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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宝诺,谢随野/谢知易   一句话简介:打断骨头连着筋,哥妹永远不分离   立意:家是堡垒 第1章   夜雨落下来了。   平安州最冷的时节,雨水像迟钝的酒意悄然蔓延,比风雪还要绵密。   多宝客栈的阿贵开了后院门,取下被水打湿的竹编灯笼,换上明瓦的,“哒哒哒”,巷子那头马车驶行,黑影憧憧,他探出脖子细瞧,没等车子停稳,立马惊喜唤道:“大掌柜回来了!”   一个高大的青年跳下马车,随手脱去蓑衣和斗笠,递给阿贵,嘱咐他搬车上的几只箱子。   “家里最近都好吗?”   阿贵回:“生意好着呢,年下走亲访友,每日客房都住满了。”   青年淡淡“嗯”了声,问:“老四呢?”   阿贵笑说:“楼上歇着,二掌柜和小三爷逗她,说您必定赶不回来过年,姑娘听了生闷气,两日没出门了。”   青年深邃的眉眼舒展,像静夜里水中悄然盛开的睡莲。   他是多宝客栈的当家人谢知易,伙计们称呼大掌柜,底下有三个姊妹,老二谢司芙,老三谢倾和老四谢宝诺。   大哥不在,二姐管事,前边大堂传来叫好声,不知说书先生讲了什么传奇故事,赢得满堂彩。   谢知易往院子里走。   阿贵笑:“姑娘知道您回来一定高兴,我这就喊她。”   谢知易仰头往二楼西厢房的窗子望去,阻止阿贵喊人:“不必,让锅炉房准备热水,我先洗漱,待会儿你再到厨房看看得不得空,煮一碗红糖生姜饮备着。”   “好嘞。”   谢知易到水房脱去半湿的衣衫,回来的路上雨水缠绵,靴子沾满泥点,袜子早已浸湿。   他在桶里泡暖了,身上几处刀伤也逐渐有了痛觉,阿贵搬完行李,将干净衣裳挂在屏风上,谢知易让他再去拿些金疮药。   “大掌柜,您受伤了?”   “一点皮外伤,别嚷得叫人知道。”   “……是,我这就去。”   谢知易洗完澡从木桶里出来,脚踩青砖,浴间设明沟排水至客栈外的沟渠,墙壁有管道引热水入内,沐浴很方便。   他擦了药,换上一件竹月长衫,端着糖水前往西厢二楼。   *   宝诺窝在被子里看话本小说。   她把灯拿进床榻,搁在枕头旁,帐子放下来,拢着朦胧的光,看得尤其投入。   外面淅淅沥沥,雨声不绝,谢知易打起毡帘进屋,把漆盘放在桌边。   宝诺听见“啪嗒”一响,以为是谢司芙,幽幽翻了页书:“二姐,我不吃夜宵。”   “夜宵可以不吃,糖水要不要喝呀。”   床上的人影微微怔住,紧跟着一阵翻身的扑腾,帐子撩开,一张红通通的饱满脸蛋出现,葡萄似的眼睛发亮,随后笑得眯起。   “哥哥!”   宝诺忙不迭跳下床,鞋子也没穿,谢知易被结结实实撞个满怀,顺势弯腰将她抱起来,搂着掂了掂。   “是不是比我走的时候重了?”   宝诺使了牛劲,脑门抵住他颈窝蹭,像要蹭掉一层皮似的。   “你这次走了快三个月。”她皱眉控诉:“三个月!”   谢知易低低地笑起来,把她放回床铺,可手松了却没放得下去,她的四肢还牢牢束紧。   “不冷吗?”谢知易长得高而结实,宝诺小时候觉得他像大树,攀上去可好玩儿了。他手往后,握住她的脚腕探了探体温:“快回被窝,你这几日不能受凉。”   听见这话,宝诺也没怎么臊,倒是钻回铺盖里:“哥哥怎么老记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谢知易将那碗红糖生姜饮端给她:“你的事都很重要。趁热,先喝了。”   宝诺接过,三两口喝完,随手把碗放在三角几上,又将灯台从枕边拿开,接着往里挪,拍拍床铺:“躺进来,我有好多话和你说。”   谢知易想了想,听她的话照做:“明儿除夕,过完年你就十五岁及笄了,怎么还像小孩儿似的。”   宝诺自有道理:“哥哥也过弱冠之年了,怎么还跟我计较?”   谢知易语塞片刻:“也对,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孩子。”   一只手从袖子里伸过来,扯他衣裳。   “怎么了?”   她眨眨眼睛。   谢知易登时领悟,稍支起身,凑近她热乎乎的脸颊,两人亲昵地蹭了蹭鼻尖。   这是他们之间私密的小动作,再怎么闹脾气吵架,只要这么贴一贴,气息交缠,即刻便能找回小时候相依为命的感受,骨肉至亲,血脉相连,他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谢知易说:“你知道吗,有些猫儿到一个地方便要到处蹭蹭,留下它自己的气味,标记地盘。”   宝诺扬眉感叹:“有的猫却爱往外跑,不着家,三不五时地跑个没影,都快成野猫了。”   谢知易支起胳膊托着脑袋瞧她:“嘴皮子愈发刁钻。”   宝诺抬手,食指指尖点着他的额头,一路往下,经过远山俊峰般的眉宇,从笔直的鼻梁滑落。   谢知易闭着眼睛享受。   “哥,你这次走那么久,我做噩梦,梦见你再也不回来,把我丢下了。”宝诺喃喃地说。   谢知易一怔,将她的手抓住:“傻子,做这种傻梦。”   “我是傻子,那你就是大傻子,大笨蛋。”   谢知易那双漆黑的瞳孔晃了晃,扬眉莞尔:“目无尊长。”   宝诺朝他挪近些,感觉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将自己包围,好像雏鸟回到大鸟羽翼之下,如此安全,如此体贴。   “瘦了好多。”她低声轻轻地:“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谢知易心里泛起微弱的叹息,稍纵即逝:“我很好,只是赶路顾不上饮食,怕来不及陪你过除夕。”   宝诺皱了皱鼻子:“那你还记得走前答应我的事么?”   “当然,过年教你骑马。”他想起什么:“但这两日不行,等天晴了再说。”   宝诺笑得眸子发亮:“哥哥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敷衍过你?”   宝诺与他聊至深夜,直到眼皮子快睁不开才恋恋不舍地睡去。   次日天晴,腊月的阳光像羽毛轻抚窗子,宝诺醒来,身边不见哥哥人影,想必是半夜回了自己房屋。   “四儿!”二姐谢司芙浑厚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喊:“有人给你送帖子,还不赶紧下楼,大哥回来了,你再敢偷懒贪睡试试看?!”   话音刚落,只听“嘎吱”一声,东厢那边的窗户推开,宝诺听见三哥谢倾阴柔的哼笑:“一个懒一个糙,谁也别说谁。老四年纪小,尚有挽救的余地,老二,你再看看你自己?”   宝诺没听见二姐回应,想必又被气走了。   二姐性情豪迈,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嘴钝,应付不了三哥的揶揄。   宝诺穿好衣裳下床,打开房门,忽而脚步顿住,只见门边堆放着黄花梨木箱和紫檀匣子,不用猜,定是谢知易给她带的礼物。   宝诺惊喜不已,顾不得下楼,蹲在边上一件一件打开,有绘花草鱼虫的集锦墨,一套共七锭,取名竹林七贤;端砚一方;琴形臂搁一柄,铜胎掐丝珐琅工艺,通体施蓝釉,正面饰喜鹊莲芦图案。另外还有小叶紫檀镇尺和铜制小手炉。   都是些精致文雅的物件,但最得她心的是一套高桥马鞍。   宝诺爱不释手,仔仔细细端详个遍,提起裙子往东厢去,一路欢欣雀跃:“哥哥!哥哥!”   她来到谢知易的屋子,猛地推门而入:“你带回来的马鞍真漂亮,我要立刻给踏雪扮上!”   榻前的纱帐被她带进来的风吹起,宝诺正想去床上拽人,这时却听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啧了下,带着明显的不耐:“吵什么?”低哑的嗓音混杂着朦胧睡意:“出去。”   宝诺屏住呼吸,脸颊欢喜之色顿时僵硬,失落感将她从云端打回地面,冷不丁地,眸子也暗几分。   “哥哥……”   不死心,怀着几分侥幸,她还想再确认一遍。   “没听见我说话吗?”床上的人耐心用尽,语气愈发冷冽。   宝诺手指攥紧,立刻转头离开这间屋子。   ……   谢司芙见老四垂头丧气出来吃饭,忍不住一把掐住她肉乎乎的脸蛋。   “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听见你叫唤,撒欢小狗似的,这会儿怎么蔫了?”   宝诺摇摇头。   谢司芙瞧她这样便心中有数,不禁调侃:“又挨大哥骂?”   宝诺皱眉,抓起勺子埋头吃汤圆。   “对了,裴家小少爷差人送的帖子,你瞧瞧,用的还是砑花笺。”   宝诺接过,幽然道:“二姐早就看过了吧。”   谢司芙被甜醪糟呛住,猛咳嗽几下,有些尴尬地瞥过去:“他邀你明日逛庙会观游神,我可提醒你,家里事多,大哥不会同意你出门乱逛的。”   宝诺收起帖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每年出几趟远门?一走至少一个月,谁知道干什么坏事去了。”   “你还真敢说啊,怎么不到他跟前嚷嚷?”谢司芙怼了两句,跟着又放轻声音安慰:“没关系,二姐替你打掩护,只要大哥不留心,我便放你出去找裴度玩儿。”   宝诺垂下浓密的眼帘,吃得没滋没味:“算了吧,大哥不喜欢裴度,每次发现我跟他一起玩儿都要阴阳怪气地刻薄。”   谢司芙笑道:“既然明知他不喜,为何还要阳奉阴违呢?我看你就是故意跟他对着干,自讨苦吃,也不知图什么。”   宝诺张了张嘴,倒是没来由地语塞了。   作者有话说:   ----------------------   啊啊啊我来啦~   作为一个德骨深度爱好者,本来觉得已经写到头了,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样,谁知骨科之心一朝复燃,烧得天灵盖冒烟欲罢不能~   希望大家跟我一样享受这个故事~   哥妹万岁~ 第2章   正午时分,几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笑盈盈步入多宝客栈,扬声便问:“听闻你们家大掌柜回来了,人在哪儿,还不请他出来相见?”   宝诺从柜台后面扬起脸,为首的游宗熙晃晃手中红绸包的铜钱:“哟,四姑娘温书呢?那便祝你鹏程万里,岁岁安康。”   宝诺站起身接过:“多谢游二哥。”   其他人见状倒不干了:“宗熙,你给四姑娘准备压崇钱怎么不提醒我们?单你一个做人情,显得我们多小气?”   游宗熙没好意思地笑笑:“这也不是我准备的,是我娘,她惦记谢家的小妹妹,叫我别忘了礼数。”   “这倒怪了,你娘为何惦记?她见过四姑娘?”   游宗熙道:“没见过,她听闻谢四姑娘聪慧乖巧,想邀她正月赏灯呢。”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笑道:“难不成游夫人想给四姑娘说亲?”   话音刚落,一个低沉冷峻的声音响起,像在酒坛子里泡过,醇厚却辛辣,带几分不易察觉的严厉。   “是谁要给她说亲?”   众人霎时安静,不约而同仰头望向楼梯处。   谢随野居高临下,一袭深邃玄色锦袍,乌发高束,虽然穿得黑,身上点缀却不少,腰系玉带,左手一枚扎眼的红宝石戒指,呼应着精致的红翡耳坠。他是少见的戴耳坠却不显阴柔的男子,越是珠光宝气,越是邪性四溢。   宝诺收回视线。   分明同一副躯壳,同一张脸,谢随野和谢知易却判若两人。   昨晚那个温柔亲昵的哥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张扬冷峻的家主大哥。   内核与性情更换,连轮廓也变得凌厉,显得凶,宝诺不喜欢。   谢随野拿着凿子、钻子和鲁班尺下楼,本就长得十分高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扫过众人,仿佛在瞥小动物。   “大猫。”游宗熙调侃:“掌柜还亲自干活儿呢?”   谢随野的朋友们给他起的外号,因他发怒时像北方老虎,顺毛后又像慵懒的波斯猫,长那么大个儿,遂叫大猫。   他刚修理客房窗子,将工具递给伙计,轻描淡写:“不干活吃什么。”说着瞥向柜台后面的宝诺,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讥讽:“我还没成家,老二老三都没定亲,哪里轮得到她?”   朋友们闻言便笑:“你要放话出去找媳妇,明日平安州的媒婆能把多宝客栈店门踏破,信不信?”   谢随野不以为然:“小店局促,塞不下那么多媒婆。”   午饭人多,坐满大圆桌,盘子多得叠放起来,温酒壶满过一回又一回,他们划拳、行酒令,热火朝天。   谢随野懒洋洋坐在主位看着他们撒欢。   自打数年前来到平安州,多宝客栈在此地扎根立身,好生意不仅靠经营,也靠大掌柜交友广泛,老于世故的缘由。   平安州的游冶子弟向来会玩儿,哪里有好吃的好逛的,呼朋引伴,寻欢作乐。谢随野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时从外地带回一些稀罕物,唬得那些公子哥晕头转向。   应酬罢了。   宝诺清楚那不过是谢随野交际的手段,别看他长得一副浪荡贪玩的模样,其实内心疏离,根本不屑与之为伍。   某次游宗熙吃醉了酒,告诉她说:“四姑娘,我与大猫交好,却甚少邀他去府上做客,你可知为何?”   “不知。”   游宗熙皱鼻子笑:“呵,我防着他呢。”   “防他什么?”   “唉,我家中两个妹妹正是少女怀春的年华,我唯恐她们见了大猫,被他给骗走。”   宝诺愕然:“不会吧?我觉得……你该担心令妹被他吓哭才对。”   游宗熙闻言苦笑:“四姑娘,你是身在此山中,看山只是山啊。你哥长成那样,很招小姑娘喜欢的。”   宝诺皱眉:“不觉得他很凶吗?”   游宗熙叹道:“应该说是危险。”   “什么意思?”   “就是会诱拐良家少女私奔,亡命天涯,再弃如敝履,摧毁少女之心的那种危险。”   宝诺怔了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不至于吧?”   要说摧毁什么,谢随野应该会想摧毁一座城池,那才是他内心深处承载的破坏欲和成就感。   游宗熙摇头轻叹:“你是他妹妹,自然不懂,以后长大就明白啦。”   宝诺只觉得好笑,哪个姑娘敢亲近凶巴巴的危险野兽,论起性情,谢知易才惹女子青睐,又没有受虐的癖好,谁会看上谢随野那种狂妄之徒?   ……   酒过三巡,血气方刚的青年嘴上没个把门,逐渐说起荤段子。   谢司芙捂住宝诺的耳朵:“吃完了吧?回屋打个盹儿,今夜守岁。”   宝诺的确有些困顿,上楼小睡一觉,醒来日光斜照,大堂的说笑声隐约传入后院,那帮人竟然还在喝。   宝诺靠在床头翻话本小说,谢司芙忽然急急忙忙在楼下喊:“老四,快去油桃符,我这儿忙,险些给忘了!”   她便下楼到柜台抽屉里拿新的门神纸。   有道目光一直瞥着她,宝诺深呼吸,顶着难以忽略的关注,像长着尖刺却又十分美丽的枝条在她背脊蔓延。   换了新门神,又用油彩给桃符涂刷翻新,进店,走过大圆桌,宝诺目不斜视,只往那边瞄了一眼,她不该生出好奇心的。   “谢宝诺。”谢随野抓住她在偷瞄:“过来。”   宝诺脚下顿住,迟疑地走到他面前。   谢随野歪在紫檀圈椅里,耳朵脸颊绯红,目色迷离,像月下吃花瓣的金鱼,为月光和花倾倒,晕眩了。   “你方才在看什么?”谢随野单手支额。   宝诺:“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闻言他笑了,眉毛挑起来:“见大哥醉了,还不去煮一碗醒酒汤来?”   “我有事忙。”其实宝诺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这样说。   果不其然,谢随野脸上露出微愠的神色,嗤笑一声:“数典忘祖。别以为过年我就不会收拾你。”   宝诺屏住呼吸,登时有点心虚。   这两个月她在学堂里数次惹祸,要是夫子差人来告状,这个年就不好过了。   宝诺去厨房翻找,大厨伍仁叔早就备好沆瀣浆,锅里热着,盛一碗给她。   宝诺自个儿先尝了一口,甘蔗的清甜和白萝卜汤混合,既能化酒又能消食。   谢随野头痛,闭目养神。   宝诺本想放下碗就走,可到了他跟前居高临下瞧着,难得以这种角度俯视,某种凌驾感让人莫名兴奋,她有些享受,微微抬起下巴,右手松开漆盘,摸着发烫的瓷碗,忽然想,要是把汤泼到他身上,会怎么样?   谢随野突然睁开眼。   宝诺一怔。   他盯着她瞧,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灵魂。   “留心你的手。”谢随野冷笑:“敢烫我试试看。”   宝诺心下倒吸一口凉气,自然不敢实施,把沆瀣浆搁在桌边。   “谁让你走了?”   她不解,扭头望着他。   谢随野放下交叠的腿,往两边岔开,大马金刀的坐姿,像他库房里收藏的青铜重剑,象征威严与权力。   “端过来,喂我。”   宝诺脑子嗡鸣,对上他微醺却凌厉的双眸,耳朵有点发烫,背心热烘烘。   谢随野分明是故意的,等着观赏她的窘迫。   宝诺只慌了片刻,镇定地拿起帕子垫在掌中隔热,再端碗,用调羹舀一勺,喂到他嘴边。   谢随野尝了尝,眉尖拧起,啧道:“烫。”   宝诺忍着打翻汤碗的冲动,每舀一勺先吹吹,再喂给他喝。   游宗熙趴在桌上观赏,不由发出感叹:“还是四姑娘好,要换我家妹妹,早就一脚将我踢到墙边去。”   我也想踢。宝诺心里嘀咕,谁不想踢呢,踢完后果承受不了罢了。   将近黄昏时分,这群狂蜂浪蝶终于散了,除夕团圆夜,多宝客栈照常经营,伍仁叔备好年夜饭,留店的伙计们一窝蜂围着谢随野磕头拜年。   宝诺饿了,守着丰盛的一桌子菜,哥哥姐姐没落座,她也不敢先动筷子。   “多谢大掌柜!”   “小的们来年必定加倍卖力!”   谢随野一向出手大方,伙计的工钱虽同外边一样,但逢年过节给的赏银比工钱十倍还多。   宝诺的小金库也靠这种日子填充。   长兄如父,谢随野又是当家人,弟弟妹妹们都过去,恭恭敬敬地给他作揖,说些吉祥话。   宝诺混在里头打哈哈,她穿了新的对襟袄,藕粉色缠枝暗纹缎面,白貂毛镶边,毛茸茸的,活像只蠢兔子。   谢随野瞥她一眼,懒得计较,发完银子便吩咐大家开饭。   宝诺早就饿了,抓起肘子啃,二姐在旁边给她夹糯米圆子:“除夕要吃这个。”   伍仁叔扫视过去,喃喃道:“糯米团年年都有,四儿,尝这个,我新做的菜式,暂名老饕鸭宴。”   每次研究新菜,宝诺总是第一个试吃,她胃口好,不挑食,伍仁叔最爱看她吃饭。   “这是我查阅古籍做的,湖鸭用绍兴酒和太平猴魁初腌去浊,再以松茸、火腿、荸荠填馅,缝合之后悬于竹笼熏蒸,经过三蒸九灸而成。”   大伙儿一听,都不敢动筷子。伍仁叔的厨艺自然没话说,南北菜系信手拈来,不仅熟稔,还相当地道,五湖四海的客人都照顾得当。   但他自己琢磨的新菜就不好评价了,整个剑走偏锋,有时一鸣惊人,有时可能吃到此生难忘的诡异滋味,相当刺激。   众人等着看四姑娘的反应。   只见她不做迟疑,夹了一筷子鸭肉,嚼两下,杏眼发亮,鼓掌称赞:“好好吃!”   “真的假的?”   旁边几桌伙计见状纷纷品尝,吃完一个个面面相觑,五官皱成团。   谢随野要笑不笑地讥讽:“不会吧,你们还信她?”   伍仁叔打量众人反应:“怎么,不好吃吗?”   谢倾回:“不是不好吃,就是怪。”   宝诺点头:“肘子更合我胃口。”   谢司芙扯起嘴角:“那你不早说?”   伍仁叔琢磨:“看来还得改进。”   “你应该换个人帮忙试菜。”谢随野提醒。   伍仁叔没有味觉,他自己尝不出好赖。   “老四靠不住,你别被她坑了。”谢随野说。   “那不行,我们都说好了,出新菜第一个给她吃。”伍仁叔拒绝。   宝诺暗暗点头表达支持。   谢随野无语轻笑,瞥了眼不着调的某人:“我这客栈早晚败在你手上。”   作者有话说:   ----------------------   宝诺:烦死了,除夕还要听教训。[白眼] 第3章   除夕,平安州的烟花爆竹响彻整夜,没有宵禁,整座城欢饮达旦,好不快活。   宝诺守岁至四更天才睡。   次日窗户纸将将透亮,谢司芙把她从床上捞起来,催促着洗漱更衣,下楼祭祖。   谢随野开了小家祠,搬出牌位置于院中,净手焚香。   五尊牌位漆黑,没有先人只字片语,只是五块光秃秃的牌子,年年祭奠,年年如此。   宝诺跪在后面跟着烧香磕头,敬天法祖。   年初一热闹,办完正事,谢司芙想叫宝诺出门游船,她兴致缺缺,转头去马厩给她的踏雪梳毛。   同窗好友裴度倒是抽空溜过来找她。   “不是约了今日观游神吗,你怎么在这儿刷马?”   裴度给她带了一篮子冬枣和柿子。   宝诺摇摇头,神色难掩低落:“原本我哥哥答应教我骑马,好早以前我就想学骑马,踏雪都三岁了,我还没骑过呢。”   裴度少年心性,听见这话突然打个响指,悠然笑道:“你想学骑术,我可以做师傅呀。”   宝诺眨了眨眼,有些怀疑:“你会?”   “当然,这有何难,我八岁就上马了。”裴度神采奕奕,俨然成竹在胸的模样:“明日我们去城外找个地方,元宵节前包你学会。”   “果真?”宝诺动心了。   裴度扬起下巴:“哼,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哥一个人会骑术。”   宝诺总算扫去阴霾笑逐颜开:“成,信你这回,明日午后我带踏雪出门。”   “这就对了嘛。”裴度说:“这么漂亮的马儿,谁要骑上它,必定万众瞩目,风采万千。”   宝诺捧着双手,已然开始幻想自己风采万千的模样。   “不过你确定能出门吗?”裴度表示担忧:“万一你哥不准呢?”   宝诺抬手制止他的乌鸦嘴:“放心,他没空管我,明日我必定准时赴约,否则犹如此物!”   她拿起马儿的口粮胡萝卜,两手用力一掰,啪嗒,断成两截。   裴度望着她坚定的模样,张嘴愣在那里。   ——   年后谢随野忙于应酬,果然没工夫管束宝诺。   次日晴空万里,她牵着踏雪出门,裴度等在巷子口,老远朝她挥手。   “走,招摇过市去。”   踏雪通体纯白,俊美健硕,两年前谢知易送给宝诺作生辰礼,那时还是毛茸茸的小马驹,如今长得快有宝诺那么高了。   “配上马鞍真好看。”裴度抚摸打量:“这是大漆的吧?还镶嵌了螺钿,真是珠光宝气。”   “对呀,哥哥给我的东西都是好的。”宝诺得意挑眉,手指抚摸细密闪烁的螺钿,忽然心下一怔,流光溢彩,华丽夺目,不像谢知易的审美,倒像是谢随野……难道这副马鞍是他带回来的?   不会吧?   宝诺盯着马鞍瞧,满心恍惚,不停找理由否认这个可能性。   “我说会受瞩目吧。”裴度挑眉踱步。   踏雪实在美貌,走在街头引来侧目纷纷。   他们出城来到郊外,静水庵下有一片平整开阔的草地,适合马儿奔走。   天上漂浮五彩缤纷的风筝,山顶香火繁盛,天气好,出游的人多,小贩和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宝诺踩镫子上马,裴度在前边引导,一边倒退一边同她讲话。   “要像蹲马步一样,别坐着。”   “好高呀……”宝诺有点害怕:“你别松手。”   “放心,它跑不了,抓好缰绳。”   裴度有耐性,循循善诱,从前的急性子随年岁增长而日益消磨,尤其去年结识宝华寺方丈,不时去寺里与师父辩经论道,静思参禅,因而陶冶性情,看待事物自有一番道理。   他与宝诺交好,旁人都以为两人情窦初开,定有倾心之意,更何况裴度当年被谢随野痛殴一事传出去,外人无不猜测和小儿女私情有关,只是碍于许多因素,没到挑明的时候。   可唯有宝诺裴度心知肚明,无话不谈可以是因为志趣相投,高山流水,与风月无关。   “你不勒缰绳,怎么控制方向呢?”   “我……”宝诺已经骑了好久,满头是汗,眼睛被阳光晃得睁不开:“我怕勒疼它。”   踏雪毕竟是她养大的,舍不得用力,总担心衔铁会弄痛它的嘴。   裴度愣在原地呆了片刻。   宝诺纳罕:“你怎么这副神情?”   “哦。”裴度回过神,摸摸鼻翼,自嘲似的笑了笑:“没什么,还是头一回听见骑马的人担心马儿会疼。”   宝诺俯身一下一下轻抚踏雪瀑布般柔顺的鬃毛,到底年纪小,对动物亲近,看着它乌溜溜的黑眼珠,愈发心软,当即跳下马,怎么也不肯再骑。   “哈,你真是……”裴度笑着摇头,仰倒在草坡上,翘起二郎腿,遥望苍蓝的天。   宝诺也躺下来,从怀里掏出手绢擦汗。   “你说我们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裴度忽然问。   宝诺将帕子盖在脸上遮挡刺目的阳光:“想不出来。”   “我娘已经开始操心我的婚事,可我……”裴度抿嘴微叹了声。   裴家经商,在平安州有铺子有田地,家产颇丰,裴度比宝诺年长一岁,确实到了议婚的时候。   要说如他这样的公子哥,房里放了丫鬟,通常十三四岁便通晓人事,而裴度身上倒瞧不出沾过情欲的模样,走哪儿都是檀香气,干干净净,清心寡欲。   “我大哥三哥都不着急成亲。”宝诺拿下丝帕转手指玩儿:“过完年,大哥二十一,三哥也及冠了。”   裴度双臂交叉垫在脑后:“唉,有时我倒羡慕他们,没有家族和长辈施压,逍遥自在,婚姻大事也全由自己做主。”   宝诺抿嘴不语。   “呀,快看那匹马!”   “竟然会发光!”   四周传来惊呼声,宝诺支起身,原来是踏雪出汗,纯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现金色,香粉般晶莹,流光溢彩,绝美无匹,如此奇景引得路人侧目纷纷。   “裴度!”一个围观的少女突然发现他在这里,面露惊喜之色,但转而看见宝诺,瞬间沉下脸。   “姝华?”裴度坐起身:“你怎么在这儿?”   少女把玩手中的马鞭:“陪母亲去庵里烧香,顺道练练骑术。”   “姑母也在?”   “嗯,那边亭子里坐着呢。”   裴度起身准备过去打招呼。   “慢着。”姝华却将他拦住:“先不急,我问你,这是谁的马?”   “宝诺家的。”   姝华挑眉瞥过去,用揣度的眼光上下打量一番:“你会骑?”   宝诺摇头:“还没学会。”   “呵。”姝华扬起骄傲的脸蛋,嘴角压不住,露出几分讥诮:“可惜了,这么好的马儿却跟了一位……”她稍作停顿,没把话说清楚,也可能没找到合适的形容:“真是暴殄天物。”   宝诺与裴度对视。   姝华挑眉:“不如你将它转手于我,多少银钱,出个价吧。”   宝诺:“不卖。”   裴度提醒:“姝华,你这样不太礼貌。”   少女见他帮外人说话,眉尖一拧,霎时怒上心头:“呵,良驹配英雄,若不是那块料,强行霸占依旧不配。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术,睁大眼睛,可别太惊讶。”   宝诺立即上前制止:“你别碰它!”   然而姝华小姐动作飞快,利落地翻身骑上踏雪,倨傲一笑,天之骄女扬起手中皮鞭,狠狠抽打下去:“走!”   “踏雪!”   流光溢彩的宝马惊呼嘶叫,瞪大恐惧的眸子慌乱狂奔。   裴度这位表姐乃甄府千金,她爹爹甄老爷曾官至户部尚书,又是平安州两百年来唯一进了殿试三甲的探花郎,可谓光耀门楣,轰动一时。   前几年朝局动荡,借着丁忧,甄老爷携妻女回乡守孝,等待起复的时机。他才四十出头,年富力强,所有人都明白,甄老爷早晚会重返中枢,大展宏图。   裴度的父母一直想亲上加亲。   按理来讲,甄老爷只有姝华这个独生女,无论为仕途布局抑或权力博弈,都该精心挑选亲家,通过儿女婚姻达成政治联盟。   裴家只是商贾,姝华嫁过去属于下嫁,甄老爷自然不愿意。   可坏就坏在这个独生女是他的掌上明珠,心中珍宝,任凭哪个高门士族求娶,也得她自己乐意才行。   姝华偏偏看上了舅舅家里小她一岁的表弟裴度。不为别的,就为她从小到大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她可不是只会绣花弹琴的闺阁小姐。   “哇,快看那位姐姐,英姿飒爽,好气派啊!”   姝华策马之姿引来众口称赞,她已经骑着踏雪在林子里绕了两圈,因踏雪尚未被驯服,不太配合,她的鞭子越抽越狠,宝诺急切的模样映入眼帘,倒叫她愈发舒畅。   甄夫人听见动静,在婢女的搀扶下从凉亭出来。   姝华炫耀够了,准备下马。   “吁——”   谁知踏雪失控,竟不听指令。   “给我停下!”姝华猛勒缰绳。   一阵嘶吼,踏雪扬起前蹄,直接把姝华颠了下去。   “啊——”   “姝儿——”甄夫人见状大惊失色,慌忙跑上前。   裴度和宝诺也赶紧过去。   “踏雪!”宝诺心疼马儿,立即抱住它的脖子安抚:“不怕不怕,我们不玩了,这就回家。”   姝华在草地滚了两圈,面门擦伤,火辣辣地疼。   “娘……”   甄夫人被她脸上的伤势吓得心颤:“要不要紧?快,快找大夫!”   裴度端详道:“姑母别慌,虽看着吓人,但只是皮外伤,先问问姝华还有没有别处疼痛,万一骨头磕碰倒不好办。”   眼看女儿哭得肝肠寸断,甄夫人也慌了神,气不打一处来:“该死的畜生,竟敢伤我女儿,是活得不耐烦了?!”   宝诺闻言愈发将踏雪护住。   甄夫人身旁的婆子看不过去,上前呵斥:“你的马摔伤我家小姐,身为主人,怎么连道歉都不懂?”   宝诺见姝华哭得厉害,心里却无半分同情和畏惧:“是她未经允许擅自骑我的马,还用皮鞭那么凶狠地抽它,它不舒服,自然要想办法摆脱,没踩她两脚已算好性儿了!”   “你……”   甄夫人听见这话气得脸色发青,强自镇定,先命婢女送姝华上马车,接着转头瞪住宝诺。   裴度赶忙打圆场:“姑母莫恼,此事确实是姝华一意孤行,与宝诺无关……”   甄夫人倏然盯紧侄子,厉声责骂:“你怎么跟这种没教养的市井丫头厮混?姝华坠马,你就在边上看着?呵,亏得你娘还说你如何记挂她,原来就是这么记挂的,很好。”   裴度张嘴噎住。   甄夫人的车轿在奴仆的簇拥下风风火火离去。   裴度挠挠头,心中苦笑,得罪了姑母和表姐,回到家必定没好果子吃。   宝诺没工夫管别的,赶忙检查踏雪的鞭痕。   “可恶,下这么重的手!”   “都怪我。”裴度挠头:“我们是不是又闯祸了?”   “是啊,闯大祸。”   姝华小姐坠马,事情闹起来可了不得,宝诺预感待会儿回去只怕要遭殃。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我们逃吧。”裴度出主意:“索性到寺里躲起来,等过几天事情平息后再做打算,如何?”   某种叛逆的兴奋令他眉飞色舞,蠢蠢欲动。   宝诺有那么一瞬间动心,但很快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会儿走了,像什么,私奔?到那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摇头:“况且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躲?”   谢随野生气,大不了给她一顿板子,她受着便是。   裴度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家。   他刚走到宅邸前便看见母亲裴夫人急急忙忙出门。   “阿度,你姑母说姝华坠马重伤,是不是真的?”   裴度咋舌:“不至于重伤吧?只不过脸上擦破皮……”   裴夫人闻言面色铁青:“你竟如此漫不经心?谁教的你这样冷血,是不是谢宝诺那个丫头?”   “与宝诺何干?”   “哼,”裴夫人冷笑:“你最好祈盼姝华安然无恙,她可是你姑丈的心肝肉,倘若有个好歹,谢家丫头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赔!”   说完钻进轿子,马不停蹄赶往甄府。   甄家此刻人仰马翻,姝华小姐从未遭过这种罪,服侍她的丫鬟婆子急得满头汗,还有的在边上掐泪,仿佛天塌了大半。   裴夫人被这阵仗唬得大气不敢出,心脏乱蹦,眼看姝华躺在床上打滚儿,需得几个人按住才好给她擦药,漂亮的脸蛋到处破皮,乍一看像是毁了容,尤其吓人。   甄夫人晓得嫂嫂来了也不打招呼,心里有气,故意晾着她,直等她煎熬到极点,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这才算完。   “阿度呢,怎么没来?”   裴夫人忙回:“他哪还有脸来见姝华,我叫他在家反省呢。”   甄夫人冷道:“幸亏老爷今日出门访友,不在府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嫂嫂也知道我家老爷只有这么一颗掌上明珠,为着女儿高兴,他年过四十也没想纳妾生子,可见有多爱重。”   “是,是。”裴夫人掏出帕子按了按鼻翼渗出的汗。   甄夫人胸膛起伏:“好端端的怎么会坠马?老爷回来我如何向他交代?”   裴夫人心想,你分明在现场看着,如何坠马你不清楚,反倒来问我?   “姝儿骑术精湛,照理说不会轻易受伤才对……”   “她是从谢家丫头的马上摔下来的。”   裴夫人一听,瞬间找到转移矛盾的目标:“难不成谢宝诺动过手脚,故意让姝华受伤?”   甄夫人攥紧袖子,脸色突变:“她怎知我们今日会去静水庵烧香?”   裴夫人眼珠飞快转动:“大概是阿度无意间听见,告诉她的。”   甄夫人拧眉思忖:“对了,姝华无缘无故为何突然骑上别人的马?定是受那丫头诓骗,遭人设计了?”   “姝儿心思单纯,那谢宝诺于市井中长大,牙尖嘴利,满肚子诡计,谁知她憋什么坏呢。”   甄夫人不语,忽然冷静下来,转变语气:“不会吧,我瞧谢家丫头生得唇红齿白,不像作恶的人呀。”   裴夫人愣了愣,心里狠啐了口——是是是,你高贵的眼睛看的都是阳春白雪、岁月静好,我来做尖酸刻薄的陪衬,满足你高尚的姿态。   “谢家丫头成天缠着裴度,她嫉恨姝华,有什么做不出来?”   “果真?我竟忘了这层因果。”甄夫人拉住嫂嫂的手:“老爷还没回来,此事终究瞒不住他,还要劳烦嫂子跑一趟,让谢家给个交代。我们不想仗着门第给人施压,趁早将事情了结,若等老爷处理,恐怕他们担不起后果。”   裴夫人心下烦闷,脸上还得陪笑:“行,你放心,我定让谢家丫头给姝儿赔罪。”   ……   宝诺回到客栈,立即找桃花散给踏雪治鞭伤。   “怎么弄的?”   身后冷不丁有人说话,宝诺吓了一跳,转过头,对上谢随野的视线。   “你的表情像是看见鬼。”他慢悠悠踱步上前,端详乱七八糟的踏雪:“这种马皮肤很薄,你把它抽得皮开肉绽,驯服成功了么?”   宝诺起唇:“不是我。”   谢随野打量她蓬头垢面的模样:“上哪儿撒野去了,你该不会被马蹄子踹了吧?”   宝诺正要开口,客栈外忽然一阵骚动,闹哄哄,好大的动静。   这么快?   宝诺心下一凛,匆忙瞥了眼谢随野,心脏蹦到嗓子口。   “谢四姑娘在哪儿,请她出来说话。”   裴夫人派出家里管事的李婆子,带着家丁气势汹汹找到多宝客栈问话。   谢司芙正喝得半醉,迷迷糊糊撑起脑袋张望:“谁啊?”   谢倾两手抄在袖子里,背脊端正,娉娉婷婷走到店门口,居高临下瞥过去:“哟,这不是裴夫人身边的李妈妈么,有何贵干呀?”   周围聚集不少看客,李婆子利落地抽起衣袖:“小三爷,请你家四姑娘跟我走一趟,她在外边闯了祸,总不能躲回家里当乌龟吧?”   谢倾笑了笑:“我家老四向来乖巧,她犯了什么错,李妈妈请进来说个清楚。”   “就在这儿说吧。”李婆子得了夫人的指示,有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谢家难堪:“诸位还不知晓,甄老爷的千金被谢宝诺害得坠马,伤势沉重,夫人让我来找谢家要个说法,你们不会包庇吧?”   谢倾思忖片刻:“真那么严重,为何不报官呀?”   李婆子道:“甄夫人心善,念在谢宝诺年纪小,不忍苛责。但她得去甄府赔礼道歉,还有那匹伤人的畜生,该拉到郊外砍了,省得以后再造孽。”   谢倾:“这倒怪了,甄小姐自己没有坐骑吗?为何骑我家的马?这说不通呀。”   李婆子撇撇嘴:“定是你妹妹撺掇,明知那畜生尚未驯服,这不是诚心害人吗?”   “喂,你这个老太婆,讲话当心点儿!”谢司芙摇摇晃晃出来,靠在门边,一手叉腰:“我家老四温柔恬静,与甄小姐无冤无仇,好端端害她作甚?”   李婆子冷笑:“我家少爷与表小姐正在议婚,谢四姑娘怕是拈酸吃醋,昏了头,才做下这等恶事。”   谢司芙骂道:“分明是你家裴度缠着宝诺,隔三差五便往我们客栈跑,大伙儿亲眼所见,皆可为证,你少来倒打一耙!”   谢倾紧跟着开口:“踏雪乃我妹妹心爱之物,平日都舍不得骑,今天裴度诓我妹妹出门,甄小姐抢了她的宝马,自己骑术不精摔下来,怎么还好意思找我们要说法?真是滑稽。”   “放肆!”李婆子怒斥:“甄老爷的千金,岂容你这般编排?甄夫人有心宽恕,你们竟如此不知好歹,等甄老爷回来……”   “我管你真老爷假老爷,少在这儿狐假虎威!”谢司芙最厌恶作威作福的官和仗势欺人的狗:“我们谢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是见着官老爷就打哆嗦的软骨头!”   李婆子在这对姐弟的夹击下有些难以招架,张嘴噎了片刻,竟落了下风。   “好大的气势,谢掌柜果然有颠倒黑白的本领。”   众人回头,甄府管家领着几个小厮往这边来,派头端得很足。   “郑总管。”李婆子仿佛见到救星:“多宝客栈好不讲理,指着我老婆子骂,我可说不过他们。”   甄夫人原将此事交给嫂嫂处理,自己不必出面,可转念又改了主意,素闻谢家姊妹厉害,十几岁便来到平安州开客栈,可见有些手段,嫂嫂未必能应付,便另派管事的前去支援。裴家便罢了,难不成他们还敢与甄家作对?   “多宝客栈大掌柜呢,让他出来说话。”郑总管站定,并不做口舌之争:“我们小姐伤重,夫人是要报官的,你们准备应诉吧。”   李婆子哼笑:“讲道理不听,这下可好,闹到衙门去,我看你们还如何嘴硬狡辩。”   谢司芙与谢倾对看一眼。   “上衙门好啊,正巧我也想报官呢。”   谢随野从店里走出来,众人视线立刻转到他身上,只一个人,却似乌云压境,强大的气场逼得李婆子和郑总管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多宝客栈”招牌底下,谢氏姊妹四人悉数到齐。   宝诺嘞?   她在,只是谢随野过于高大,全然将她给挡住。   等到郑总管看见她从后面现身,当即沉下脸。   宝诺挺直腰板,不躲不闪地望过去。   谢随野的声音又沉又慢,似乎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当然,那不是善意的。   “甄夫人与甄小姐外出游玩,遭遇这种意外,真是令人惋惜。”   郑总管冷道:“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大掌柜,要么见官,要么请令妹登门道歉,拿出你的诚意来。”   谢随野抱着胳膊思忖,露出讥笑:“我话还没说完呢,急什么?没记错的话,甄老爷是回来守丧的,三年孝期过了么,你家夫人小姐怎么跑出去游山玩水?”   此话一出,郑总管顿时慌了神色。   “夫人小姐并非外出游玩,而是去静水庵为老太爷烧香。”   “哦,是么?”谢随野揪住此事紧追不放:“方才李婆子说你们两家正在议婚,我没听错吧?”   郑总管嘴角抽搐,斜眼瞪向李婆子:“议婚而已,并非正式婚嫁,再说我们老太爷生前留了话,让小姐不必为守孝耽误婚姻大事,遵从长辈心愿比墨守成规来得实际。”   这位总管脑子转得倒快。   谢随野挑眉瞥下去,连喘息的间隙也不给:“很好,裴公子既然已经议婚,往后请他自重,别再纠缠我家小妹,如今日这般哄她出门,险些酿成大祸,都是裴公子轻浮贪玩的缘故。”   郑总管冷笑:“受伤的分明是我家小姐,谢掌柜怎么倒打一耙?我看还是去公堂上评理吧。”   谢随野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好啊,我正想讨个说法呢。”   这时阿贵将踏雪从马厩牵到客栈门前:“让让,大家让一让。”   “就是这畜生伤我家小姐?!”一个小厮突然嚷嚷。   谢随野:“畜生不会说话,你倒挺会叫的。”   “你……”   谢随野往前两步:“这匹西域金马是我们老四的宝贝,养了两年舍不得骑,谁知今日带出去却被甄家小姐看上,强行夺取不说,还对它鞭打虐待,将它打得皮开肉绽。”   踏雪纯白的躯体映衬着猩红鞭痕,甚为刺眼。   “哎哟,造孽啊,这么漂亮的宝马,竟然下得去手。”   “没错,先前我看见谢家老四牵它出城,当时还好好的呢,怎么眨眼间被打成这样?”   “甄家小姐未免太残忍了,难怪会坠马,原来是她自己糟蹋马儿在先。”   周遭七嘴八舌指指点点,李婆子招架不住,还想脱口争辩:“不就一只畜生……”   郑总管猛地瞪过去,示意她闭嘴。   可惜来不及了。   谢司芙冷笑:“老太婆,你识不识货,西域金马,莫说平安州,只怕放眼整个南朝都找不出几匹,那是我大哥送给小妹的寿礼,意义非凡,如今打坏了,你们拿什么赔?”   谢随野乘胜追击,不遗余力地煽动:“即便是普通马匹也不该受此虐待。养不教父之过,甄老爷家风不正,教出的女儿行事残忍,肆意毁坏他人财物,毫无怜悯之心,事后还让家丁气势汹汹上门兴师问罪。我知道甄家在平安州是名门望族,但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天理人心,我们兄妹四人虽是普通老百姓,却也不会任由权贵欺凌。”   此话一出,效果十分厉害,围观的看客们燃起朴素的正义之心,纷纷站出来声援多宝客栈。   “甄家未免欺人太甚。”   “马有灵性,甄小姐坠马受伤,焉知不是现世报呢。”   “亏他还是名门世家,竟这副仗势欺人的做派!”   ……这样下去还得了?   郑总管满头细汗,闪烁的目光掠过谢随野,顿觉此人奸险狡诈,城府颇深,再与他争辩下去只怕自家老爷就要名声扫地,不知会被安上什么毒瘤的帽子。   “走。”   郑总管和李婆子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谢随野给叫住。   “慢着。”   一旁牵马的阿贵立即取下马鞍,塞到就近的李婆子手中。   谢随野挑起左眉:“拜甄小姐所赐,马鞍上的漆和螺钿都给刮花了,你们得负责修复。另外,踏雪的汤药费和我妹妹被恐吓的损害赔偿,你们两家商量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   李婆子仿佛接了个烫手山芋,想递给郑总管,对方却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多宝客栈的伙计们一窝蜂起哄:“回家玩儿去吧!”   路人也鼓掌叫好。   大家都觉得解气,谢随野吩咐阿贵把马儿牵回马厩,再找兽医来瞧。   接着回身进店,发现宝诺的视线紧紧跟随踏雪,目色难掩落寞。   谢随野停在她跟前,略弯下腰:“想学骑术,也不该找乱七八糟的人做师傅。”   宝诺眉尖一蹙:“裴度是我朋友,不是乱七八糟。”   谢随野冷笑:“专给你惹祸添乱的朋友,真不知拿来有什么用。”   宝诺想反驳,他却迈开长腿越过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裴老爷和裴夫人看着桌上的大漆螺钿马鞍,听完李婆子的描述,浑身僵硬,半晌说不出话。   “岂有此理……”裴夫人气得几乎发笑:“谢家怎敢如此猖狂?!”   裴老爷仔细端详马鞍,不由琢磨:“这等精妙繁复的工艺,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打造完成,那谢氏姊妹究竟什么来头?”   裴夫人道:“不就经营一间客栈么。”   裴老爷拧眉思忖:“客栈能有多少流水,又是西域金马,又是大漆螺钿,贵倒在其次,那西域金马纵然有钱也买不到,谢掌柜才多大年纪,竟有如此门路?”   裴夫人闻言也静下来:“对呀,他们非本地人,也不知籍贯何处,兄妹四个仿佛无父无母,太奇怪了。”   裴老爷冷哼:“背景成谜,却说自己是普通老百姓,几句话便煽动民心,这个谢掌柜不简单呐。”   裴夫人盯着马鞍:“这是送来显摆还是故意恶心我们?”   “警告吧。我看你以后还是少招惹谢家。”   “怎么是我招惹他们?”裴夫人冤得很:“分明是你那个攀上枝头的妹妹指使我干脏活儿……呵,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想必她这会儿正在府里发脾气呢。”   “她要有脑子就不该把事情闹大,人家都抓着孝期做文章了。”裴老爷起身拍拍衣裳:“阿度呢,叫他随我去甄府走一趟。”   “做什么?”裴夫人跟着起身。   “左右不过是姝华那点儿皮肉伤,让阿度把她哄好,大事化小,赶紧翻篇吧。”   裴夫人亦步亦趋送到廊下:“老爷还得嘱咐阿度,谢家丫头来路不明,趁早断干净,省得日后出事连累我们。”   “知道了。”   ……   宝诺这回闯祸没有挨骂,倒是超出预料。   她闷头想了一夜,脑中不断浮现谢随野说的那些话,在维护谢家和多宝客栈这方面,兄妹四个从来一致,矛头只会冲着外人。   若非如此,他决计不会说出“我妹妹”、“我们老四”、“我家小妹”这种亲切的话。   大多时候他喊她全名,疏离的语调就像喊一张桌子凳子。   有几次他吃醉酒,心情愉悦,便会叫她“宝儿”,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宝诺觉得非常恐怖,宁可他正常一点,做回凶恶冷峻的本色。   就这么胡思乱想一宿,次日宝诺去看踏雪,小心翼翼给它擦药。   “还疼不疼?你忍着点儿,别害怕,我手很轻的。”   “等天气暖和了,带你去河边玩水。”   “我保证不会再让人欺负你,昨儿是个意外。”   ……   谢随野走到马厩,看见宝诺在棚下叽里咕噜和踏雪说话,嘴巴喋喋不休,好像它真能听懂似的。   “你瞧着比踏雪更需要吃药。”   谢随野牵出一匹高大健硕的黑马,轻巧地翻身骑了上去。   宝诺没做声。   “过来。”他忽然发出命令。   什么意思?宝诺心中纳罕,放下膏药走到黑马左侧。   “坐上来。”谢随野说。   宝诺仰头便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下颌线条清晰,瘦削得没有一寸多余的肉,仿佛最尖锐的刀刃雕刻而成。他鼻梁很高,眉目深邃,眼尾长而上翘,看人的时候相当嚣张。   比如此刻。   “没听见我说话么?”   谢随野还有一张生动的嘴唇,只需从嘴角上扬或下撇就能判断他的心情。   整个五官,整个人都像随时会发动攻击的野兽,危险气息如同与生俱来。   宝诺仰头询问:“干什么?”   “出城,教你骑马。”他浓黑的睫毛在瞳孔投下阴影,表情露出几分讥诮:“该不会上不来吧?”   宝诺犹豫要不要拒绝。   谢随野拍拍马鞍,示意她的位子在前面。   太高了,比踏雪还要高。   宝诺扭头打算去搬一张脚凳。   刚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衣裳突然勒着脖子,她感觉双脚离地,身体悠悠荡荡升腾,眨眼间便歪坐到了马背上。   发生了什么……   谢随野把她拎上来了?   “真替踏雪担心。”他悠然揶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能扛住你的马也不多了。”   这是嘲讽她重?   宝诺胳膊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一时没缓过神,还在庆幸冬天穿得厚,否则被他揪住领子拎起来,衣裳岂不是会撕裂?   “想什么呢?”谢随野用皮鞭敲敲她的腿,不太客气:“你这坐姿是要荡秋千吗?”   马背上的空间过于局促,宝诺笨拙地抬起右脚绕过马头,跨坐稳当,扶好马鞍。   “给你三天时间掌握基础,学不会趁早放弃。”他这么说。   宝诺:“那也得看教的人水平如何。”   谢随野垂眸瞥她乌黑的头发,午后阳光肆意洒落,耳朵边上的小绒毛若隐若现。   他踢踢马肚子,一路出了城,来到河边宽敞的空地。   宝诺脸色不太好,用手顺着胸口,屏住呼吸。   谢随野跳下马,打量周围:“就在这儿吧。”   “等等……”宝诺轻声说:“先让我下去。”   “为什么?”他的语气不似询问,而像拒绝。   宝诺没有多费口舌,自个儿抱住马脖子慢慢往下挪。   谢随野见她一意孤行,费劲巴拉地,右脚够不着地,也不知怎么个意思,于是随手托了把:“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你就这点儿能耐?”   宝诺终于踩着地面,耳朵嗡鸣,顾不上和他说话,胃部翻涌,晕眩异常,她额头顶住他胸膛,“哇”一声,猛地呕吐不止。   谢随野石化僵硬。   宝诺吐得鼻涕眼泪直流,感觉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以后才缓过劲,稍微舒服了点儿。   谢随野今天穿的新袍子。   “我……”宝诺后退两步,没敢细看他的脸:“中午吃多了,还没消食,方才坐在马上一直颠,全给颠出来……”   谢随野深呼吸,攥拳的手有些抖。   宝诺垂头嘀咕:“我去洗把脸。”   说完也没管他,自顾走到河边掬水漱口,又搓帕子把脸擦干净。冬天水冷,好在她月信已过,大太阳挂在天上,晒得浑身暖和,清水洗完,头脑也精神不少。   宝诺回身,看见谢随野扯掉腰间玉带丢到地上,外面的袍子脱了,有多远扔多远。   他脸色阴沉,压制着怒火与烦躁,大步走来,一把扣住宝诺的胳膊,将她拽到黑马跟前。   “上去。”   命令般的两个字,不容置喙。   宝诺深知他的脾气,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她闷不吭声爬上马背。   谢随野认真做起事来要求非常高,倘若他给人当师傅,定是最严厉、最不讲情面的那个。   宝诺对着他的臭脸一刻也不敢松懈,足足在马背上待了两三个时辰,夕阳快落尽才结束今日的教学,精疲力尽回家。   她以为谢随野心血来潮玩一把,被吐个满身,必定心情糟透,不会再管她。谁知翌日竟又抓她去郊外继续锤炼。   没记错的话,他分明宣称只给三天时间,可似乎转头就忘了,第四天、第五天照常拎她出门。   密集的训练下,宝诺酸痛的肌肉和饱经摧残的骨头架子逐渐适应,谢随野对她的监督也逐渐松懈,要么去远处凉亭睡大觉,要么带了零嘴吃独食,不分给她。   这天傍晚,倦鸟归林,宝诺后背出了一层绵密的汗,内衫贴着皮肤,鬓角头发丝里也往外冒着热气。眺望西边蔓延的晚霞,这个时辰差不多该回了。   宝诺勒缰绳调转马头,沿着白绒绒摇曳的大片芦苇朝冬青树走。   谢随野靠在树下打盹儿,酒囊搁在一旁,闭着眼,面色微醺。   宝诺踢踢马肚子上前,喊他一声。   起风了,枝叶沙沙作响。   谢随野转醒,直起背,低头揉了揉眼睛。   宝诺说:“走吧,天很快要黑了。”   他抬头望去,表情还有些茫然。   冬青树上长满一簇簇小红果,被风骚扰,不时地往下掉,正好砸中谢随野脑袋,他冷不丁一惊,微微瑟缩了一下,双眼眯起。   这人真是俊美得有些离谱。   宝诺挪开视线。   马儿原地踱了两步。   谢随野站起身拍拍衣衫:“明天不能陪你了,费我这些时日,正经活儿一件没干。”   年下有什么正经活?宝诺心想,还不是和狐朋狗友吃喝玩乐。   “让个地儿。”   他跃上来,那么大个人,像堵墙似的抵住她的后背,些微酒气散漫,强势而不经意地从她手中拿走缰绳。方才还自由自在的宝诺一下被困于方寸之间,失去掌控黑马的权力,只好扶着马鞍。   “咕咕。”   肚子忽然叫起来,宝诺赶忙捂住。距离午饭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饿是很合理的。   但她就是不想让后面的人听见,否则又得挨一顿讥讽。   回城内,经过人烟稠密的北市集,马儿停在街边小摊前,小贩夫妇才刚出摊,炉子刚烧热,冒出腾腾白气。   谢随野:“老板,来两个藕夹子。”   “好嘞好嘞,马上。”   宝诺正纳罕,又听见他说:“两个都给你,够吃吧?”   他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心?   “可是家里晚饭应该也做好了。”   谢随野“哦”了声:“说的也对,那就不买了吧。”   老板正往油锅里下藕夹,听见这话一怔,茫然又尴尬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宝诺倒吸凉气,手肘猛地往后杵了他一下,赶忙解释:“他说笑的,我们要二十个藕夹!”   “嘶。”肋骨吃痛,谢随野有点难以置信地扬起眉梢,停顿片刻:“你打我?”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宝诺最烦谢随野犯起浑来不管场合不留余地,交际礼节通通抛诸脑后,只凭自己心情,全然不理旁人脸上过不过得去。   这傲慢乖戾的性情若非多宝客栈一大家子拘着,还不知他会做出多么离经叛道的事来。虽说宝诺偶尔也羡慕他自负随性,蔑视规则,但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若无足够的底气支撑,不为世俗所容,下场必定惨烈。   所以宝诺与谢知易更合得来。   谢知易从不在宝诺面前甩脸子,更不会当着她的面使外人难堪,让她收拾烂摊子。   就那么一下,宝诺又开始想哥哥了。   “这么多藕夹,你吃得下么?”   熟悉的嘲讽语调拉回她的思绪。   宝诺冷道:“家里人多,只怕还不够呢。”   谢随野嘴欠:“家里有几个比你能吃的?”   宝诺翻白眼,不予理睬。   夜市刚起,藕夹摊子前就他们两位客人开张,老板赶紧忙活。藕片夹着肉馅,面糊用红薯粉和鸡蛋调成,裹上藕片放入油锅,两面炸成金黄。   老板手脚十分麻利,但客人骑马候在摊前,无形中带来压力,他们生怕动作慢了让客人久等,因而异常紧张。   宝诺说:“我想下去。”   谢随野忽然问:“你带钱了么?”   她摸向腰间:“没有。”   谢随野语气古怪:“那怎么办,我也忘拿钱袋子了。”   宝诺屏住呼吸扭头瞥他,声音压低:“不会吧?”   谢随野提议:“不如趁现在逃走,他们应该追不上。”   那怎么行?!!   宝诺生怕他直接走人,当即跳下马,紧张地仰起头:“你先回去,让阿贵送钱过来。”   谢随野垂下眸子,目光隐含调侃。她的手伏在他膝上,像只阻止主人干坏事的慌张兔子。   “命令我啊?”   “不是。”宝诺眉尖微蹙:“人家已经下锅油炸了,现在走像话吗?我留在这儿等家里送钱。”   谢随野:“真麻烦,你怎么出门买东西不带银子?”   这不是你停下来要买的吗?!   宝诺生气了,扭过身,双手抱住胳膊。   兔子气性还挺大。   谢随野觉得好笑,喊一声:“喂。”   宝诺不理。   身后很快没了动静,他大概已经走了吧?   这么想的时候,一只青缎蝙蝠纹的荷包从天而降,悬在她耳畔轻轻晃荡。   宝诺瞪过去,谢随野松开带子,荷包跌落,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不是说没钱吗?”   他不以为然:“我是担心被你吃垮,想省些银两。”   “……”无聊!!   宝诺咬牙深呼吸。   天色愈渐昏黑,长街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冷落的小摊因为谢随野的驻足,引人侧目,竟招来不少顾客。   他这人就是这样,过于张扬耀眼,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既吸引他们靠近,又令人望而却步。   老板娘铺展油纸,准备用来装藕夹。   宝诺打开荷包,发现里边有一枚平安符,是她去寺庙给谢知易求的,上回出门前特意检查他有没有随身佩戴。   想来谢随野应该不知道此符的来历,否则早就给扔掉了。   “哟,谢掌柜。”   碰巧遇见熟人,酒米行店家,肩上坐着他三岁的女儿。   “看来藕夹子实在美味,连你都来买。”   谢随野下巴朝宝诺那边点了点:“她嘴馋。对了,秦掌柜,你们店何时开张,米酒送二十斤过来,年下都不够喝。”   那人笑说:“过了十五再开业,不过既然谢掌柜要,明儿我就让人送过去,是四姑娘爱喝吧?”   谢随野没做声。   藕夹子煎好,宝诺付钱,接过油纸,老板娘笑说:“小娘子,你夫君待你真好,爱吃什么都记在心上。”   宝诺一怔。   身旁传来秦掌柜的笑声:“弄错了弄错了,他们是嫡亲的兄妹,并非夫妻!”   老板娘张嘴愣了愣,赶忙找补:“怪道长那么像呢,我还以为……”   谢随野低头瞥着宝诺,见她恍恍惚惚的模样,便伸手把人捞上马。   “秦掌柜,我们先走了,再会。”   “好的好的。”   刚出锅的藕夹很烫,只能搁在马鞍上。   谢随野问:“你刚才那副呆样,想什么呢?”   宝诺沉默片刻:“我跟你长得像吗?”   听见这话,他忽然用手掰过她的脸,就着街上明暗交错的灯光打量。   宝诺眉头皱起来,双颊被扣住,肉乎乎的脸蛋像只圆脸猫。   谢随野冷淡道:“谁说长得像,分明不及我一成好看。”   宝诺用力推开他的手,揉揉腮帮子,心里暗骂他有毛病。   ——   正月初十,宝诺的寿辰,谢知易不在,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   谢倾今儿出门会友,谢司芙邀了两个姐妹过来吃饭,正好,游宗熙也带着几位新朋友来找谢随野,于是中午又一大桌子热闹。   平安州民风开放,并不忌讳男女同桌,谢司芙给新朋友做介绍。   “这是宛睿,有巧夺天工之妙手,放眼平安州内,要说她绣工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这是尹瞳,东街水天香铺的掌柜,人称香粉西施。”   游宗熙赶忙率友人起身拱手行礼,宛睿尹瞳还了个万福。   谢司芙对自己的密友十分骄傲,又起了爱护之心,放下话来。   “我这两位姐姐都是自力更生的女中豪杰,你们若是言语怠慢,别怪我不客气。”   大家都笑,游宗熙说:“不敢不敢,我等钦佩敬重还来不及。”   谢随野似乎心情不佳,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宝诺年纪小,坐在最边上自顾吃饭。   “大哥。”谢司芙小声提醒:“你和尹瞳不是认识么,上回你去买香粉,和她说了会儿话,她对你印象可好了,什么温文尔雅,谦逊随和,都是好词儿,特意跟我夸你呢。”   谢随野:“是么,你确定说的那个人是我?”   谢司芙愣住,干咳一声,抠抠脑门,不知如何向闺蜜解释,只得转移话题。   “你们说巧不巧,尹瞳正月十五过寿,撞了元宵节,我与宛睿犯愁怎么给她庆祝呢。”   游宗熙:“这有何难,雇一艘船,在船上设席,一面游河赏灯,一面吃酒吟诗,岂不美哉?!”   宝诺身旁的小哥给她斟酒,方才做介绍,好像是冯家三郎。   “米酒能喝吗?”他生得唇红齿白,年纪不大,跟着几位哥哥出来玩,融不进成人的世界,倒是和宝诺惺惺相惜。   “能,”宝诺说:“我家人里都挺能喝的。”   “你才几岁?我像你这个年纪,只有逢年过节才准吃一两杯。”   宝诺:“今儿满十五了。”   “果真?”冯三郎压低声音惊呼,亮晶晶的眸子眨巴眨巴:“那我得好好敬你一杯,祝小寿星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宝诺笑:“多谢多谢。”   谢随野默不作声看了两眼。   酒过三巡,都有些醉意,大伙儿看出谢司芙想撮合她大哥和尹瞳,那么出挑的女子,清水芙蓉似的坐在那里,令人无法忽视的美貌,想和她说句话都得提前酝酿,不敢怠慢。   谢随野却毫无察觉一般。   有人心里不太舒坦,借着酒劲调侃:“谢掌柜好福气,家中两位艳阳般明媚的胞妹,又有皎月般温柔的知己,我等生在深宅大院却难见如此美景,真叫人羡慕啊。”   谢司芙朝那人翻了个白眼。   谢随野瞥过去,戴着宝石戒指的手缓缓转动酒杯:“樊郎何出此言,我倒很羡慕你呢。”   樊郎不由得整理衣衫,挑眉笑道:“哦?是吗?”   “当然,你的人生便是我的理想。”谢随野不紧不慢地感叹:“我一直都想做败家子,可惜天生劳碌命,又太会赚钱,这辈子是过不上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日子了。”   话音落下,哄堂大笑。   游宗熙更是乐得前俯后仰,捂着肚子喊痛。   樊郎面露一丝尴尬,却拿他没有办法,只能跟着笑一笑,显得不那么难堪。   他不知道谢随野有那样的本事,当面损人,又说得圆滑婉转,把你气得发笑,没办法回嘴。   “呵呵,”樊郎扯起嘴角,正色道:“早就听闻谢掌柜风趣,今日得以亲自领教……”   他话还没说完,谢随野轻轻松松打断:“汝之荣幸。”   “……”   又是一阵爆发似的哄笑。   谢司芙畅快之至,宛睿与尹瞳对视,抿嘴忍俊不禁。   樊郎脸上忽红忽青,被身旁好友拍打肩膀,当下已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得当。   谢随野抿了口酒,目光望向圆桌对面。   宝诺和冯三郎聊得投机,并未理会他们的热闹,左不过又是些烂笑话,早就听腻了。   “习惯就好,”游宗熙安抚樊郎:“我们都被他怼过,没一个接得住话。”   眼看樊郎脸上挂不住,友人帮忙打圆场,替他挽回颜面。   “樊郎还是有些奇遇在身上的,前两年他到山中游玩,树下小憩一觉,醒来天地变色,竟找不到回去的出路。这时偶遇一仙人,衣袂飘飘,出尘绝世,绝非凡间俗物。樊郎被领回家悉心照料,沐浴梳洗,无微不至。次日山中放晴,樊郎要走,那仙人恋恋不舍,宁肯放弃修为也要与他厮守。樊郎只得哄骗说回家禀明父母再来赴约,之后便逃之夭夭,白白辜负了人家。”   “真的假的?”谢司芙咋舌:“你碰见神仙了?”   樊郎笑着扫了朋友一眼:“说这个作甚?我也不能确定是真的,或许山中一梦,浑浑噩噩,其实也记不太清。”   游宗熙:“那日你回来同我们讲得那般生动,可不像记不清的样子。”   “樊郎,你说你到底有何本事,不过相处一夜,连仙人都舍不得放你离开。”   “怕不是你在外边欠的风流债吧?”   樊郎一副讳莫如深心照不宣的神情,笑而不语。   游宗熙转头道:“大猫,你信这种奇遇吧?”   众人纷纷望向谢随野。   除了宝诺和冯三郎。   他面无表情,连客套敷衍都没有:“信啊,想必那仙人定是一位助人为乐慷慨好客的老叔叔吧。”   桌上静默半晌,谢司芙先顶不住,笑倒在尹瞳怀中。   “……”   游宗熙反应过来也不行了,扑在桌边攥拳捶自己大腿。   “要是叔叔还得了……哎哟喂,大猫你别闹行不行……”   樊郎已经快气晕过去。   谢随野这么针对一个人并不多见,大家不免猜测是否有些争风吃醋的关系,毕竟樊郎想在两位小娘子面前出风头的意图过于明显。   不过谢随野是为了宛睿姑娘还是尹瞳姑娘,而与樊郎明争暗斗,倒是得好好猜一猜。   就在众人揣测看戏的当头,谢随野冷不丁开口。   “谢宝诺,谁允许你吃酒的。”   嗯?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大家摸不着头脑,四姑娘?有她什么事儿?那丫头还在桌上?   正与冯三郎聊天的宝诺骤然听见自己名字,不明所以抬头望去。   不过须臾间,席上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盯住她。   莫名其妙。   然后她撞进了谢随野直勾勾逼视的眸子里。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他并非针对樊郎,纯粹心情糟糕,看谁都不顺眼。   游宗熙:“三郎,怎么给四姑娘吃酒?”   谢司芙:“米酒而已,我们老四能喝的。”说完奇怪地看了看大哥:“过年呢,随她高兴吧。”   谢随野稍稍往右歪下头,打量她的表情,问:“前几日才闯祸,有什么好高兴的?”   宝诺不说话,也没回避他的目光,面无表情看着。   游宗熙用筷子敲碗,清脆的一声“叮”响:“我听说了,前几日甄家和裴家好大的阵仗,跑到多宝客栈寻你们麻烦,都传遍了!”   众人觉察气氛不太对,纷纷讲起好话。   “四姑娘,你兄长虽然管教严格,但是真心为你着想啊,该出头的时候绝不含糊,不叫你被外人欺负,多好的兄长。”   “就是,连我家胞妹听了都艳羡不已,拿我做比较,嚷着想换哥哥呢。”   “我说各位,其实用不着劝,人家嫡亲的姊妹,一母同胞,血浓于水,亲兄妹哪有隔夜仇,一会儿就好了。”   ……   宝诺静静坐着,手指甲抠了抠桌上的漆。   七嘴八舌间,谢随野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说我们是亲生的?”   惊雷般,炸得满桌寂静。   宝诺猛地抬起双眸,呼吸瞬间滞住。   谢随野慢条斯理看着她:“表兄妹而已,没那么亲,论起血缘也没那么浓。”   众人屏息面面相觑,完全没料到今日会听见这么大的秘密。   “四姑娘……不是谢家的亲妹妹?”   “当然不是。”谢随野语气笃定,说完抿了口酒。   谢司芙挠挠额角,低声问:“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宝诺的手在抖,攥成拳头也抑制不住地抖。   游宗熙没转过弯:“这么说是表妹?可四姑娘怎么也姓谢?”   谢随野敷衍轻笑:“巧了么不是。”   宝诺的目光如刀似剑,几乎想把他戳烂。   他对这饱含恨意的眼神再熟悉不过,嘴角笑意愈发冷冽,看她的目光充满挑衅。   宝诺起身推开板凳,大步跑回后院小楼。   “这……”   “别管她。”谢随野也起身:“都吃好了吧,换个地方消遣。”   “去哪儿。”   “游船赏灯何必等到元宵,不如今日乘兴而往,岂不美哉?”   他说完丢下酒杯,迈开长腿就走,众人也跟着一哄而散。   谢司芙叫来阿贵:“你跟伍仁叔说一声,让他看着四姑娘,最好煮一碗降肝火的汤水送上去。”   “好嘞。”   不过片刻间人都走了,后院清净,宝诺上楼回房间,一头扑到床上,脸埋进锦被,不一会儿便湿透。   她恨谢随野,恨到骨头里,恨不得他彻底消失在世上,渣都不剩才好。   明天日落前就会传遍,平安州内所有认识的人都会知晓,谢宝诺不是谢家嫡亲的妹妹,只是表妹,隔了一层,天差地别,没有血浓于水这回事,说到底她只是寄居在此的外人。   谢随野不就摆明了想说她是外人么?   好了,他现在如愿了,满意了!   宝诺想到今天是自己生辰,没有人记得,脑子里又想着“寄人篱下”、“孤女”、“无依无靠”之类的词儿,愈发伤心欲绝。   她哭完耳朵嗡鸣,脑袋懵懵地,浑身发烫。   既然如此,还不如走个干净,省得在这里看他脸色。   一股长久压抑的冲动作祟,宝诺瞬间下定决心。   她要离家出走。   ——   伍仁叔的绿豆百合汤做好,听见阿贵说四姑娘好像又和大掌柜闹矛盾,这会儿必定生闷气,于是亲自端过去哄她。   刚进后院,却见她下楼,红彤彤的脸颊挂着泪痕没擦干,嘴唇紧抿,眼神决绝。   “丫头去哪儿?”   宝诺站住脚,眸子转了转,嗓子沙哑:“骑马,这几天不是练骑术么。”   伍仁叔打量她:“刚才哭鼻子了?”   “没有。”   “你大哥病得不轻,时不时发作,别跟他一般见识。”伍仁叔站在她这头,连大掌柜都骂上了:“晌午吃饱没有,再来碗汤。”   宝诺想了想,乖乖端起瓷碗,一勺一勺喝干净。   伍仁叔这就放心了:“好,吃饱该困了,回屋睡一觉,醒来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   宝诺点头:“嗯。”   伍仁叔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转身回厨房。   宝诺见他走远,闷不吭声往马厩去,牵了踏雪出院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城外。   穿过喧闹的街市,出了城郭,一人一马行在官道上,宝诺低头看着脚下宽敞的土路,想起六年前来到平安州,也是走的这条路。   六年前……   那时她还在西川的乡下干农活,老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起义军揭竿而起,到处都在打仗。军队要粮要钱,横征暴敛,也是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宝诺的爹离逝后,她跟着继母过活,每日一碗稀饭一个馒头,清早一睁眼就得赶紧下床砍柴烧水,生怕惹继母不痛快。   那天大年初十,没出太阳,村里到处阴沉沉,宝诺从河边洗完衣服回家,继母周氏找的牙婆已经恭候多时。   “就这丫头?啧,怎么跟病鸡似的?”   周氏坐在门槛边抽旱烟:“跟她那死鬼爹一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看着就来气。”   牙婆掰过宝诺的小身板,一会儿捏她的肩,一会儿掐她的腰,还扣住脸颊检查她的五官和牙齿。   宝诺害怕,止不住地发抖打颤。   “娘……”刚出声,眼泪跟珠子似的往下掉。   牙婆回头询问。   周氏冷冷讥笑:“谁是你娘?你亲娘跑得倒快,丢下你这个拖油瓶不知上哪儿享福去了。她要是不走,我也不会被骗到你家,你爹那张嘴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整日打牌酗酒,一喝醉就发癫,又哭又笑,一会儿咒骂你娘抛夫弃女,一会儿抱着枕头喊她快回来……呵,把我当什么?”   牙婆听完便知她铁了心要卖孩子:“既然不是亲生的,你也不必替别人养着,还得为自己做打算。”   周氏轻哼:“她爹死了大半年,我留她到现在已算仁至义尽。”   牙婆从袖子里掏出钱袋,上前与她完成交易。   宝诺想跑,扭头猛地往门外飞奔,谁知一个刀疤脸打手抱着胳膊堵在门口,挡住她逃生的去路。   “死丫头还敢跑?!”周氏见状顿时怒火冲天,仿佛她的举动是对自己极大的忤逆,上前便用烟杆子狠狠砸她脑袋:“让你跑!让你不听话!”   宝诺抱住头大哭。   牙婆撇嘴道:“行了,别把人打坏。”   周氏强壮的手臂像不可撼动的锄头,每当她抬起胳膊,无论挠痒还是拿东西,都会吓得宝诺浑身僵硬。   “死丫头很好管教的,要是敢顶嘴,使劲儿打,打两次她就老实了。”周氏一边说着,一边揪住宝诺的头发展示给牙婆看,仿佛炫耀自己的成就。   “过来吧。”牙婆招招手,居高临下瞥着她:“跟我住城里的大宅子,供你吃穿,教你琴棋书画,只要听话,那便如朱门绣户的小姐一样。若不听话,我的手段可比你娘厉害得多。”   周氏冷笑:“去过好日子吧,大小姐。”   宝诺被刀疤脸揪住衣裳连拖带拽地出门,远处田边拴着一辆马车,牙婆昂首阔步走在后面,不时打量新买的丫头片子,心里琢磨,虽然有些缺陷,但底子好,再养个几年,准能转手卖上大价钱。   “娘……”宝诺晓得牙婆那里不是好去处,哭着哀求:“别卖我……我给你干活……”   “少废话,赶紧走!”刀疤脸异常阴狠。   寥落的村庄白雾茫茫,毫无生机。远处那十几亩荒地就是宝诺父亲文淮彬的遗产,听说当年文氏败落,分家时父亲不懂争取,大头被族中各房瓜分,他只得了一间铺子和乡下的土地。父亲娇生惯养长大,根本不懂经营,铺子也很快被他拿去抵债,一家三口无立足之地,只能搬到乡下。   宝诺的生母不能忍受这种丈夫和生活,决意与他了断,连孩子也不要,洒脱地远走高飞。   周氏原先嫁过一次,丈夫死后她回到娘家,成了父母兄嫂的负累,嫁给文淮彬是为找个依靠,二来听说文家以前富裕,瘦死的驼驼比马大,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可惜她算盘落空,文淮彬只是一个胸无大志更无谋生本领的落魄公子哥,乱世之下更无自保能力,遑论发达。   周氏没能翻身改命,暗觉此生无望,日复一日由着性子堕落下去,成天痛骂文淮彬不争气。文淮彬闷不吭声听之任之,有时躲出去吃酒打牌,偶尔逼急了也会还嘴打架,打完再一走了之。周氏转而将怒气撒在宝诺身上。反正文淮彬只顾他自己,对女儿的死活并不在意。   以前娘亲还在的时候,父亲待她很好的。   宝诺幻想有朝一日父亲醒悟过来,脚踏实地耕耘,可他却喝酒喝死了。   ……   刀疤脸将宝诺拽到车轿前,她忽然抬脚抵住踏板,用力往后使劲,不肯上车。   “作死呢?!”   刀疤脸一掌狠狠拍她脑袋,宝诺只觉天旋地转,几乎昏厥。   “塞进车里。”牙婆面无表情走近:“乡下丫头性子野,回去慢慢调教。”   宝诺被推上车轿,远处山壁拐角传来轻快的马蹄声,一个清俊的少年骑着黑骏马出现,他风尘仆仆,玄衣佩剑,眺望四周农田房舍,像在搜寻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上了马车,宝诺绝望地蜷缩在角落,以为自己掉入无尽深渊,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她年纪虽小,但明白这个牙婆的营生——   低价买回贫家女调习,教她们歌舞乐器,书画笔墨,长大些再卖给大户人家做妾,或秦楼楚馆为娼,供人玩乐。   摇摇晃晃的马车逐渐离开村子,牙婆肥胖的身躯堵着车厢,本就阴沉的光线被尽数遮蔽,宝诺的脸埋进膝盖,眼泪将裤子浸湿。   “哒哒、哒哒……”   紧凑的马蹄声由远至近,铿锵有力,像要踏破枯燥冬日的死寂。   “嘶——”   马儿高声嘶鸣,猛地停在车轿前,拦住去路。   刀疤脸看着来人面容青涩,只是个少年郎君,便粗生粗气问:“你谁啊,别挡道!”   “车里的小姑娘可是宝诺?”少年的声音异常冷静:“她是我妹妹,你们不能带走。”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听见这句话,宝诺缓缓抬起脸。   牙婆撩开轿帘打量一番,笑着跳下马车:“哪儿冒出来的哥哥?周氏将她卖给我做女儿,卖身契具已签订,你怕是来迟了。”   少年的眼睛像将明未明的天,深邃幽静,他没有理会牙婆的话,却是盯着黑洞洞的轿厢,隐约瞧见一个蜷缩的影子,瘦小,单薄。   “没听说这家还有儿子呀。”牙婆端详:“你想怎么着?”   “我是她表兄,这次专程过来接她。”少年收回目光,颜色冷冽:“人必须留下,不可能让你们带走。”   刀疤脸挽起袖子,凶相毕露:“小杂种,擦亮眼睛看看你在跟谁说话,老子的皮鞭可不是吃素的。”   牙婆说:“哎哟,你想赎人也可以,价格得另外谈。”   少年:“给个数。”   牙婆眼珠子转了转,抬手摊开五指:“拿得出来么?我看你还是先回去筹银子,反正她现在还小,接不了客。”   刀疤脸哼笑:“那倒未必,某些老爷就喜欢没长大的雏儿,你妹妹刚好符合他们的口味。”   少年的眸色愈发冷了几分,屏息片刻:“银子我有,先看看人,以免弄错。”   牙婆回头招呼:“姑娘,出来吧,你命好着呢。”   宝诺没动。   牙婆钻进去拽她下车。   少年也跳下马,乌黑斗篷将他衬得庄严而压抑,像冰天雪地里伺机而动的黑兽,来到她跟前:“诺诺,还记得昭颜姨母吗?我是她的儿子知易,前几年我们见过的。”   宝诺还是不说话。   牙婆催促:“怎么样,确认是你表妹吧?”   刀疤脸接话:“别说你们俩还真有点像,小丫头虽然灰头土脸,但仔细一瞧水灵灵的,就这个数让你赎回去都可惜了。”   少年谢知易仍旧没有回嘴,只是沉静地掰过宝诺的肩膀:“妹妹,你先背过去看风景,听见什么都别转过来。”   宝诺犹如提线木偶照做。   “什么意思?”刀疤脸警觉,两步上前,伸手想要抢人。   “蹭”地一下,长剑出鞘,冰冷锋利的剑刃瞬间砍断刀疤脸的手,猩红血液飞溅,光秃秃的一截断肢,血肉模糊。   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刀疤脸呆了片刻才惊恐大喊:“啊!!”   又是一剑,当胸贯穿。   刀疤脸倒地,面部狰狞,身体痛苦地扭曲。   牙婆亦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干净斯文的少年竟会如此凶狠,恐惧地指着他,“你、你敢杀……”   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利刃抹开她的颈脖,一剑毙命。   宝诺僵硬的身体猛地抖了两下。   自称是她表哥的少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连杀二人。   他瞥着地上的尸体,就像瞥两条死狗。   长剑拨开牙婆的袖子,戳破契书,拿过来看了看,撕个粉碎。接着他用刀疤脸的衣裳擦干剑上的血,再插回剑鞘。   宝诺屏住呼吸不敢动。   一只冰冷大掌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带她往前边走了几步,轻巧地将她抱上马背安置。   雪下起来,扑簌簌漫天纷飞。   谢知易脱了斗篷,把妹妹严严实实包裹。   “驾!”   他们马不停蹄离开此地,一路几乎没有停歇。   宝诺仿佛被劫持的哑巴默不作声。   傍晚时分残阳落尽,天是朦胧的天,山是沉默的山,远处江面渔火点点,四下幽静深邃,只听见鬼魅般的树影婆娑摇曳,寒风快要把脸刮裂。   宝诺累得睁不开眼,摇摇晃晃,一头往右边栽下去。   “当心。”谢知易手快,当即把人捞住:“很困吗?靠着我睡会儿吧。”他说:“很快就到下一个镇子了。”   宝诺听在耳中,却是强打精神直起背,试图保持清醒。   觉察到她的警惕和防备,谢知易心底暗自叹息,大概是害怕他这个杀人犯吧。   可惜没能坚持多久,实在太过疲乏,宝诺仍是靠在他胸前睡了过去。   清醒时已到镇上,他们在一间简陋的客栈落脚,没有沐浴的条件,谢知易让店小二打来两盆热水。   那斗篷浸了层雪水,皮毛都湿了,谢知易给她脱下来,挂在衣桁上铺展开。   一回头,只见宝诺缩着肩膀呆坐在床沿,身上穿着蓝灰色棉袄,花纹都旧了,大概好多天没洗,脏兮兮的,配上乱七八糟的头发,活像个小叫花子。   谢知易皱眉,将炭盆挪近些,又用铺盖把她裹起来。   她瘦得可怜,显得脑袋大,头重脚轻,即便穿着袄子也看出单薄,比正常同龄人要小上一圈。   不过如今兵荒马乱,乡下孩子吃不饱,自然瘦弱。   “饿不饿?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谢知易轻声说。   宝诺抓紧棉被发颤。   “这是……”谢知易小心拉过她的手:“冻疮?”   八九岁的孩子,怎么会两手长满冻疮?十根手指和干裂的胡萝卜似的。   宝诺把手缩回去,对他的大惊小怪感到不解。   “你……还会说话么?”他终于问出口。   宝诺垂眼闷了会儿,点点头:“嗯。”   店小二提热水进来,谢知易让她先泡脚。   “双脚暖和了,身上就暖和。”   宝诺动作僵硬地脱鞋,谢知易蹲下来帮她,裤腿挽上去,猛地手一顿。   “怎么这么多伤?”谢知易愕然仰头。   青的紫的,还有用旱烟烫的。   宝诺绷紧四肢,好像露出伤痕是一种过错。   “那个女人……”谢知易突然醒悟,瞳孔震惊:“你的继母周氏?她竟然虐待你?!”   宝诺茫然望着他错愕愤怒的模样,这个人好像在关心自己?为什么?   谢知易胸膛深深起伏,先前找到她家,那周氏便理直气壮地说宝诺被牙婆带走,谢知易一时无法辨别真伪,以防找不到人丢失线索,于是并未对周氏做什么。   他现在真后悔,恨不能即刻回去把周氏千刀万剐。   最让人心酸的是,宝诺似乎对自身遭遇习以为常,以至于不能理解他剧烈的情绪波动。   谢知易掀起她的衣袖,果不其然,胳膊也遍布淤痕。   宝诺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丑,像破铜烂铁,异常丢人,于是愈发不知所措。   谢知易攥紧双手,强自忍耐克制,再慢慢松开,尽量言语温和,别吓着她。   “以后有哥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这话对宝诺来说就跟“天气真好”一样不痛不痒。   她内心防备之重,冰雪覆盖般难以消融,是面对暖阳也不敢伸手触碰,怕转瞬即逝,怕希望落空。   “诺诺,你看。”谢知易坐到她身旁,从香囊里摸出一只玉镯:“这是外祖母的镯子,你娘和我娘一人一只,几年前你娘把她的那只给砸了,还记得吗?”   那是三年前,宝诺才六岁,昭颜姨母带着谢知易千里迢迢前来与胞妹相见,因得知文家分崩离析,担心妹妹生活无以为继,特意寻到乡下探望。   可好容易见了面,姐妹两个却大吵一架。   宝诺母亲自尊心极强,被姐姐看见自己捉襟见肘的窘迫,崩溃个彻底,认为她在看自己笑话。   “别对我指手画脚!少在那儿假惺惺,我的人生用不着你评价!”   昭颜姨母脾气也很硬:“都什么时候了还犟嘴呢?我是你姐,爹娘都不在了,我不管你谁还管你死活啊?!”   “我说了不要你管!”   宝诺母亲将那只象征姐妹亲情的玉镯摘下,当着昭颜姨母的面给砸碎。   “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厉夫人,我当我的乡野农妇,各安天命,老死不相往来!”   ……   “我娘把碎镯子捡回去,找能工巧匠用金饰修复好了,你看。”   谢知易递给她。   宝诺拿着玉镯才想起不对劲,据她所知昭颜姨母嫁给一位姓厉的江湖人士,表哥大名厉随野,字知易,可他与客栈老板交流却自称姓谢。   “姨母呢?”宝诺哑声询问。   谢知易垂下眼帘静默片刻:“她不在了。”   宝诺屏住呼吸。   “我如今随母亲姓谢,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为方便起见,也得姓谢,好吗?”   宝诺对此倒没什么异议,文淮彬不配为人父,她丢掉他的姓,并无任何负担。   “三年前那次决裂之后两家彻底断绝往来,我和我娘都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谢知易问:“小姨去哪儿了?”   宝诺暗淡的眸子盯着热水中自己长了冻疮的脚:“和姨母吵完架没多久,她就走了。”   谢知易默然片刻:“小姨父何时死的?”   “半年前。”   “小姨父不在以后,周氏开始打你?”   宝诺摇头。   文淮彬还在的时候,周氏就开始打了。   没说出口的话,谢知易却都能在她的沉默中听懂。   “不必难过。”他宽慰道:“天底下的父母并不都爱他们的孩子,有的更如畜生一般,只是披了张人皮在世上行走罢了。”   他在说谁,语气怎么突然变冷?   九岁的宝诺有些糊涂,不明所以望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当天夜里吃过晚饭,简单洗漱之后便熄灯歇下。   宝诺睡在床铺里侧,谢知易将汤婆子塞到她脚边,身上暖和,冻疮却开始发痒,痒得她睡不着觉。   谢知易合衣躺在她身旁,冷冽月光洒落,少年俊秀的轮廓像工笔勾勒而成。   他睡觉十分警惕,佩剑抱在胸前,双臂交错扣紧,倘若发生意外,他第一时间便能拔出利刃。   就是这把剑,白天杀了两个人。   宝诺头皮发麻,悄无声息地往更里边挪,仿佛能闻到浑浊的血腥气,心里生出一阵阵恐惧。   前途渺茫,她与这位表哥一点儿也不熟,跟着他会发生什么,往后的日子是安稳还是漂泊?他可靠吗?可以信任吗?   宝诺揪着棉被胡思乱想,看不见前面的路,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年幼的心脏被无尽的迷茫包裹,浑浑噩噩,命运逼着往前走,哪里知道下一步会踩到石头还是悬崖。   ……   次日继续赶路,谢知易抽空去市集给她买了保暖的新衣裳,新鞋袜,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小小的人儿被蓬松的棉花撑得胖乎乎,乍一看终于不那么骨瘦如柴了。   “能吃胖的。”谢知易弯腰瞧她瘦削发黄的脸,把一顶貂鼠帽和暖耳给她戴上:“要是冷了饿了立马跟哥哥说,知道吗。”   宝诺点头。   虽表现得如此乖顺,谢知易心里却明白她肯定不会开口提任何要求,于是轻叹一声,拉过她红通通的手,打开膏药,抹上去轻轻推开:“每日早晚涂抹,过完这个冬天,明年就不会再长冻疮了。”   宝诺低头眨巴眼睛打量,他的手那么大,练剑磨出了茧,有些粗糙,但动作轻柔,而且十分耐心。   从来没有人如此专注地捧过她的手,也没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   宝诺不习惯。   “帽子戴好,当心吹风。”谢知易说:“今日得继续赶路,会很辛苦。”   被抱上马的时候宝诺问:“去哪里?”   她声音很小,蚊子似的,但谢知易随时留心着,随时回应。   “去找我们的家人汇合。”   家人?   宝诺愈发茫然。   快马加鞭,路上颠簸异常,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一处村落,谢知易牵马来到柴扉前叩门。   “谁啊?”主人家由远至近,开门一瞧,赶忙朝堂屋方向喊:“回来了,你们大哥回来了!”   紧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跑出来,身后还有一位黝黑强壮的男子,随身携带一把长刀,神色难掩担忧。   “哥!你可算平安归来,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真怕你出事!”   “知易,路上顺利吗?”男子问。   “嗯。”谢知易点头,抱宝诺下马,牵她来到大家面前。   “这是伍仁叔,这是你二姐谢司芙,这是三哥谢倾。”谢知易说:“她就是宝诺。”   “哦……”   平淡至极的招呼,实在谈不上热情,三人脸上疲态尽显,并非劳累的疲态,而是经历巨大变故和打击,魂魄处于麻木当中。   宝诺心思敏感,以为他们不喜欢自己,赶忙行礼:“二姐姐好,三哥哥好,伍仁叔叔好……”   伍仁叔略微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路上可怎么带,要是遇到紧急情况,如何照看得过来,只怕她连逃跑都不会。   谢倾和谢司芙默不作声打量宝诺,面黄肌瘦的一张脸嵌在毛茸茸的帽子底下,头发干燥发黄,身上穿着粉扑扑的漂亮新衣,从袖口伸出的手却是黑黄的爪子,如此怪异。   这就是大哥绕路也要去接的表妹。   平平无奇。   甚至索然无味。   他们有些失望,谢知易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妹妹,还以为会有什么过人之处。   谢倾上前两步,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审视般盯住她:“知道什么是逃亡吗?”   宝诺不语。   “就是随时可能会死。”他的表情不像在吓唬人:“跟着我们可过不了富贵日子,不如去找你娘……”   谢知易冷冷打断:“谢倾,闭上你的嘴。”   他支起身耸了耸肩:“实话而已,早点儿认清现实,不要做无谓的的幻想。”他对宝诺的父母略有耳闻,那次谢昭颜拿着碎玉镯回来,谢知易虽没透露情况,谢随野却滔滔不绝骂了个痛快,什么好吃懒做萎靡不振,什么眼高手低目中无人,一句好话都没有。   可想而知,这种夫妻能教出怎样的孩子?   况且谢倾从未见过宝诺,形同陌路,与她并无任何亲缘情分,偏见已先于相识尘埃落定。   “我是不会管她的……”   “没人让你管。”谢知易打断他的话:“管好你自己便是,哪儿那么多废话?”   谢倾咬牙,冷冷一笑:“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转身回堂屋,谢司芙站在原地看了看谢知易的脸色,迟疑片刻,默不作声也扭头走了。   伍仁叔轻抚宝诺的头:“三哥哥脾气就那样,别放在心上。”   其实没关系的,她平日里听的诅咒和谩骂比这个刻薄百倍。   谢知易闭上眼睛揉捏眉心。   宝诺浑然不觉的模样让他很难受,倒是宁愿她哭闹一场,任性些,放肆些,伤口藏着并不会好,只会越来越重,深入骨髓。   “诺诺。”他忍不住用一只手捧起她的下巴,像在安抚一只小狗:“过去的人生全部忘掉,从现在开始你是谢家的四姑娘,是我的掌上明珠,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吗?”   彼时谢知易也不过才十五岁,少年郎君的清澈面容,眼睛却似融冰的春水,无声静淌,给人无比慎重的安稳之感。   宝诺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当晚歇在农户家,晚上睡大通铺,谢知易让宝诺待在最里边,靠墙的位置能让人觉得安全。   简陋的方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窗外寒风凛冽,纸糊的窗户微微震颤。   谢知易和伍仁叔坐在灯下摊开地图,细细碎碎地说着什么,话音低沉而持续,他们的影子投照墙壁,随昏暗烛光晃动,宝诺看得失神,昏昏欲睡。   谢倾和谢司芙都呆坐炕上,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宝诺才知道,他们那时刚刚失去双亲,成为孤儿。   大哥、二姐和三哥虽然自幼长在一处,但并无任何血缘关系,更像结义姊妹,加上宝诺,四个孩子算是因为逃亡而组建起来的新家庭。   宝诺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昭颜姨母为何早逝,谢知易为何隐姓埋名颠沛流离,这些事情像是一个禁忌,不能问,问了他们也不会说给她听。   “很晚了,怎么还没睡?”   谢知易躺到她身旁,捞过她的手,帮她擦冻疮膏。   “脚上抹了吗?”   “抹了。”她赶忙回。生怕他给自己擦脚。   “我看看。”谢知易对她的心思已经能猜个七七八八,想糊弄可不容易。他去拿油灯,手拢着微弱的小火苗,灯台搁在床沿。   宝诺感觉被子掀开一角,脚腕被握住,不由瑟缩了一下。   “每天都得抹药,才好得快。”   谢知易低头看着她脚趾肿成一块一块的冻疮,像灶房里挂的香肠。   其他人都睡了,宝诺揪住棉被,不敢动,光线太过昏暗,只见朦胧的身影坐在哪儿,安静,深邃,熨帖她慌乱的心,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感觉了。   “快睡吧。”擦完药,谢知易躺到她身旁,低声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宝诺原本紧贴墙壁,大概畏寒怕冷,悄悄往后挪一点,等一会儿,再挪一点点……   谢知易伸过手,直接把她捞到怀里抱住。   “这样还冷么?”   少年身体温热,小火炉似的,把她烘得暖呼呼。   再也不冷了。   ——   难得睡到自然醒,翌日清晨,宝诺揉着眼睛坐起身,大家正在整理行装。   谢倾发现大哥对她格外体贴照顾,心里吃味,不由啧一声,催促道:“傻坐着干什么?准备出发了。”   昨夜睡眠过于香甜,宝诺尚在回味当中,迟钝地挪到床边。   “让你生个火,怎么比杀猪还难?!”女主人斥责丈夫的声音传来:“笨死了,什么都得我做,要你来有啥用?!”   宝诺心口猛地揪紧,熟悉的恐惧席卷全身,她后背脊梁都僵了。   乡下土炕太高,谢倾见她发怔,以为她下不来,于是过去准备帮一把。   “穿鞋不会吗?”   他手里握着皮质腰带,随意晃了晃,宝诺下意识抱住脑袋瑟缩成团,身体抵住墙壁闪躲。   “别打我……我马上去砍柴……”   一瞬间屋内所有人都呆了。   谢倾僵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干了坏事,往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宝诺躲避的姿势如此熟练,求饶的声音如此真切,即便不相识的人都能猜到其中隐情。   “诺诺。”谢知易两步上前将她抱住:“三哥哥不是要打你,别怕。”   谢司芙咬唇,揪住谢倾的衣裳往后拽:“你吓到她了。”   “我……”谢倾不由泄气:“我不是有意的。”   谢司芙凑到宝诺身旁,把她捞到自己怀里,轻轻摸她的脸蛋:“妹妹莫怕,我们都是好人,只有坏人才会对小孩子下手,坏人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相信我。”   “啊对,”谢倾赶忙接话:“坏人没有好下场,绝对的。”说完摸了摸鼻子。   谢知易蹲下来给宝诺穿鞋。   伍仁叔重重叹一声气:“都是好孩子,路上相互照看着,日后你们可是亲姊妹,一定要同心协力,别叫外人欺负你们,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五个人三匹马,往南方前行。   宝诺发现他们几乎不会进城住店,连续几天都在乡野找普通农户投宿,而且只住一个屋子,绝不分开。   伍仁叔对他们异常紧张,生怕丢了一个少了一个。   这日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地,天空乌云暗涌,来势汹汹,快马加鞭赶到附近的镇上,住进一间客栈。   店内供应汤浴,谢司芙带宝诺洗澡,冬天冷,脱了衣裳,谢司芙立马跳进桶里。   “你愣着干啥?快进来呀。”她催促妹妹。   宝诺不大好意思,隔着屏风用热水冲洗一遍,小声说:“二姐姐,我洗好先出去了。”   “去哪里?”谢司芙啧道:“你忙什么,过来泡汤,泡完浑身舒坦,包你晚上睡得香。”   宝诺不想扫她的兴,从屏风那头转过来,爬进大木桶里。   谢司芙将手中的肥皂递给她:“你闻闻,好像是茉莉花味的。”   宝诺接过。   谢司芙的目光扫过她身上,忽而顿住,嘴角笑意变僵。   “你……”她伸手过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宝诺胳膊时瑟缩了一下:“这些伤哪儿来的?”   宝诺尴尬地扯起嘴角:“是啊,呵呵。”   谢司芙心肺具颤,黑眼珠瞪得老大:“谁干的?你继母?她为何如此凶狠?”   其实宝诺哪里知道呢,努力想了想:“我是一个累赘。”   “什么?!”   “娘说我只会拖累她,是她命里的灾星。”   谢司芙气血翻涌,一个没忍住,猛地站起身,温水顺着她的身体哗啦啦往下淌。   “二姐姐?”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又猛地坐回浴桶,小心翼翼触碰宝诺触目惊心的伤痕。   “可怜的宝儿,你从前竟过的这种日子?我和谢倾还当你是娇纵的大小姐……”   “娇纵是什么意思?”宝诺听不懂。   谢司芙心头一揪,瞬间鼻子发酸,声音也哽咽起来:“以前我有爹娘娇纵,今后再也没有了。”   变故发生到现在,她尚且处于浑浑噩噩之中,恍惚且麻木,根本无法品味巨变的人生,更不愿直面双亲亡故的现实。   可就在刚才那一刻,突如其来的清醒将她击垮,再不能逃避,于是压抑的情感犹如泄洪一般猛烈,谢司芙坐在水里号啕大哭。   “二姐姐……”宝诺手足无措,慌忙给她擦眼泪。   伍仁叔惊吓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怎么了?!”   谢司芙大嚎:“没事,我哭会儿——”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搞的,许是面对着宝诺,一个比她年龄更小,经历却如此残酷的孩子,她再不必硬撑,可以真实地表达出来,反正也不会更惨了。   “没事,没事。”宝诺笨拙地用手擦掉她不断泛滥的眼泪。   谢司芙哭到耳朵嗡鸣,脑瓜发烫。   突然什么东西塞到了她嘴里。   谢司芙不由愣怔,睁开湿糟糟的泪眼,看见宝诺凑在面前,担忧地望着自己。   “这什么?”她嚼了嚼口中的糖果。   “瓜珀。”宝诺端过摆放在三角几上的小碟子:“冬瓜切片,用蔗糖和蜂蜜熬煮成的。”   “这间客栈倒想得齐全,沐浴还备着小食。”谢司芙轻哼一声,又抓了两颗放进嘴里。   “好吃吗?”宝诺问。   “还可以,你尝尝。”   姐妹俩吃着冬瓜糖,暂将伤心难过搁置一旁。   “宝儿,你洗好了,我帮你擦水。”   “嗯。”   “衣裳也让我帮你穿。”   “好。”   当天夜里,谢司芙抢了谢知易的位置。   “大哥,今天晚上我来陪四妹妹睡觉。”   谢知易只得答应。   同性天生比异性容易亲近。   宝诺到现在都和谢知易不亲,很可能是那天当着她的面连杀两人,给她留下了极端的印象。   谢知易把剑收起来,以免勾起她糟糕的记忆。   “二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平安州。”   “那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左不过是江南富庶之地,两个月前叛军被击败,江南局势稳定,百姓可以休养生息了。”谢司芙小声道:“我是听大哥和伍仁叔说的。”   宝诺自顾琢磨:“平安州,你们有亲戚在那儿吗?”   “没有,谁都不认识。”谢司芙道:“正因如此才安全,咱们要在那里扎根,以后就能过上寻常人的安稳日子,你期待不?”   宝诺自己也说不上来。以前她的期待是每天能多吃两个馒头,夜里睡个好觉,少挨一顿打,还有就是……娘亲来接她。   现在和哥哥姐姐们在一块儿,她只希望自己不会被丢弃,不要像当初被母亲抛下,仿佛她是一堆可有可无的垃圾。   “什么,确定要进平安州吗?”谢倾听见她们的谈话,随口发问:“是不是该和大哥商量一下?”   谢司芙闻言也道:“对啊,万一他不同意……”   话音落下,二人忽然反应过来,慌忙望向伍仁叔。   谢知易的背影怔了片刻,灯光下看不清神色。   伍仁叔皱眉,朝谢司芙和谢倾摇头。   宝诺没听明白他们的话,“大哥”不就在这里,还要和谁商量?   但她并未细想,安然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上路,谢司芙想和宝诺共乘一骑,被谢知易拒绝。   “你骑术不精,当心摔着妹妹。”   伍仁叔带谢司芙,谢知易带宝诺,当两匹马并行时,姐妹二人便拉住手,抠对方的掌心,乐得咯咯笑。   许久没听过孩子的笑声,伍仁叔凝重的神色得以纾解,也跟着轻松不少。   中午又开始下雨,他们到酒楼吃饭,等雨停了再出发。   “啧啧,谢宝诺,你是饿死鬼投胎么?”谢倾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实在难以恭维:“每顿饭都胡吃海塞,那么小个人,那么小的胃,受得住吗?”   宝诺嘴角挂着鸡腿肉,茫然抬头看他。   “吃!”谢司芙护短:“别搭理他,能吃是福,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谢倾轻哼了一声。   宝诺有点不好意思,她饿怕了,看见食物就想往嘴巴里塞,不塞就浪费。   “吃饱别硬撑。”谢知易温言提醒。   下午雨停,几人继续赶路。   谢知易面无表情握着缰绳,今天过分地沉默。   宝诺坐在前边,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扭头递给他。   “嗯?什么?”   “馒头。”   谢知易纳罕,接过,纸包着,竟然还是热的。   “你中午没吃饭。”宝诺说。   他愣了愣,没想到她会留意这个。   “所以你特意给我包的馒头?”   “嗯。”   谢知易笑了笑,打开来,刚咬了一口,又听见她说:“你心情不好。”   他又愣住。   不是询问,是肯定。   谢知易自认情绪控制得当,很少表露自己的低落,只要他想,别人不会发现他不开心。   可宝诺竟然觉察到了。   她足够敏感,或许也比其他人更关注他的心情。   “诺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太记得了。”   似乎意识到他想拉近关系,她又缩回壳子里去。   谢知易垂下眼帘,默然咬了口馒头,算了,不提也罢。   ……   谢倾的警告并非全然废话,宝诺因为这些天的暴饮暴食,身体很快就出了问题。   先是吐得天昏地暗,早饭午饭全都吐个干净,接着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病成这样自然没法再赶路,否则霜寒天再受凉只怕一命呜呼。   谢知易找到一户渔民家住下,伍仁叔请来大夫替宝诺看诊,大夫开了药方,又去镇上抓药回来煎煮。   “娘、娘,你别走……”宝诺烧糊涂了,整宿说梦话:“爹死了,没有人要我,娘,救救我……”   谢知易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照顾,有时她半夜清醒,喉咙干涩无比,一双手便将她捞起来,茶水喂到嘴边。   “慢点喝,当心呛着。”   是谁这样搂着她,呵护她?   宝诺眼泪滑下来,迷迷糊糊地喊:“娘……”   天性使然,没有哪个孩子不惦记她的娘亲。   哪怕那个娘亲早已将她抛弃。   高烧昏睡的这段时间,宝诺并非全然失去意识,她记得汤药很苦,苦得她一边喝一边反胃。   谢倾说:“捏着鼻子灌下去!否则她喝不下!”   谢知易没有这么做,他轻言细语地哄:“再喝一口就给你吃糖。”   宝诺喝了,他便塞一颗冰糖山楂给她舔一舔。   “很乖,再来一口。”   谢知易有的是耐心。   夜里宝诺吃了半碗稀饭躺下,没一会儿肚子难受,五官痛苦拧起,谢知易凑近询问:“怎么了?”   她想吐,控制不住地作呕,身体往旁边一翻,胃里抽抽,喉咙涌上异物感,就这么吐了出来。   谢知易怕她把自己弄脏,用手接住,一点儿没漏。   当晚又出一身汗,第二天醒来却精神大好,病退了,身上无比松快。   天刚亮,公鸡打鸣,伍仁叔睁眼起来,正穿外衣,突然发现炕上少了个人,顿时一惊。   “老四呢?!”   众人被他吵醒,谢知易往旁边摸去,空的。   “难道半夜被人偷了?!”谢司芙骇然。   “不可能,有人进来瞒不过我的耳朵!”伍仁叔随手拿起长刀。   谢知易立刻起身下床,外衣也不穿,面色如铁,疾步走到屋外,见主人家正在院子里喂鸡,他径直逼近:“我妹妹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渔夫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唬了一跳。   “小姑娘在灶房里呢,哎哟,没见过这么勤快能干的孩子,非要给你们做饭。”   谢知易立马调头直奔土灶房。   宝诺果然坐在干柴堆旁生火。   伍仁叔松一口气:“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把我吓得够呛。”   谢司芙拍拍胸口:“老四,你病好了也不说一声。”   谢倾倒头睡回笼觉。   “诺诺。”谢知易走过去蹲在她跟前:“你病才刚好,别干这些脏活累活。”   宝诺摇头:“我可以的,早饭很快就做好了。”   谢知易看着她利索的动作,默了片刻,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生病耽误行程,所以想弥补?”   宝诺手握火钳子顿住,脸上露出尴尬的笑:“都怪我。”   谢知易屈指轻轻敲她额头:“又说傻话,谁会责怪病人,心疼还来不及。”   渔夫的媳妇儿进来招呼:“丫头玩够了吧,快出去,收了你们的银子,烧水煮饭都交给我。”   谢知易回房更衣。   宝诺端着一盆热水进屋,搁在木桌上,拧了张帕子,递给他。   “嗯?”谢知易接过:“给我洗脸吗?”   宝诺站在原地仰头看着。   等他擦完脸,宝诺又放在热水里搓,拧干,再递给他。   谢知易不明所以。   她抿着唇,上前拉过他的手,替他擦拭掌心。   于是谢知易突然间领悟,不由得莞尔失笑:“你想把我手上的皮搓破吗?”   宝诺低头专心致志:“我吐的东西,脏。”   “早就洗过了。”   她不语,只觉得抱歉,这么漂亮的手,竟然接她的呕吐物。   谢知易也没拒绝,安安静静等她擦完,拉着她出门:“走,我们去院子里透透气。”   天色熹微,农家院落散养家禽,他们用小簸箕里的糠麸和野菜喂鸡。   “冷不冷?”谢知易问。   宝诺摇头。   默了片刻,她忽然道:“哥哥。”   谢知易愣住。   宝诺问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仅仅因为那点儿血缘关系,只见过一面的表妹,值得他如此推心置腹,无微不至吗?   谢知易垂下幽深的眼帘,眸色与将明未明的天如出一辙。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被至亲视作多余的存在。”   宝诺倏然转头看他。   “什么?”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知易莞尔一笑,抬手揉乱她的头发。   “三年前见你的场景,我现在还记着呢。”他说:“长辈们在屋里争执不休,那动静像要把屋顶掀翻。”   宝诺“嗯”一声,仍旧沉浸在他刚才那句话里。   谢知易却沉浸于回忆。   “当时我想劝架,想破脑袋该怎么让长辈冷静下来,心平气和沟通。正在焦头烂额之际,转头却发现你坐在树下发呆。那种情况,你居然能视若无睹。我有点好奇,便走过去看你在干什么。”   宝诺在看小鸡崽子。箩筐里毛茸茸一堆鹅黄小鸡,喳喳乱叫,声音又细又软。   当时谢知易也不过十二岁,见着如此可爱的小东西,顿时被吸引,坐到她身旁的矮凳上。   院子西南角种着高大的枣树,不时往下掉果子。   “你娘骂得好大声。”他说:“你不去劝劝吗?”   “那是大人的事。”宝诺异常淡定:“他们应该自己解决,我们只是小孩子。”   这个回答完全超出谢知易的认知,他过于早熟,很小就养成察言观色的习惯,一股少年老成的意味,别人也拿这些词来夸赞他懂事,似乎从未将他当做孩子,他自己也忘了其实自己只是个孩子。   宝诺用衣裳兜着一堆甜枣,分给他吃,两人就这么边吃枣子边看鸡崽。   “哥哥,”她忽然问:“你下次还会来看我吗?”   “嗯。”谢知易下意识点头,随后又顿住:“下次……可能不是我来了。”   宝诺皱眉不解:“不是你是谁?”   他不确定地说:“另一个我,脾气秉性很不一样。”   宝诺听不懂,自顾坚定地告诉他:“那不管,我就认你,别人都是假货,我只跟你分果子吃。”   他眨眨眼睛:“你不明白,我只是一个附庸,或许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做不得数。”   宝诺拧起眉头,语气相当严肃:“你就是你,活生生一个人,独一无二,什么叫做不得数?你是我表兄啊!下回必须是你来,换别人我断不会认的。”   ……   她是第一个承认他独立存在的人。   尽管宝诺根本不明白,这对谢知易来说意味着什么。   “诺诺,”他望着她发呆的侧脸:“如果有一个更好的哥哥出现,他比我耀眼,比我风趣,比我张扬,你会更想要哪个做你哥哥?”   宝诺仰起头:“我只要你。”   谢知易垂眸想了想,喉咙滚动,有点小心翼翼:“等你真正见了他,未必还这么想。”   那副表情好可怜见的。   宝诺心肠软,明明自己处境糟糕,朝不保夕,可是看见别人示弱就难过,大概源于一种惺惺相惜的同情共感。   “哥哥。”她朝他招招手。   “嗯?”谢知易不明所以,但还是弯腰凑近。   宝诺长着冻疮的爪子捧住他的脸,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   “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好啦,你是独一无二的。”   亲昵的触碰让心脏暖呼呼,晒了冬日阳光般,浑身沐浴在温柔里。   可是这动作怎么有点眼熟。   “从哪儿学的这个?”他轻声问。   宝诺弯起眼睛笑:“以前我养过一条小黄狗,它和我一样时常挨打,每次被凶了,可怜巴巴跑来找我,我就跟它蹭蹭鼻尖,它马上又高兴起来,围着我转圈圈,好可爱的。”   谢知易语塞,不禁挠了挠自己的眉梢:“怎么拿我和小狗比……”   “你生气了吗?”   “哦,没有。”他倒是有些脸红:“我记得是见过一条黄色的小狗,它后来去哪儿了?”   宝诺表情慢慢变得凝重,脑袋也垂下去。   谢知易自知失言,立即补救:“你现在可以想想,今年生辰要什么礼物。往年我也给你准备过,但是……”送不出去,路途遥远不说,即便顺利送达,只怕也到不了她手上,还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宝诺想了想,扬起笑脸:“哥哥,我不想要原先那个生辰了,不如换个日子。”   谢知易抬眉思忖,心想真是个豁达的好孩子,只要决心做改变,整个人都会全力以赴。   “好呀,你喜欢哪个季节?我们挑最吉利的那天给你做生日,好吗?”谢知易自己琢磨起来:“春天草长莺飞,最是生机盎然的时候,夏天烁玉流金,骄阳似火,初秋丰收,但深秋萧索,冬天就更不好了……不行,得找一本黄历慢慢挑。”   宝诺笑:“哥哥,不必麻烦,我已经想好了。”   “嗯?”   “就是……”她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你来接我那天。”   谢知易心底浮现微弱的酸涩,可仍旧欢喜:“正月初十?”   确定吗?   “嗯。”宝诺认真点头:“新生的日子。”   谢知易拉过她的手:“所以,我对你来说是重要的。”   “自然重要。”宝诺对于认定的事情会钻牛角尖:“你是我哥哥呀。”   谢知易笑:“还以为你有了姐姐,就被她拐跑了。”   宝诺又朝他招手,等他弯下腰,便挡住嘴凑到他耳边:“我心里跟你最好,没有人比得过你,千万别告诉二姐。”   谢知易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扬,瞧她眸子亮晶晶的样子,忍不住屈指夹住她的小鼻梁掐了下:“狡猾。”   转念又想,这么贴心这么俏皮的女娃娃,竟然得不到父母的疼爱,大人们眼睛都瞎了吧。   呵,没关系,谢知易告诉自己,我的妹妹我来疼,我来养,旁人不稀罕她,那是没有福气,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   距离平安州越近,沿途经过的镇子也愈渐繁华。   他们几人风尘仆仆,带着孩子,却又拿刀配剑的,瞧着实在古怪。于是在镇上置办行装,由头到脚焕然一新。再置办车厢套在马上,之后赶路便让三个小的坐车子,伍仁叔和谢知易骑马带路。   “妹妹,这个喜欢吗?”谢司芙拿起一枚碧玺蜻蜓簪子:“方才在市集上看见,小小一支,适合给你戴。”   宝诺点头。   谢司芙给她插进发髻里。   谢倾不忍直视:“可怜的审美。”   宝诺却很喜欢:“我有首饰啦。”   “这算什么。”谢倾轻哼:“让大哥给你买一屋子金银珠宝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谢司芙清咳:“哎呀,有人说话好酸呀。”   谢倾瞥她:“同样是妹妹,大哥对老四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你却不闻不问,啧啧,谢司芙,你说你为何混成这样?”   二姐想怼回去,张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攻击。   宝诺赶忙摘下簪子:“这是二姐的东西,我不拿。”   “诶,”谢司芙从怀里掏出另一支银簪,又粗又大:“我这个更值钱,看见没有,浮雕龙头,多霸气!”   宝诺“哇”一声,由衷捧场:“好漂亮。”   谢倾翻个白眼,不愿再跟她俩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这晚住上大屋,主人家好客,时常招待亲朋好友,客房摆着三张木床,他们今晚也不用再挤在一块儿了。   炭火烧得旺,谢倾嚣张道:“都说南方冬日阴冷,比北方更甚,我怎么觉得还行?挺暖和,我还有点热,都出汗了。”   宝诺倒是觉得冷。   山中长夜幽静,宝诺夜起,悄声下床,捧着蜡烛去茅房方便。   她睡得有点迷糊,回屋走到谢知易床边瞧两眼,总觉得他会冷,棉被不够厚,想了想,左看右看,三哥好像说他热?   正好,宝诺把谢倾的铺盖拿走,爬上谢知易的床,认认真真给他盖好,被角掖实。   次日清早,谢倾裹成粽子蜷在炭盆边,怨念极深地盯住宝诺。   “……”宝诺心虚,抠了抠鼻尖。   “行了。”谢知易轻咳一声:“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谢倾仍旧一瞬不瞬地盯死宝诺。   可怜他昨晚睡得好好的,也没招谁惹谁,大半夜,被子从身上滑走,不翼而飞,冷得他做噩梦掉进寒冰地狱。   “谢宝诺。”   “你、你说你热嘛……”她狡辩一下。   谢倾脸色更青:“寒冬腊月,我能热到哪儿去?你睡迷糊就不要乱跑乱动,大哥肉.体凡胎会冷,你心疼,三哥就不是人,是块石头啊?”   宝诺挠头。   谢司芙捧腹大笑。   谢倾白她一眼:“幸亏伍仁叔睡我旁边,否则我非冻死在床上,你们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谢司芙:“呸呸呸,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谢知易牵宝诺出去,抱她上马车。   “等到了平安州安定下来,你可以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梳妆台,衣橱,小金库。”他似乎已经做好一切打算:“上学堂,读书写字,结交新朋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听他这样讲,宝诺目光憧憬,迫不及待想要奔赴他描述的那个未来。   “还有,一直和哥哥在一块儿。”她补充最重要的这件事。   “好。”谢知易承诺:“只要你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   宝诺相信了。   “等我学会写字,一定把你刚才的话记下来,签字画押,这样你就不能抵赖了。”   谢知易摇头轻笑:“有没有听过一诺千金?既是承诺,怎会轻易许下,又轻易抵赖呢。”   听上去很慎重。   宝诺便将这承诺慎重地揣在了心里。   ——   “知易,不舒服吗?”   宝诺在马车上听见伍仁叔的话,赶忙撩开帘子问询:“哥哥,你不舒服?”   谢知易回头冲她笑笑,脸色苍白:“我没事。”   谢司芙揪住宝诺的衣裳将她逮回来:“坐好。你是不是紧张过度了?大哥身强力壮,比你高那么多,你把他当小鸡崽子护着呢?别惹人笑话。”   宝诺不在乎被人笑话,她只记着谢知易对她好,所以她也要加倍地对他好。   半晌,马车停在一间荒废的城隍庙前,他们收拾东西进去歇脚,顺便吃干粮充饥。   大伙儿盘腿围坐一圈,堆枯柴生火煮粥。   伍仁叔:“待会儿把饼放在锅盖上烤热了再吃。”   谢司芙:“好,交给我。”   宝诺见谢知易精神不大好,想起水囊里有酒,喝两口应该能让身体暖起来,于是立马去车上拿。   等她找到东西回到城隍庙,原本忙碌的伍仁叔和二姐三哥通通定在原地,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而盘腿静坐的谢知易也变了姿势,背靠石柱,两条长腿岔开,豪烈霸道的坐姿,手掌正用力按压青筋暴胀的额头。   “哥哥。”宝诺急忙来到他身旁,取下塞子,将水囊喂到他嘴边:“先喝酒暖一暖。”   另外三人屏息瞪大眼,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刚刚苏醒的谢随野浑身戾气极重,他失去意识前刚刚经历血腥厮杀,若非伍仁叔将他打晕带走,只怕早已死在宗门内斗的刀下,就如同他母亲那般。   这会儿醒来怎会有好脾气,连谢倾和谢司芙都不敢跟他说话。   谢随野眉头紧锁,看着莫名怼到脸上的水囊,抬手一把推开。   “干什么?”冷冽的语气显露他的恼怒,这毫无边界的触碰令他反感。   水囊落地,酒撒了出来。   宝诺愣怔,呆住:“哥哥,你怎么了?”   他用无比疏离的目光上下打量,心想这是哪儿来小孩,穿得毛茸茸,活像只兔子,瞧着只有六七岁,他最讨厌这个年纪的孩子,嫌烦。   “谁是你哥哥?”   那极度漠然的语调让宝诺呼吸瞬间消失,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这小孩谁家的?”   伍仁叔和谢倾对视一眼,组织语言:“那个……”   宝诺紧紧攥住发颤的手,再次鼓起勇气开口,告诉他:“我是宝诺呀。”   “谁?”   “我,我是你的妹妹谢宝诺……”   听见这话,他扯起嘴角嗤道:“少乱攀扯,我几时多了个妹妹?”   宝诺大气也不出,惊恐地望着他。   伍仁叔走近,从后面握住小姑娘僵硬的肩膀,以示安抚。   “随野,这是你小姨的女儿,知易把她接过来了。”   宝诺脑子嗡嗡作响,身体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迅速瓦解。   谢随野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张桌子,一条板凳。   “真会找麻烦。”他冷冷讥讽:“你娘不是放下豪言壮语和我们断绝往来么?既然如此,我与你自然也没什么关系,哪儿来的你回哪儿去吧。”   眼睛看不清东西,豆大的泪珠子不断滚落,她眼中熟悉的哥哥扭曲变形,比怪物还要可怕。巨大的冲击之下,宝诺溺水般张嘴着,仍在低声呢喃:“哥哥……”仿佛想要把他喊回来。   伍仁叔叹道:“随野,她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你让她上哪儿去?她爹死了,娘跑了,八九岁的小孤女,你说她还能去哪儿?”   “这不是我该管的事。”谢随野态度笃定强硬:“给她找一户人家,拿些银子寄养,尽快送走。”   ……   以后有哥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你是我的掌上明珠。   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只要你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   既是承诺,怎会轻易许下,又轻易抵赖呢?   ……   言犹在耳。   宝诺不能呼吸,心脏四分五裂般抽痛,即便被周氏毒打也没这么痛过。   哥哥不会骗她。   这个人是谁?   一定是中邪,恶鬼上身。宝诺见过乡下驱邪,洒符水,抽鞭子,烧头发。   要把恶鬼赶走,哥哥才能回来。   她满脑子只有这个想法。   “愣着做什么?”谢随野打量伍仁叔、谢倾和谢司芙:“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没有人动,也没做声。   谢随野气笑了:“行,我现在就轰走她。”   说罢正欲起身,这时宝诺突然取下发簪,对准他的心口,用自己整个人的力量扑下去。   锐器刺破皮肉的痛楚令人不可置信,他抬起头,对上一双绝望的眼睛。   “把我哥哥还给我。”宝诺一字一句。   她不是个孩子吗?怎么会有如此深刻的恨意?   宝诺拔出银簪,再次狠狠戳下去。   “把我哥哥还给我!!!”   “宝诺!”伍仁叔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抓住她。   谢司芙和谢倾看见这幕也如五雷轰顶般愕然:“老四!”   宝诺满手是血,簪子掉了,她便扯住他的衣裳不放。   “你这个假货!恶鬼!我要杀了你!把我哥还回来!!啊——”   谢随野胸膛晕开鲜红血水,他瘫坐在地,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崩溃发狂的小姑娘。   这么烈的性子,这么硬的脾气,原来是他看走了眼,她根本就是披着兔子皮囊,实则长了尖牙利爪的野兽。   想起来了,三年前母亲带他去探望家道中落的小姨,那两日是谢知易与她相处,必定有了些交情,临走时谢随野醒来,听见小姨和小姨父在吵架,而这个表妹充耳不闻,只顾给他塞果子和蜜饯。   “哥哥,路上带着吃。”她眨眨漂亮的杏眼:“记着我们的约定,别忘啦。”   约定什么了?谢知易背着他跟人约定什么了?!   他莫名其妙懒得搭理,只觉得屋里吵架的两公婆异常讨嫌。   马车慢慢走远,小表妹仍站在田边挥手,一条小黄狗围着她转,和她一样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彼时谢昭颜叹气:“可怜宝诺,不知将来怎么个命数,我看不如回去和你爹商量,等到合适的时间把她接到我们家去……”   转念想想却又摇头:“算了,你小姨那个性子,宁可让女儿忍饥挨饿也断不可能让我带走。”   谢随野没太明白这话,问:“为何?她那么舍不得女儿?”   “不是舍不得,而是要面子,不想被我压一头。”   谢随野不懂怎么会有这种母亲,嗤道:“那她爹呢?”   “文淮彬?呵,窝囊废一个,更指望不上了。但愿宝诺自个儿争气,平安长大,别被父母耽误一生才好。”   话虽如此,母亲却仿佛已经预料到宝诺的命运,所谓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大概很难挣脱血脉枷锁,去争一个广阔天地了。   母亲更不可能想到,她怜悯的这个外甥女,有朝一日会往她儿子身上戳两个血窟窿,那狠劲儿啊,恨不得把他当场戳死。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明明是谢随野提议游湖听曲,真坐上画舫,他却歪在角落不理会人,自个儿待着。   “司芙,你瞧你哥。”   宛睿和尹瞳笑着使了个眼色。   “怎么了?”谢司芙扭头看去,只见谢随野靠在窗边,胳膊搭着栏杆,下巴枕在手臂上,百无聊赖地眺望岸边垂柳,那么大个人蜷在那儿,平时凶巴巴,发起呆来却露出天真神态,反差极大。   “像不像没睡醒的孩子在生闷气?”尹瞳抿嘴挑眉。   “啊?”谢司芙咋舌,心想你对他是不是怜爱过头,竟然觉得像孩子?那么大只的孩子??   游宗熙请来的歌伎妙音婉转,一把好嗓子,嗲得能把人骨头唱酥。   如此湖光山色,花间小酌,众人意兴盎然,唯独谢随野格格不入。   谢司芙过去推他:“哥,谁惹你了,过来跟大家吃酒呀。”   “不去,别烦我。”   谢司芙压低声音:“我总觉着忘了什么事情,方才终于想起来,今儿是宝诺生辰。”   谢随野蹙眉,越想忘记的事情偏要提醒,他为什么要记得她和谢知易定的那个日子,跟他有什么关系:“是吗,初十了?”   “对啊,没人记得不说,你还讲那种话,她肯定被气哭了。”   “本来就不是亲生的,哭什么哭。”   谢司芙深呼吸,不与他争论这个:“人家规规矩矩的,也没怎么着,你就不能对她好点儿?”   此话落下,谢随野眯起双眼,目色冷冽而危险,嘴边却笑:“她想我死,我还要对她好?犯贱呢我?”   谢司芙顿时语塞:“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她还小,又被你给吓的……现在长大懂事,肯定后悔当初下狠手……”   “该是后悔力气小,没把我戳穿吧。簪子没落你身上,说得倒轻巧哈。”   “……”谢司芙便不敢多言。   谢随野眉宇蹙紧,被咿咿呀呀的曲子吵得心烦,起身绕过屏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径直走向甲板。   “大猫,你去哪儿?”   “困了,回家睡觉。”   他招呼船夫,坐小船上岸,扬长而去。   ——   伍仁叔小憩一会儿醒来,日头正好,店里没什么事,便想趁这个空闲去市集转转。   刚走到大堂,碰巧撞见谢随野回来,怪道:“你不是游湖去了吗?”   “没什么意思,吵得很。”   伍仁叔点点头:“我要去城南市集,你要不跟我一起?”   “不了。”谢随野忽然停下脚:“顺便买几个寿桃包回来。”   “嗯?你想吃馒头?厨房有啊,我做的比外头卖的好,有嚼劲。”   谢随野语塞,撇撇嘴:“我不是想吃馒头。”   伍仁叔不明所以,奇怪地打量他:“不吃还让我买?”   “……”他心里烦得很,原打算抬腿就走,想想又顿住:“总之你记得买回来,晚上再做一碗长寿面条。”   伍仁叔面露疑惑之色,接着突然反应过来:“是不是宝诺生辰?我怎么给忘了!”   谢随野问:“她人呢?”   “应该在楼上歇着呢。”   这时阿贵从外面回来:“大掌柜,我好像看见四姑娘牵着踏雪从南城门出去了。”兄妹俩才闹完别扭,他觉得应该说一声。   “不是吧?”伍仁叔有些意外:“她刚才喝完汤好好的,我以为回屋歇息呢。”   谢随野没做声,大步往后院走,上楼一看,屋里果然不见宝诺身影。   “可能是出城骑马,她先前就说要练习骑术来着。”   “不可能。”谢随野言辞肯定:“北郊人少,河边地势开阔,她通常都会去北郊练习马术,怎么会走南城门?”   闻言,伍仁叔愈发疑惑:“难道又是裴度约她去玩儿。”   “那她就不会带上踏雪了。”才出过事呢,谢随野冷笑:“我看她八成是离家出走。”   “什么?!”伍仁叔大惊失色:“这妮子气性也太大了,孤身一人往外跑,遇到土匪强盗可怎么办?!”   “正好让她长长教训呗。”谢随野说得无所谓的样子,转头去马厩牵自己的黑马出来,骑着径直往南城门方向狂奔。   ——   冬日暖阳洒满周身,踏雪的皮肤在阳光底下变成溶溶闪烁的金色,美得仿佛神驹。   宝诺牵着缰绳闷头走在官道上。   从离开客栈到现在,行一会儿歇一会儿,快两个时辰过去,似乎也没走出几里地。   宝诺自己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担心踏雪伤势刚刚痊愈而舍不得骑它,还是根本没想好要去哪里,策马扬鞭只能徒增茫然。   城外路上断断续续遇见往来平安州的行人,见着她的踏雪,无不纷纷注视打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靠近,“哒哒、哒哒”,节奏快而规律。   要说天底下的马蹄都一样的声响,可宝诺偏偏能听出自家大哥的坐骑,也不知算心有灵犀还是太过熟悉所致。   相处时间久了,某些意识不到的生活习性潜移默化,像埋在地下的根茎盘根交错,表面看似比邻独立的两棵树,实则早已共生缠绕。   宝诺知道他来了,背脊微微直起,但并未回头去看。   谢随野奔驰的黑马在她身后慢下来,然后跟在后侧踱步。   这么大的动静,她竟然置若罔闻,反倒有些刻意。   这是摆明了态度,不想搭理的意思。   谢随野:“喂。”   她果然当耳旁风。   “太阳都快落山了,不知道伍仁叔的寿桃和长寿面做得怎么样。”   宝诺加快脚步,闷头往前走。   谢随野蹙眉:“谢宝诺。”   她当他空气。   给台阶都不下,这性子未免太倔。   谢随野捏了捏眉心,压下胸膛烦躁之感,暗做深呼吸,收起凌厉的气场,学着某种柔软姿态,装出谢知易的模样。   “诺诺。”   他踢了踢马肚子,上前直接挡住她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怎么不理哥哥?”   宝诺低头立在原地。   “是不是谢随野又欺负你?”他表情无辜且可怜:“他干的坏事,总不能算在我头上,对吗?”   宝诺抬起黑压压的眉眼,打量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谢随野伸出手:“上来。”   她默不作声,借助他的力气上马,斜坐着,没有把腿跨过去。   “这样跑不快。”他说。   宝诺却顺势依偎到他怀里,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额头甚至蹭了蹭他的下巴。   谢随野忽然缄默下来。   “哥哥,我没有骑踏雪,其实踏雪跑起来很快。”   他默了会儿:“是担心它的伤吗?”   “伤好得差不多了。”宝诺低声喃喃:“我是怕自己跑得太远,你出来找不到我。”   谢随野屏住呼吸:“真的么?”   宝诺将脸颊贴在他胸口,有些累,嗓子沙哑:“是呀,我舍不得哥哥。”   寒风吹得坡上的竹林沙沙作响,太阳往西边下落,余晖愈渐薄弱,天色很快变暗,风又凉了几分。   宝诺搂紧他的腰。   “冷不冷?”谢随野问。   “抱着就不冷了。”   踏雪乖乖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天色已暗,官道上没有其他人,看着天边融化的残阳,古道西风,颇有种浪迹天涯的错觉。   谢随野用下巴尖蹭了蹭她的头发。   宝诺面色淡淡:“这几年想过那么多办法,还是没能让他消失。”   他略微僵住,随即莞尔:“什么?”   “谢随野啊,”宝诺平静无波:“怎么还没消失呢。”   他笑意越甚:“你可以试试再拿刀捅他。”   “没用的,”宝诺轻叹:“白白伤了哥哥的身体,到头来难受的还是我。”   谢随野自顾笑了会儿,就一会儿,笑意消散,眸色冷得像深潭寒冰。   二人回到客栈,天已黑透,大家等着他俩吃晚饭。   谢倾听说今天发生的事,莫名好笑道:“我不明白老四为何那么大反应,她是大哥的表妹,论血缘亲疏比我们近得多,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司芙早就饿了,大哥没回来她也没法先吃,只能用蚕豆垫两口:“我觉得大哥才奇怪,无缘无故干嘛突然说起宝诺的身世,让外头的人知道她不是亲妹妹,有什么好处?”   谢倾轻叹:“他脾气怪,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司芙突然觉悟:“太坏了,明知宝诺最看重她和知易的亲情,这么做无异于诛心嘛。”   伍仁叔:“你们俩说的都不对,大掌柜要是存心让四姑娘难受,得知她离家出走为何立马出去找人?说不过去嘛。”   谢司芙托腮轻叹:“真复杂,他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稳过日子,三天两头闹别扭,最后害得我们在这儿饿着肚子等。”   不多时,阿贵惊喜地喊:“大掌柜和四姑娘回来了!”   “谢天谢地,我的天爷。”谢司芙双手合十。   “太好了,准备开饭,我这就去把面条下锅。”   谢随野把宝诺带回家,晚上给她庆祝生辰。   席间少不得要被揶揄。   谢司芙没好气道:“大哥,你晌午说走就走,也不和人打招呼,让我很没面子啊。幸亏我那两个姐妹通情豁达,不与你计较。诶,你不知道别人对她俩有多殷勤……”   谢随野没做声,宝诺也安静吃饭。   谢倾喝了酒,有些醉意:“老四现在真能吃,吃得珠圆玉润,肉乎乎的,不像刚认识那会儿,面黄肌瘦,一看就命苦。”   伍仁叔调侃:“能吃好啊,吃饱才有力气离家出走,你看隔壁顾掌柜的女儿弱柳扶风,出门多走两步都要晕倒。”   谢倾失笑:“我们家这两位小姐别说晕倒,估计能合力打死一头牛。”   谢司芙瞥过去:“别胡说,我可喜欢牛了,万万舍不得打死。”   ……   晚饭后歇了会儿,宝诺和谢司芙一起洗澡,两只浴桶中间摆着一扇花鸟屏风,腾腾白气弥漫,夹杂胰子香气飘散。   宝诺闭目养神,今日走了好多路,她的双脚酸得厉害。   “四儿。”谢司芙叫她:“你说大哥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   宝诺闻言微怔,这话题未免有些突然:“什么?”   周遭并没有其他人,但谢司芙仍放低声音悄悄议论:“尹瞳和宛睿私下问我来着,说他这个年纪,长得又俊,来平安州多年,却没听说他和哪个女子走得近……我想想也是啊,连老三都在外边偷吃过,大哥难不成还是个童子身?”   宝诺忽然想捂住耳朵,抬手一摸,耳朵滚烫。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平安州没有,不代表外边没有,他常出远门,或许红颜知己在别处呢。”   “那不可能,他出远门是去……”谢司芙突然打住:“你和大哥最亲了,有没有在他房间或他身上发现女人的物件?比如帕子啊,头发,肚兜、胭脂什么的。”   宝诺难以想象,只觉得异常别扭,好像偷窥别人私隐,这个别人还是她朝夕相处的兄长,哪怕稍微想想都是亵渎,太奇怪了……   “没有。”她抿着嘴回。   谢司芙倒越发来劲:“我可犯愁呢,尹瞳对大哥有那个意思,虽未挑明,但我们姐妹之间都看得出来,我倒是想撮合他们,可她还不知道大哥的情况……你说,一副躯壳里住着两个灵魂,谁接受得了?我没敢告诉她,怕她吓跑了。”   宝诺保持安静。   “唉,这事儿真棘手,大哥那边我又不敢问,要不你去探探口风?”   “我?”不要。   “对呀,你是老幺,他不会太当真,此事留有转圜余地。”   “……”宝诺扶额:“可你是不是该弄清楚,尹瞳姐姐究竟看上的是谁?”   总不能两人都喜欢吧,秉性脾气可天差地别。   闻言,谢司芙也犯难起来:“我怎么好问,你也知道,外人都以为谢大掌柜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谁能想到他并非性子乖戾,根本就是两个人。”   宝诺出言讥讽:“这么多年都没被戳破,他也挺会遮掩。”   谢司芙趴在浴桶边,透过屏风瞧着对面模糊的人影:“毕竟来到平安州的时候,他那个毛病已经很多年了,两人早有默契,应付突发情况得心应手。”   “就是会装呗。”   “没错,有几次我都分不清他们谁是谁,今儿晚上也是,像随野又像知易……诶,你能分清吗?”   宝诺沉默片刻,应一声:“能。”   “果真?那你怎么从未拆穿过?”   “拆穿做什么?”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可以帮助自己达成某些目的。别人真诚待她,她便真诚回馈,人家若要绕弯子,她便将计就计,借力打力,何乐而不为?   “你这丫头真是一根筋。”谢司芙还当她四妹单纯天真,殊不知她心底幽暗之处早已酝酿出邪花。她不仅会用银簪戳人,还会用言语诛心。   “总之你得帮二姐的忙,找时间探探大哥的意思,他也该成家了。”   “哦,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宝诺沐浴完,更衣上楼,回自己屋子。   推门而入,焚香袅袅,房间内浮荡着隐约的香气,温柔缱绻。   夜深了,床边亮着一盏灯,黑乎乎的影子投照墙上,谢随野正歪在她床头翻书。   “哥?”宝诺讶异,观察那姿态,确认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他懒散疏放,又有些百无聊赖,手里拿着她平日看的话本小说,也不知心里会怎么想,宝诺顿时面红耳赤。   “找你说个事,等累了,拿本书翻一翻。”谢随野倒没讥讽她看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随手合上,放回枕边:“正月十五之后学堂开馆,你今年还要继续念书吗?”   宝诺想了想,摇头。   他挑眉,显然意外:“不读了?”   “我有别的安排,听闻惊鸿司今年春季会在平安州招募游影,我准备参加选拔。”   谢随野直勾勾盯着她,大概因为过于惊讶,半晌后才开口:“你想做游影?”   “对。”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可知惊鸿司什么来头?”   宝诺面容平静:“知道,朝廷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为调查隐秘之事所设,独立于三司六部之外,不受任何衙门辖制。”   “既然知道,为何要去?”这种刀尖舔血的营生,适合女子吗?   宝诺回答:“因为他们今年来平安州招募了。”   “……”谢随野头痛欲裂,上前两步逼近,居高临下看着:“你的脑子整天在想什么?好好的小姐不做,家里揭不开锅了吗,需要你跑去卖苦力?”   宝诺并不退让,仰头迎上他的目光:“不然我做什么呢?琴棋书画样样松,女红刺绣一塌糊涂,做生意更不是那块料,难不成待在家里等着嫁人?”   “没让你嫁人,你待在家玩儿啊,吃喝玩乐不好吗?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逛庙会,去听曲看戏,你知道这种富贵闲人的日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吗?”   “可我不想吃干饭混日子。”宝诺语气坚定,眼神亦然:“人各有志,你不要把他人的追求硬扣到我头上。”   谢随野被她气得发笑:“你长大了是吧,有主意了,我说一句你顶十句,要翻天啊?”   宝诺冷冷地:“我离开家里,你不是应该很高兴?这是在气什么?”   他再度语塞。   不知不觉间,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已经亭亭玉立,像根笔直的竹子站在他面前,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争取自己的前程。   她已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小孩了。   谢随野慢慢弯下腰,饶有兴致地端详她的脸。   “我说,不许。”   宝诺蹙眉,嘴唇刚要张开,被他打断。   “让你随心所欲,我会更不高兴。”   撂下这句极其欠揍的话,他转身出门。   宝诺对着他高大的背影:“没关系,我哥哥会同意的。”   谢随野回头扬起浓黑的眉毛:“谢知易?呵,那你等着瞧吧。”   惊鸿司游影,这么危险的差事,他会同意就见鬼了。   ——   宝诺高估了自己目前能够自主做决定的程度。   当她第二天宣布参加惊鸿司的选拔,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   谢司芙下巴都快惊掉:“要死了谢宝诺,你几时胆子变那么大?”   谢倾:“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从哪里听来惊鸿司的情况?”   “谭先生的奇闻异事集呀。”   客栈是天然的人流集散地,多宝客栈有说书艺人驻场,说些公案传奇,江湖轶事,历史演义。   “谭镇铭?”   “好个谭老头,”伍仁叔拧眉:“放着那么多江湖侠义的故事不讲,竟然编排惊鸿司?”   谢随野:“你们平日里没留意听他说书吗?”   “哪有功夫听,都忙着做事。”   谢随野若有所思,修长的手指在黄花梨长桌上轻点了点。   宝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   既然所有人都反对,她便暂且按下不语,等到时候直接去参加招募选拔,杀个措手不及。   元宵前夕,灯笼刚刚亮起,裴度忽然拎着一摞梅花饼登门,面上带笑,姿态尤为恭敬。   “谢二姐,谢三哥,伍仁叔。”   这边刚吃完饭,闲来无事,正坐在大堂摸牌聊天。   谢司芙抬眉瞥了眼:“哟,裴家大少爷来啦,快进来吃茶。”   伍仁叔拍拍边上的板凳,随口招呼伙计斟茶。   裴度先不忙落座,将梅花饼放在桌沿,笑说:“宝诺在家么?我想请她看戏。”   谢司芙一边摸牌,一边抬下巴朝后院方向扬了扬:“刚回屋,你们打算看哪出戏啊?”   “《疑魂记》,春喜班的新本子,已经演了好几天,场场满座。”   谢倾挑眉:“老四最喜欢新鲜故事,满书柜的话本,就差自个儿动手写了。”   “快坐。”伍仁叔招呼他,接着让阿贵去喊宝诺。   裴度有点不好意思:“那日连累宝诺和踏雪,我实在难辞其咎,一早就想登门致歉,可是被家里拘着……”   谢司芙当即摆手:“诶,你是你,裴家是裴家,我们又不是心胸狭隘不明事理的人,以后你尽管来玩儿,就跟从前一样。”   那日撕破脸,双方闹得难看,虽然当众撂了狠话,不许裴度再来纠缠宝诺,但谢家人心知肚明真正作怪的是谁,而不会真的迁怒裴度。   “唉。”裴度松一口气,高兴却也惆怅:“多宝客栈果然有人情味,我要是你们家的孩子就好了。”   听见这话,桌上另外三人不约而同直勾勾转头看着他。   “干什么,你想娶宝诺?”谢倾左眼睑微颤。   眼看他们露出警惕的神色,裴度也吓了一跳,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配,我与宝诺是君子之谊,绝对没有儿女私情。”   三人这才放过。   “那就好,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你们裴家一心想攀甄家的高枝,且不说你爹娘不喜欢宝诺,就是我大哥那关你就过不去,要是敢来提亲,非把你腿打断不可。”   裴度:“这个我是清楚的。”   就在去年,裴度曾经领教过谢家大哥的厉害,当时他房里的小厮悄悄去外边□□宫图和禁书,说少爷到了该开荤尝尝滋味的时候。   裴度阅过以后果真对男女差异产生好奇,他从未喜欢过什么女子,平日里只是酷爱研读道教佛教典籍,看多了经书,对于凡尘俗事丢失兴趣,都是些自讨苦吃的欲望,看不清的迷瘴罢了。可若不入世,又谈何出世呢?   裴度身边只有谢宝诺这么一个异性好友,便找她探讨,何为男欢女爱。   宝诺也还小,不开窍,说:“你先把那些书给我看看,等我看完再帮你分析。”   裴度有点犯难:“怎么能给你看那种东西?”   宝诺一本正经哄骗:“你看得,自然我也看得,人欲罢了,每个人都有的东西,遮遮掩掩岂非落了下乘?”   “对啊,看来是我狭隘了。”裴度回家去,挑了几本上乘之作借给她。   那段时间谢随野不在家,没人严格管教,她乐得自在,夜里放下帐子,把灯台拿进床榻,幽暗中仿佛孤身进入一个新奇瑰丽的秘密森林,盛放着活色生香的枝条和花朵,目不暇接,妖冶生猛的馥郁之气惊得人大汗淋漓。   没过两日,裴度仍觉得不妥,询问她什么时候还书。   宝诺背着手正色道:“不急,我还没开始看呢。”   裴度狐疑地瞧她。   宝诺清咳一声,若无其事询问:“你悟出什么道理了吗?”   “尚未。”   宝诺也用怀疑的眼神瞥他:“你娘没有安排人教你?”   裴度微赧,挠了挠头:“最近给我院里塞了个姐姐,说是服侍我洗澡,可我不喜欢被人盯着沐浴……”   宝诺扯起嘴角。   裴度赶忙说:“真的,她爹把她卖了,晚上偷摸着哭,我听得难受,想把卖身契还给她,让她离开这里,可她还是哭,说自己没地方去……我正犯愁呢,索性打发她去干些侍弄花草的活儿。”   宝诺琢磨:“看来你没做过那种事,自然不知道情爱的好处。”   “那种事也得和两情相悦的人做才有意思吧?”裴度说着说着脸颊发烫:“可我并没有心仪的女子。”   宝诺倒十分淡定:“你身边只有我这个红颜知己,该不会喜欢我而不自知吧?”   “啊?”裴度:“不会吧?”   “不如你将我当做喜欢的女子,借由我体会情为何物。”宝诺提议。   裴度大惊失色,后退半步结巴起来:“你、你……”   宝诺见他一副撞鬼的模样:“我不是要跟你做那种事,你可别瞎想!”   裴度好半晌才把惊吓过度的心脏揣回胸膛:“险些被你吓死。”   宝诺干咳两声:“人人都说男女之间不存在友谊,我不也纳闷么。”   裴度擦擦额头的汗:“好吧,从明日起我便将你当做心爱之人,看看男女之爱究竟怎么一回事。”   宝诺计谋得逞。   次日傍晚,两人下了学堂,裴度送她回家,她说:“好啊,不过你得付我十文钱。”   裴度眨眨眼:“为何?”   “难道你想白送?”   “我以前不天天送你吗?!”   宝诺自有道理:“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是在帮你参透风月情事,干活出力,怎么能和往常一样呢?”   “……”裴度想想也觉得有理:“那好吧。”   他从钱袋子里摸出十文交给她。   等送到多宝客栈后门,站在芙蓉树旁,裴度耳朵绯红,闷声闷气憋出一句话:“我,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亲哪儿?”   裴度指她脑门。   宝诺点头:“好啊,给我二十文。”   他又掏出荷包付钱。   “来吧。”宝诺仰起脸,闭上眼睛。   裴度硬着头皮碰了她一下。   宝诺问:“什么感觉?”   他一边攥着袖子擦拭她额头被亲的地方,一边拧眉琢磨,好像没什么愉悦的感觉,反而十分别扭。   他正要开口,这时忽然听见一声嗤笑,两人不约而同寻声望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宝诺没想到谢随野竟然回来了。   当时他就斜斜地歪靠在门边,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打量她和裴度,也不知看戏看了多久,虽然姿态懒散,可宝诺却感觉到隐隐压迫的气势,无声无息蔓延。   “亲够了吗?”谢随野眯起眼睛,略挑了挑眉,慢条斯理道:“滚进来。”   宝诺大气也不敢出,低头闷不吭声往门内后院走,经过他身旁的时候脊梁骨都僵了。   谢随野先没管她,挽起袖子走向裴度。   “谢、谢大哥,你听我说。”裴度想解释,可他根本说不清楚,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宝诺在院子里听见惨叫,抿紧嘴唇低头,自暴自弃般抠手指。   “四儿、四儿!”谢司芙在楼上喊她。   宝诺仰头望去,只见二姐立在她房间窗前,手中扬起几本册子,表情张牙舞爪:“大哥发现了!”   紧跟着东厢二楼的窗子也被推开,谢倾懒洋洋靠在窗边:“谢司芙,你一个人唱起双簧来啦?不是你打扫屋子发现春宫图向大哥告密的吗?四儿,你今天要是冤死,可要记得谁是罪魁祸首啊。”   “谢老三!别在那儿挑拨离间,我不过一时嘴快……我见着春宫图吓得花容失色,可不得交给大哥处理,我又不是故意的。”   谢倾啧道:“一个糙老娘们还花容失色。”   宝诺定在原地不能动弹,看来今日不仅偷亲被撞破,连禁书和春宫图也一并东窗事发,这下彻底完蛋。   就在她准备逃跑之际,谢随野收拾完裴度,“嘭”一声关上后院门,径直走向宝诺,揪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拎进库房。   谢司芙急忙劝道:“大哥,饶过她这次吧,别下狠手,老四还小,她扛不住啊!”   谢倾却道:“打,往死了打!家门不幸,小小年纪竟然不学好,以后还得了?必须得给她教训,以正家风!”   谢司芙听不下去:“就你还提家风呢,平日也没见你管教老四,这会儿倒出来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你欠不欠啊?”   “我怎么没管教?你们俩的举止和仪态我说过多少遍,有人听吗?”   ……   东西厢房俩姐弟隔空数落对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库房里,宝诺冷汗淋淋。   谢随野面无表情指着板凳:“趴下去。”   她瞥了眼,不趴。   谢随野已经取出藤条。   宝诺咬牙屏住呼吸。   尽管他平日里常常吓唬说要揍她,可从未真正动过手,今天不一样,脸色沉得吓人,是真气得不轻。   “趴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只是冷,非常吓人。   宝诺眼圈儿红了。   “谢宝诺,你如今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谁教你这么赚钱的?”谢随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恼怒倒在其次,更明显的是失望,情绪到了某个临界点反而趋于平静,诡异暗涌。   “你和裴度还做过什么?”他目光冷得像没有感情的动物,周身萦绕危险气息,蓄势待发:“别告诉我你们已经偷试云雨,你才十四岁。”   那双冷冽的眼睛逼视着她,似乎只要听见她说出一个“是”字,就会化身洪水猛兽,毁天灭地。   宝诺咬牙憋出两个字:“没有!”   她觉得屈辱,没忍住加了句:“就算有也不关你的事!”   “你说什么?”谢随野上前逼近了一步。   宝诺下意识猛地缩起肩膀,余光瞄见他扬起手,于是赶忙闭上双眼,身体绷成石头。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喘着大气定睛一看,只见他按住额头,面露痛苦之色,胸膛起伏剧烈。   宝诺想趁机离开,脚刚挪半步,谢随野厉声呵斥:“我让你趴下!”   她被吼得一颤,鼻尖酸涩,喉咙发堵,腿已经发软,却仍硬撑着不听他的指令,就是不趴。   视线逐渐模糊,泪珠子在眼眶打转,她不想示弱,立即攥袖子抹掉眼泪。   “诺诺?”   谢随野声音变了。   宝诺顿住。   他神情尚有气焰汹汹的余威,眉目间的恍惚却让他陷入困惑,仿佛两种灵魂拉扯撕裂,痛苦不堪,勉强用意志力维持平稳。   “谢随野打你?”他惊愕地看着手中的藤条,不可置信:“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他居然敢打你?!”   宝诺眼底糊着亮晶晶的泪痕,像雨天遗落的水迹,与她七零八落的心情一样凌乱。   “哥哥,”确定他是谢知易,宝诺几乎用扑的,一头栽进他胸膛:“你终于醒了,谢随野是大恶人!他刻薄恶毒、凶狠残暴,我讨厌他!最讨厌的就是他……”   发自肺腑的控诉如泄洪般滔滔不绝,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十恶不赦的存在,简直罄竹难书。   谢知易不断轻抚她的后脑勺,想安慰这个满腹委屈的可怜妹妹,然而力不从心,他现在头晕目眩,听见脑子内部不断发出暴怒的声音,谢随野不知在发什么疯,他尝试获取刚才的记忆,但没能成功。   “……”   渐渐地身体不受控制,四周环境变得尤为扭曲而不真实,强烈的拉扯感让他疲惫至极,谢随野的意识非常蛮横,正在强行夺回主导地位。   谢知易失神片刻,身体被谢随野接管。   宝诺对此毫无察觉,仍沉浸于控诉当中,将心里酝酿许久的感受一股脑宣泄。   谢随野恢复知觉,发现她竟然抱着自己哭,这中间丢失一段过程,方才定是谢知易短暂出来过。   “……他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管我?还打我的朋友!”宝诺越说越气:“当初来到平安州,学堂里的同学都排斥外地人,嘲笑我讲话调子土,只有裴度愿意和我做朋友,愿意带我玩儿,谢随野算哪根葱,凭什么打他?!”   絮絮叨叨半晌,总算一吐为快。   等到精疲力尽口干舌燥,宝诺才发觉不太对劲。   她仰头望去,哥哥脸上哪还有疼惜怜爱,那挑眉似笑非笑的模样,分明就是……   “骂够了没?”谢随野重新拿起藤条,一字一句:“告我状啊?原来你背地里憋着这么多好话呢。”   宝诺呼吸停滞。   这天她被按在长凳上,臀部挨了好多下藤条,幸好伍仁叔过来维护,她才捡回一条小命。   次日一瘸一拐去学堂,碰见裴度,发现他也变得一瘸一拐。   “宝诺,你大哥下脚也太重了,昨晚我在家照镜子,都紫了!”   “我更紫。”她只能叹气。   春宫图和禁书被没收,一并送回裴宅,谢随野让伙计带话,阴阳怪气讽刺裴度父母一顿,此事才算揭过。   ——   说回元宵前夕,裴度约宝诺一起去戏楼看戏,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到处亮着灯火,街上更是人烟稠密。   “还好你大哥不在家,否则今晚你可出不来。”裴度买了两串糖葫芦分给她吃。   宝诺说:“上次你回去挨骂了吧?好些日子不见,近来可好?”   “别提了。”裴度轻叹:“我的婚事差不多已经定下,只等甄府孝期结束便要正式提上日程了。”   宝诺有些惊讶:“果真?”   裴度黯然垂眸,点点头:“爹娘最近可高兴得很,聘礼单子早早开好,还要大动干戈修缮园子,唉。”   “何故叹气?订婚是好事呀。”   “你真这么想?”   这倒把宝诺问住,娶妻生子乃人生大喜,几乎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可若仔细想想,也许未必适用于所有人。   “好吧,我也不太希望你定亲。”   裴度:“怎么说?”   “老觉得我们还没长大,还没玩够呢。”宝诺吓唬他:“到时甄姝华必定严厉管教你,再想跑出来看戏都难。”   裴度瞥她:“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及笄了,搞不好你大哥也在替你物色佳婿,用不了多久便有人上门提亲。”   “呸呸呸!乌鸦嘴,能不能盼我点儿好?”宝诺皱眉,心中冒出一丝恐慌和焦虑,无可避免的婚姻仿佛会剥夺她的天真自由,会将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宝诺害怕那种未知且陌生的转变,于是愈发坚定要去惊鸿司,只要通过选拔,今后便有了吃饭的本领,不靠家里,他们自然不能干涉自己的婚姻大事。   宝诺迫切地想要主导人生的权力。   否则便如裴度这般,只能听从父母之命,乖乖投降罢了。   忽然间气氛有些凝重,两人都感到被迫长大的压力,忧心忡忡。   “不是出来看戏么,说这些做甚?快走,一会儿没好位子了。”   裴度拉她跑起来。   到戏楼一看,果真门庭若市,票友们不排队,秩序混乱,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也得挤进去。”裴度严阵以待:“抓紧了,千万别松手。”   宝诺便死死勾住他的胳膊,两人的肘窝牢牢嵌住,深吸两口气,拼命往人堆里扎。   “哎哟,我的脚!谁踩我?!”   宝诺压根看不见路,她的糖葫芦还没吃完,怕被弄脏,于是高高举过头顶,裴度在前边开道,挨了好多骂。   等他们终于挤到门前,宝诺突然发现手里的糖葫芦不翼而飞,回头张望,看见它插在别人的发髻里,那位大叔还浑然不觉。   “……”   裴度将筹签交给把门人,赶忙拉她进大堂找地方落座。   两人没有发现戏园子隔壁的酒楼上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少主。”詹亭方三十来岁,坐在谢知易身旁,讲话却十分恭敬:“属下已查实,谭镇铭受岐王门人指使,利用说书先生的身份于市井中散播宫廷秘闻,将今朝天子夺权篡位之事改头换面,编入传奇话本中。”   谢知易收回目光,缓慢把手伸向炭炉上方,修长清瘦的五指张开,仿佛要将火攥于掌心。   “岐王自就藩以来小动作不断,惊鸿司今年到平安州招募游影,他竟还不知收敛。”   詹亭方思忖:“惊鸿司乃天子利刃,为何今年千里迢迢跑来平安州……难道是皇帝有意敲打岐王?”   谢知易看着烧得红烫的炭:“好好一个太平地,来了个不安分的王爷,真是晦气。”   詹亭方说:“永乐宗即将召开宗门大会,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宴州。”   谢知易对他的提醒并不放在心上,只说:“逢着年下,又是宝诺生辰,不回来不行。”   “那,谭镇铭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省得被岐王的人盯上。”   “是。”   谢知易拢了拢白狐皮披风,站起身:“隔壁戏楼唱什么好戏呢,随我过去看看。”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大堂茶座座无虚席,宝诺和裴度找了一圈儿才发现一桌空位,赶紧上前霸占。   “今晚演《疑魂记》第四折,最好看的一出。”裴度给她讲前边的情节:“这个胡玉娘与黄春生成婚三年,育有一子,黄春生被知州老爷的千金看上,打算抛妻弃子做上门女婿,却又不愿担上薄幸的骂名,于是想了个恶毒的计策,在胡玉娘饮食中下药,致使她神智恍惚,精神虚弱,一段时日后,左邻右里都知道她疑神疑鬼,不大正常。这时黄春生假意出远门,实则躲在家附近,夜深趁胡玉娘吃药熟睡,他偷摸进去,亲手勒死自己儿子,再将麻绳缠在妻子手上。胡玉娘醒来以为是自己发病所为,伤心欲绝,投井而亡。”   宝诺托腮:“然后呢?”   “到了阴曹地府,胡玉娘见到孩子才知真凶是黄春生,她放弃投胎,躲避阴差的抓捕,回到阳间,想弄清楚事情原委。今晚便要演到结局了。”   宝诺看多了话本,这个故事对她来说算不上新鲜,且待一会儿欣赏戏子的身段唱腔如何。   艳段开场,五名副净副末登台表演滑稽段子,先热场子。   好戏既已开演,大堂茶座也已客满,戏楼外的人群只得散去,明日再来。   门口挂上满座的牌子,验票的壮汉正准备进去,这时却见一位极清俊的男子径直走来,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美髯公。   “里头已经满座了,二位明日请早吧。”   谢知易没作声,詹亭方从袖中抽出一块金漆木牌,这是特殊凭证,包下雅厢半年以上者持之。   “得嘞,”壮汉立马放行:“客官里边请。”   偌大的戏楼人影憧憧,乌泱泱嘈杂喧闹,几十张桌子数百号人,灯烛之下,谢知易倒是很快发现宝诺所在的位子。   冷淡阴郁的眉眼转向温柔,笑意像春水在眼尾荡开。   “那丫头嫩生生的,比幽香坊的雏儿还水润。”   隔着三张桌子,一个微胖的男人盯着宝诺上下打量,不断向同伴吐露他龌龊的臆想。   谢知易目色冷淡,转头稍稍往后撇了下,詹亭方见状立马凑近。   “清理干净。”没做任何停留,他仿佛在交代一件极普通的琐事,擦灰,洗地,抹去脏东西。   “是。”   詹亭方并非第一次收拾冒犯四姑娘的人,但只几句龌龊话就要弄死,少主的脾气越来越难测了。   他确认那胖子的样貌,转身离开戏楼。   宝诺浑然不觉,正与裴度说笑,左肩忽然被拍了一下,她扭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再转过头,谢知易已经来到她右侧,冷不丁屈指往她脑门弹了下。   “哥哥?!”宝诺一看他冲自己那副笑脸就知道是谢知易,惊喜得几乎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才和朋友在隔壁酒楼谈事,正巧看见你了。”   裴度立马起身行礼:“谢大哥。”   “嗯。”谢知易拉住宝诺的手:“这里位子不好,随我上二楼看戏。”   “好呀好呀。”宝诺抱住他的胳膊,方才还是个小大人,这会儿蹦蹦跳跳,完全暴露孩子气:“哪个朋友,我认识吗?你在这里包了座,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经常出来看戏?和谁?竟然不带我?”   谢知易低头瞧她扬起的脸,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多问题,我先答哪个呢?”   裴度挠挠头,跟在后边。   三人上二楼雅座,这里能俯瞰整个大堂,地方宽敞,不仅供茶,还有果盘蜜饯。   “我想吃盐水花生。”宝诺说:“刚才好像看见有人叫卖。”   谢知易便打发堂倌去后厨拿吃的。   “你和裴度还能玩在一块儿,倒也稀奇。”他半开玩笑:“平日上学堂每天都见,不觉得腻烦吗?”   “很快就见不到了。”宝诺哀叹。   “怎么?”   裴度自己解释:“家父与姑母商议,让我年后去甄家私塾上学,他们请了一位前朝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渊博,对历届科举试题了如指掌。”   谢知易微微挑眉,摸了摸自己平整的指甲:“你与甄家小姐即将完婚,上他们家私塾倒也合理。”   宝诺说:“只是订婚。”   裴度:“甄家提出要求,等我中了乡试才能把姝华姐姐娶回家。”   谢知易随口道:“倘若你一直中不了呢?”   宝诺皱眉嗔怪:“哥哥,别乌鸦嘴。”   裴度倒不在意:“尽人事听天命,为人子女完成父母期望便是报答养育之恩,我只能尽力罢了。”   谢知易点头,转而告诉宝诺:“在孝顺方面,你应该向他取经。”   “……”   《疑魂记》演到最后的大高潮,胡玉娘化身复仇厉鬼,将黄春生吓破胆,满堂宾客喝彩叫好,欢呼雀跃。   如此热闹的气氛,裴度扭头一看,宝诺却靠在谢知易怀里睡着了。   将近一个时辰的大戏,她看到一半困得直打瞌睡,撑不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起身,坐到她哥腿上,拿他当软榻。谢知易等她躺好,慢慢岔开膝盖,越分越开,宝诺赶忙抱住他的肩:“我要漏下去了!”   谢知易低头看着她笑:“哦,你要漏下去了,怎么办呢?”   小时候就爱这么玩,长这么大了居然还是觉得好玩。   坐在一旁的裴度习以为常,这双兄妹向来如此,时而相看两厌,时而亲密无间,比季节交替变幻莫测的天气还要无常。   “时候不早,该回了。”谢知易轻声叫醒宝诺。   裴度与他们不同路,在戏楼前道别,各自回家。   谢知易拉着宝诺的手,回头见她看着地上的影子发愣,像个睡懵的呆子。   “还困呢?”   “嗯。”   谢知易便将她背起来,慢慢走回客栈。   宝诺打个哈欠,忽然想起二姐的嘱托,借着这股恍惚劲儿问出口。   “二姐的好朋友,尹瞳姐姐,你认得吧?”   “谁?”   “别装了,你不是去人家店里买过香粉,还跟人家相谈甚欢。”   谢知易默然思忖片刻:“是几个月前帮你买敷面的香粉,我又不懂,才要问清楚啊。”   宝诺:“那你觉得尹瞳姐姐怎么样?”   “听谢司芙说是个非常聪明要强的女子,为人爽朗仗义,很好相处。”   “别管二姐怎么看,你自己的感觉呢?”   谢知易失笑:“我只见过几次,能有什么感觉?”   “那,那多见几次,熟悉之后就好办了。”   谢知易没说话。   夜已渐深,平安州没有宵禁,岐王就藩后曾想控制百姓亥时之后的消遣,遭到大家强烈反对才作罢。   虽如此,随着夜幕深垂,街上的行人和灯火逐渐稀少,经过醋坊,陈醋的气味夹在夜风里飘散。   宝诺没有听见回答,喃喃嘀咕:“若是无意,那便趁早表明,别耽误了人家。”   谢知易“嗯”一声:“好,那还是别耽误吧。”   宝诺心底微动,不禁抿嘴咬住下唇,悄悄生出几分窃喜。   她有自己的私心,极度幼稚的幻想,希望和哥哥姐姐永远在一块儿,多宝客栈一直经营下去,谁都不要离开,谁都不要成婚生子,连伍仁叔也不行。   “可是……”才高兴没一会儿,她眉头拧起:“万一谢随野喜欢呢?”   宝诺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谢随野和谢知易秉性相差那么大,中意的女子必定也不相同,今后娶媳妇儿可怎么办?   她越想越觉得吓人,背脊不由得直起。   谢知易:“在琢磨什么?”   “哥哥,要当心谢随野。”宝诺语气郑重:“若他招惹你不喜欢的女子,岂非给你惹祸?想想看,有天你清醒过来,发现身旁躺着一个面容陌生的姑娘……”   “等等,打住。”谢知易又气又好笑:“你想哪儿去了?怎么越说越离谱。”   “怎么离谱,这是很现实的问题,难道你不害怕吗?”宝诺念头一转,忽而沉声道:“或者你觉得无所谓?你们享受这种刺激?”   宝诺话讲得严肃,脸却没来由地发烫。   方才还期盼大家都别长大,转眼却要面对如此荒唐的境况,可见美好的幻想经不起一点深究。   谢知易语塞片刻,却问:“在你心里,还是把谢随野当做鸠占鹊巢的假货吗?”   “当然,我先认识的你,不管二姐三哥他们怎么想,在我这儿谢随野就是多余的那个。”   “如果他现在消失,永远不会再出现,也没关系吗?”   宝诺张了张嘴,喉咙飞快滚了一下:“是。”   谢知易笑:“犹豫了。”   宝诺眉头紧锁,从他背上跳下来:“什么意思?”   谢知易的神情没有显露意图,仿佛十分随意:“即便你讨厌他,相处时间一长,也会养成某种习惯。”停顿片刻,他转头瞥她:“你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宝诺下巴微抬:“那我得时常提醒自己,他有多么厌恶我,当初恨不得一脚把我踢开,就像摆脱一件没用的脏东西。”说到这里她忽然打住,跳到谢知易跟前揪住他的衣裳:“不对,你怎么转移话题?”   长街灯火幽暗,谢知易的眼睛深邃而沉静,定定地望住她。   “那你说怎么办呢?你觉得我们喜欢不同的女子比较麻烦,还是喜欢上同一个女子更麻烦?”   宝诺被问住,眨巴眨巴眼睛,想不明白,脑壳疼:“我看你们索性终身不娶,别祸害外面的姑娘了。”   谢知易莞尔笑起来,揉她的脑袋:“好啊,我可以终身不娶,在家守着你,以后你可别嫌烦。”   他说完迈开长腿大步往前走,附近有些黑,宝诺赶紧小跑跟上。   作者有话说:   ----------------------   哥俩人格记忆方面,大事基本会共享,以便于维持正常的生活,如果状态不好,无法获取记忆,就问身边重要的人。   小事或个人私事就不一定知道。   目前哥的状态比较正常,人格转换没有特定条件,随时随机随缘。 第17章   谢司芙特意等宝诺回来一起沐浴。   隔着屏风,宝诺将谢知易的意思告诉二姐,让她别再瞎撮合,趁现在还没有苗头,一切来得及补救,日后还能照常见面交往,否则弄得大家尴尬,事情谈崩了,二姐和尹瞳的友情恐怕都得遭殃。   谢司芙也想到这层:“说得有理,倒是怪我一头热,没有顾及周全。”   宝诺提醒:“不过我还没问谢随野,不知他什么想法。”   谢司芙却道:“大哥不必问,他对尹瞳态度冷淡,更没那个意思了。”   “你确定吗,那可是香粉西施。”   “唉,你也不可置信吧?”谢司芙长吁短叹:“尹瞳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女子,容貌只是她最肤浅的优点,人品没得说,性情更是刚烈。她家中父母兄弟都是势利眼,想把她许给富贵人家的老头做妾,其实就是卖女求荣。尹瞳宁死不从,自己跑出来做买卖,从最小的摊子做起,中间吃过多少苦自不必说,可她从未想过走回头路,再多的诱惑都顶住了,才做成今天的铺子,多好的女人啊。”   宝诺听得入迷,不由点头嘀咕:“那大哥可配不上她。她怎么能看上谢随野呢?”   谢司芙笑,舀了勺水从屏风上头泼过去:“咱大哥很招女人喜欢的,你整天对着他那张脸,早就习惯了,外面的姑娘可不这么想。”   宝诺道:“若是为了那身皮囊倒不值得,脸又不能当饭吃,相处下来她们就会知道谢随野的性子有多糟糕。”   谢司芙不以为然:“你是从妹妹的角度,怎么能一样呢?亲情和风月可差太远了。”   宝诺微微怔愣,忽而没来由地问:“二姐,你和大哥三哥并无血缘羁绊,你会从男女之情的角度看待他们吗?”   那头霎时静下,接着传来剧烈的干呕声:“不行……太恶心了,想想都要吐……”谢司芙恨自己为什么顺着她的话去想象:“你要我死是不是?我还在襁褓里就认识他俩,从小一起长大,若生出什么情愫,就跟乱.伦一样龌龊,快别恶心我了……”话没说完她猛地又干呕了几声。   听见“乱.伦”两个字,宝诺心里也一阵别扭,怪异无比,心惊肉跳。   她忙搓自己胳膊,搓掉耸立起来的鸡皮疙瘩。   “既然大哥无意,我得想个婉转些的理由告诉尹瞳,别伤了她的心才好。”谢司芙苦恼犯难。   宝诺说:“如实相告便是,大哥有那个癖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啥癖好?”   “谢随野不是喜欢寡妇么?”宝诺十分笃定:“几年前他被小仙姑迷得晕头转向,你忘了?”   谢司芙皱眉思索半晌:“哪个小仙姑?大哥几时为女人迷糊过?”   “青梧仙姑,家住如意街那位。”   “哦哦,想起来了,你说她呀……”谢司芙无谓地笑:“不算不算,大哥和她就是一场误会。”   宝诺轻嗤:“怎么不算,连着好些天夜访香闺,哪里误会了?”   几年前谢随野曾有过一场艳遇,当时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也是寒冬腊月,一家子去逛庙会,那位青梧仙姑陪着董记醋坊的董夫人烧香,晌午时分,两路人马在山下的斋堂相遇,多宝客栈平日采买的便是董家的醋,因此与董夫人也算相熟,便坐到一张大圆桌上吃饭。   谢随野和青梧就这么认识的。   宝诺记得小仙姑还说她面善,似曾相识。   接着几天谢随野行踪诡异,每到深夜便出门去,过了子时方归。大家都发现了这个异常,私下偷偷议论,他大晚上究竟干什么去。   “肯定是和女人幽会。”谢倾斩钉截铁:“昨夜我在后院碰见他回来,身上一股幽香,定是在哪个女人身上沾染的。”   谢司芙纳罕:“谁啊,大大方方带回家给我们见见呗,何必偷偷摸摸。”   谢倾道:“就是偷着才有意思,你不懂,这里头学问可大了。”   谢司芙啐道:“不要脸,什么学问,偷摸着不就去干那种事吗?他最好招惹的不是黄花闺女,否则我怕人家爹娘去衙门告他诱拐良家子!”   谢倾撇撇嘴:“何必说得这么难听,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只要你情我愿,怎么能算诱拐呢?”   很快,大家的顾虑得到消解,游宗熙跑到多宝客栈通风报信。   “我有个朋友昨夜吃酒,回家路上碰见大猫,亲眼看到他去了如意街,敲开青梧仙姑家的门!”   “什么?他居然去撩拨出家人?!”谢司芙大惊。   游宗熙摆手:“我打听过了,这个青梧并非真正的道门中人,她从外地来,自称寡居修行,颇通周易五术,并以此为营生,所以才有仙姑之称。”   “寡妇啊?”谢司芙已经不知道该惊还是该喜,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的表情:“原来他喜好如此独特。”   谢倾啧道:“接连好几天深夜幽会,大哥这是流连忘返,神魂颠倒了?”   游宗熙道:“年长些的女人自有她的好处,什么都懂,什么都会,那份韵味倒不是小姑娘能比的。”   谢司芙扶额:“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何不挑明了来往?”   谢倾琢磨:“我看就是露水之情罢了,不能挑明。唉,大哥自己的事,别管了,要被他知道我们背地里议论,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   那时宝诺年纪虽小,但听见那些话,多少明白怎么一回事,当天夜里她就去东厢二楼堵住谢随野,不让他出门。   “做什么?”谢随野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瞥她。   “你、你不准去!”   “不准?”他挑起凌厉的眉毛:“跟谁说话呢?”   宝诺用力咽一口唾沫,直视他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我哥哥同意了吗?你不能乱用他的身子!”   谢随野略歪脑袋,抱起胳膊打量:“我的身子用得着你管?让开。”   “不让,不准你玷污我哥哥!”   “呵。”谢随野冷笑,毫不客气地把她拎起来扛上肩,丢回她自个儿的房间,然后从外头把门锁了,悠哉游哉,扬长而去。   没能守住谢知易的身体,宝诺趴在床上气哭,咒骂谢随野把她哥哥弄脏,色欲薰心的混蛋,为了跟女人鬼混竟然将妹妹反锁在家,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他还敢用那具身体去和谢知易不认识的女子颠鸾倒凤,太可恨太可恶,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   那晚过后谢随野倒是歇下来,没再半夜出门幽会。   大伙儿都不敢询问内情,纷纷猜测这场露水之欢是否已经结束。   谁知没过两天,人家青梧仙姑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恰好那天游宗熙正在客栈请客吃酒,青梧一进店,大伙儿的目光全被吸引,好奇心和窥探欲几乎无法压制。   “来找大猫的?”   “完了完了,瞧那迫切的神情,怕不是被谢随野抛弃,登门讨说法来了?”   “这个女人可是会做法的,大猫敢招惹她,不怕被下咒?”   “诶,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她就是一位多情的小寡妇,夜夜缠绵,估计动真情了。”   ……   揣测纷纷。   谢司芙和谢倾暗暗腹诽大哥风流,招这种桃花债,整个多宝客栈都沦为客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仙姑今日过来有何贵干呀,呵呵。”谢司芙扯起嘴角干笑。   青梧语气非常着急:“谢大掌柜在吗?”   “不在,出门谈事,要不你晚点儿再来?”   青梧垂眸拧眉,宝诺坐在柜台后面打量,虽然穿得素,但真是个唇红齿白的美人儿,连蹙眉都别具一番风韵。   “不行啊,我马上就得走……”   谢司芙一听,转头和谢倾对视一眼:“你要走?”   “嗯。”青梧咬唇:“我婆家的人找来,想把我抓回去守节。”   “啊??”谢司芙瞪大双眼:“还有这种陋习?那你还能去哪儿?不如留下来,等我大哥替你撑腰。”   旁边假装吃饭实则竖起耳朵紧密关注的那群人也跟着开口:“是啊,躲躲藏藏也不是办法,如今有谢大掌柜在,怕什么,你只管依靠他便是。”   青梧的眉头拧得愈发深:“那怎么好意思麻烦?”   “怎么叫麻烦呢?这些天随野去你那儿勤快,大家都晓得,难不成你遇到麻烦,他反倒置之不理?哪有如此薄情寡义的情郎?”   青梧闻言大惊:“情郎?!”她赶忙摆手:“不是不是,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大伙儿面面相觑:“他夜夜留恋仙姑的仙居,难道不是……”   青梧急得直跺脚,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折成三角的黄符放在柜台上:“烦请转告谢掌柜,今夜子时,按照我教的那个法子,将此符烧尽吞服,十年大劫方能完全消解,万万切记,否则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啥玩意儿?”谢司芙听得一头雾水,捻起三角符查看:“什么十年大劫?”   游宗熙起身走近:“仙姑是说,随野这些天去你那儿是消灾解厄?”   青梧叹道:“我为他算过八字,日主强旺,是刀斧不伤的硬命格局,可是却逢大运与流年,构成三重厄局,若不及时干预,将会影响后面十年的运势。我费了好大的心力,每夜子时燃灯拜斗,为他开坛做法,谢掌柜也很配合,并且许下重金……”   “不会吧?”谢倾整张脸都皱起来。   游宗熙哭笑不得:“原来不是桃花债,是流年劫啊。”   风月情事变成一桩迷信玄案,众人大为扫兴,连谈论的兴致都没了。   谢司芙却松一口气,问:“我哥许了多少酬金?”   “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谢司芙几乎跳起来:“他……”疯了吧?是不是疯了?!这么糟蹋钱?!   谢倾:“家里没这么多现钱,要不等大哥回来再给仙姑送去?”   青梧胸膛起伏,喘着粗气思索片刻,明白他们提防自己,只能妥协:“好吧,请他今日黄昏前务必送到。”   交代完,仙姑匆忙离去。   下午谢随野回来,得知此事,便让阿贵将二百两银票送到青梧家。   谢司芙和谢倾直勾勾盯着,立在两旁审问他。   “大哥,你竟然相信那些歪门邪说?还要喝符水?是不是她给你下药才让你神志不清的?!”   谢随野夹起那枚三角符,无谓地笑笑:“图个心安嘛,我可不想倒大霉。”   “你被她骗走二百两银子,还不算倒大霉?!”   谢随野无动于衷不予理会。   翌日,一伙外地人找到多宝客栈,张口便让他们交出青梧。   谢司芙挽起袖子叉腰站在门口:“你们就是青梧的婆家人?怎么,要抓她回去守节?欺负一个寡妇算什么本事,她男人都死了,两家再无瓜葛,你们凭什么抓她?”   “少废话!我已经打听清楚,你们大掌柜和那个贱人来往密切,必定是你们把她藏起来。赶紧交人,否则报官告你们私通!”   这时谢随野慢条斯理走出来:“报官好啊,我正有此意,青梧道长装神弄鬼诓骗我二百两银子,我正想找她理论呢。昨晚她已逃之夭夭,人去楼空,正好,你们是她的家里人,这笔债该由你们来还。阿贵,立刻报官,别让他们跑了!”   “是,大掌柜!”伙计们闻言抄起家伙出来,严阵以待。   对方本就想来诈一诈,捞个油水,见这阵仗讨不了好,不敢久留,立马溜之大吉。   ……   “你真信他是为了做法事?”宝诺摇头轻笑:“平日里那么精明自大的人,怎么可能被算命的唬住,还白白送给人家二百两银子。分明就是拿这个当幌子,见色起意,不好意思承认被骗了。”   谢司芙打个哈欠幽幽道:“我自然不信,后来问过大哥,他承认那几日去做法事就是个借口。”   “对吧。”   “嗯,不过他也并非见色起意,而是为了套话。”   “套什么话?”   “那个青梧认识你娘,相处过不少时日呢。听说你娘过得好,大哥担心她会找来把你带走,所以先摸清楚底细,以防万一。”   宝诺愕然愣住,手中的胰子“扑通”一声掉入浴桶,溅起几点水花,砸得她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那些天他被青梧的解厄仪式折腾得够呛,子夜时分穿个道袍开坛,绕着他念经转圈,他心里烦得要死,后来跟我说那根本不是什么仙姑,就是个乱七八糟的神婆。”   宝诺受到冲击缓不过神,语气喃喃迟钝:“我娘……”   谢司芙轻叹:“你娘好着呢,嫁给一个知县做姨娘,后来扶正,成了当家主母,据说还生了个男孩儿。青梧替他们家做过不少祈福法事,那个县令和原配夫人有一儿一女,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你娘将他们视如己出,比对自己的小儿子还要上心。”   宝诺不语,默然捞起蔷薇胰子,搓了搓手。   “那会儿你年纪小,大哥不让告诉你,省得胡思乱想。”   宝诺依旧没有声响。   谢司芙探出脑袋张望:“四儿?”   “嗯,我在听。”   “你现在长大了,应该没那么脆弱吧。”谢司芙说:“大哥不希望你们母女再有瓜葛,但我觉得应该看你自己的意愿,若是心结未解,想见到娘亲问个清楚,尽管找她便是,人之常情嘛。”   宝诺冷静地回:“我不想见她,也不会去找她。当初走得那么坚决,母女情分早已切断,她不要我,我自然也不要她。”   谢司芙听完高兴,做出随意的语调:“我就说嘛,毕竟是我们家的老四,别说你娘没有接你的意思,即便她果真来接,难不成你还一拍屁股就走?”   宝诺张了张嘴,想确认这是谢随野还是谢知易的意思,但不知为何没有问出口。   总之误会了他好些年,宝诺心情复杂,不是滋味儿。   一夜辗转,次日便是元宵节,清晨,宝诺跟着谢司芙和伍仁叔在厨房搓汤圆,谁知一大早听见噩耗。   “顶多到月底大哥要出远门了,趁早备些他爱吃的,我看他这次回来清瘦不少……老四你别再气大哥,这段时间乖一点……”   没等她话说完,宝诺脸色僵硬,丢下手里包一半的芝麻汤圆,跑上东厢二楼,径直推门而入。   谢知易还没醒,宝诺走到床边撩开帐幔想捶他,可见着他沉静熟睡的模样没下得去手。   又要走,才刚回来多久啊,怎么又要出门?   宝诺颓然坐在床沿生闷气,想着想着就掉眼泪。   她倒不是爱哭,只是在哥哥面前特别容易脆弱,大概因为知道他会在意,会伸手接住她所有情绪。   谢知易转醒,看见一个毛茸茸粉扑扑的姑娘守在他身旁抽泣,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湿润的睫毛上黏着晶莹的泪珠子,圆润的脸蛋像刚出笼的寿桃包,她今天穿的又是粉色短袄,软乎乎,暖融融。   “怎么了?”谢知易哑声开口,抬手想碰她的脸,浑身却没有力气。   宝诺回头瞪他:“二姐说你月底要走?”   谢知易语塞,眼神微微躲避,当做默认。   宝诺咬牙:“外面究竟有什么勾着你,走得越来越勤,你索性住在外边好了,还回来干什么?”   谢知易轻轻捏着她的手指:“外边有生意,要赚钱啊,否则怎么给你买踏雪,买那些好东西?”   鬼话。   宝诺明白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他不愿意说,那件事也许比多宝客栈还要重要。   “我宁可不要踏雪。”算了,宝诺起身:“不管你了。”   “去哪儿?”谢知易拉住她的手腕。   宝诺惊了下,当即探他额头:“好烫,哥哥你染上风寒了吗?”   “不太舒服,嗓子疼。”   “声音这么哑……我马上去请大夫。”   她一下忘记生他的气,动作飞快,去医馆把大夫找来,切脉问诊,确实是风寒发热,算不上严重,吃几副药能好。   谢司芙叉腰叹道:“今儿闹元宵,晚上要出去看花灯呢,大哥这样还去吗?”   谢知易说:“你们去吧,我困得很,不想下床。”   “那好吧。”   谢知易和谢随野身子骨结实硬朗,风寒这种小病不能把他怎么样,谢司芙和谢倾招呼宝诺:“四儿,别打扰大哥休息,让他睡,明早就好了。”   谢知易脸色苍白,冲她笑:“玩儿去吧。”   这一整日他都没有下楼,胃口也差,三餐只吃了些粥,汤药倒是一碗一碗吞下去,宝诺看着都嫌苦。   掌灯时分夜幕低垂,街上的热闹传到后院厢房,烟花爆竹忽远忽近,像昏沉里无法摆脱的梦魇。   屋内幽暗静谧,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在起伏。   傍晚昏睡到现在,谢知易后背出了一层汗,醒来喉咙干涩异常。多宝客栈也难得如此清净,大家都出去观灯会,剩他一个人在家,病中难免生出几分寥落之感。   谢知易嘲笑自己,慢慢支起身,撩开帐幔,正欲下床,却见圆桌前趴着一个人影,浑身罩在朦胧灯光下,像极了画中的场景。   他不由一怔:“诺诺?”   这么爱热闹的人,一年只有一次的元宵佳节,她竟然待在这里陪他?   话音刚落,打瞌睡的宝诺立刻清醒,坐起身:“哥哥你醒了?还难受吗?我看还有没有发热。”   说着径直走来,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床榻:“别起来,当心着凉。”   她用手背探他额头,拧眉仔细感受:“好像退了,又像没退?我怎么摸不出来?”   谢知易拉住那只柔软的手:“你身上也热,方才趴在桌边睡得香吗?”   “我在哪儿都能睡好。”宝诺再探体温:“哥哥出汗了么?换件衣裳吧。”   她起身去打开衣橱,翻出一套干净的寝衣递给他,然后放下帐幔,扭头去炉子前倒水。   谢知易换好衣裳,她将茶杯送到他嘴边:“热的。”   喝完一杯,她再倒一杯:“你要多喝热水。”   丫头很霸道,谢知易只得照做。   窗外烟火络绎不绝,一群孩童嬉笑追逐,从后院外的巷子跑过。   “今晚元宵灯会,你怎么不去凑热闹?”   宝诺听见这话露出惊讶又好气的表情:“你生病躺在床上,我还跑出去玩儿,像话吗?”   谢知易摇头笑笑:“又不是什么大病。”   宝诺再次把他按回被窝:“脸色这么差,还要嘴硬。”   “……”谢知易垂下眼帘,想了想,耳根子烫,不由莞尔自嘲:“方才醒来以为家里没人,确实有些许失落。”   宝诺抿嘴瞧他,心里头乐:“还好有我在吧?”   “嗯。”   宝诺愈发高兴,埋头凑近,蹭他的鼻尖:“生病要听话,我一直都在这儿,一直陪着你。”   谢知易阖着眼睛享受亲昵的触碰。   就在瞬息之间,谢随野觉醒过来。   头脑昏沉,四肢乏力,一股子药味。   什么东西在蹭他?   谢随野皱眉,想把伏在他身上的人推开,手抬起来,竟然没什么气力。   宝诺的脸近在咫尺,眉眼带笑,像隆冬雪夜提前打开花骨朵的桃花,飘落后融化进了她的皮肤。   “笨蛋哥哥。”   宝诺蹭完心满意足,稍稍退开,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打量探究的神情。   “嗯?”宝诺挑眉,调皮地冲他皱了皱鼻子。   “胳膊怎么又露出来?”她很霸道,用锦被把他盖得严严实实,尤其肩膀颈窝不能漏风:“别仗着自己强壮结实就那么嚣张,该病还得病,你要是不听话,我就……”   谢随野忽然撑着床铺坐起身,动作太过突然,宝诺没能及时反应,愣怔呆住,原本俯身在上,随着他的逼近本能地直起背撤退。   “……”   谢随野抬着下巴懒洋洋地瞥她,锦被滑落腰间,胳膊支撑上半身,脖子仿佛没有骨头,脑袋往右歪,一副半死不活的姿态。   宝诺屏住呼吸。   “你就怎么着?”他嗓子又沉又哑,调侃的语气带几分挑衅,然后悠然观赏她精彩的变脸过程。   宝诺的喉咙在滚动。   谢随野视线往下,捕捉到了。   她僵硬地站起身:“大哥休息吧。”   “谁让你走了?”谢随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随后又松开:“去给我倒杯茶,渴得很。”   宝诺:“你刚刚已经喝过两杯了。”   他嗤笑出声,眼里戏谑的意味更加明显:“谢知易喝的也算到我头上么?现在是我口渴。”   宝诺本想开口,自知说不过他,于是自觉敛声,去桌前倒茶。   “换个杯子。”他说。   宝诺心下腹诽,同一张嘴,同个身体,竟然还嫌弃对方?真是矫情。   她拿另一只干净瓷碗斟茶,转身走回床榻,谢随野的视线一直跟着她。   “又在心里骂我什么了?”   “……没有。”   “敢做不敢认?”谢随野一眼看穿,笑意带着嘲讽,视线落在茶碗:“拿近些,这么远我怎么喝?”   宝诺:“你端着呀。”   “没力气,端不动。”他懒散到理所当然:“喂我喝。”   宝诺暗作深呼吸,倒是习惯他难伺候,忍忍就好。   谢随野就着她的手喝完一大杯热茶,拧眉埋怨:“嗓子真痛,谢知易昨晚出门没穿衣裳么,怎么病倒的?”   宝诺不语。   “其他人呢?”   “出去逛灯会了。”   “什么?”谢随野怀疑自己听错:“我生病躺在这儿,他们居然还有心思逛灯会?没有人把当家的放在眼里吗?”   宝诺扯起嘴角:“只是风寒而已,吃几副药就好。”   “他们几时出门的?”   “晚饭后。”宝诺随口回答:“二姐中午就出去了。”   “干什么?”   “尹瞳姐姐生辰,上回吃饭的时候提过,你们还说要包花船给她贺寿呢。”什么记性?   谢随野想了起来:“病得倒是时候,否则今天还得出去应酬,累得慌。”   宝诺瞧他那副庆幸的模样,心里也松一口气,装作随意地开口:“看来你对尹瞳姐姐没有情意,正好,我已经告知二姐,她不会再自作主张撮合你们了。”   听见这话,谢随野默不作声地打量她,目光充满探究,接着直接坐起身,胳膊搭在膝盖上。   “谁说我对她没有情意?”   “……”   “谢宝诺,你这是第几次破坏我的好姻缘?”   “……”   谢随野眯起眼睛端详:“当年撒泼打滚阻止我和小仙姑亲近,今日又自作主张斩断我的红线,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说说看。”   宝诺心跳如鼓:“你、你配不上尹瞳姐姐。”   “呵。”他无谓地轻笑:“是吗,那小仙姑呢?”   宝诺胸膛起伏:“你找小仙姑不是为了消灾么?”   谢随野理直气壮:“什么消灾,我能信那个?不过找个理由接近仙姑,你跑出来碍我好事,若非你搞鬼捣乱,我早就抱得美人归,如今儿女双全,不知多逍遥快活。”   真是荒谬到离谱。   宝诺几乎失笑,直视他的目光:“哦,这样吗,原来你是真心倾慕仙姑,不是为了打探我娘的消息啊。”   谢随野嚣张的表情戛然而止,轻晃的身体顿住,语塞片刻:“谁告诉你的?谢司芙?”   宝诺抬起下巴:“对呀。”   他捏着眉心倒回床榻:“头痛,以前的事不提也罢。”   宝诺乘胜追击:“我娘嫁给哪个官员,现在何处?”   “问这个做什么,你想找她?”   “随便问问。”   谢随野冷笑:“记不清了,有本事自个儿打听去。”   宝诺想了想:“我哥哥知道吗?”   “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好容易养这么大,从病秧子养成白白胖胖的漂亮丫头,他怎么舍得拱手送人?”   宝诺:“原来你觉得我漂亮。”   “……”谢随野今天连续吃瘪,不可置信地瞪她:“也就那样。”   宝诺挑眉拉长语调:“哦~”   谢随野懒得计较,掀开被子翻身趴过去:“你上来给我捏捏,浑身骨头酸得难受。”   “不嫌我力气小么?”   “你可以用脚踩。”   踩他?   宝诺来了兴致:“好吧。”   她脱鞋爬上床铺,从左边踩着他的背脊越到右边,来回践踏,乐在其中。   谢随野皱眉“啧”一声:“你要在我背上犁地吗?”   宝诺咬唇,前脚掌抵住他左肩胛的缝隙碾啊碾。   “这是挠痒吧……啊!!”   抱怨的话还没有说完,谢随野猛地倒吸凉气,不由自主发出呻吟。   按对了地方,肌肉舒服至极,酸胀处一寸一寸得到释放,骨头都快酥化。   “谢宝诺,你从哪儿学的?”   “天赋异禀。”   她找的位置恰到好处,下脚力气也够猛,踩得谢随野没了废话,不时从喉咙发出享受的喘息。   宝诺居高临下瞥着,起了歹念,踩几下踢他一脚,踩几下再踢一脚。   谢随野觉得不对劲,忽而翻身一把抓住,似笑非笑望过来:“伺机报复啊?”   宝诺脚掌落在他胸膛,脚腕被握着不能动弹,只得撇撇嘴,一本正经:“没有,那是帮你疏通经络。”   “你看我像三岁孩童吗?”   “不像。”   谢随野收起假笑,松开她的脚:“下去看看锅炉房有没有人,让他们准备热水,我一会儿要沐浴。”   “哦。”   宝诺结束粗使丫头的活儿,跳下床一溜烟跑走。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谢随野的病好得很快,只两日便痊愈,早上在院子里光着上半身舞刀弄剑活动筋骨,宝诺在二楼窗台托腮瞧着,心里暗暗腹诽这个骚包,显摆什么。   “老四,你下次和裴度出去玩耍可别吃酒。”谢司芙告诉她:“哎哟,吓死个人,听说有个胖子夜里看戏吃酒,回家路上摔进河里淹死了!”   “不会吧?护城河不深呀。”   “千真万确,而且据传那胖子是会水的,就因为醉酒的缘故,面朝下趴在水里,被发现的时候脸都泡白了,嘴里塞着发臭的水草,别提有多恶心!”   谢倾啧道:“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大过节讲这些不吉利的事。”   宝诺说:“我晓得,不会在外面喝醉的。”   谢司芙欣慰地点头:“还是你乖,某些不识好歹的人我们别理他。”   ……   过完年,里里外外的伙计们忙碌起来,谭镇铭也回到客栈干他说书的营生。   谢随野笑盈盈请他吃茶。   “谭先生以前在哪儿高就啊?”   “鸿福酒楼,云间茶舍,牡丹棚,余音戏楼……还有一些堂会和庙会的邀请。”   谢随野点点头,手中捻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浮在水面的茶叶。   “听闻前任知州大人的母亲爱听先生说书,逢年过节专门请先生到府上唱堂会,换谁都不行,点名要你。”   谭镇铭摆手谦虚:“不敢当,承蒙老夫人厚爱,聊做笑谈罢了。”   谢随野道:“先生才华横溢,在多宝客栈驻场,实在屈才,不如另谋高就,去更好的场地施展拳脚,方才不负天资。”   谭镇铭闻言一怔,望着谢掌柜客套疏离的脸色,手指微颤,张了张嘴,讪笑道:“人老了,不似年轻的时候有闯劲,来此地说书半年,与客栈众人相处融洽,我,我……”   宝诺在柜台后头听着,攥紧手指,心口揪得难受。   谢随野铁石心肠,将老先生的窘迫和恳求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语气更冷几分:“谭先生志向高远,连惊鸿司的动向都了如指掌,我们这间小客栈只想过安稳日子,不敢妄议朝局。您要是真顾及大家的情分,那就换个地方说书吧。”   谭镇铭脸色发白:“大掌柜,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谢随野起身:“店里事情多,先生请自便,我就不陪了。”   宝诺把对方失落颓丧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下震荡,愧疚感油然而生,当天晚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谁知第二天传来更加悚然的消息。   “谭先生昨夜回去上吊死了!”阿贵跑回客栈告诉众人:“尸体悬在梁下晃了一夜,清早他媳妇进书房才看见,吓得到处喊人呢!”   宝诺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里呼吸停滞。   又是辗转反侧一宿,次日天亮,宝诺揣着帛金出门,闷头前往谭镇铭家。   刚走出客栈没一会儿,身后传来马蹄声。   “谢宝诺。”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宝诺停下脚步等他。   “一个人鬼鬼祟祟去哪儿啊?”   她失魂落魄垂头不语。   “先上马吧。”谢随野说:“谭先生的住所离得远,况且你没去过,认识路么?”   宝诺不认识,只知大概位置,原想到了地方再问。   她上马,扶着马鞍心事重重。   谢随野看在眼里并没说什么宽慰的话,有些事情是该亲身经历亲自承担,比听一百句大道理管用。   两人来到城西一角,问过街边摆摊的老婆子,很快便找到谭镇铭家。   谢随野把马拴在巷口树下,拉着宝诺往里走。   “怎么,害怕?”   她身体僵硬,脸色异常难看。   “怕还敢一个人来?”谢随野说:“你是觉得自己应该对谭先生的死负责,若非提起惊鸿司,我也不会赶他走,是吧?”   宝诺紧咬下唇,肩膀微微打颤。   “知道一会儿进去会发生什么吗?”谢随野提醒:“他的家人伤心欲绝,必定恨你入骨,倘若要你给个说法,你准备怎么办?”   “我……”宝诺忽而泄气:“我不知道,看家眷有什么要求吧。”   “如果他们打你骂你,还要去吗?”   宝诺低头“嗯”了声。   谢随野用探究的目光瞥她:“什么后果都没想清楚就跑来谢罪,这种人倒是第一次见。”   他牵住她的手:“走吧,罪人。”   宝诺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入谭先生家敞开的院门。   正在办丧事的院落静得出奇,谭镇铭停灵棚内,棺材尚未买好,尸体就放在草席上,牌位前烧着香烛纸钱,冷清清,鸦雀无声。   “你们是谁?”   谭镇铭的媳妇张大娘从灶房出来,神情满是错愕。   谢随野抱着胳膊不语。   宝诺上前一步:“我,我们是多宝客栈的人,想来吊唁谭先生。”   张大娘闻言叹气:“二位请坐吧,老谭这半年在多宝客栈说书,酬劳颇丰,家里日子也过得宽松,谁知他这么想不开。”   她引客人到堂屋吃茶。   宝诺不敢看院中的尸体,胸膛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头脑昏沉,放在膝上的手不住发颤。   “为何丧事办得如此冷清?”谢随野一边询问,一边从桌下握住她的手:“没有亲朋好友吊丧吗?”   张大娘摇头:“老谭独来独往,我嫁给他不过两三年,成亲的时候他都五十岁了。”   谢随野:“没有子女吗?”   张大娘又叹气:“我倒是有个女儿,只是嫁得不好,姑爷懒,时不时还得靠我接济。老谭和我就是搭伙过日子,虽然名义上我是他媳妇,其实更像服侍他起居的仆人,我们都不在一个屋里过夜的。”   宝诺听得稀里糊涂,谢随野略笑了笑:“这倒没什么稀奇,如今外头招人都喜欢雇佣有家室的。”   张大娘:“不瞒你们说,我嫁过来没多久就后悔,老谭这个人在外和颜悦色,回到家里阴恻恻地,不说话,整天在屋里写东西。有一次我顺手帮他整理,他发了好大的脾气,那样子可真吓人啊……后来他得知我不识字,这才同意让我打扫书房。”   谢随野垂眸思忖片刻,做出随意的语气:“许是写评书内容,江湖艺人脾气古怪也是有的。”   宝诺鼓起勇气开口:“谭先生昨日回来可有说过什么?”   张大娘皱眉沉思:“没有啊,和平日一样,闷不吭声,回来就进书房。他很少同我交流,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随野拍拍宝诺的手,示意她该拿帛金了。   宝诺险些忘记这茬,从怀里掏出素色布袋,双手递上。   张大娘接过便知份量不轻,里头的银子至少能让她两年衣食无忧。   “这……太破费了,你看我这儿也没好东西招待你们……”   “不必客气,应该的。”谢随野说:“谭先生整理的书稿能否让我带回去?实不相瞒,他骤然离世,客栈生意也受影响,我想参照他的说书风格再招人,你看方便吗?”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不识字,留着也白费,不如物尽其用,老谭在天有灵肯定高兴。”   张大娘这就起身去书房拿东西。   宝诺打量谢随野:“你信口开河的本领究竟怎么来的?”   “这叫随机应变,不会成语别乱用。”   他说着望向院中灵棚下的遗体,起身走了过去。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哥,你干什么?”   “看看。”   宝诺寒毛耸立,他要看甚?   谢随野直接蹲在草席前,端详谭镇铭发绀肿胀的脸,下颌与脸颊有抓伤,颈脖处狰狞的索沟有交叉痕迹。   “哥。”宝诺立在廊檐下,干涩地喊他一声。   谢随野又看了会儿才起身,拿起桌上的纸钱点燃,丢入铜盆。   “就这么点胆子还想做游影。”他出言讥讽:“怕死人啊?既然不是那块料,还是老实在家做四小姐,不要出去丢人现眼了。”   宝诺咬牙,攥紧拳头走进灵棚,直视草席上的谭镇铭:“我不怕。”   谢随野:“晚上可别做噩梦。”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这时张大娘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书稿和几本小册子:“这些都是老谭亲手写的,你们看看有没有用处。”   谢随野略抬眉梢,示意宝诺接过。   “多谢大娘。”   “不用,是我该谢你们来吊唁。”   宝诺心情复杂,这与她设想中的情况大相径庭,谭镇铭的遗孀非但没有怪罪她,反倒如此随和,如此客气,让她那份愧疚愈发煎熬起来。   两人没有久留,谢随野带她告辞离开,走到巷子口,骑上马,慢悠悠回家。   “想什么呢,你该不会还在内疚吧?”   听见这话宝诺扭头看他,脸色格外郑重:“谭先生死了,你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   谢随野挑眉:“难不成要我给他披麻戴孝?”   “张大娘并不清楚他自尽的原因,倘若知晓,断不会那般和颜悦色。”宝诺懒得看他,别开脸去深呼吸。   谢随野:“收起你的愧疚,先看看那几本小册子。”   什么意思?   宝诺低头瞧谭镇铭的遗物,拧眉怪道:“这是他的笔记,真要翻看么?”   “人都死了,看就看呗。”   宝诺心下纳罕,打开其中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十月初七,客栈入住新客,淮北人士,身份为皮货商。”   “十月初八,谢老四与裴家少爷下棋晚归,遭到训斥,裴、甄两家为姻亲,来往密切。”   “十月初九,大掌柜离开平安州,宣称外出谈生意,实际去向不明。”   “……”   宝诺张着嘴目瞪口呆:“谭先生写这些事情做什么?”   几本册子里的内容全是半年来多宝客栈的情况。宝诺翻到最初的那本,扉页记载:“谢氏兄妹四人来路不明,背景可疑,需待详查。”   “他监视我们?!”宝诺后背瞬间僵硬,毛骨悚然。   谢随野并无惊讶:“谭镇铭是岐王门下一只小爪牙,像他这样的探子被安插在平安州各处地方,搜集情报,散布谣言,为岐王造势。你仔细想想,他的评书内容是不是含沙射影暗讽新朝?”   宝诺冷汗淋淋:“这样的人竟然在我们客栈待了半年。”   谢随野说:“算他会装。这个谭镇铭也算读书人,考了半辈子科举,一事无成,到知天命的年纪被岐王招揽,可想而知他有多卖力,此生唯一的价值皆系于此了。”   宝诺越听越不对劲:“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两天找人打探过。”没等她追问,谢随野及时岔开话题:“你应该庆幸,谭镇铭若不暴露,继续留在客栈,简直后患无穷。”   宝诺琢磨:“他是因为身份暴露才自尽的?”   “非也,他是被人所杀,尸体有挣扎痕迹,勒痕也不是自缢造成的。”   “什么?!”宝诺惊得瞪大双眼:“谋杀?谁干的?仵作难道看不出来吗,怎么没有带回衙门查验?!”   谢随野挑眉:“是啊,你觉得为什么?”   宝诺紧张地苦思冥想,幽黑瞳孔飞快转动:“仵作听命于衙门,必定是上头打了招呼,将谋杀当做自缢了结。”   谢随野唇角带笑,继续引导:“官府又听命于谁呢?”   “……岐王?”宝诺回过身:“岐王暗杀自己的探子,所为何故?”   “你再想想。”   宝诺皱起眉头:“难道是……惊鸿司?他们担心谭镇铭落到惊鸿司手里,变成岐王谋逆的罪证?”   谢随野垂眸瞥她:“还不算太笨。谭镇铭已经暴露,迟早被惊鸿司盯上,若不把他赶走,咱们多宝客栈便有包庇之嫌,到那时可就遭殃了。”   宝诺听得后怕不已,面前这沓遗物仿佛变成烫手山芋,令人悚然又作呕。她对谭镇铭的同情愧疚烟消云散,多宝客栈是她的底线,任何试图破坏客栈安宁的举动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行。   谢随野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外面的世界很复杂,表面看到的很可能不是真相,人会伪装,还会作恶,有些事情弄清楚就不好玩了。所以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会说难得糊涂。”   宝诺:“不同年龄阶段心境不同,追求也不同,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谢随野想了想,竟然没有反驳:“说的也是。女大不中留,你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吧,到时在外面被撞个头破血流,就知道回家哭鼻子了。”   这话的意思是同意她参加惊鸿司游影招募?   宝诺大为意外,惊喜之下扫去心中阴霾,暗暗给自己鼓舞士气,在外面遇到再难的事也绝不哭鼻子,绝不让他看扁。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万万没有想到,谢随野难得对宝诺放宽松,默许她准备惊鸿司的考核,谁知谢知易竟然明确表示反对,不准她参与,还要求她立刻回学堂继续课业。   宝诺懊恼不已,和谢知易吵了一架,次日气鼓鼓地背着书袋去学堂。   过完年回来,同窗看她的眼神莫名多几分同情,有人还特意过来拍她肩膀安慰她。   宝诺不明所以。   看着身旁空荡的座位,她这才恍然大悟,裴度进了甄家私塾,以后都不会再来这里念书了,他和甄姝华的婚事已众所周知。   面对周遭意味深长的目光,宝诺烦得很:“看什么?我不能来上学吗?”   “谢家老四,你要是难受,回家歇几日,不用强撑的。”   “我好端端的,强撑什么?”   “是,没说你不好,我们都明白,没事没事。”   “……”宝诺一天也待不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裴度是青梅竹马,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早已暗生情愫,却被父母和门第拆散,活脱脱一对苦命鸳鸯。   宝诺都能猜到他们背地里怎么嚼舌根。   “谢家老四一定伤心坏了,出来还得装作若无其事,也真难为她。”   “其实早该有自知之明,甄家与裴家本就是姻亲,再说人家什么门第,那甄老爷迟早要回京城做大官,裴度将来也要走仕途,怎么可能娶一个市井女子。”   “如今这些姑娘会读书会认字,看多了话本,怕不是心存幻想,以为情郎愿意为她放弃前程,与父母决裂,带她私奔去?”   “呵呵,想多了,戏台子没搭好,她们倒戏瘾大发起来。”   ……   宝诺莫名其妙受了一整日的同情,回家倒在床上生闷气,连晚饭也不下楼吃。   掌灯时分,一双沉稳的步伐踩着木楼梯上来,越走越近,宝诺晓得是谁,转过脑袋面朝里侧,不予理睬。   “嘎吱”一声,房门推开,谢知易端着漆盘进来,把饭菜放在桌上。   宝诺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谢知易靠近床榻,挨着旁边坐下,推推她的背:“为什么不吃饭?”   “挺尸。”   她冷冷回答,左脸压着枕头,肉乎乎的,怪可爱。   谢知易附身凑近瞧她:“我明天就走了,你还生气,不和我腻乎一下么?”   听见这话,宝诺眉头紧锁,坐起身瞪住他:“哥哥,你究竟在外头做什么,还要瞒我到几时?这些年你每次出远门可知我有多担心,怕你遇到危险,怕你不回来,更怕你死在外面。以前你觉得我小,很多事情不该问,那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你不能再把我当小孩子糊弄!”   谢知易看着她,沉默片刻:“从没想过糊弄你,事关重大,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宝诺冷笑:“这正是冠冕堂皇的糊弄,二姐三哥和伍仁叔都知道,偏瞒着我……”她说到这里咬了下唇:“就我是外人,不能听你们的秘密。”   谢知易手指微动,胸膛起伏,不禁掌住她的下颚,让她直视自己:“你是我最亲近的人,这点还要怀疑吗?”   宝诺抿嘴不语。   他不忍心疾言厉色,暗自叹息:“大家想保护你,希望你在天真无邪中长大,不要沾染那些残忍的脏东西,你没有被血腥玷污过,你是干净的,我们这些年是在守着你过日子,明白吗?”   宝诺心下一怔,瞳孔晃颤。   相处时间太长,习惯了客栈的营生,每天看他们像普通人那样忙于生计,几乎忘记他们来自江湖,身上很可能还有血仇。   宝诺忽然觉得自己任性,垂下眼帘喃喃开口:“对不起,哥,我刚才语气太冲了。”   谢知易揉她脑袋:“知道你关心我,在乎大家,所以才着急。我答应你,不会等太久,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嗯。”   “还生气么?”谢知易掐了掐她圆润的脸颊:“饿不饿,先吃饭吧。”   “不饿,不想吃。”宝诺顺势依偎进他怀里,靠着他结实的胸膛:“哥哥,你这次离家要是敢超过三个月,我再也不理你。”   “这么严重?”谢知易笑:“那我可不敢。”   翌日,宝诺给谢知易送行,一直送到城外二三里,舍不得他走。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哥哥给你带回来。”   宝诺低着头:“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春天了,我想在院子里种荷花,养金鱼,等到夏天荷花盛开,满院子都是香气。”   谢知易莞尔笑道:“好啊,到时得慢慢挑选瓦缸和苗子。”   宝诺还是低落,谢知易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她会意,闭上眼睛等着那个亲昵的动作。   嗯?   没动静。   哥哥怎么不蹭鼻尖了?   宝诺预感不妙,睁开眼,果然见他变了脸色。   “谢宝诺。”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拇指磨蹭她的下巴,语带讥讽:“闭着眼睛干什么呢?这么大人还撒娇,合适吗?”   不等他说完,宝诺连退几步,转头骑上踏雪。   谢随野的手空了,顿在那里,随即笑笑:“你最好安分守己,要是我回来听见你又闯祸,以后哪儿都别想去。”   “哦。”宝诺做出恭敬的样子:“大哥,一路顺风。”   谢随野离开平安州的次日,宝诺自己做主退了学,开始准备惊鸿司的游影选拔。   谢倾是不同意的,他有时会拿起作为三哥的责任,管教小妹:“你要翻天了,趁大哥不在,居然敢擅作主张。”   谢司芙出来支持妹妹:“让她做自个儿喜欢的事,那破书再念下去又不能考状元,我觉得老四读书读到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   伍仁叔虽是长辈的年纪,但从来没有长辈的威严,他喜欢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客栈里的各项事宜,除了厨房归他管,别的都由谢氏姊妹做主,他不参与决策,家里的事也一样。   “我已经决定了。”宝诺用冷静的态度平息二姐三哥的争执,过完十五岁生辰她不再是需要管教的孩子,逐渐生出掌控自己人生的欲望。   正如谢知易所说,多宝客栈众人是守着宝诺在过日子,当她表现出成年后的主张,大家都意识到四姑娘长大了,不能再替她做决定,因为她已经可以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   “伍仁叔,我需要你的帮助。”   宝诺已制定好训练计划,她要趁这几个月时间练习骑射和兵器,增强体能,以便应对惊鸿司的筛选。   谢司芙叹道:“我就知道老四做不成弹琴绣花的淑女。”   她骨子里喜欢刺激,甚至危险,随着年岁渐长,心底深处的自我会慢慢浮现,指引她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伍仁叔闲置已久的武艺终于发挥作用,他摩拳擦掌,别提有多兴奋。   “丫头放心,交给我,几个月时间虽不能保你速成侠客,但应付区区游影选拔不在话下。”   于是从次日起,宝诺每日早起打拳,自觉自主,再也没有偷懒贪睡。   伍仁叔专门缝制小沙袋给她系在四肢跑步。   库房里存放着谢随野收藏的兵器,有古董青铜剑,玉鞘匕首,破甲锥,雁翎枪,鎏金嵌宝腰刀,宝塔竹节鞭……宝诺以前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如今置身其中,被其冷峻精美震撼,一件一件摸过去,心下赞叹不绝。   “挑一样衬手的练练?”伍仁叔叉着腰,自信潇洒,他什么兵器都能耍两下。   宝诺果真挑选起来。枪是百兵之王,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速度快,穿透力强,适合长距离攻击,但怕近身,出门也不好携带。   剑则灵巧,攻防一体招式丰富,技巧性强,易学难精,杀伤力不如刀斧刚猛,若对方穿戴硬甲则效果稍逊。   匕首为近战兵器,隐蔽性强,重量轻,操纵灵活,适合近身搏杀,上手相对较快。但遇到长兵器便无还手之能,最好作为暗器使用。   九节鞭不考虑,操作太难,容易勒死自己。   刀,百兵之胆,刚猛硬朗,招式简洁实用,上手比剑快,易见成效,初学者掌握劈砍就能有一定的战斗力。   ……   “你哥擅长用剑。”伍仁叔说:“他三四岁就摸兵器,刀枪剑棍都学,尤其钻研剑术,拜过不少名师。你若想学,等到后面精进,家里便有现成的高手。再说长剑轻盈灵巧,恰适合女子使用。”   宝诺点头:“有道理。可是我喜欢刀。”   她已经看中一把鎏金百炼钢单手雁翎刀,单血槽,刀鞘为木胎绿鲛鱼皮,镶嵌玉石点缀。   伍仁叔拿起来:“这是你哥的藏品,尚未开刃,正好用来训练。”   宝诺仿佛看见自己练成之后英姿勃发的模样,顿时干劲十足。   早上在后院学刀,下午出城练习骑射,至晚方归。   一个多月过去,宝诺饭量变大,手掌磨出茧,谢倾特意给她调配滋润双手的丁香凝露,担心她走上谢司芙的老路变成一个大老粗。   宝诺不在乎手脚粗糙,她每晚沐浴观察自己的身体变化,肌肉线条逐渐清晰,结实漂亮,她相当满意。   三月天气转暖,后院墙边的几盆月季开花,紫燕飞舞,粉妆楼,花色各异,娇艳欲滴。   这日裴度差人送来请柬,他与甄姝华正式定亲了。   谢司芙给自己倒茶,垂眼瞥着帖子,似笑非笑:“甄家孝期刚过,迫不及待给女儿订婚,打的什么算盘?”   谢倾琢磨:“裴度请我们老四去吃席情有可原,但他爹娘和甄氏竟然也同意?”   宝诺刚练完刀,满头细汗,用帕子随意擦拭,端碗吃茶解渴:“裴度是我至交好友,他下帖子,我一定得到场恭贺。”   谢司芙轻叹:“你知道外面谣言满天飞,都在传你为裴度伤心,连学堂也不去了,还有人说你受刺激,整天背着弓箭骑马出城,像是准备复仇……”   谢倾忍俊不禁:“这都什么跟什么?写话本呢?”   宝诺起初面对这些流言也很恼火,但她现在目标明确,有要紧的事情做,旁人的目光和揣测都变得无足轻重,不过一些闲话,若放在心里认真生气倒实在不值。   “我和裴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大方邀请,如果我不去,反而落人口实,以为我心虚逃避。”宝诺已经考虑妥当,她要坦坦荡荡地送礼,还要亲自参加宴席。   谢司芙仍气不过,叉腰哼笑道:“我们老四日后必定嫁得如意郎君,到时让大哥给你操办婚宴,准备十里红妆,热闹个三天三夜,让整个平安州看看到底什么叫排场!”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万字章掉落。   这次哥回来以后就要开始正式的情感撕扯了。   宝诺有自己的小成长线,估计大家想尽快看重逢,所以接下来三天都是大肥章。   骨科有天然亲密的优势,但从亲情过渡到爱情也有难以避免的纠结困惑,这也是禁忌魅力之所在。   我理解的骨科精髓不在于“乱”,而在于秩序和伦理的呈现,越是有亲情的束缚,乱起来越惊心动魄。   不过本文还是比较轻松甜蜜的,没有太大的虐点,大家放心食用。   [黄心]我们的宗旨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哥妹永远不分离。 第21章   婚嫁这种事太过遥远, 宝诺不做考虑,现在想的是裴度订婚该送什?么?贺礼。   她到库房挑拣,选中一座缂丝插屏, 图案为鸳鸯戏水,是成双成对的寓意, 甚为合适。   凭她与裴度的私交,这件礼物提前送去裴家, 以表挚友之谊。   纳征前夕,裴父裴母核对定亲礼账, 几十只大箱子摆满堂屋。   “蜀锦、宋锦、越罗各四十匹,金银器物共计四十件,珍珠、玛瑙、香料、茶饼、瓷器……”   裴度靠在桌边托腮发呆。   “阿度, 你怎么?回事?”裴老爷略微不悦:“父母为你的亲事忙前忙后张罗, 你却置身事外,难道有?什?么?不满吗?”   裴度闻言立马起身站好:“儿子不敢。”   裴夫人沉浸在喜悦中:“要定亲的人了?, 还被你这么?管教, 当心姝华见了?要笑话他的。”   裴老爷轻叹:“姝华娇生惯养,性子要强,日后嫁过来只怕不好相处。”   “你是她舅舅,本就是长辈, 她嫁过来亲上加亲,怎会?不好相处?”   裴老爷瞥着琳琅满目的聘礼:“难说?啊,甄孝文?脾气大,有?其父必有?其女,丧期结束,她爹很快便会?复职,咱们小小商贾高攀权贵, 可?不得看?人脸色么?。”   裴夫人疑惑地?打量:“老爷为何如此惆怅?咱们和?甄氏做了?十几年亲家,早该习惯了?呀。”   裴老爷步入中年有?些力不从心之感:“我妹妹嫁给甄孝文?时,他还没做官呢。这夫妻二人后来去了?京城,多年不见,突然丁忧回乡,却摆出那?副达官显贵的姿态,唉,若非为了?阿度的前程,我倒未必想和?他们再结亲。”   裴夫人道:“阿度,你看?,爹娘都是为了?你,你可?要争气,用心准备科考,眼下只是订婚,倘若一直考不中,你姑母和?姑丈随时可?能悔婚的。”   裴度深呼吸,面露勉强之色:“这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婚姻拿来何用,我可?以为了?父母的期许努力读书专心备考,考不中也是我自己丢人,若有?幸登科及第,说?明我有?这个能力,又何须依靠联姻呢?”   “这叫什?么?话?”方才?还失落感叹的裴父顿时正色道:“官场上家世背景多重要你不知道吗?莫说?妻族亲戚,即便是老师、同窗、同乡,朝中有?这些人脉才?能担保你仕途安稳,否则举步维艰,何时才?能晋升?你怎么?如此幼稚?”   裴度低头不语。   裴母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听你爹的,别?胡思乱想,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正当此时,小厮忽然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多宝客栈的谢四姑娘送来贺礼。”   闻言,裴度暗淡的眸子微微亮了?亮:“宝诺?”   两个家丁抬着小插屏走进堂屋,裴度迫不及待掀开包裹的绸布,仔细欣赏这座精致的摆件。   裴父裴母对视一眼,也上前查看?。   “鸳鸯?什?么?意思?”裴母哼笑:“你都要定亲了?,她难道还想撩拨不成?”   裴度皱起眉头:“娘,你对宝诺成见太大了?,她是我的至交好友,希望你不要再针对她,客气一些。”   裴母沉下脸:“你次次为那?丫头顶撞长辈,可?见她不是善类,谁家好姑娘会?挑拨别?人母子不和??”   裴父抬手打断:“一座屏风罢了?,也算她的心意,只是听说?她退了?学,近来行?为怪异,你请她出席订婚宴,但愿她不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才?好。”   裴度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为何与最亲近的父母交流起来如此之难,每句话都让他感到无法沟通。   他很想念宝华寺的师父,在佛堂谈经论道的时光远离世俗,那?是更加辽阔更加深邃的体验,超越世间所知的一切,偶尔灵光闪现,短暂觉悟的愉悦令人浑身振奋,比什?么?功名利禄香车宝马带来的快乐更加浩瀚盛大,简直无以言喻。   “……”可?他现在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做着违背本心的事,和?青梅竹马的朋友来往都成了?奢侈。   幸亏宝诺不畏惧流言蜚语,还愿意当他是朋友。   ——   平安州的习俗通常会?在纳征仪式后举行?家宴,媒人及双方亲眷一起吃饭,完成定亲的程序。   然而这种家宴怎么?会?邀请宝诺呢?   当日,宝诺带着礼金骑马来到甄府,但见门前衣香鬓影,车水马龙,平安州的达官显贵皆来庆贺,竟是大摆宴席的场面。   宝诺递帖子送了?礼金,上回针锋相对的郑总管见着她依旧笑盈盈,待客礼数做得够足。   “哟,谢四姑娘来了,快请进。”   宝诺也笑笑,随众人走入甄府,不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宴客的大厅,四周张灯结彩,花团锦簇,闹哄哄,她心下感叹:真喜庆啊。   “谢家老四!”忽然有?人招呼:“快来,这儿坐!”   宝诺定睛望去,原来是昔日两位同窗,也是裴度的好友,那桌全是年龄相当的小辈,有?裴度的堂姊妹,还有?甄姝华在平安州结交的朋友。   宝诺过去落座,发现这些人都在打量她。   “怎么了?”她直接问。   “你就是谢家那?位姑娘?”   宝诺想了?想:“应该是吧。”   少男少女们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发笑:“如今外头有?许多你与裴度的传闻,什?么?棒打鸳鸯,伤心失意,不过都是些风言风语,今日见你这般坦荡,我倒觉得都是无稽之谈。”   宝诺随意笑笑。   正式开宴,甄孝文?亲自带着裴度一桌一桌敬酒,让他结交平安州的贵人。宝诺瞧这高朋满座的定亲宴,霎时明白过来,甄家是借儿女婚事宴客,彰显声望,经营人情世故,笼络权贵阶层关系。   “走,我们去内宅看?看?姝华。”   准新娘子不必出来应酬,她的闺中密友起身前往内院。   宝诺百无聊赖地?吃了?两杯酒。   裴父裴母坐在主桌,欣慰又骄傲地?看?着应酬中的儿子,仿佛已经预见他将?来蟾宫折桂光耀门楣的情景。   “岐王府贺礼到——”   突如其来的禀报声打断交际,岐王府的管家进来,他代表王爷,在场所有?宾客立即停止宴饮,纷纷站起身以示礼节和?尊重。   “连岐王府都来人了?。”宝诺身旁的同窗暗暗咋舌。   这场订婚宴,本该是主角的两位倒成了?背景摆设。   酒过三巡,裴度终于得空过来打招呼。   “阿度你行?啊。”同窗调侃:“今日可?谓风光无限,着实令我等艳羡,订婚尚且如此,到了?成亲那?日又该如何盛大呢?”   裴度笑笑:“那?也得考上功名再说?。”   “诶,以你的才?学不在话下。”   裴度有?些醉意,意兴阑珊,吃半杯茶,转头同宝诺说?话。   “你送的贺礼我收到了?,多谢费心。”   他似乎哪里?变了?,定亲后成熟不少,再也不是以前半大的混小子。   “你喜欢就行?。”宝诺说?。   裴度问:“最近你忙什?么?呢?”   “准备惊鸿司游影招募。”   “你想加入惊鸿司?”裴度意外。   宝诺点点头:“是呀,大家都长大了?,你要参加科举,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唉,日子过得真快。”   裴度垂眸呆滞片刻,略笑了?笑:“听说?你每日出城练习骑射,得空了?我去看?看?你的风采。”   宝诺转过来瞧他,稍作沉默:“可?以呀,多带几个人,我们俩就别?单独相处了?。”   裴度慢慢沉下脸:“你也在意那?些风言风语,要和?我生分吗?”   宝诺轻叹:“不是要和?你生分,只是你已经许了?人家,就算不在乎外边的流言,也该顾及你未婚妻子的感受呀。”   裴度瞪了?她一会?儿,不由?得泄气:“好没意思。”   宝诺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下:“大喜的日子高兴些,有?失必有?得嘛,岂能尽如人意。”   刚把裴度哄好,转眸却见甄夫人和?郑总管用锋利的目光盯过来,脸色不大痛快,宝诺视若无睹,拍了?拍裴度的肩:“我吃饱喝足,该回了?,下午还有?好多事忙呢。”   “这就要走?”   “嗯。”再不走,甄家只怕想赶人了?。   裴度垂下双肩:“好吧,原本请你赴宴就是为难你,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好。”   宝诺见他这样有?点难受,别?人办喜事都兴高采烈春风得意,偏他如此厌倦勉强。   回到家,谢司芙立马笑盈盈抓住她刨根问底。   “头一回自己出去吃酒,感觉如何?听了?多少刻薄话,遭人白眼了?么??”   “没有?,甄府忙着招待贵客,没功夫搭理我这个小角色。”宝诺揉了?揉肚子:“有?剩菜吗?我没吃饱,他们家的厨子实在太普通了?,宴席还不如我们的家常菜好吃。”   “给你留了?饭菜呢,阿贵去厨房叫人热一热。”谢倾挑眉道:“行?啊老四,现在能自个儿出门应酬了?,大哥回来也不知该喜该忧。”   “自然高兴的呀。”谢司芙道:“我们四姑娘总要长大的嘛,难不成一辈子躲在大哥羽翼底下做只弱不经风的雏鸟?岂有?此理?”   谢倾嗤笑:“她都敢背着大哥备考惊鸿司了?,先斩后奏,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跟大哥交代。”   谢司芙朝宝诺挤眉弄眼:“别?怕,届时木已成舟,大哥也不能怎么?样。”   宝诺并不害怕,反而心中隐隐期待,违背哥哥的禁令,挑战他作为兄长的权威,会?有?什?么?后果呢?谁让他一走几个月,可?恶,就当是对他的惩罚好了?。   ——   冬去春来,一恍到了?四月,草长莺飞,已经超过宝诺设定的期限,谢知易却还没有?回来,也不知被什?么?绊住,竟然失信。   往好处想,他不在,宝诺可?以大张旗鼓去参加惊鸿司的选拔了?。   “地?点怎么?在沧丸镇?”伍仁叔看?着誊抄的告示,眉头紧锁:“骑马过去也得半日呢,离家这么?远,万一出什?么?急事可?如何是好?”   谢倾也瞧着告示:“沧丸镇翡君山,他们打算在那?儿进行?训练吧,远离市井,确实比在城内妥当。”   谢司芙碰碰宝诺胳膊:“老四,怕不怕?现在打退堂鼓来得及。”   “我要去。”   谢倾摇头长叹:“真是自讨苦吃啊。”   伍仁叔也想检验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教:“行?,有?决心好样的,辛苦这几个月,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当天收拾包袱,只带了?些换洗的衣物,谢司芙还想塞果脯蜜饯,被宝诺拒绝。   “哎哟,我们宝儿要是在外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谢司芙焦虑难当,这几年相处没有?分开过,骤然要送小妹出远门,人还没走,她的心已经空空荡荡。   晚上宝诺去她屋里?和?她一起睡。   “怎么?了?,二姐舍不得我呀?”   “我才?没有?,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你都长这么?大了?。”   宝诺依偎在她身旁,胳膊搭过去,腿也压住:“我舍不得离开家,可?又想自己出去闯闯,不想长大,又害怕真的长不大,变成胆小懦弱的无用之人……”   谢司芙笑:“你咋那?么?别?扭?”   宝诺佯装叹息:“谁让我有?个能干的姐姐呢,整日瞧她风风火火,客栈从里?到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外面多少男人都不如她,唉,我要有?她一半厉害就好了?。”   谢司芙脸红:“你这臭丫头,故意臊我是吧?”   宝诺抬头眨眨眼:“难道我以前没有?说?过,我心里?一直很佩服你吗?”   谢司芙见她变得认真的表情,愣了?愣,摇头。   宝诺道:“二姐,你可?了?不起了?,精明强干独当一面,能和?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年纪轻轻就当家做主,大哥不在,你就是多宝客栈的顶梁柱。试想一个人长袖善舞,却又能保持真诚仗义?,怎么?不算女中豪杰呢?”   谢司芙脸颊升温发烫:“我哪有?那?么?好……”   “你就是那?么?好。”宝诺坚定地?点头。   谢司芙愈发耳根子热:“行?了?行?了?,嘴这么?甜,是想大哥回来让我帮你打掩护?”   宝诺倒回枕头上:“他答应我三个月内回来,说?话不算话。”   “必定有?很要紧的事。”谢司芙轻声道:“想想看?,大哥一向重视对你的承诺,若非特殊情况绝不会?食言的。”   宝诺眉尖蹙起:“他会?不会?出事?”   “不可?能,别?瞎想。”谢司芙语气肯定:“你还是担心自己吧,等他回来,很可?能直接闯进惊鸿司把你揪回家,你可?要做好打算,省得到时候场面闹得太难看?。”   宝诺望着帐子发呆,心里?千思万绪,浑浑噩噩沉入梦乡。   ……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伍仁叔亲自驾马车候在店外,客栈里?的伙计们争先恐后出来送四姑娘,连长住的客人也跟着凑热闹。   宝诺怪不好意思:“别?弄这么?大动静,我又不是参军打仗。”   谢倾歪在门边笑:“这么?大阵仗,可?别?上午去,下午就回哦。”   “乌鸦嘴。”谢司芙啐他:“看?不起老四还是看?不起伍仁叔?”   “该走了?。”伍仁叔催促。   谢司芙也一起坐上马车,送宝诺去沧丸镇。   “其实我自己去就行?。”宝诺觉得他们过于小心翼翼,把她当易碎的琉璃了?。   “那?怎么?行?,总要到地?方看?看?情况,若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调头回家。”谢司芙打量她带的武器:“咦,你平日用的雁翎刀呢?不是已经开刃了?吗,怎么?带这把破铜烂铁?”   “……不是破铜烂铁。”宝诺拿走放好:“那?把雁翎刀太招摇,换把普通的比较合适。”   谢司芙失笑:“人小鬼大,顾虑倒很周全。”   伍仁叔略回过头:“谨慎些是对的,此次招募放开条件,入选者每月可?领五钱银子,五十斤米,必定有?很多人参与,人员繁杂,张扬不是好事。”   马车跑得快,约莫中午抵达沧丸镇,三人在镇上吃了?顿饭,接着马不停蹄赶往翡君山。   “这么?小的镇子竟然如此热闹。”谢司芙掀开轿帘端详青石小街:“那?些年轻男女都是参加游影招募的吧?四儿,你竞争对手可?不少哦。”   伍仁叔说?:“没啥好怕的,别?给她压力。”   宝诺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略感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到了?翡君山,人头攒动,歇山顶石门伫立在前,高大庄严,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停靠山脚,有?的少年由?父母亲送,小厮搬运箱笼,简直如同踏春。   宝诺跳下车轿,背起包袱,拿上腰刀:“二姐,伍仁叔,你们回了?吧。”   “不急,送你上山再说?。”   “不用了?。”宝诺严词拒绝:“我不是上学堂,也不是孩子,送到这里?即可?。”   谢司芙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出,无奈道:“好好好,我的四姑娘,翅膀长硬,要展翅高飞啦。”   宝诺同他俩道别?,独自走向石门。   除去那?些由?马车、驴车拉送的,许多人徒步而来,风尘仆仆。   “这位仁兄,你背篓里?怎么?全是红薯?”   “啊,我娘怕我挨饿,特意准备的。”   “惊鸿司怎会?让人挨饿?你来之前都不打听清楚吗?”   “诶,我以为参加选拔的都是穷苦出身,怎么?还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   “惊鸿司游影,配发鸿雁服,雁翎刀,走出去气势逼人派头十足,那?些少爷小姐也想过把瘾呢。”   “此言差矣,你说?的那?些派头倒在其次,‘天子近臣’四字才?是真正的派头。谋得惊鸿司官职能迅速提升家族地?位,给子女镀金,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都想在惊鸿司挂职呢,毕竟有?司法豁免权,寻常衙门不能直接逮捕,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宝诺挤入人群中,男女站位分明,嘈嘈切切,议论声不绝于耳。   石门前有?两个士兵把手,目不斜视如同雕像。   “他俩也是游影吗?”   “不知道,瞧装扮大概只是普通士兵吧。”   就在众人议论的当头,高高的石梯上走来两个身穿冷峻玄色鸿雁服的男女,佩戴腰刀,仪态挺拔。   周遭不约而同屏息噤声。   为首的女子面无表情扫视四下,眉宇间略有?不悦之色。   “那?个,女长官,”一对中年夫妇拉着自家儿子凑上前,殷勤热络:“我儿生性腼腆,听闻惊鸿司招募,特意带他过来见见世面,锻炼他的秉性,您只管调教,但是他有?梦游的毛病,每日都得吃药,还请你稍稍留心一二……”   那?位女子打量他们一家三口,淡淡道:“我这儿是救济院吗?”   她身侧的男子厉声呵斥:“放肆!长官便长官,什?么?女长官?还不退下,所有?人肃静,原地?听命!”   中年夫妇惨遭训斥,讪讪地?退回石门外。   “我叫秦臻,是本次游影选拔的教官,辛苦诸位从各地?赶来翡君山。”她声音洪亮高亢,底气十足,上挑的眼睛如鹰一般锋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惊鸿司乃天子臂膀,本次招募虽不在京城总部,却也不是给你们游历玩乐的地?方。”   她说?着瞥向车轿:“各位舐犊情深的老爷夫人,且把你们娇生惯养的儿女领回去,这里?培养忠诚的利刃,不需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更不是纨绔子弟镀金的跳板。若再有?示弱卖乖者,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几人灰溜溜地?离开。   宝诺脸颊微微发烫,她也心虚,半日路程还得家人送,多少有?些娇气了?。   秦臻继续道:“此次选拔期限为一个月,每七日一考,四场考核的总成绩决定最终去留,入选者将?接受两年训练,每月发放钱粮,两年后正式成为游影,食朝廷俸禄,转入军籍。”   立马有?人高举手臂:“敢问每月钱粮多少,和?告示所注的一样吗?”   “不错,入选者每月五钱银子,五十斤米。”   这里?许多人都为谋生而来,钱粮待遇是很现实的问题,大家听完教官的承诺,纷纷点头安下心。   “蕊儿,一定要努力选上啊,五钱银子五十斤米,比你哥挣得还多!”   “这回没来错,惊鸿司是个好去处!”   “竞争可?不小,咱们得加把劲。”   秦臻打断众人交头接耳:“想清楚便随我上山,山门七日一开,若有?人中途反悔,也需等七日后方能离开,没有?商量的余地?。”   “走吧走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人潮涌动,宝诺回头张望,看?见伍仁叔和?谢司芙还立在远处,听完教官的话才?放心。   宝诺朝他们挥挥手,背着包袱埋头上山。   ——   六年前,还是镇国将?军的南帝率兵镇压叛军,两年时间逐步收复各地?城池,又于回朝途中发动兵变,黄袍加身,率大军逼迫孱弱无能的老皇帝禅位,成为南朝新主。   惊鸿司成立不过三年,远离京师的老百姓对其所知甚少,只听闻游影无需家世背景的门槛,无需走漫长的科举,待遇比普通士兵高,还受皇帝器重,因而许多人权当它是光鲜亮丽的金饭碗,心向往之。   今年起,惊鸿司开始在各个州府设立卫所,平安州算是第一批试行?地?,因其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特殊性与独立性,必定与地?方官员和?藩王产生抗衡,真不知日后会?发生些什?么?。   山中草木繁盛,绿叶成荫,开阔处有?几间房屋和?营帐,惊鸿司的指挥使?和?各个长官已恭候多时。   宝诺随众人排队登记姓名、年龄和?住址,教官以男女划分队伍,再以识字与否做进一步细化。   “打起精神,速度要快!别?磨磨蹭蹭!”   在各个教官严厉的督促下,数百人被分成若干小队,每队十五人,以天干为号。   宝诺在女队的甲组。   这组里?边有?人认识她,方才?打了?个照面,对方异常惊讶。   “哟,这不是谢家四姑娘么??”   语气略带讥诮。   宝诺瞧她有?些面善,但想不起来有?何交集。   “你是?”   “甄府郑总管是我爹,那?日在我们小姐的订婚宴上我见过你。”   宝诺恍然大悟,点点头:“真巧。”   “我叫郑春荣,往后可?有?日子相处了?,四姑娘。”   她的目光明显带着审视,让人不太舒服,宝诺转头直视她的眼睛,平静道:“叫我谢宝诺就行?。”   “你原本姓什?么??”   “嗯?”   “不是谢家的表亲吗?”郑春荣笑:“怎么?连自己本家的姓都不要了??”   宝诺没理她。   郑春荣还想说?什?么?,突然被教官点名。   “甲组第一排第三名,谁让你说?话了??懂不懂规矩?!”   “……”郑春荣撇嘴噤声。   “现在听我指挥分配,去你们的营舍放下行?囊,更换统一的训练服。女子往东,甲乙丙在第一营舍,快跟上!”   每个营舍有?三间大房,房内左右两张通铺,地?方宽敞却简陋,比起家里?舒适的环境更是天壤之别?。   置物柜里?摆放着玄色衣衫,一个高个头的女孩说?:“咱们按照队伍排序分配吧。”   “行?。”   大伙儿放下行?囊包袱,拿起衣裳比划。   “你们住得惯这种大通铺吗?”   “自然住不惯,可?那?又如何,难不成还指望一人一间闺房?”   “我娘见了?肯定笑掉大牙。”   “怎么?,你娘牙口不好?”   “不是,她反对我参加游影招募,在家骂好些天了?。”   “那?你怎么?一意孤行?。”   “唉,若不给自己找路子,家里?很快要把我嫁出去了?。”   ……   这些识字的女子虽非大户人家小姐,却也不是穷苦出身,来此地?自然不单纯为银粮。她们有?的是躲避出嫁,有?的父母开明,鼓励女儿出来历练,还有?的野心勃勃,想入惊鸿司干一番事业。   瞧着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听她们讲述自己的背景和?故事,宝诺顿觉气象一新,精神抖擞。   “换好衣裳立刻出来集合!”教官厉声催促。   宝诺勒紧腰带大步出门。   秦臻仰头眺望太阳与天色,背着手,对她们散漫松懈的样子大为不悦。   “利索点儿,下次我会?倒数十个字,迟到的人要受惩罚。”她态度并不凶恶,但颇具威严:“考核将?针对你们的骑射程度和?兵器熟练度做出评估,体能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标准,从明早起正式训练,七日后淘汰第一批人。”   闻言大家攥手难掩紧张。   秦臻从副官手里?拿过花名册:“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称呼姓名,只能叫编号,按队伍排序报数,记住你自己是几号!”   副官发号施令:“甲组第一排报数!”   “一、二、三……”   宝诺在第四位,事发突然,她心下一惊,所幸外表沉得住气,没有?显露慌张:“四!”   一营共计四十五人,女队总共有?三个营,男队那?边人数更多。   报完数,秦臻面色淡淡道:“今儿不早了?,没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她指着营舍后面的土路:“你们沿着那?条道跑步,跑到天黑就可?以回来吃饭了?。”   众人咋舌:“跑到天黑……?”   “怎么?,有?意见?”   “不敢!”一号女孩立刻进入状态。   “那?就跑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尘土飞扬,众人懵懵懂懂随列队移动,莫名其妙跑山路。   “大家当心啊,副官在坡上看?着呢。”五号提醒。   副官手持花名册,右手闲散利落地?转动毛笔,一条腿踏在石头上,于夕阳下眺望监督。   很快有?人跑吐了?。   不止一个。   “肚子好痛。”二号脸色惨白,掐着左下腹,冷汗淋淋。   “我也不行?了?,腿抽筋!”   突如其来的长跑令人难以招架,这种强度对缺乏练习的人来说?异常剧烈,才?一圈,吐的吐倒的倒,瘫在路边七零八落。有?的咬牙挺住,跑不动便大步快走,只有?少数人坚持匀速慢跑,宝诺是其中之一。   “甲组四号真行?,都不带喘的。”   “看?不出她这么?强,还以为是个娇气的小姐呢。”   宝诺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心下暗暗欣喜,数月以来的训练果然有?用,她只是刚活动开,其他人却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如此乱七八糟,站在土坡上观察监督的副官面色鄙夷,毛笔往舌尖沾两下,随手记录。   太阳总算落尽,天黑如同大赦,女队这边惨不忍睹,众人慢慢返回大营,发现男队也没好到哪儿去,帐前躺着晕厥的病鸡,指挥使?与众教官像看?脚边一滩烂泥,目色漠然。   “就这种素质也配选游影?”   “确实不如预期,但才?刚刚开始,大人稍安勿躁,说?不定后面会?有?惊喜呢?”   指挥使?抚摸扳指轻笑:“平安州富庶繁华,水土温润,只养文?人墨客,养不出血性硬骨头也算合理。”   教官们相互递眼神,暗暗感叹指挥使?此言侮辱性实在太强,一时间没人接话附和?。   山中夜凉如水,宝诺洗完澡回到营舍,十来个女孩子,有?的在灯下写家书和?日志,有?的歪在床上休息,有?的聊天,有?的靠着椅子晾头发。   空气里?都是沐浴后的皂角香。   “四号,你累吗?”   “还行?。”她回。   七号说?:“我看?你一点儿都不累,哎哟,我的腿都快断了?。”   “明天更辛苦,大家早点熄灯休息。”一号说?。   郑春荣擦着头发打量宝诺,忽而勾起唇角笑道:“不着急,难得松快会?儿,随便聊聊嘛。诶,你们可?知四号近来在平安州颇为出名,许多人说?她受了?情伤才?跑去舞刀弄枪,没想竟还参加游影选拔,唉,为了?男人可?真不值,尤其还是定了?亲的男人。”   话讲一半,郑春荣等着大伙儿发问。   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无好奇心刨根问底,大家都累了?。   宝诺迎上郑春荣的笑脸,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没有?啊,没什?么?,闲聊而已,你不必紧张。”郑春荣扭头招呼:“诶,你们知道她爱慕的男子是谁么??”   “不知道,没兴趣。”一号整理铺盖,挂着冷脸直言不讳:“我们来此地?竞争,应当光明正大,你拿别?人的私隐出来议论做什?么??这儿又不是市井茶馆。”   郑春荣笑意僵住,脸上露出无比尴尬的神情。   九号打了?个哈欠:“明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大家别?熬太晚,早些熄灯。”   宝诺爬上床,盖好薄被,几乎倒头就睡了?过去。   翌日,山上的鸡还没打鸣,大营的号角吹响,催促众人起床。宝诺虽然睡得沉,却也十分机警,听见号声立刻睁眼,幽黑一片,营舍里?的打呼声尚未断绝。   “快!起床了?!”有?人大喊。   宝诺利索地?穿衣穿鞋,用布条束紧头发,见五号赖在床铺上起不来,立马按住对方的小腿用力晃两下:“别?睡了?,快走!”   “嘶——我的腿……”还酸痛着呢。   宝诺听见副官的倒数声,赶紧跑出门集合。   经过昨日的折磨,不少人腰酸腿疼,睡得尤其沉,一营迟到了?十来个,连衣裳都没穿好,狼狈地?站在秦臻面前。   “我看?你们都没睡醒,先跑三圈提提神,迟到的加多一圈。”   “啊?……”   “可?是我们还没有?洗漱……”   秦臻挑眉瞥过去:“要不要等诸位小姐吃早饭,梳妆打扮之后再开始训练啊?”   “……”   “跑完再梳洗,都动起来吧。”   披星戴月,山里?的鸟还在打瞌睡,紧凑的脚步声像炮仗噼里?啪啦,响彻夜幕。   “疯了?疯了?,我的腿不是自己的,腰也飞出去了?!”   “你们不冷吗?我怎么?直打哆嗦?”   “跑一会?儿就不冷了?,当心别?呛着风。”   “死副官,居然提着灯笼站在坡上监督,真是阴魂不散,哪儿都躲不开他!”   怨声载道,有?了?昨夜的准备,骂归骂,这次没有?人中途瘫倒,即便用走的也走完了?三圈。   “看?看?你们有?气无力的倒霉相,跑个步就喘成这样,还不如乡野村妇底子强!”   听见副官的嘲讽,五号悄声喃喃:“那?你怎么?不去乡下招募?村妇有?家室羁绊,能跟你们走吗?”   “五号,嘴里?嘀咕什?么?呢?!”   她一惊,挺直腰板大声道:“回副官,我……”后面蔫儿下来:“没说?什?么?……”   郑春荣忍不住嗤笑。   “三号,你又在干什?么?,很好笑吗?!”   “……”   “五号三号,加跑一圈!”   “……”   站在中间的宝诺闭上眼睛,不敢多做任何表情。   秦臻道:“这只是第一天,以后每一天都是如此,挺不住的随时可?以放弃,只要说?一声,你们的名字便从花名册上删去,不必再受体肤之苦。”   微明天色下,营地?火把架火光摇曳,鸟儿开始鸣叫,幽暗的山峦逐渐显露清晰的轮廓。   “我退出。”   静谧中,有?人抬起手臂示意。   秦臻扫过去,毫无意外地?点点头:“还有?要退出的报上编号,直接出列。”   “一百二十三号。”   “七十六号。”   “一百零九号。”   副官打开花名册,找到对应的姓名,用笔划去。   秦臻:“从现在起你们不用再参与训练,可?以在旁观赏,也可?以留在屋里?睡觉。”   “我想回家。”   秦臻轻哼:“山门七日一开,刚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你没有?听见吗?”   “那?,我们已经淘汰了?,还得在这儿待六天?”   “管吃管住,安心待着吧。”   秦臻对这几个逃兵失去耐心,正眼也不看?,转身走了?。   副官:“其他人洗漱完到大营吃饭,动作利索点儿,晚了?没东西吃都给我饿着!”   话音落下,女孩们撒腿就跑。   “真没想到第一天就有?人退出,这也太不扛造了?!”   “不晓得男队有?没有?淘汰的?”   “肯定有?!他们昨天就昏过去好几个!”   “诶,希望我们多多坚持,别?被他们比下去。”   宝诺一边洗脸一边听着,不自觉点头,原本她并没有?男女竞争的意识,也没有?刻意想压男队一头的念头,但此刻听见女孩们要强的言语,心里?也生出齐心协力的荣誉感,很奇妙,很振奋。   早饭过后,正式的训练开始,旭日初升,教官传授拳法,一整个上午都在练拳。   下午分发弓箭,秦臻见众人议论纷纷,便问:“摸过弓箭的人出列,该不会?一个都没有?吧?”   男队一窝蜂振臂举手,女队这边却寥寥无几。   “快看?他们的表情,得瑟什?么??!”   大伙儿叉腰,十分不忿。   宝诺记着伍仁叔的忠告,安分守己,低调行?事,勿要引人注意。   可?眼看?着队友们失落懊恼,如何还能坐以待毙?   “我来试试。”宝诺自告奋勇站了?出去。 第22章   秦臻看?着热火朝天的年?轻男女, 显然已被勾起胜负欲,比刚来时萎靡不振的茫然模样?精神得多。   “看?来女队很不服气,是吗?”教官明知故问。   甲组高声回应:“自然不服!”   男队笑说:“争这?个作甚?我们接触弓箭的机会比你们多, 不客气地说,男子就是比女子更擅长舞刀弄枪, 事实如此,你们再不服气也?没用。”   此话一出, 霎时激怒女队:“大话说太早了吧?等?我们练过兵器之?后再论谁更擅长也?不迟!”   宝诺没有做声,低头自顾检查弓箭。   教官下达命令:“既然都不服, 靶场上见真章,两队比拼一下,看?看?虚实吧。”   “怎么办?”五号愁眉紧锁:“他们竟然有三分之?一会射箭, 我们这?边才寥寥数人。”   一号冷静开口:“虚张声势罢了, 男子最爱吹嘘自己,夸大其词。”   七号提议:“不管会不会, 大家都上, 气势不能输,不过就是拉弓射箭而已,能难到哪儿去?”   一号说:“乱射没用,得中靶才算。不过你的建议也?有道理, 各组都上,别被他们压了气势。”   开阔的靶场阳光甚好,大雁向北方迁徙,越过翡君山的上空。   比拼正在热火朝天,双方互不相让,连呐喊助威的叫声都想盖过对方。   场面一时混乱,无?数支箭乱飞, 大多落于草地,少有中靶。   “瞧,果然虚张声势!”七号眯眼?盯住男队,那些宣称自己会射箭的根本就是夸嘴,甚至有人连弓都拿反,真正有本事傍身的不过一成而已。   “吹牛吹牛!”   助威呐喊改成示威挑衅,整个靶场嘈杂喧闹,像有几百只鸭子在叫。   这?样?下去竟成了闹剧,教官厉声呵斥:“玩过家家呢?好玩儿吗?!”   众人屏息安静。   秦臻道:“两队各派五人轮流上场,每人只有三支箭的机会。”   “谁打头阵?”   女队这?边会射箭的不超过十人,宝诺说:“我想第?一个上。”   “你?”郑春荣嗤笑:“方才大家都在出力,你却?动也?不动,谁知你几斤几两?”   一号说:“方才你倒是射最多,有一箭上靶吗?”   “你……”   一号询问宝诺:“有把握吗?”   “嗯,相信我。”   “行,四、九、三十六、一百零七,还有我,过来排队。”   宝诺率先?出马,将弯弓拿在手里掂量,接着抽箭搭弦,扣指,三指如钩,白羽箭架在左手虎口之?上,拇指竖直紧贴弓把,掌心虚握,形成稳固支撑。弓弦轻抵下颚,通过靠位确认拉距和拉力方向,精准定位。   宝诺神态专注,双眸明亮而沉稳,身后紧张焦虑的气氛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咻!”   利箭如流光飞驰,直奔草靶,却?听“嘣”地一声,眨眼?之?间正中红心!   “好!!”   女孩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宝诺不骄不躁,依旧沉浸专注,第?二支、第?三支通通射中红心!   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秦臻在边上瞧着,若无?其事地观察,看?不出什么情绪。   此时男队也?已上靶,但?偏离靶心,不如宝诺精准。   有了成绩,她在旁边做提点才能服众。   “别用手臂蛮力。”宝诺先?前观察到三十六号拉弓不稳,射箭看?似动作简单,实则每个步骤都很关键,不能凭感觉乱射:“开弓和撒放的核心力量来自背部肌肉,推弓时放松,别握得太紧。”   三十六号深呼吸,调整站姿,她确实不善技巧,嫌麻烦懒得学,射不射得中全看?运气,不愿动脑子。因?此听见宝诺的提醒心里还有点不痛快,像是受了约束。   但?眼?下众人瞩目,三十六号按捺性子,将宝诺的话放进脑中琢磨,似乎有些道理。   “嘣!”   “哇中了中了!”同伴们欢呼。   三十六号惊讶地望着草靶,她先?前射了那么多支箭,连草靶的边都没碰到,这?次只是稍微酝酿片刻,竟然能射中?   “继续,靠你的实力,别靠老天关照。”宝诺看?出她是个急性子,这?种?人通常有些自大,轻视规则和学问,喜欢追求放手一搏的刺激,没有耐心脚踏实地。若能磨炼性情,绝对可以在短时间内成长飞速,若受不住磨炼,便只能局限于此,久而久之?泯然众矣。   宝诺说完就走开,一紧一松,三十六号对她那点儿抵触霎时烟消云散,不仅服气,还信心倍增,改掉手臂发力的坏毛病,顺着第一次的感觉射出剩下的两箭,均中草靶。   欢呼声中,秦臻打量人群里的宝诺,身旁副官略笑道:“竟然还会拿捏人心,有意?思吧?”   “四号,什么来头?”   副官翻看花名册:“家里开客栈的。”   秦臻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客栈人来人往,整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应付这?群同龄男女不在话下。”   副官道:“选这?样?的苗子,我们能轻松不少。”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秦臻却?笑了笑:“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再观察看?看?吧,目前我还没有发现她能打动我的地方,只是会射箭,会跟队友相处,不算什么稀罕的本事。”   副官点头附和。   ……   整场比拼下来,女队上靶箭数远多于男队,竟是大获全胜的结果。   男队脸上挂不住,先?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就当让她们,弓箭较为小巧,又不能背着到处跑,游影的主要兵器是刀,那玩意?儿她们耍得明白么?”   怎么那么听不惯呢?   一号叉腰斥道:“手下败将,还不低头认输么?!”   “不认,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才刚开始,笑到最后才算真正的赢家!”   真是死鸭子嘴硬。   比拼过后,下午主要的训练便是弓箭,女队振奋,学起来干劲十足,乐在其中。男队被打击了士气,一些人不由懒散起来,随意?应付。   他们好像忘了教官随时都在观察,随时记录。   天黑后大营开阔的场地中央燃起篝火,教官让他们自己待着。男队要为白天的失利找回颜面,于是舞刀弄枪展现武力。   郑春荣忽然对着宝诺开口:“喂,四号,你来的时候不是带着刀么,上去和他们比划一下呀。”   “你想去可以自己去。”   “我又没带着兵器招摇过市,怎么,你那把刀只是为了装样?子不成?”   一号转头怪道:“三号,你为何老是找茬?”   郑春荣已经?忍她很久,冷冷反问:“我和四号说话,与你何干?每次都要插嘴。”   一号长得高挑,性情直爽且极有主见,甚至因?为嗓门大而稍显凶悍,短暂相处下来,大伙儿都默认她是大姐头,不会主动招惹挑衅。   郑春荣针对宝诺自然是为了她家姝华小姐,旁人不知内情,只当她将宝诺视为竞争对手,所以才会夹枪带棒。   一号瞬间脾气上来,站起身:“我就是看?不惯你的做派,怎么了,不服出来跟我比试比试拳脚呗。”   郑春荣也?不傻:“呵,我来这?里是要做游影,不是跟人打架斗殴的。”   一号眯眼?逼近,二号、五号和七号赶忙劝阻:“别动手,大家在一个阵营,不好起内讧,让人笑话。”   男队那边已经?在看?笑话了。   “女人打架我还没见过,听说甚为壮观,扯头发扇耳光,抓脸撕衣裳,你们该不会要来这?套吧?”   “岂有此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欺人太甚!”   教官见他们剑拔弩张,这?就要干架,随即高声制止:“展示即可,不能斗殴,此地不是市井瓦舍,你们也?不是江湖草莽!”   五号凑近宝诺低语:“将我等?分为男女两个阵营,推波助澜,使我们对立相斗,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宝诺也?放低声音:“往好处想,为了激发斗志,唤醒原始血性,分组和对抗能培养荣誉感和使命感,这?是凝聚人心的手段,你没发现大家已经?不知不觉进入角色了吗?”   五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往坏处想呢?”   宝诺瞥着惊鸿司的老狐狸:“制造纷争,借机观察我们每个人的反应,这?群老鸟个个都是挑动情绪的高手。”   五号咋舌,扯着嘴角:“把我们当猴耍呢,指哪儿打哪儿?”   宝诺发现秦臻看?了过来,于是清咳一声,端正背脊,装作老实静坐的模样?。   这?时,二营和三营分别走出两名女子,面色严肃,眉宇间隐含恼怒,似乎对男队的挑衅非常不满。   “启禀教官,在下略懂剑术,愿舞剑助兴。”   “可以,取剑来吧。”   这?时男队有人抬手道:“我的剑借给你。”   那姑娘冷冷清清瞥了他一眼?,不予理睬,坚持用自己的武器。   “……”   “人家不领情,你收收好意?吧。”   男子被调侃,面色发红,尴尬地抿嘴笑笑。   “她是几号?”   “丁组五十三,家里好像开铁铺的。”   “难怪她那把剑如此精致,定是她父亲精心打造,为女儿傍身。”   五十三号清瘦而高挑,浑身自带冷冽幽静之?感,仿佛暮春之?月,独悬天幕,遥照山峦空谷。   “瞧这?架势,这?身段。”六号七号不由自主学起她的姿态,脖子伸长,背脊挺直,如同仙鹤。   宝诺专心致志观赏,真如窥见月下仙鹤般美轮美奂,她忍不住鼓掌叫好:“漂亮!”   “与某些大老粗相比,真是云泥之?别啊!”一号放声赞叹。   五十三号收剑退场,另一位姑娘上前抱拳示意?,她使峨嵋刺,那是一种?短小精悍的武器,两头为尖刺,中间有一圆环,套于中指。   “峨嵋刺最适合女子使用,灵巧轻便,隐蔽性强,只是面对长兵器容易吃亏。”   宝诺听见身后的谈论,心里倒不这?么想,虽然男女之?间有一些天生的差异,但?武器不应该区分男女,只要自己喜欢,用得顺手,勤加练习,女子也?可以用力量型的兵械。伍仁叔曾提起一位侠女,她的武器便是足足百斤重?的擂鼓瓮金锤,没人能顶得住两下。   “精彩。”教官连声赞扬:“贴身绞杀如玉女穿梭,奇险奇诡,连环追刺如流星追月,招式耍得相当漂亮。”   “可惜灵动有余,刚劲不足。”另一教官道:“惊鸿司游影用刀,还有人会刀吗?”   这?下大伙儿齐刷刷转向宝诺。   女队中不可能只有她用刀,但?选择韬光养晦者亦不在少数,宝诺出了一次风头之?后再想隐藏于人群已不现实。好在她想得开,并非扭捏纠结的性格,事已至此,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   一号五号攥拳为她呐喊助威。   宝诺取出雁翎刀。   刀法招式比剑简洁,气势更加刚猛,注重?心意?合一。   缠头、裹脑,劈、砍、撩、挂,横斩、崩、抹,守如缠丝,攻如疾风,宝诺勤加苦练数月,有伍仁叔这?位高手陪她对抗实战,虽不至于速成武士,但?已掌握基本功和核心技法,拿出来展示很能唬人,力量与美感兼具,打得行云流水,颇为赏心悦目。   “好!!”   “四号!四号!”   这?下何止小出风头,从里到外,连大营周围树上打瞌睡的乌鸦都晓得她这?号人物了。   才第?一天。   倘若伍仁叔得知她如此高调,必定焦急叹气,用无?可奈何的表情。   天色渐晚,众人散了,宝诺去浴房洗澡,沿途遇见的人都用赞赏的眼?神望过来,她怪不好意?思。   沐浴的地方有隔断,方寸之?地,每人只能用一桶热水,且洗漱不能超过一盏茶的功夫。如此紧张的环境,自然不如在家里那么便利,但?宝诺适应飞快,以前在家喜欢泡澡享受,磨磨蹭蹭悠闲懒散,可是现在也?能跟上苛刻的节奏,迅速把自己搓干净,利索痛快,感觉也?不赖。   沐浴完,换下的脏衣裳放在桶里,拿去浣洗处清洗,一天下来早已被汗水浸湿,每日都得勤换。   宝诺刚提着水桶走出浴房,倒是和郑春荣打了个照面。   谁也?没理谁,宝诺自顾往水槽方向去,感觉身后有道目光死死紧盯,没带几分善意?。   夜里大伙儿又聊得热络,宝诺犯困,早早上床休息,养精蓄锐。   亥时初刻熄灯,营舍逐渐归于沉寂,幽冷月光从纸糊的窗子映照进来,熟睡的姑娘们仿佛形态各异的陶瓷,每一个都独一无?二。   就在万籁俱寂之?下,郑春荣悄悄爬下床,鬼鬼祟祟的手朝宝诺的靴子探去,摸了会儿,顿住,心下又惊又喜,笑意?攀上脸颊——原来如此,好好好,她终于找到机会替姝华小姐出气了。   次日清晨,照常跑完步,所有人在大营前集合。   根据昨日的表现,教官突然宣布了几名淘汰者,够残忍,七日一考,但?淘汰名单随时产生,促使大家绷紧神经?,时刻不得松懈。   “太可怕了。”五号听完名单,没有自己,暗松口气:“被刷下去还不能立刻走人,得等?到山门打开……留在此地看?我们训练,他们得有多煎熬啊。”   宝诺没有搭话。   郑春荣瞥了她一眼?。   今早起床时,郑春荣似笑非笑地哀叹,对她说:“你也?不容易。”   宝诺不知所谓。   郑春荣忽然举手。   “敢问教官,选拔标准和淘汰标准为何?”   听见这?话,秦臻眉尖微蹙:“前日已经?说明选拔标准,你没有听吗?”   郑春荣抬头挺起胸膛:“考核针对骑射和兵器的掌握程度,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   “不明白方才淘汰的人有何不妥。”   教官板着脸:“体力太差,四肢不协调,不可能成为游影。”   郑春荣正色道:“至少他们还是健全的正常人,跛子尚未淘汰,为何身体毫无?缺陷的常人却?率先?出局?”   宝诺转头看?着她。   “跛子?”   教官们纳罕,男女两队也?面面相觑。   “哪有跛子?你说的是谁?”秦臻冷声问道。   郑春荣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嗓音高亢嘹亮,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我身边的四号!”   “啊?”   “什么?”   众人闻言咋舌,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   “胡说八道什么呢?”一号不忿:“报告教官,三号不遗余力针对四号,把私人恩怨带入大营,唯恐天下不乱,严重?影响我们训练,该淘汰的是她!”   郑春荣冷笑:“教官还没发话,你倒急着出头,怎么,只许你们结党营私孤立我,不许我说两句真话?”   一号震怒:“什么叫结党营私?你少给我扣帽子!”   无?数双探究的目光朝宝诺射来,将她上上下下端详个遍,窸窸窣窣的议论和揣测从四面八方席卷,风浪般铺天盖地。   宝诺在这?样?汹涌的审视之?下静默无?言,垂眸看?着地面,脑子是空白的。   “四号哪里像跛子?”教官不相信:“她能跑能跳,射箭耍刀灵活无?比,甚至强过你们大多数人,并没有半分跛足的迹象。三号,你如何解释?”   郑春荣自信无?比:“她的靴子里塞着脚垫,就在左脚,让她脱鞋一看?便知。”   “简直欺人太甚!”一号怒指她:“凭你一句话便要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自证,这?般羞辱,简直其心可诛!”   郑春荣无?动于衷,勾起嘴角笑道:“倘若她不是跛子,我主动退出选拔,如何?”   教官望着沉默的宝诺:“四号,你……”   宝诺松开攥紧的手,挺直背脊,抬步出列,平静地开口:“三号说的没错,我的左腿比右腿稍短,鞋子里有特质的脚垫,用以平衡双腿步伐。”   此话一出,偌大的营地徒留死寂,方才替她抱不平的一号张嘴愣住,愕然望着她。   宝诺对一号感到有些抱歉,冲她挤出干涩的笑,转瞬即逝。   *   秦臻扶额,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副官也?惋惜:“怎么会这?样??”   郑春荣大功告成,挑眉低头抿嘴,勉强克制,以免自己乐出声。   原以为事情尘埃落定,谁知宝诺突然镇定地抬头:“报告教官,我虽有些长短腿,可是并不妨碍日常行动,这?两日训练我从未落后,是符合你们选拔标准的。”   秦臻略愣了愣,大概没料到她在这?种?情况下竟还会争取。   可在郑春华眼?中不过就是垂死挣扎。   教官们递换目光,各有各的想法,低声讨论:“确实是个好苗子,况且咱们又没有明文规定不许跛足者做游影。”   “不错,只看?表面,谁能看?出她两条腿不一样?长?”   秦臻忽而心下一动,却?和众人唱起反调,不近人情地告诉宝诺:“你行走正常是因?为鞋垫的缘故,游影任务繁重?,经?常遇见突发情况,倘若你的靴子突然丢失,还能自如行动吗?”   宝诺屏住呼吸:“教官想看?我脱鞋之?后的状态吗?”   “嗯,你就光脚从原地跑到东边的老槐树,再跑回来。”   宝诺目测距离,再转头望向秦臻,沉静的瞳孔略微颤动。   站在旁边的五号汗流浃背,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敢看?四号,哪怕余光偷瞄都不敢。眼?下的情形过于恐怖,她都不能想象此事若发生在自己身上……打住打住,不行,光想想都要晕倒了。   “怎么,很为难么?”秦臻像个魔鬼,失望地叹气:“我不勉强你,果真为难就算了。”   宝诺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脱去黑靴,连同袜子也?丢掉,就这?么将自己不算健全的双脚袒露在众人面前。   “真要命,我们家老四怎么这?么可怜?”   那年?逃亡路上,宝诺刚成为谢家老四,夜深时分,谢司芙轻轻握住她的腿,并拢脚后跟,目测左腿比右腿短了约莫一寸。   谢知易没有说话,宝诺假装熟睡,一动也?不敢动。   当时她心里那个害怕呀,真怕他们嫌自己跛脚,权衡过后就会把她给丢了。   毕竟连亲生父母都嫌弃她是个跛子。   母亲走的时候,父亲大怒,失控一般,揪住小宝诺,将她硬塞给她娘,恶狠狠地斥责:“你生的瘸腿,自己带走,总不会连女儿都舍得丢下吧?!”   这?对怨侣已撕破脸,平日里不会说出口的恶毒言语都在此刻爆发,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再无?伪装。   母亲瞥着小宝诺,用近乎冷血的语调回击:“留在乡下好,不会丢人现眼?,我另谋出路已经?很艰难了,带个跛脚丫头更不好过。”   “呵,妨碍你改嫁?”   “我还年?轻,得为自己考虑,不能受你们拖累。”   宝诺父亲突然大笑:“听见了吧,你娘嫌你是个累赘,你聋了还是哑了?快哭啊,快求她别抛弃你,说话呀!”   好凶的声音啊,宝诺被吼得发愣,脑中徒留空白,僵硬的身体被推来推去,她哭不出来,看?见母亲厌恶烦躁的脸色更加哭不出来。   “这?就是你的命。”母亲最后对女儿的忠告:“你可以怨我恨我,但?不值得,别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你将来要恨的事情多着呢,想开些,好好活吧。”   后来父亲娶了周氏,整天骂她瘸子。   “长得倒挺乖巧,你亲娘为何不要你?”周氏特意?提醒小宝诺:“还不是因?为你瘸腿呀!晓得吧,一个瘸子连嫁人都难,你说你还有什么价值?养你就是浪费粮食,以前你们家富裕,吃得起,现在不一样?了,你看?周围谁家养得起吃干饭的女儿?”   小宝诺害怕再被父亲丢弃,那就真的无?家可归了,于是她只能勤快干活,拼命干活,表明自己是有用的,不会白吃干饭。   ……   “可怜见的,”谢司芙温柔的声音里带几分哽咽:“又瘦又小,还跛脚,我见她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就想哭。”   宝诺惶恐不安的心慢慢平复,原来不是嫌弃,她还有些不习惯。   那晚谢倾一直没吭声,坐在灯下忙活半夜,次日清晨,宝诺下床穿鞋,发现鞋子里多了一块精致的脚垫。   “三哥昨夜亲手给你做的,怎么样?,合脚吧?”   恰如其分。宝诺低头拎起裙摆仔细打量,一样?高了,两条腿竟然一样?长了!   不仅尺寸正好,谢倾还用锦缎做面料,还给绣上花纹,十分精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谢倾抬着骄傲的下巴:“纯粹只是技痒,让你见识见识三哥的手艺。”   谢司芙笑他:“藏在鞋子里的东西,你还给刺绣,真是好兴致呀。”   谢倾不以为然:“小姑娘用的东西本就应该精致,可不能跟你一样?粗糙。”   ……   后来谢知易找过许多大夫给宝诺治腿,虽然有一点效果,但?终究没能完全治愈。   可是宝诺一点儿也?不自卑,因?为她有了好多漂亮的脚垫,皮革的,丝绸锦缎的,软木的,每双鞋子配有不同脚垫,每次添置新衣,大哥都会特意?找人定制新脚垫,以至于宝诺在平安州生活数年?,压根儿没人发现她是个跛子。   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也?都看?见了。   正值槐树开花的季节,营地那棵古槐有些年?头,辛香扑鼻。   宝诺早已习惯脚垫的存在,她先?前做的所有训练都是在穿鞋的情况下,这?让她几乎忘记自己是有残疾的人。   此刻光脚踩在发烫的地面,刚跑出几步便发现不对劲,左脚越来越吃力,右腿膝盖负担更重?,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明显,极不协调。   窸窸窣窣,咋舌声,嘀咕声,嗤笑声,宝诺跑到老槐树下都听见了。   没了脚垫,她果然如同废人。   连基本的跑步都成问题。   太可笑了,这?就是昨晚备受吹捧的好苗子,这?就是女队之?光,出尽风头,受众人夸赞的四号。   汗水不断从额头滑落,宝诺看?着自己狼狈的影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吧,不嫌丢人吗,何必再让他们观赏你的丑态呢?   宝诺抬起头,无?数双眼?睛正望着她,阳光下看?不清那些面孔和神情,但?即便没有表情,几百道目光的注视已经?足够把人压垮。   每多跑一步,即是给人提供多一份笑料罢了。   何必呢?   回家去做四姑娘,开开心心吃喝玩乐,客栈从上到下都疼爱她,尊重?她,不好么,何必在这?里吃苦遭罪,受人侮辱呢?   宝诺听见自己粗糙的喘息和凌乱的心跳。   回家是好,家里什么都有。   可她难道今后每次遇见挫折都躲回客栈?   一辈子做哥哥姐姐的跟屁虫,受他们庇佑,躲在他们身后瑟瑟发抖?   笼中鸟虽安逸,她更想做广阔天穹下翱翔的老鹰,会猎食,会流血,每一口肉都是自己挣来的,展翅便能高飞,遨游天地俯瞰山河……宝诺想做那样?的老鹰。   所以,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她脑子里突然说不。   接着双手攥拳提至腰际,上身微微前倾,膝盖弯曲,原路跑了回去。   不过二十丈的距离,如此漫长,如此艰难。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绯红,两颊汗湿,眼?里的难堪是有的,但?被更加坚定的东西盖过,秦臻看?懂了那东西,三个字,不屈服。   回到起点,宝诺挺直腰背,目不斜视。   原本两队里看?戏的揶揄声逐渐消失,谁都没再说话。   五号张嘴望着她汗湿的背影,心下是说不出的震撼,方才替她尴尬的心绪荡然无?存,不知该怎么说,就是震撼。   一号胸膛起伏,鼻息沉沉。   教官们也?静了会儿,秦臻背着手:“先?把靴子穿上吧。”   宝诺听命,迅速穿戴整齐。   “根据方才的测试可以看?出,你的身体条件不具备游影资格。”秦臻说。   宝诺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胸口很闷。   “可是教官,她……”   一号下意?识张嘴,秦臻锋利的目光霎时瞪过去,警告的意?味,让她屏息敛声。   郑春荣笑了。   “甲组四号淘汰。”秦臻正式宣布:“三号也?淘汰。”   “……”郑春荣笑容僵住,不可置信:“为什么?!”   面对质问,秦臻显得尤为冷静:“举报队友,出卖同伴,这?不是惊鸿司的做派。游影出生入死,必要时可以把命交给对方,而你的行为显然背道而驰。”   任谁都能听出此话背后的意?思,郑春荣脸色发白,梗着脖子争辩:“你们事先?没有提过这?个规则,临时变卦,这?不公平!”   秦臻却?愈发缓和,淡淡道:“不错,规则随时补充,惊鸿司不招十全好人,但?也?不收狡诈之?徒,此话并非针对三号,而是告诫你们所有人。”   郑春荣双手发颤:“我讲实话也?有错?四号隐瞒自己跛脚,倘若进入惊鸿司,岂非祸患?我事先?揭发有什么不对?”   秦臻道:“怎么,你揭发她,难道是为了惊鸿司,而非自己的私心么?”   “我……”   “骗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秦臻语气平稳:“或许你与四号有旧怨,或许将她视为竞争对手而选择检举,自利乃人之?本能,放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可厚非,但?惊鸿司不行。昨日你们还是队友,齐心协力共同作战,今日就能揭发举报,往后你依然会为了利益出卖别的同伴。我不知道你为何想做游影,但?我可以告诉你,惊鸿司不是你想象中的冷血武器。这?里每个教官都有自己偏爱的下属,而我不喜欢损人利己之?辈。三号,你很不幸,分在了我管制的一营。”   郑春荣僵硬的肩膀不断颤抖,死死盯着秦臻,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秦臻没再理会:“准备开始训练,淘汰者离开队伍,不要妨碍大家。”   “……”   淘汰下来的人不仅得离开队伍,连原本的营舍也?不能再住,需得搬到三营之?外的简陋茅草屋,等?待开山门。   宝诺回营舍收拾行囊,郑春荣瘫坐床沿,四肢仿佛被抽掉力气,颓然垂丧。   “谢宝诺,你心里一定骂我活该,对吧?”   “你确实活该,但?我没功夫骂你。”宝诺背上行囊拿起腰刀,转头就走。   茅草屋那边更是死气沉沉,淘汰的人四仰八叉歪在炕上,百无?聊赖。   结束了,轰轰烈烈的游影选拔,才刚开始就惨淡收场,一败涂地。 第23章   到了晚上, 十来个男女?围着火堆吃酒,郑春荣东倒西?歪,醉醺醺地自嘲:“我?哥科考失利, 爹娘希望我?能混个一官半职,将来替我?们老爷出力……这下好了, 灰溜溜回去,还不知如何交代呢。”   七十六号轻笑?:“谁让你?揭发?四号, 人家招你?惹你?了,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   郑春荣也懊悔, 打个酒嗝:“还不是为了我?家小姐……”   “怎么,你?们果?然有恩怨?”   郑春荣借着酒劲把那点事儿说?个七七八八,听完, 男队被淘汰的十九号语露讥讽:“真看不出来, 四号竟是这种人啊。”   “小声点儿,她就在屋里呢。”   “好像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就睡?明日?又不用跑步训练, 她睡得着啊?”   “估计受打击太大, 不愿面对吧,我?等淘汰不算意外,她昨日?那般风光,转眼成泡沫, 谁受得了啊?”   ……   清晨天微亮,号角吹响,宝诺立即起身穿衣穿鞋,束紧头?发?,推门离开茅草屋。   “谁出去了?”其他人迷迷糊糊听见动?静,不明所以。   “听错了吧,外头?吵死了, 你?们别说?话,我?困着呢。”   早起比训练还可怕,既然已经淘汰,谁还愿意吃那个苦呢?众人倒头?继续酣睡。   晨跑的土路环绕一座小山坡,副官们提灯站在坡上各处,沿途监督。   忽然有人发?现队伍最末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四号!”副官惊讶地叫住她:“你?做什么?”   宝诺停下步伐:“跑步。”   “你?不是淘汰了么?”   宝诺点头?:“是啊,但我?还想跟着训练,不记成绩,不影响考核。”   副官张了张嘴,愕然望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秦臻走近,居高临下,目色淡淡:“可以,但只?能在列队之外,不能影响其他人。”   “是!”   宝诺得到许可,与队伍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继续晨跑。   她今天没有塞鞋垫,跑得有些吃力,姿态也不好看。可她想训练自己脱离鞋垫之后的行动?能力,要练到像正常人那样才?行。   望着跑远的背影,副官转向秦臻,笑?道:“这孩子挺倔的。”   “不甘心嘛,难免。”   “我?还以为正中您下怀。”   秦臻慢慢收回目光:“心性是否坚定,得看经不经得起撩拨,人受周遭环境影响,很难违背多数者意愿,鹤立鸡群要付出代价,这才?第一天,看看她能坚持多久吧。”   宝诺跟在队伍后面训练一整日?,此举激怒了茅草屋大部分?落选者。   今天又有七人惨遭淘汰,其中竟然包括甲组五号,那个笑?眯眯的圆脸姑娘。   傍晚,副官拎着两坛子酒过来给他们加菜,顺便安抚一二。   “再有几日?就能下山回家了,各位安心住着,权当踏春游玩。”   这群人对惊鸿司颇有怨气,但副官一改平日?刻薄面孔,笑?盈盈闲话家常,他们也不好摆臭脸。   “山中风景甚好,只?是不敢随便乱走,怕打扰你?们训练。”   副官十分?随和,拍他的肩:“你?们不受约束,照自己喜欢的来便是,没有人会指手画脚的。”   七十六号笑?道:“淘汰的人没有价值,自然就不管我?们了。”   副官随之笑?道:“其实惊鸿司没什么了不得,刀口舔血,任务重,晋升难,况且这次在平安州招募的人不会带回总部,只?是留在地方任用,远离朝廷中枢,干再多的活儿也入不了天子的眼,更别提我?们办差不招其他官员待见,唉,也难啊。”   听他这样讲,众人心里稍微舒坦些,十九号鼻子哼气,似笑?非笑?道:“正好,我?爹让我?留在家中打理当铺,我?不过想出来见见世面,经历这么一遭才?明白?爹娘的用心,有些苦就不该吃,惊鸿司游影的俸禄还不如我?家店铺一日?流水呢。”   旁人听出他显摆的意思,不甘示弱:“我?也就出来玩玩,家里不缺我?挣钱。”   副官适时附和:“游影挣几个辛苦钱,若有更好的去处,我?早就不待在这儿磋磨时光了。”   淘汰者们的失意被他的话安抚,愈发?纵情?喝酒吃肉,高歌欢闹,仿佛笑?得越大声,越能证明自己不是失败的那个。   宝诺没有加入狂欢,安静地吃完饭,拿换洗衣物洗澡去。   次日?清晨,她照常起来跑步,五号竟也加入,跟在她旁边一起跑。   “四号……我好迷糊呀,不是淘汰了吗,为何还要早起呀?”   宝诺说:“你可以继续睡觉。”   “我?是准备睡大觉来着,”五号喘着粗气:“可是你?一起床,我?不知怎么搞的,如坐针毡,睡不下去,见鬼了。”   不仅五号如此,其实茅草屋其他人也受宝诺影响,再不能安稳贪睡。   “真搞不懂她在装什么,想用这种方式让教官回心转意?”   “人家准备数月,费尽心力,肯定不愿面对淘汰呀。”   “也是可怜,情?场失意,选拔也失意,打击够大的了。”   ……   经过一整日?繁重的训练,五号身体疲倦,精神?却大好,落选出局的失落消解殆尽,就是肚子饿得快,她回营地吃饭,只?见茅草屋众人齐刷刷盯过来,目光十分?不善。   “还当自己在甲组呢?”男队十九号说?:“如此殷勤,教官正眼瞧你?了么?”   五号脸红尴尬,摸了摸鼻子,傻呵呵笑?:“闲来无事,练练筋骨罢了。”   十九号:“这鬼地方吃不好睡不好,我?等急着下山,你?倒挺留恋的。不就游影选拔么,瞧得上我?才?来,这几日?看教官训练也不过如此,说?好听了吃朝廷俸禄,天子臂膀,其实不就是鹰犬爪牙么。”   “没错,我?在老家随便找个活计都比在这儿舒坦。”   “有些人啊,见识浅薄,以为是什么体面的金饭碗,却不知自己拼命抓牢的样子有多狼狈。”   五号涨得耳根子通红,下午跟着宝诺一起参与训练的其他两三?人也被讥讽得面红耳赤,不敢言语。   这时宝诺洗漱完回来了。   十九号乘胜追击,愈发?用轻蔑的语气打压她的气焰:“装给教官看看便罢了,在我?们面前不用装积极了吧?你?说?你?家里也不缺钱,削尖了脑袋想进惊鸿司,图什么呀,就那么稀罕?”   所有淘汰者的目光聚焦于宝诺脸上,等着看她找什么理由和借口应对。   “我?是很稀罕呀。”宝诺自然而然地说?。   众人愣住,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你?不稀罕么?”宝诺反问。   十九号嗤笑?:“谁在乎这个?不过一时兴起凑个热闹,我?又不愁吃喝,干嘛非得受这个罪?”   “哦,是吗。”宝诺道:“可我?来这儿不是凑热闹,也不是玩耍,我?很认真对待这次选拔,我?想进惊鸿司,想做游影,否则费劲巴拉上山作甚?”   十九号的脸僵硬片刻,随即讪笑?道:“真替你?惋惜,你?已经被淘汰了。”   “你?不也淘汰了?”   “我?无所谓。”   宝诺:“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人真奇怪,一边说?无所谓,一边挂在嘴上拼命强调自己有多无所谓,欲盖弥彰,莫名其妙。”   十九号的脸由白?转青,像是被拆穿假面之后恼羞成怒,难看至极。   “呵呵,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难怪人家裴公子和甄小姐定亲,你?还敢送屏风撩拨,今日?可算领教手段了。”   宝诺闻言转而望向一旁的郑春荣,她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给裴度送屏风的事,郑春荣如何得知?裴度不会说?,定是裴母为了讨好甄夫人和甄姝华,拿此事当笑?话给她们取乐,不知里头?添油加醋掺了多少揣测。   十九号仿佛抓住她的痛脚,阴阳怪气地笑?道:“给定亲的男子送鸳鸯屏风,做出如此纠缠的姿态,怎么能算品行端正呢?”   “朋友定亲,你?不送鸳鸯难道送棺材?”宝诺瞥了眼郑春荣,面不改色道:“我?与裴公子自幼一起长大,友谊深厚,倘若真有儿女?私情?,不必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始纠缠。世间男女?并非只?谈风月,也有高山流水兰蕙之交,见心见性罢了。”   十九号闻言大笑?:“说?得真好听啊,男女?之间谈什么君子之交,你?骗三?岁小孩呢?!”   郑春荣摇头?轻嗤:“什么叫伪善,大家看见了吧?”   宝诺眉尖微蹙,冷道:“所以你?们二人相谈甚欢饮酒作乐,是看上对方了吗?”   话音落下,十九号和郑春荣双双变了脸色,乍一对视,顿觉毛骨悚然,笑?也笑?不出来,立马就想否认,嘴巴却似打结,无端词穷。   宝诺没有理会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嫌脏眼睛,自顾回屋。   第五日?清早号角吹响,宝诺雷打不动?早起,屋内其他人其实也醒了,窸窸窣窣,只?听见一个人穿衣穿鞋的动?静,好似昨夜那些讥讽嘲笑?全不存在,更不对她造成影响。   怎么能这么倔啊……五号死死闭紧双眼,心里万般纠结,她也想跟宝诺一起出去训练,可她害怕被大家嘲笑?,害怕那些目光,昨夜几句话已经让她招架不住,太可怕了,一道道鄙夷嘲讽的眼神?……   宝诺穿戴整齐,回头?看了看,昨日?和她一起训练的几人没有起床的迹象,她略微默了会儿,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   最终只?剩她一个人继续做着这件蠢事,大家看她像看怪物。   其实不过倔驴脾气罢了。宝诺认定某件事情?,可能就会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有一年谢知易生病,倒在床上昏睡不醒,大夫来看过,抓了药,灌他吃下去,原本没什么大碍,宝诺非要守在床边,深更半夜也不肯松懈。   谢倾恼火,随口编了个故事骗她,说?:“既然你?要守,可得用心点儿,不能眨眼睛,视线得一直盯着大哥,否则病魔趁虚入体,他的病就好不了了!”   不过一句戏语,谁知宝诺当了真,死瞪着眼枯坐到天明,累了左右眼轮流眨巴,如此视线不曾断绝,病魔就没法钻空子了。   谢倾和谢司芙得知以后仰天感叹,老四这颗美丽的小脑袋瓜究竟怎么想的,坏掉了吗?也不像啊!   谢随野说?她就是头?倔驴,表面瞧着乖巧安静,实则暗潮汹涌,可难对付了。   *   第一个七日?小考来临,对于早早出局的淘汰者来说?算是解脱,等到考核结束,第一批完整的淘汰名单出来,山门打开,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考核内容主要分?为拳法、刀法、擒拿和骑射,也是这些天的训练内容。   几百人的小考,从早进行到下午,出局者们只?能坐在远处一角看着,心情?各异。   “望眼欲穿啊,四号。”十九号轻笑?:“殷勤这么些日?子,教官好像并没有注意你?,白?忙活了吧?”   宝诺岔开腿坐在石墩上,抚摸腰刀,用帕子擦一遍,冰冷铁器在烈日?下发?出灼目的白?光。   五号走近拍拍她的肩,温言安抚:“没关系,咱们可以回家了。”   这时一个玄衣人影从大营方向跑来,是女?队甲组一号。   “哟,道别来了。”郑春荣见她如同世仇,冷冷轻嗤:“才?认识几天啊,在这儿上演姐妹情?深。”   一号风风火火走近,扫视这群懒散的家伙,抬首传达教官命令:“淘汰者中若有想参加考核的人,即刻到营帐前报到!”   话音落下,众人愕然失声,惊讶地面面相觑:“什么??我?们还可以参加考核?怎么不早说??!”   一号平静道:“规则随时补充,秦教官那日?说?过,你?们忘了?”   “……”   宝诺提刀往营帐去,剩下其他人懊悔不已:“早知如此,这几日?就该刻苦训练,说?不定还有留下的机会!”   “不行,我?得去碰碰运气,搞不好教官突然发?现我?身上的潜能呢?”   众人纷纷涌向大营,剩下与十九号亲近的,这些天不断扬言自己不稀罕做游影,讲出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此刻再想反悔,真就成无节小人了,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在面前溜走,简直悔不当初。   副官见宝诺过来,收起笑?意,挂上严肃的神?情?:“十人一组,先展示你?们的拳法,开始吧。”   “启禀教官,”宝诺说?:“我?这回没有塞脚垫,需要脱鞋检查吗?”   营帐前一众教官静默片刻,秦臻道:“不必了。”   大家清楚她的为人。   士别三?日?,宝诺已经可以用跛足自如行动?,任谁都能看出她背后下的苦功。   从拳法、刀法、擒拿,到最后骑射,一炷香的时间,宝诺完成所有考核,下场休息,等待结果?。   “给,擦擦汗。”一号递给她手绢。   “多谢。”   夕阳西?沉,晚霞如血,宝诺滚烫在脸颊在晚风吹拂下渐渐舒坦。倦鸟归林,槐花的辛辣香气四处散漫。   “倘若这回还是失败,遗憾么?”一号问她。   宝诺眯眼望着远处的山峦,摇了摇头?:“尽力了,对得起自己的心。”   “等你?淘汰,我?们应该能交换姓名,不必再喊编号。”   宝诺失笑?:“你?确定这是安慰?”   一号也笑?:“我?不会安慰人,说?的都是心里话。”   眼瞧着天就要暗下,考核结果?出来,所有人在营地集合。   “本次小考共计淘汰一百零三?人,先前的淘汰者中有两人通过考核。”   秦臻看着手中的名册,抬眸望去,从密密麻麻的队列里,她看见站在后面沉静等待的宝诺。   “女?队甲组四号,男队乙组十六号,你?们二位可以重新?入列了。”   五号几乎跳起来,兴奋地抓住宝诺的胳膊:“成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宝诺低头?深呼吸,对这结果?不算意外,但足够欣慰,原来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是真的。   五号莫名其妙想哭,她自个儿也分?不清是为了自己落选而哭,还是为四号感动?而哭。   十九号和郑春荣脸色难堪到极致,这一刻突然醒悟,在她的衬托之下,自己像极了跳梁小丑。   宝诺拍拍五号的肩,小跑回到甲组列队,大家早已把位子腾出来,等待她的回归。   “看来咱们没那么快坦诚相见了。”一号调侃。   “来日?方长。”宝诺回。   秦臻收回视线,正色道:“第一轮小考结束,之后是更加残酷的训练,诸位切勿松懈,你?们离真正的游影还有很长一段路。”   副官道:“山门已开,后面的人拿上行囊随我?下山吧。”   五号特意跑回甲组向大家道别。   “我?家在落侠镇,你?们以后得空来找我?玩儿呀!”   “知道游影是干什么的吗,还找你?玩儿。”   “说?不定你?们下一轮就淘汰了呢。”   “呸呸呸!乌鸦嘴!”   五号吐吐舌头?:“我?叫辛晴,小名囡囡,这次虽落选,但大开眼界,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后会有期啦!”   大家送她到长石阶前,晚风残阳,颇有种凄凉伤感突如其来,才?七日?时光,却仿佛远离俗世多年,一起接受磨炼,感情?总是来得很快。   “回吧。”   没有多余闲暇伤感,明日?依旧得早起,高强度的训练趋近炼狱,只?有最强的那批人才?能够留下来。   此后再也没有懒散懈怠的人出现。   一个月匆匆而过,近四百位参选者最终只?取三?十五人,他们将来会是平安州惊鸿司的核心力量。   宝诺毫无悬念成功入选,因为她的总成绩排名第一,有目共睹的第一。   甲组内一号和七号也安然挺过最后一关。   教官们没说?什么煽情?的话,给他们放三?日?假,回家看看,之后便要进入惊鸿司游影的训练了。   “四号。”秦臻把宝诺叫过去,淡淡道:“考核结束,你?的鞋垫可以继续用,怎么方便怎么来,不要硬吃苦头?。”   “是。”宝诺虽附和,表情?却很疑惑。   “怎么了,有话直说?。”   “我?以为我?的跛脚是很大的问题。”   秦臻道:“跛脚不是问题,只?是我?们想看看你?能受得住多大的磨炼,其实第一轮小考结束你?就可以穿上了,我?忘了跟你?说?。”   “……”   秦臻若无其事抬抬下巴:“去吧。”   ……   回到营舍,大伙儿正收拾行李。   “你?们家离翡君山远吗?”   “挺远的,得走一日?呢,我?打算去镇上雇辆马车。”   趁着天色尚早,大家即刻下山。   “我?姓柳,单名一个夏字。”一号笑?问:“敢问魁首尊姓大名?”   宝诺莞尔:“谢宝诺。”   “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有啊,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还有一位武功高强,厨艺也高强的伍仁叔。   正聊着,宝诺看见山脚下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驾车的那位可不就是伍仁叔吗?   “我?家里人来接我?了。”宝诺的心脏陡然活跃,不由加快步伐:“回见,各位。”   她急急忙忙跑下青苔斑驳的石阶,跑向马车,谢司芙挥手笑?喊:“宝儿!老四!我?的乖乖!”   宝诺扑到她怀里,把她撞得连连后退。   “好大的劲,当心我?这把老骨头?!”   宝诺松开她,往车厢里头?打量,好像没有其他人,心下不由失落。   “这一个月来在山上如何,训练苦吗?”   “还行,挺顺利的。”宝诺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算了,如果?哥哥回家,今日?肯定会来接她的。   “我?看你?都瘦了。”   “是结实不少。”   谢司芙捏她胳膊:“真没人欺负你?呀?”   宝诺云淡风轻:“我?可是魁首,第一名,谁敢欺负我??”   伍仁叔开怀大笑?:“果?真第一名?好样的!比你?三?哥出息!”   一家人上马车说?说?笑?笑?回客栈,刚到家放下行囊,阿贵他们立马围上来,询问四姑娘在翡君山的见闻,惊鸿司的长官什么样,凶不凶,山上发?生哪些趣事,有什么好玩的?   宝诺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其他的只?说?一切顺利,全靠伍仁叔这位师父教的好。   谢倾亲手为她做了几双新?鞋垫,奖励她顺利通过惊鸿司考核。   “三?哥怎知我?能入选?万一最后一轮出局了呢?”   “那也奖励你?坚持到最后了呀。”谢倾挑眉笑?回。   宝诺看着刺绣精美的鞋垫,不再当做单纯的礼物,她的跛脚经历涅槃,缺陷已成为勋章。   谢司芙把她拉到一旁,爱不释手地摸摸头?摸摸脸:“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   “我?还看不出来?”二姐凑近眨眼:“大哥还没回家,你?很失望?”   宝诺深吸一口气,撇撇嘴:“懒得管他,在外头?逍遥快活,乐不思蜀了吧。”   谢司芙点了点下巴思忖:“他失信晚归,你?也失信,加入了惊鸿司,其实你?俩扯平啦,谁也不能怪谁。”   宝诺勉强笑?笑?。   谢司芙想哄她开心,说?:“你?知道吗,店里最近来了位客人,男的,长得唇红齿白?,斯斯文文,那脸蛋像剥了壳的荔枝,又嫩又水。他出手相当阔绰,自己一人包下三?间上房,说?是怕隔壁有人打扰。这种财神?爷我?自然当贵宾捧着,前几日?他喝多了,走不动?路,我?二话不说?将他扛上肩膀,他迷迷糊糊地喊,‘不可,二掌柜,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冒犯你?呀……’哈哈哈哈!”   谢司芙乐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飙出来:“你?说?好笑?吧,竟然有这种男人。”   宝诺说?:“看来是位教养极好的公子。”   “管他什么公子,我?的客人就是神?。”   “你?把他怎么了?”   “这话说?的……我?把他扛回房间,替他脱鞋更衣,拧湿帕子给他擦脸擦身。”谢司芙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又笑?得捂住肚皮:“他像个小媳妇,两手死死捂住胸前两点,啊哈哈哈哈哎哟喂我?不行了,若非见他生得俊俏,我?定一拳下去,让他别纠结害臊,不就擦个身子吗!”   宝诺抚额:“后来呢?”   “后来他一见我?就脸红,每天下楼都不敢正眼瞧我?,奇奇怪怪的。”谢司芙皱眉嗤道:“我?有那么吓人吗?”   宝诺琢磨:“是不是被你?搓揉一顿,芳心暗许了?”   谢司芙愣怔:“不会吧?”   “有这个可能。”斯文内敛之人容易被张扬明媚之人吸引,毕竟自己身上没有这个东西?。况且二姐虽粗犷豪迈,却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被她的性情?耽误,周围少有人留意这一点。刚认识的贵客或许对她有别样的看法,也未可知。   谢司芙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被这个假设给震住。   宝诺趁她恍神?的功夫,自顾自上楼回屋。   打开行囊,将这一个月内断断续续记载的日?志拿出来,放进抽屉里。关于她在翡君山上的这段经历,心路历程,写?了个大概。等哥哥回来就能看到。宝诺想和他分?享。   谢知易到时一定会心疼得要死。   哼。宝诺做好打算,就是要让他心疼。   谢知易大笨蛋!   怎么还不回来呀……   *   在家休息三?日?,宝诺返回翡君山,指挥使已返京,教官也走了一半,由秦臻主导,负责他们未来两年的训练。   从这天起才?算正式步入惊鸿司的门槛。   政治忠诚是最基本也是最绝对的要求,惊鸿司忠于天子,是皇帝陛下最信赖的兵刃。   训练内容不再是简单的武艺与体能,而涉及刑讯、侦查、验尸、密写?,例如掌握刑具操作,跟随仵作勘验尸体,学会七窍验毒、骨伤溯源等技能。   除此之外还有伪装训练,方言、行业黑话、行为习惯模拟,其中有语言天赋者还要学习邻国语言文字,为密探渗透做准备。   武艺也不能落下,每日?操练雁翎刀,骑射,不定期负重奔袭,着甲胄日?行六十里,雨中行军,泥潭搏斗。   ……   宝诺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充实,体能消耗太大,夜里沾床就睡,从不失眠,也不做梦。   日?子如水流逝,灼灼夏日?漫天繁星,山中蛐蛐鸣叫不绝,有时流萤飞到营舍,闪着幽光缓慢浮动?,宝诺会突然惊觉,夏天好像快要过去了。   每月有三?日?假期,宝诺回客栈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有时她趁着放假和柳夏到附近镇上闲逛,有时去柳夏家里小住,她父母早逝,由叔叔婶婶带大,家中开武馆,教的是南拳。   深秋时分?,万物萧索,宝诺突然想念多宝客栈,没有提前通知家里,她跑回去一看,天塌了。   “谁干的?”   宝诺垂眼盯着二姐隆起的腹部,脑中嗡嗡鸣响。   谢司芙脸上闪过羞臊与尴尬,但很快恢复她大咧咧的模样,爽快道:“云褚良呀,就是那个……”   “唇红齿白?斯文害臊的贵宾财神?爷?”   谢司芙抿嘴:“嗯。”   谢倾捂住额头?,一副家门不幸的无奈表情?。   “他人呢?”宝诺问:“你?们成亲了吗?”   谢司芙笑?笑?:“他走了。”   宝诺目光凌厉:“什么意思,装斯文装无辜勾引你?,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谢司芙脸红:“哎哟,他走了我?才?发?现身怀有孕嘛。”   “他籍贯何地,家住何处,你?有没有修书告诉他怀孕之事?”   “没有。”谢倾接话:“只?知从京城来,家世背景一概不明,或许连名字都是假的。”   宝诺皱眉:“他何时再来平安州?”   “说?了明年。”谢倾冷笑?着瞥过去:“你?还真信呢?”   谢司芙撇撇嘴,并没什么所谓:“他来不来都没关系,我?的孩子我?自己能养。”   “未婚先孕,孩子生父下落不明,亏你?想得出来,外面的口水唾沫能把你?淹了!”谢倾越说?越来气。   谢司芙冷笑?:“旁人的闲话与我?何干,管他们碎嘴生疮去!倒是你?,身为我?弟,为何不能替我?高兴?外人还没怎么着呢,你?先给我?脸色看,我?想要这个孩子怎么了,难道让我?吃药打掉它吗?!”   谢倾面色沉沉,不能理解她的做法,猛地起身离席,拂袖而去。   谢司芙眼圈儿微微泛红,别人怎么议论她是真不在乎,可家里人的态度却能对她造成巨大影响。   宝诺拉住她的手,又忍不住摸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问:“这是几个月大?”   谢司芙咽下喉咙酸涩的哽咽:“五个月了。”   “那你?不歇着,还在店里跑上跑下?”   谢司芙哼道:“哪儿那么矜贵,我?不看着,谢倾管得了么?”   宝诺拉她坐下,细细地打量她珠圆玉润的脸:“胖了不少。”   “这小家伙可能折腾了,我?刚吃完就饿,能不胖么。”   宝诺笑?:“肯定和你?一样闲不住,是个上房揭瓦的混世魔头?。”   谢司芙眨巴眨巴眼睛:“你?不生气了?方才?还疾言厉色的呢。”   宝诺说?:“我?是气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不是气你?。若他真心实意待你?,怎会隐瞒身世背景,连通信地址都不留,万一他……”险些说?出万一他有家室这种话,宝诺赶忙打住:“万一他是从北境来的探子,岂非引狼入室?”   “不会,我?瞧他就是个富贵公子哥,口音也不是北境之人。”   宝诺叹气,要换从前也许能放心,可她受过伪装训练,密探为了任务会伪装得滴水不漏,常人很难识破。   “你?果?真考虑清楚,要生下这个孩子?”   “嗯。”谢司芙坚定道:“我?和你?们想法不一样,什么明媒正娶,婚姻、名分?,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喜欢云褚良,他也喜欢我?,喜欢就睡了呗,高兴一时是一时。孩子没爹又不会天塌下来,有我?就行了,我?能把它养好。其实很简单的事情?,是你?们弄得太复杂,自寻烦恼。”   宝诺又笑?:“二姐现在怀孕,小脾气都有了,怪可爱的。”   “……”谢司芙啐她一口:“你?两三?个月不见人影,还知道回家呢。”   “我?也没想到今儿回来给我?这么大一惊吓。”   谢司芙轻叹:“怎么办呢,你?说?大哥回来知道我?的情?况,会不会恼?我?不怕谢倾,但是对大哥还有点害怕。”   宝诺笑?意微敛,默然片刻,用无所谓的语气:“管他呢,反正我?等着做小姨,再有几个月就能抱它啦。”   一眨眼到了年下,宝诺休假在家,裴度送来帖子,邀她到府上看戏。   长久不见,裴度看她的眼神?惊了一惊,张嘴愣住:“你?,你?变化不小。”   她长高一截,又瘦了许多,从前圆润饱满的脸颊颇显幼态,如今轮廓分?明,褪去孩子的青涩,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隐约透着漫不经心与英气,着实令裴度讶异。   “你?现在随身带刀么?”   宝诺瞥一眼:“嗯,习惯了。”   裴度展颜,小声告诉她:“难怪我?爹娘不出声,他们这会儿可不敢惹你?。”   宝诺半真半假道:“你?娘当初到处散播我?的谣言,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裴度做出请的手势。   两人一边看戏一边谈天说?地,聊着各自一年来的生活和改变。裴度心中有许多苦闷,找不到朋友倾诉,旁人听他叹气便取笑?,说?他做了甄家的准女?婿,多少青年才?俊艳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与父母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相互难以理解,开口不到两句话就要吵架。   “我?真羡慕你?,宝诺。”裴度望着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们,只?觉得自己就像提线傀儡,被裴、甄两家操控着登台表演:“你?的世界愈发?宽广,而我?却越走越窄,时常觉得四周一片漆黑,看不见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前方可有灯火等着我?。”   宝诺屏息默然片刻:“每个人的路都得慢慢走,慢慢找,我?的痛苦并不比你?少,但是你?的纠结和迷茫比我?多得多。”   他淡淡一笑?:“真怀念以前做同窗的日?子。回不去了。”   *   除夕当晚,宝诺没有出去玩儿,独自在房里看书。   她如今不爱话本小说?,倒喜欢各地风土杂记,不同地方的民俗逸闻,有趣得很。   客栈大堂突然一阵骚动?,没一会儿谢司芙在楼下喊:“四儿!大哥派人送东西?回来了!有你?的礼物,快下来!”   宝诺倏然怔住,头?皮发?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阿贵拎着一大一小两只?木盒进来,搁在书案上,笑?说?:“这是大掌柜给你?准备的新?年贺礼,还有生辰礼。”   宝诺看也没看,往旁边推开,似乎嫌它挡了光。   “知道了。”   怎么这反应?阿贵挠挠头?,转身下楼。   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宝诺一个也看不进去。瞥了眼盒子,用昂贵的丝绸包裹,想必里头?的东西?更是价值不菲。   呵。   宝诺心下冷笑?,原来他没死啊?   窗外烟花炮竹不绝于耳,吵得人心烦。   宝诺直接把两只?木盒丢进橱柜,连打开看看的意思都没有。   她不是用漂亮物件就能哄好的小孩子了。   不回就不回吧,他不在,大家不也活得好好的,少了谁不行?   -----------------------   作者有话说:下章久别重逢啦[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谢司芙在暮春三月生下一个小男孩, 写信告知宝诺,她等到放假回家,抱住软乎乎的婴儿, 欢欣雀跃,舍不得放下。   “我?做小姨了?我?有小外甥了!”   谢倾的双手一直举着, 忍不住把孩子“抢”回去:“不行,老四?, 你不会抱,还是让我?来吧。”   宝诺扯起嘴角:“当初是谁不让二?姐生孩子, 这会儿恨不得做奶娘,什?么意思?”   谢倾立即反驳:“我?从未说过不让她生这种话,你可别污蔑我?!舅舅天生喜欢外甥, 人之?常情嘛。”   宝诺懒得理他?, 坐到床边观察谢司芙:“气色不错,月子坐得如何??”   “伍仁叔每日给我?煲汤补气血, 能不好吗?”谢司芙笑:“其实我?早就恢复好了, 他?们偏不许我?下楼,说是倒春寒,会头疼。”   宝诺又从谢倾怀里将婴儿抱到自己臂弯,瞧着他?熟睡吐泡泡的模样?, 心软得一塌糊涂:“真可爱,取名字了吗?”   “小名叫馒头,大名过两年再取。”   宝诺咋舌:“小馒头,你娘心真大呀,扑通一下就把你生出来了。”   家里一群老爷们儿带婴孩,做足准备,倒是没有手忙脚乱。   自从有了小外甥, 宝诺每月放假都要回家看他?,孩子长得快,每次见面?都大一圈儿,牙齿一颗一颗长出来,有趣极了。   谢司芙见她搂着馒头爱不释手,笑说:“今后你有了孩子,必定?溺爱至极。”   “是吗?”宝诺莞尔:“我?没想过,还早呢。”   谢司芙朝她挤眉弄眼:“得有男人才能帮你生。”   宝诺无语:“我?忙得一塌糊涂,哪有功夫接触男人。”   “你的同僚呢?”   “别,违反禁令,别瞎说。”   谢司芙想了想,轻声叹道:“还是等大哥回来帮你物色,以他?的眼光挑中的妹夫定?是人中龙凤,绝对可以放心相许。”   宝诺笑意消散,沉下眼,不做回应。   *   又一年除夕夜,吃过团圆饭,宝诺抱着馒头在客栈门口看游神,灯火如昼,人烟稠密,平安州好不热闹。   “来了来了。”   谢司芙忽然惊喜地喊了声。   宝诺不明所以,随着她的目光转向街角,只见一辆马车驶来,车夫戴着斗笠,刻意压低,看不清面?容。   马车停在多?宝客栈门前,车夫下来拱手致意:“大掌柜的年礼送到。”   谢司芙让伙计们搬东西,问:“大哥可好?”   车夫颔首:“一切安好,勿念。”   谢司芙轻叹:“那就行。”   宝诺将馒头塞给谢倾,扭头大步回后院。   她拿上佩刀骑上马,从后门绕出去,远远跟着那辆马车,想趁此时机查个究竟。   车子一路出城,直奔向北。宝诺担心对方察觉,没有跟得太紧。   绕过山坡拐角,却见那马车竟然停在路边,如此突兀。   宝诺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来到车头,马夫不见踪影,宝诺当即跳下马,撩开轿帘一看,车轿内也并?无人影。   忽然肩膀一沉,宝诺顿住,冰冷的剑柄搭住她的脖子,随时可以出鞘。   “姑娘莫要再跟。”   那人不比她高?多?少,下盘极稳,走路几乎没有声响,是训练有素的江湖暗枭。   “我?哥在哪儿?”   “我?的任务只是送礼,其他?无可奉告。”   任务。   宝诺还想继续套话,对方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请姑娘上马,否则我?只能将你打晕在此。”   宝诺咬牙,此人的警惕心与武力均在她之?上,没有挑战的可能,她转身上马,居高?临下冷冷瞥着。   “告诉谢知易,没有他?,我?们大家照样?过得很好,不必再给我?送东西,我?不需要,也用不上。”   那人无动于衷。   宝诺调转方向策马扬鞭,一鼓作气,越走越远。   *   转眼间两年训练结束,宝诺正式成为惊鸿司游影,吃上了官粮。   惊鸿司在平安州的衙署距离多?宝客栈有些远,她在那附近租了套院子,平日大多?时候住在那边,闲时才会回家。   九月中旬迎来一件喜事,裴度中了乡试,还是第一名解元,裴家大摆宴席,庆贺三天三夜,整个平安州都惊动了。   裴、甄两家商议,择个吉日,于明年春闱前把婚事办了,也算给裴度一个信心和态度,助他?登科及第。   谁知去道观请大师推算,最吉利的日子要么太近,要么在春节,需等四?个月。两家合计一番,不能办得太仓促,宁肯等到春节,喜上加喜。   宝诺琢磨,定亲送那座屏风引来不少麻烦,这回就不挑礼物了,到时礼金包得丰厚些,裴度自然明白。   一恍又到除夕,平安州年末向来多?雨,难得这几日天晴,阳光明媚,晒得人昏昏欲睡。   宝诺带馒头午睡醒来,听见客栈前头闹哄哄,好大的阵仗。   她揉揉眼睛,抱着馒头下楼,还没走到大堂便听见伙计们喊:“大掌柜回来啦!”   “大掌柜回来啦!!”   宝诺僵在原地。   是她睡糊涂了么?   谁回来了?   “大哥!!”   谢司芙和谢倾亲热的叫唤钉入宝诺耳中,她的心像在沸水里翻滚,捞出来,丢进冰窖,周而复始。   馒头不知外面?在欢喜什?么,自顾自跟着高?兴,傻乐。   宝诺不明白自己为何?脚软。   失信的并?不是她。   当初说走三个月,结果?走了三年。   三年。   他?还回来干什?么呢?   宝诺胸膛深深起伏,将馒头往上颠了颠,挂起笑脸抬起下巴,走入大堂。   *   谢知易犹如众星拱月般,被众人围得滴水不漏。   阿贵突然笑说:“四?姑娘,你快看,是大掌柜!”   谢知易个头很高?,视线越过众人头顶,瞬间锁定?那抹熟悉的身影。   分明很熟悉,却又全然陌生。   小姑娘长成明亮娇媚的女子,太阳般灼目耀眼,不可方物。   众人纷纷让路,宝诺来到他?面?前。   “长高?了。”   “哥。”她在笑,但很生疏。   谢知易所有注意力都在宝诺身上,这会儿才留意她怀中抱着的娃娃。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随口问。   谢司芙心虚地挠挠鼻尖,谢倾用胳膊怼了她一下。   宝诺没有正面?回答,握着馒头的手打招呼:“小馒头,这是你舅舅。”   谢知易温柔的眼神霎时暗下,像月夜骤然翻涌的海潮,那视线猛地从孩子转向宝诺,带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   “你说什?么?”   宝诺愈发?笑得明媚:“他?是你的外甥,小名叫馒头,可爱吧?”   不料谢知易直接变了语气,冷冷问道:“跟谁生的?”   宝诺略微愣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还是谢知易吗?   他?竟然会用如此冷漠阴沉的声音质问她。   “是我?……”   谢司芙咬唇上前,从宝诺怀里接过馒头,轻咳一声:“是我?生的,那个,此事有些复杂,稍后我?再和你细说……”   谢知易的视线掠过谢司芙和孩子,稍作停顿,突然明白某人的意图,转眸瞥去,宝诺若无其事望向别处。   “馒头,是吗?”谢知易眉眼变回温柔模样?,伸手点了点孩子的胖脸蛋,笑说:“长得和你很像,会说话了么?”   谢司芙见大哥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喜出望外:“会说简单的话,来馒头,叫舅舅,大舅舅!”   伍仁叔别提有多?高?兴:“大掌柜回来,让他?给馒头起名字。”   谢司芙笑:“对呀,我?就等着大哥给他?起名呢。”   谢知易说:“我?拟几个好的,你来挑。”   “行。”   众人热闹着,宝诺默不作声退出,上楼回房。   她窝在圈椅里看书,东厢那边动静不小,阿贵张罗着叫人打扫屋子,搬运行李,外面?更?是热火朝天,听说多?宝客栈大掌柜回来,许多?老朋友蜂拥而至,上门同他?打招呼。   人缘可真好。   谢司芙和谢倾心疼大哥,替他?挡客,让他?先?回房歇息。   宝诺听见木楼梯咯吱作响,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下一下踩得她心脏乱蹦。   房门没有关,他?掀开毡帘进屋,宝诺从书桌前回头,呼吸停滞片刻,问:“怎么了?”   谢知易看着她,稍作沉默,只一小会儿的沉默,宝诺却感觉压力极大,喉咙不由自主滚了滚。   “阿贵他?们还在打扫,我?想借你屋子休息一下。”他?停顿:“可以吗?”   宝诺莫名起鸡皮疙瘩,以前他?不会问这种客套的话,不会这么谨慎小心。   可既然要客套,为何?要来她房间呢?谢倾的屋子不是更?方便?   宝诺拿书的手随意指向床榻:“可以呀,东厢太吵了,你在这睡会儿吧。”   嗯?怎么自己主动替他?找借口?   宝诺心下微怔,漆黑的眸子飞快眨了眨,垂头继续翻书。   寒冬腊月的阳光不算刺眼,从绿纱窗透进来,点点斑驳落于桌前,落在她周身。   谢知易脱下袍子搭于衣桁。   宝诺看出他?脸颊消减不少,却没想整个人都瘦了那么多?。   以前多?结实呀,寒冬腊月赤膊练剑,胳膊上的肌肉仿佛能抵御刀劈斧砍,本来生得又高?大,气势凌人,一脚能踢死一头狼似的。如今瞧着却单薄,内衫下的锁骨清晰可见,从领口就能看到。他?躺下时胳膊撑着床铺,肩膀微微耸起,那形状像是刀削斧劈而成,腰肢更?是纤不盈握,又薄又细。   宝诺屏住呼吸,心绪繁杂。   离开三年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回来。   他?究竟在搞什?么?   年下四?处热闹,白天也有许多?孩子玩炮仗,在后院外的巷子里追逐嬉闹,伙计们在谢司芙的耳濡目染下嗓门也大,说话喜欢用喊的,呼来喝去。   谢知易翻了几次身,睡不踏实。   宝诺悄然起身,关上房门,将床前的纱帐放下来。她的书案上有一只博山炉,里面?埋了炭,用香匙放几勺百合香粉进去,隔火熏香,凝神之?气瞬间弥漫,灰白薄雾袅袅盘旋,又消失痕迹。   宝诺将香炉挪到床前的三角几上。   隔着藕荷色的纱帐,谢知易紧蹙的眉头似乎慢慢舒展,搭在枕边的手忽而攥紧,口中呓语喃喃,不知做了什?么梦。   宝诺看了会儿,收回视线,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这一觉,竟然睡到深夜。   谢司芙和谢倾上来瞧,不敢叫醒他?,忧心忡忡:“团圆饭也没吃上,是有多?累啊,这算昏迷了吧?”   子时已过,新年降临,客栈外鞭炮震耳欲聋,如此也没能吵醒他?。   谢司芙对宝诺说:“你今晚跟我?睡吧,屋子让给大哥。”   宝诺想了想:“馒头现在粘你,我?们三个太挤了。”   “那……”   “大哥已经睡一天,待会儿应该得醒了,我?再等等。”   谢司芙轻轻叹道:“行,要是他?还不醒,你索性跟他?挤一挤……”   话音未落,谢倾瞪圆了眼睛:“那怎么行?都这么大了,又不像小时候,该避嫌还得避,兄妹俩睡一张床上像什?么话?”   谢司芙纯粹想跟他?抬杠:“一家人计较这个?以前不都睡一块儿么,长大倒生分了?”   谢倾恼火:“过完年老四?都十八岁了,十八岁!你讲话动不动脑子的?”   两人争执起来无比投入,像是乐在其中而不自知,宝诺将这二?人慢慢推出门,他?俩一边打闹一边往楼下走,伍仁叔还等着放烟花。   宝诺打个哈欠,困意悄无声息蔓延,床上的人呼吸绵长,没有清醒的迹象。该不会真要昏睡一个昼夜吧?   宝诺撩开纱帐,犹豫片刻,弯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试探是否发?热。   谁知手刚摸出去,谢知易陡然惊醒,睁开眼,在她尚未做出反应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冽而警惕的目光仿佛潜伏于暗处的凶兽,逮着猎物便是你死我?活。   宝诺瞬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拽落床铺,形势陡然逆转,谢知易以最快的速度将她压制,上位者才有主动权。   “你……”宝诺的脖子被扼住,窒息感汹涌席卷,她难以置信,用力抓住他?的胳膊,那一条条暴胀狰狞的筋脉在精瘦的皮肉之?下蔓延,力气实在猛烈,再使劲就能把她脖子掐断。   宝诺喘不过气,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哥……”   谢知易如梦初醒,冷漠残忍的双眼恢复活气,慌忙松开右手,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宝诺大口呼吸,捂着疼痛的颈脖往旁边避开。   “诺诺,我?……”谢知易的神色竟比她还要惊恐,跪坐于床,弓着背脊,瞳孔慌乱颤晃:“我?睡糊涂了。”   糟糕的借口。   宝诺慢慢缓过劲,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两人各自维持着别扭和警惕的姿势僵持许久。   险些忘了,他?是个病人。   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从前只是会转换身份,加上部分记忆丢失,并?没有暴戾冷血的一面?……是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让他?病情恶化,还是他?本就有这一面?,不过以前能控制得住,而现在完全失控了?   宝诺感觉他?无比陌生。   谢知易死死攥紧右手,胳膊发?颤,头痛欲裂。   这副狼狈痛苦的模样?,宝诺亦是第一次见。   “你还好吗?”   倒是她这个受害者先?出声询问。   谢知易颓然瘫坐床榻,锦被凌乱,他?抬手按压酸胀的眉骨,哑声回:“许是连日赶路过于疲乏,你……你痛不痛?”   宝诺下床,用铜钩挽起纱帘:“我?没事。你已经昏睡五个时辰了。”   她去桌边沏茶,此刻已全然恢复镇定?,将茶杯递给他?。   谢知易还有些手颤,接过,一饮而尽。   宝诺垂眸看着他?:“哥哥的房间已收拾干净,行李都放好了。”   谢知易问:“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   宝诺想了想:“二?姐没敢告诉你,她不仅生了个娃娃,而且是未婚生子,那个男人早已不知所踪,外头传言不太好听。”   谢知易坐在床上望着她:“还有呢?”   “尹瞳姐姐成亲,招了个赘婿,待她很好,去年我?和二?姐一道去吃她的喜酒,听说她第二?间香料铺也快开起来了。”   “还有呢?”   宝诺将这三年发?生的变化挑些值得讲的告诉他?,客栈人员变动,伍仁叔的新菜式,平安州奇闻,包括裴度乡试夺魁,即将迎娶甄小姐……   谢知易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宝诺慢慢没了声响,陷入与他?沉默的对视当中。   令人空到心痛的沉默。   他?道:“你自己的事还没说。”   宝诺:“我?现在是惊鸿司游影。”   谢知易垂眸自嘲一笑:“不意外,我?的劝告你不会听。”   彼此彼此。宝诺心想。   “还有别的话吗?”   宝诺已经口干舌燥,摇了摇头。   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知易头一回出远门,宝诺才十岁,正是非常粘他?的时候。他?走了一个月多?,连夜赶路回来,连衣裳也来不及换,径直上楼推开房门,她睡得沉,夏夜幽凉,没有盖薄被,怀里竟然抱着他?的披风在睡觉。   谢知易心软得一塌糊涂,想把披风从她手中慢慢扯出来,谁知她越抓越紧,眉头也越皱越深。   “诺诺。”   谢知易只能叫醒她。   小宝诺睁开迷糊的眼睛,眨巴眨巴,瞬间转为惊喜,顾不上怀中的披风,她张开手臂几乎跳到谢知易身上,死死地搂紧他?的脖子。   “哥哥!哥哥!”   原本是开心的,可她嘴角一瘪又哼哧哼哧哭起来,埋怨他?走那么久。   少年谢知易抱着小宝诺在房中踱步,边走边拍她的背,轻言细语地哄:“不哭了,都是哥哥不好,诺诺不难过了……”   眼泪都糊在他?颈窝里,小孩子哪儿来那么大的伤心呢,还不是把他?看得太重?要。   半晌宝诺才缓过来,脑袋发?懵,谢知易轻声问:“想我?了吗?”   “嗯。”她老实点头:“特别特别想。”   小的时候真可爱啊,什?么心事都不藏,什?么话都愿意对他?说。   现在的宝诺让他?很失落。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谢知易双手略微颤抖,胸膛沉沉起伏,压抑着某种可怕的情绪,想找回从前的亲昵,继续做她最依恋最信赖的哥哥。   “过来。”   他?神态变得柔和,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宝诺屏息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才走过去,把手放入他?掌心。   谢知易闭上眼睛,将她手背贴在额头轻轻地蹭,温热与冰凉相触,是解渴的水,是缓痛的药,是三年空荡的胸膛装回心脏,血肉填回躯壳。   沉重?的鼻息喷洒在宝诺手腕,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潮湿黏腻如藤蔓从指尖缠绕而上,小时候他?们也这么腻,但不是这种感觉,宝诺不习惯,不适应,像要被他?拽进一个未知境地,于是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刚撤退一点距离,谢知易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宝诺膝盖抵住床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右手压住他?肩膀站稳。   谢知易仰着头,目光缠着她,想凑上前蹭蹭鼻尖,宝诺却别过脸躲开。   期盼中的温存落空,他?眼睑微眯,盯着她看了会儿,慢慢松手。   宝诺:“你该回房了。”   “诺诺,还在生我?气吗?”   她暗作深呼吸,摇摇头:“起初是很生气,可我?的生活被训练和任务填满,离开家以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难怪你也不想回家。”   谢知易:“我?每天都想回来。”   宝诺置若罔闻:“人长大了会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以前我?不懂,后来自己也长大,能理解你的做法。”   他?根本不要这种理解。   “我?一点儿也不怪你,哥哥。”宝诺微笑,眉眼清冷。   谢知易抬起下巴,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没再说什?么,默然下床穿鞋,拿起架上的外袍搭在胳膊间,掀开毡帘出去了。   宝诺木然瘫坐床前,捂住心口按揉,那里面?痛得很,多?久没有过这般深刻的知觉,糟糕而熟悉的记忆席卷冲撞,泥沙俱下。   也许我?也病了。   宝诺心里想。 第25章   大年初一, 清早起来开小家祠,摆供品,烧纸点炮, 拜祭牌位。   宝诺昨夜没睡好?,下楼有点迟, 谢司芙抱着?馒头,谢倾烧纸钱, 伍仁叔摆放蒲团,已然准备就绪。   “做了游影还赖床么?”   冷峻的声音传来, 宝诺脚步微怔。   是谢随野。   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往她?身上瞥了眼,宝诺便确定?他是谢随野。   “可?见惊鸿司的纪律也不?过如此。”   他手执三根线香,身姿挺拔立于神位前, 双手捻香抬至额前, 缓缓躬身行礼。   宝诺默然站到后边,一起跪拜磕头。   今年不?太一样, 牌位罩纸, 写上了逝者名讳,最中间的是谢随野的母亲谢昭颜,左后两位是谢司芙的父母,右后两位是谢倾的父母。   除了昭颜姨母外, 另外四人宝诺并不?认得,但从称谓能看出?亲缘关系。   这就是他们的秘密。   “大哥。”谢司芙抱着?馒头跪在蒲团上,眼中溢满泪珠子:“我们的仇报了吗?”   “嗯。”   谢倾也难得面容沉重:“可?恨我不?能亲手血刃仇人。”   谢随野道:“你们安然无恙,好?好?过下去,才是父母想看见的。”   谢司芙抵着?馒头的圆脑袋:“好?孩子,给外祖父外祖母磕头。”   一言未落,啜泣声吞没话语, 多年以来的心酸隐忍陡然得以宣泄,如洪水决堤,要大哭一场才能纾解。   馒头也被弄哭,谢司芙抱不?住,交给了伍仁叔。   “大好?的日子,何?必如此伤感。”谢随野转过身来:“如今也不?必再遮掩,若你们想改回原本?的姓氏,随时可?以。”   谢倾和谢司芙相互看了眼,不?约而?同沉下肩:“我们自己知道就是了,不?必刻意对外宣扬,否则引起更多事?端。”   谢随野点点头,视线越过他们,投向?后面的宝诺。   “发什么呆呢?”   她?回过神,对上他凌厉的眼睛。   “我有事?问你,”谢随野往楼上招呼:“跟我过来。”   宝诺不?明所以,起身随他入东厢小楼,走进他的房间。   谢随野拉开桌前的圈椅,掉个?头,大喇喇歪坐其中,将她?上下打量个?仔细。   “长高了。”他用冷淡的语气陈述了一句废话。   宝诺由着?他瞧,并未觉得不?适。   必须承认,谢随野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他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从不?藏着?掖着?,更不?管你心情如何?。   放在以前,宝诺是会?生气的,因为总觉得他没安好?心,故意想看她?发窘。   可?现在心态不?一样,她?很得意自己身体的变化,从一个?圆润的小胖妞长成高挑匀称的女子,挺拔,修长,血气十足,再也不?是与他初见时那?个?瘦弱跛脚的豆芽菜。   “看见了么?”谢随野举起他的右手。   宝诺刚才就发现他手缠纱布,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几根修长的手指。   “昨天?晚上你把谢知易怎么了?”他忽然这样问。   宝诺怔住,嘴唇微微张开。   谢随野饶有意味端详她?的神色:“又或者说,他把你怎么了?”   宝诺:“我不?明白。”   谢随野勾起嘴角,要笑?不?笑?的神情:“昨晚他拿砚台把自己的手……哦不?,把我的手砸成这副鬼样,你说你不?明白?”   宝诺心下大惊,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愕然盯住纱布包裹的地方,额角突突直跳:“严重吗?”   谢随野:“你很担心吗?”   “是我在问你!”   他无谓地耸耸肩:“骨头没断,应该不?算严重吧。”   这叫什么话?!宝诺咬牙,也不?敢乱碰,脑子里只要想到谢知易昨夜回房如何?自责懊恼,如何?怨恨自己这只手,如何?拿起砚台……她?心口堵得没法呼吸。   谢随野凝望她?担忧急切的表情,漆黑瞳孔晃颤,红润的嘴唇抿起,小巧鼻翼随紧张的呼吸而?微微抽动,捧着?他胳膊的手小心翼翼。   令人愉悦的触碰,他不?由自主享受其中。   “轻点儿。”谢随野说:“痛得要死。”   宝诺额头的汗都出?来了。   谢随野拨开她?毛茸茸的衣领,看见了颈脖处的掐伤。   “是因为这个??”   宝诺没有回答,也没有制止他的手指若有似无缓缓蹭过脖子,有点痒,奇怪的触感。   谢随野问:“怎么不?躲?”   “什么?”   “扯开领子这种行为,不?应该生气么?”   宝诺:“你是我哥,又不?是陌生男子。”   谢随野瞥着?她?,似笑?非笑?,问:“哥哥就可以扯妹妹的衣裳吗?”   宝诺:“那你还扯?”   “……”他语塞,挑眉看她?,只觉得这丫头当真是长大了,不?仅嘴皮子功夫克他,估计拳脚功夫也能跟他过两招,再想欺负她?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也更加有趣不?是吗。   既然手没断,宝诺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你叫我上来就为了说这件事??”   谢随野抬了抬下巴:“书案上有一只方盒,你拿去送礼吧。”   宝诺纳罕,走到桌前打开盒子:“印泥?”   “藕丝印泥。”   “送谁?”   “裴度不?是要成亲了么?”   宝诺怪道:“你为何?给他准备贺礼?”   谢随野往后仰在圈椅里,两条长腿岔开,懒散霸道的姿势:“不?是送他,原是给你买的,可?你叫人传话说不?需要这些礼物,用不?着?,既然如此不?如拿去做人情。”   “谁说我用不?着??”宝诺脱口而?出?。   谢随野歪下脑袋,用一种调侃的眼神睨着?。   她?并不?介意自打嘴巴这种事?:“裴度成亲我只送礼金,这种好?东西还是给自己留着?吧。”   谢随野觉得好?笑?,问:“这印泥要是谢知易给你,你还要么?”   宝诺垂下漆黑的眼帘,拿着?印泥盒子把玩,随口道:“不?要。”   “为何??”他问:“就为了赌气?”   宝诺想了想,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喃喃自语般:“明知我最害怕被抛弃,怎么还能一走三年呢?”   谢随野愣住。   “他这样对我,我也不?想让他好?过。”宝诺说出?这句话,自己心里着?实惊了一下: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谢随野亦很震惊,眉梢高挑,打量她?:“听起来,报复对象并不?包括我。”   宝诺不?以为然:“你又不?在乎我,报复你有什么用。”   谢随野再度语塞,张嘴怔在圈椅里,半晌回过神,晃晃粽子似的手:“所以你满意了?”   宝诺低头深吸一口气:“我并不?想看见他自残。”   谢随野哼笑?:“想伤他的心啊,很容易,我教你个?法子,只需告诉他,你不?想再见到他,让他消失,将这副身躯完整还给我,保证立竿见影。”   宝诺霎时眉头紧蹙,心口猛地揪痛,冷冷瞪过去:“胡说什么?”   谢随野见她?脸都白了,愈发嗤笑?道:“舍不?得啊?舍不?得就给我安分点儿,收起你杀人诛心的蠢念头,再敢刺激谢知易自残,连累我遭罪,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嗯,这才是宝诺熟悉的大猫。   她?撇撇嘴:“哦。”   谢随野手痛,懒得理?她?:“滚蛋。”   “……”宝诺拿着?印泥扭头就走。   *   正月初三裴度大婚,宝诺封好?礼金,准备差遣阿贵去裴家走一遭,谁知计划被谢随野打乱。   “如此丰厚的礼金送出?去,连酒席都不?吃,是不?是太亏了?”   宝诺转过头,眼睛霎时发亮,只见他束着?小金冠,中间有红宝石点缀,耳环也是金饰,玄色锦袍,外头罩一件貂毛大领披风,左手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右手若非受伤必定?同样珠光宝气,好?一个?俊美清贵的骚包。   “大、大掌柜。”   店里伙计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有这两年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大掌柜,过年放假家去了,今日方才回客栈,乍一见他,眼睛嘴巴张着?,连路都不?会?走了,满脸都是惊艳仰慕。   谢随野知道他自个?儿长得好?看,平日不?用打扮就十分扎眼,更别提今日装扮齐整,那?么大高个?儿,气场张扬霸道,于旁人来说简直犹如天?神降临一般。   宝诺也是稍微恍了恍神。   他拿过红纸包的纹银掂了掂:“这么重,你的俸禄够吗?”   宝诺:“不?够,我用家里的钱。”   谢随野挑眉轻笑?:“败家女。”   她?心里骂了个?差不?多的词。   “走吧。”他随手将纹银丢给她?。   宝诺稳稳当当接住:“你要去吃裴度的喜酒?”   “是你和我一起去吃喜酒。”   说着?便扣住她?的手腕大步出?门。   宝诺问:“不?骑马,走着?去么?”   “我手痛,骑不?了马。”   她?忍不?住端详他这身华贵装束:“你打算抢走新郎官的风头吗?”   谢随野挑眉:“我用得着?抢?”   “既然要出?席婚宴,为何?不?提早告知,让我也整理?衣着?。”   他转头上下扫过一遍:“你还想打扮?不?怕人家说你抢新娘子风头?”   宝诺讥诮:“只许州官放火。”   “为兄是替你着?想,人家定?亲你送鸳鸯屏风,上了翡君山还被人拿此事?耻笑?,今日成亲你再花枝招展地去,不?合适。”   嗯?他怎知当年翡君山发生的事??   宝诺回家根本?没跟二姐三哥提过,不?可?能是他们告诉谢随野,这两日他也没去她?房间,还没看见她?当时写的日志,从何?得知呢?   昨日他在茶室接待访客,聊了甚久,莫非那?人是在向?他汇报平安州三年来的要紧事??   宝诺想起去年除夕夜驾车送年礼的神秘剑客,难道这种探子早已混进惊鸿司,所以才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   “梦游太虚呢?”   谢随野对她?的走神有些不?满,瞪了眼,似嗔似怒。   宝诺真想知道她?这位哥哥究竟隐瞒了什么身份,竟然能调动这么多暗线。   以前她?年纪小,家里不?想让她?知道,如今她?成了惊鸿司游影,只怕是不?能让她?知道了。   “有什么值得你反复走神的?”   宝诺说:“我在想,你离开平安州三年,今日裴甄两家结亲,宾客都是达官显贵,未必认识你……”   “那?不?正好??”   宝诺不?解,仰头望他:“好?什么?”   谢随野牵住她?的手:“久传你痴情于裴度,今日便让他们睁大眼睛看看,裴度算老几,你眼光不?至于那?么低。”   宝诺想了想才转过弯,被他牵着?的手有点麻,默然稍许:“这是要替我撑腰?”   “是替多宝客栈找回颜面。”他挑眉:“裴度那?小子我从小就瞧不?上,如今外头竟然以为你钟情他,可?不?可?笑??”   宝诺又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宾客不?认得,裴家甄家见过你的人不?少,知道你是我哥哥呀。”   “表哥。”   “嗯?”   谢随野低头瞧她?,强调一遍:“表哥。”   宝诺的脸莫名其妙发烫,不?知接什么话好?了。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到裴宅,车马迎来送往,热闹自不?必说,裴父裴母亲自在宅邸门口迎客,不?断拱手致意,接受大家的道贺。   谢随野牵着?宝诺不?紧不?慢走上台阶,裴父裴母见到他们脸色略微僵硬,虽笑?着?,眼部肌肉却不?大自然。   宝诺有些奇怪,自从她?入选游影,裴度的爹娘再也不?敢小瞧她?,三年相安无事?,为何?今日这般表情?   谢随野:“我就知道他们不?欢迎你。”   宝诺否认:“更不?欢迎你才对,毕竟你暴打过裴度。”   两人随一众宾客入席,这个?时间新郎官已经到甄府接亲去了。   “三年前甄家孝期就结束了,甄老爷到现在还未被朝廷起复,想必心里十分着?急。”   宝诺点头:“是啊,都以为他很快就能重返中枢,谁知朝廷的任命到今天?还没动静,像是把他这号人给忘了。”   “甄老爷与岐王还走得近么?”   宝诺:“不?清楚。”   谢随野笑?瞥她?:“惊鸿司会?不?清楚?盯紧岐王是你们最要紧的差事?吧?”   “我不?负责这部分差事?。”宝诺不?想聊了。   衣香鬓影之间,人影憧憧,她?警觉地发现有个?人时不?时地往这边偷瞄,定?睛一看,原来是郑春荣。   听裴度说,她?落选游影之后只能入甄府干活儿,跟着?她?父亲学管事?,这次婚宴大操大办,许是人手不?够,裴家把她?借过来帮忙。   “瞧什么呢?”   她?接二连三的走神让谢随野耐心耗尽,伸手握住她?下巴将人转过来,对着?他的脸。   眉眼是冷的,当真有些恼了。   宝诺轻轻拉下他的手:“看见认识的人。”稍作停顿,又说:“你别当众捏我脸。”   谢随野眯眼调侃:“怎么,有损游影大人的权威?”   “不?是。”她?不?在乎权威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他追根究底。   宝诺暗作深呼吸:“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若是哥哥倒还好?,兄妹打闹不?算什么。”   若是寻常男女,这动作多少有些调情意味,不?适合当众展示。   谢随野等了会?儿,没有听见后半句,然而?他也不?回应,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稍作收敛,别再引人注目。”   谢随野捻起酒杯,抿了口,眉头皱起,难掩嫌恶之色:“这么难喝的酒也摆上台面,裴家要垮了?”   “……”   华灯初上,天?已黑尽,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新郎新娘,宾客们颇为困惑,小声交头接耳。   裴父裴母也已入席,催促小厮去路上瞧瞧,并向?众人解释说:“定?是甄老爷舍不?得女儿,那?可?是他的掌上明珠,放在心尖上疼的珍宝。”   谢随野:“既然如此应该招个?赘婿,何?必把女儿嫁出?去。”   宝诺道:“世?间男子都认为入赘女方是屈辱吧?”   “分情况,底层以生存为主,没精力琢磨屈辱。如裴度这般家世?背景才会?将赘婿视为奇耻大辱,毕竟背弃了宗法制度,破坏男婚女嫁的秩序,整个?家族都会?抬不?起头。”   宝诺想了想:“未必都是利益驱使,尹瞳姐姐和她?夫君就很好?。”   谢随野瞥过去:“怎么,你也想招赘婿?”   “周围的人都在成亲,我也该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他轻笑?:“行啊,有了人选让我掌掌眼。”   宝诺问:“我的夫婿,需要经过你的认可?吗?”   “不?然呢,辛苦养你这么大,白白跟人跑了,像话吗?”   宝诺继续试探:“那?如果你一直不?满意,我就得一直待字闺中?”   谢随野转过头来看着?她?,神色变得认真:“这么着?急,你在外面认识什么人了吗?”   宝诺默然片刻:“还没有,不?过早晚会?有的。”   谢随野垂眸思忖,莞尔挑眉:“行啊,我拭目以待。”   宝诺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若是从前,谈话推进到这里她?就会?停下,双方算是打个?平手,但现在的她?经过惊鸿司的训练,并不?满足于这个?层面。   “哥哥认识那?么多青年才俊,没想过替我物色么?”   “你说那?群狐朋狗友?”谢随野脸色漠然,冷淡的双眸透出?几分讥讽:“你看上谁了?”   “谁也没看上。”宝诺托腮轻叹:“有你在旁边,把他们衬托得一文不?值,我能看得上谁?”   谢随野略微怔了怔,瞥过去瞧她?,眉梢轻扬,冷脸转晴,嘴角几乎压不?住。   “知道就好?。”   她?的审美总算有点儿提升。   两人沉浸其中,忘了这是喜宴,宾客应该关注新郎新娘。   “不?好?了!”   小厮突然进来喊:“老爷夫人,少爷他、他逃婚不?见了!”   裴父裴母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将那?小厮叫来跟前:“你讲清楚,什么叫不?见了?他不?是去接亲了吗?姝华呢?”   “少爷在去接亲的路上突然策马往城外跑,我们追出?城不?见他踪影,只找到丢弃路边的婚服和帽子……”   “啊……”裴母闻言站立不?稳,往后栽倒,被丫鬟婆子接住。   “如何?是好?啊老爷?”   甄府那?边等不?到新郎官,听说他逃婚,甄老爷已气势汹汹过来问责。   “派人去城外找!”裴父面色如铁:“一定?得把他给我找回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宾客不?知所措,新郎逃婚这种事?,在平安州闻所未闻,更别提这样大的排场,全城皆知,如今直接从喜事?变为闹剧,不?日还将沦为全城笑?柄。   “裴公子怎会?逃婚啊?”   “这也太奇怪了,乡试夺魁,抱得美人归,天?大的喜事?,有什么想不?开的?”   “诶,难不?成他是与人私奔?”   “对了,我听闻裴公子有一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莫非……”   宝诺翻了个?白眼。   “不?对不?对,人家好?好?坐在那?儿呢,别瞎猜了。”   “……”   谢随野凑近:“得亏我拉你来吃酒,如若不?然,裴度逃婚,你必定?又成罪魁祸首。”   宝诺喃喃地:“真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决绝之举。”   “没事?先向?你透口风么?”   “没有,我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喜酒喝不?成,留下看热闹也不?合适,他们离开裴宅,乘着?月色走路回家。   人烟稠密,街上密集的灯笼把脸烘得柔软恬静,她?眼帘低垂,一路没有说话。   “担心裴度?”   “嗯,有点儿。”   “他不?会?为了反抗父母而?走极端吧?”   宝诺狠狠瞪过去:“别咒他,行吗?”   谢随野嗤笑?,神态十分不?以为然:“许多人不?敢违背父母,一生受孝道规训,压抑自己,痛苦不?堪。裴度还算开窍,虽有些愚孝,但能悬崖勒马,倒也不?是无药可?救。”   宝诺叹道:“甄家是平安州的名门望族,裴度逃婚让他们颜面尽失,裴家将来恐怕不?好?过了。”   谢随野挑眉:“裴度的父母在选择联姻时就该考虑清楚风险,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买卖,只盯着?收益,不?做失败的打算,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第26章   两人回到客栈, 谢司芙还纳闷:“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新郎官逃婚,酒席吃不成了。”   谢司芙和谢倾登时来了精神:“谁逃婚?裴度?”   “嗯。”   “好小子,出息了!”谢司芙简直惊掉下巴, 在她眼中?裴度就是一个听爹娘话的书呆子,读书人以儒家纲常为?立身之?本, 怎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呢?太不可思议了。   次日?一早,逃婚之?事果然传遍平安州, 裴度一夜未归,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母哭得?肝肠寸断。   甄姝华把自己的卧房给?砸了,甄孝文怒不可遏,与甄氏族长一同到裴家兴师问罪。   裴父也不知如?何交代?, 只说裴度向来温和恭谨, 从未出过这种状况,恐怕是被?人下了降头, 神志不清……   甄孝文根本不理会这种说辞, 放出话来,让裴度三日?内上门磕头谢罪,否则裴家休想在平安州立足。   裴父裴母只能继续加派人手出去找,甚至让裴度的书童到多宝客栈询问宝诺是否知其下落。   谢司芙和谢倾立即将书童围住, 反而向他打听内情。   “你?家少爷为?何在接亲途中?变卦,难道没?有?任何预兆吗?快说!”   谁知书童揉着眼睛哭起来:“老爷夫人已经审过我了,我当真不知道呀。少爷平日?外出不让我跟,他能去哪儿,我真的不知道……”   谢司芙没?想到把孩子吓成这样,于心不忍,赶忙安抚:“没?事没?事, 我们随便问问,瞧你?这鼻涕……可怜的孩子,来,早饭吃了没?,刚出笼的小笼包,快尝尝。”   书童饿着呢,晓得?谢家二姐亲切,于是也没?怎么客气,当真吃起来。   “慢点慢点。”   谢倾怪道:“裴度的亲事已经定下三年,他若真想反悔,为?何偏偏选在大婚这天??”   书童说:“我们少爷这三年来其实提过很多次退婚,尤其中?举之?后,他觉得?对老爷夫人有?了交代?,婚姻大事自己应该能够做主,可老爷夫人根本不许……”   儿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娘爹面上有?光是一回事,可要给?他自由却?万万不能。   谢司芙怪道:“裴度考上举子,能独当一面,做父母的减少辛劳还不好吗?为?何反而抓得?更紧?不嫌累的慌?”   宝诺与裴度交情深,对他在家中?的境况比较了解:“有?些父母将孩子当做炫耀本钱,越成功,越听话,越能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书童道:“我们少爷从来不做忤逆长辈之?事,一直都很孝顺,为?了退婚多次与老爷夫人发生争执,已经很出格了……就在前几日?,婚期将近,少爷再次提出退婚,老爷大骂他不孝,夫人哭着要去寻死,少爷一声不吭,大家以为?他终究还是屈服了,却?没?曾想会在婚宴当日?突然发作。”   宝诺想起昨日?裴父裴母看见?她时不自在的表情,问:“这里头有?我的事吗?”   书童犹豫:“有?的……老爷夫人始终不明白少爷为?何不肯娶姝华小姐,追问他是不是因为?谢四姑娘……”   谢司芙恼火:“还来?”   宝诺道:“你?家少爷不是不愿娶姝华小姐,他是不想成亲,与人无关。”   书童:“是的呀,少爷就是这么告诉老爷夫人,可他们压根儿不信。”   谢倾冷嗤:“真够固执的。”   宝诺:“他们不了解自己儿子,也不愿走进他心里看看,只想要他服从。”   谢司芙摇头轻叹:“阿度也可怜。”   书童小心翼翼询问:“四姑娘当真不知我家少爷去向么?”   “不知。”   书童吃完包子回去复命。   谢司芙感?叹:“你?们说裴度能去哪儿呢?这么多人找他都找不到。”   伍仁叔突然一激灵:“会不会直接上京城了?”   “对呀,春闱在即,他很可能直接赴京备考了啊!”   宝诺听着这些猜测,没?有?言语,起身回后院。   谢随野正坐在石桌前换药,瞧见?她的人影便将她叫了过去。   “怎么,裴家找你?打听裴度下落?”   “隔这么远都听见?了?”顺风耳么?   “阿贵告诉我的。”   宝诺坐在他身旁,拿起桌上的小瓷瓶,将药油倒在他淤青发乌的手背,然后慢慢搓开?。   “嘶,”谢随野拧眉:“轻点儿。”   “我没?用力。”   真怀疑他是装的。   谢随野视线落下,她没?有?留长指甲,剪得?短短的,两只手因为练刀和弓箭而磨出薄薄的茧,蹭着他手背的皮肤游走,有?些痒。   “你知道裴度在哪儿,对吧?”   “嗯。”宝诺低头专心抹药。   “不打算告诉裴家?”   “我想让阿度清净两天?,他做出这种决定并非易事,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谢随野挑眉轻笑:“还真是知己。”   虽然知道她和裴度没?有?儿女私情,只是至交好友,但眼看两人如?此?默契,如?此?体谅,谢随野心里涌上一股烦躁,非常不爽。   视线从手指挪到她的颈脖,今日?她没?有?穿毛领的袄子,掐痕几乎淡得?看不见?。   “你?脖子好了么,用不用擦药油?”   “不必,我已经擦过了。”   “是吗?”谢随野忽然倾身逼近,偏过脑袋,凑到她颈窝的地方,缓缓深嗅。   宝诺身体僵住,尤其脖子那?块地方被?他若有?若无的气息喷洒,瞬间酥麻至极。   “怎么比我用的药香?”他问。   “不知道。”宝诺声音平得?过分,如?此?反常,倒有?些欲盖弥彰,她自己也发现了,于是手上用力,谢随野吃痛,当即退了回去。   “作死呢。”他眯起眼睛盯她。   宝诺拿过桌上的纱布:“包起来么?”   “药油还没?吸收,再揉揉。”他又把那?只伤痕悚然的手伸到她面前。   宝诺有?点后悔刚才对他动粗,因为?这大片淤紫实在触目惊心,没?有?伤筋动骨只能算走运。   她揣着几分愧疚,轻轻托起他的手,掌心几乎贴在一起,这样冷的天?,他是热的,她有?些凉。   宝诺继续将浮在皮肤上的药油推抹轻揉。   谢随野胳膊支在桌面,漫不经心打量她,享受这一刻。   宝诺神态认真专注,几乎擦得?差不多,忽然那?修长的手指猛地颤了下,好似从梦中?惊醒般抽搐。   宝诺茫然抬起头,黑瞳疑惑地望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好温柔的一句话。   他喉结滚动,看看她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一时间难掩困惑。   宝诺反应过来,没?有?说话,低头对着淤痕吹了吹。   谢知易瞬间丢失呼吸,后背脊梁僵直,喉咙干涩。   “关节处已经消肿,不必再缠纱布了。”她盖上药瓶:“今晚记得?热敷一下。”   谢知易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给?谢随野擦药。   两人从何时开?始走近的?   他们不是水火不容,互相看不顺眼吗?   她怎么能如?此?温柔地捧谢随野的手,为?他按摩伤处?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宝诺淡淡开?口,神情也与刚才不太一样:“我脖子没?受伤,也没?怪你?意识混沌失控,哥哥实在无需自责。”   正于心中?翻江倒海焦躁不安的谢知易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我还没?说话,诺诺怎么认出是我?”   宝诺不答,垂眸碰他的伤,问:“还疼吗?”   谢知易不大自在,收回手,藏于袖中?:“不疼,我……”   他砸手的时候处于失控情绪,这么可怕的伤暴露在她面前,她会怎么看待他?一个控制不了暴戾之?气的疯子?   谢知易极其后悔,他维持多年的好兄长的面貌难道就此?坍塌?   宝诺看见?他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面会有?多嫌恶?   ……   宝诺在他抽回手的瞬间确实有?些失落。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发现谢知易身上的伤,一定要探个究竟,他那?时不给?看,她会非常霸道,死乞白赖地扒开?他的衣裳,不管他愿不愿意。   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呢?   现在谢知易若是往后退一步,她会立刻退两步,绝不打扰。   “没?事的话,我先回房了。”   收起药瓶,宝诺起身上楼。   “刚见?着我就要走吗?”谢知易冷冷看着她。   宝诺顿住:“什么?”   他复又垂下头,鼻梁笔直,下颌线条瘦削凌厉,从她的角度只看见?他黑压压的眉眼,看不清双眸情绪。   “我打扰你?和谢随野相处了。”谢知易这么说。   宝诺眉尖微拧:“没?有?,那?药本来就快擦完了。”   “是吗。”   宝诺很不喜欢他这样反问,充满不信任。   而谢知易也没?再吭声,两人再次陷入无言以对的境况。   傻站着也不是办法,太像木头桩子了,宝诺转身回房。   她走了。   谢知易看着自己遍布淤青的右手,不由自主幻想猜测,她和谢随野是怎样相处的呢?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意识的空白里,发生了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事情。   这感?觉实在过分糟糕。   谢知易和谢随野共同拥有?一副躯体,从发现对方的存在,经历过极度敌视排斥的阶段,将对方视为?入侵者和沉重负担,内部处于内战状态,适应了很久才慢慢接纳现实。   宝诺的出现让他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尤其当谢知易得?知谢随野想丢下宝诺,而被?她用簪子戳出几个血窟窿这种极端的事,他写下一封信,警告谢随野善待妹妹,如?果将宝诺丢弃,谢知易会采用自残自毁的方式报复。   谢随野的回复就是在那?封信纸上留下一个大字:滚。   那?个时候谢知易和宝诺紧密得?像麦芽糖粘在一块儿的两只小人。   然而三年的分离和隔阂让一切都变了。   宝诺的成长昭示着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他,两人之?间相依为?命亲密无间的感?情已然变质。   这是谢知易的恐惧所在。   可谢随野没?有?这层顾虑。他和宝诺的关系本就恶劣到谷底,没?有?再恶化的余地。他们的那?点儿亲情也不存在盘根错节、复杂交织的羁绊。   谢随野不会对这三年杳无音讯产生丝毫愧疚,他依然我行我素。   这是他的天?然优势。   宝诺也开?始发现他的有?趣之?处了吧?   谢知易坐在院子里发呆,不知不觉间漫天?小雪飘落,洋洋洒洒,翩然纷飞。   平安州今年的第一场雪。   西厢二楼的窗子推开?,宝诺倚在窗边看雪。   谢知易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双眸,时间仿佛静止。   他在深渊挣扎,看见?了月光,想伸手去够,却?怕自己丑陋的藤蔓会将她缠紧,越缠越紧,直至将她逼走,离他远远的。   对吧,宝诺?   ……   翌日?天?色微明,雪又下起来,宝诺匆匆梳洗,换了衣裳,去厨房找吃的。   难得?谢随野早起,和她打了个照面,两人一起在厨房灶台前等着玉米煮熟。   宝诺觉得?古怪,时不时瞥他两眼。   “看够了吗?”   她撇撇嘴:“你?起这么早?”   谢随野打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还不是谢知易害的,一晚上不睡觉,连累我也失眠。”   宝诺嘴唇微动,想问什么,没?有?说出口。   “你?要出门?”看她这身装束,谢随野问。   “嗯。”   “去哪儿?”   “出去一趟。”   如?此?明显的回避,谢随野心知肚明般笑起来:“见?裴度?”   宝诺讶异于他的洞察力:“你?怎么知道?”   “动动脑子,不难猜。”他兴致盎然:“我陪你?一起。”   “为?什么?”   “嗯……自然是要保护你?的安全,万一遇见?意外状况呢。”   宝诺眯起眼睛,他那?副神情分明就是想凑热闹:“裴度未必愿意见?你?。”   “我管他愿不愿意。”谢随野挑眉:“外边下着雪,这么冷的天?,我妹妹冒着寒风出门,身为?兄长不跟紧,是失职的表现,你?说呢?”   宝诺懒得?跟他计较。   吃完玉米,天?色熹微,两人骑马出城,风雪迎面扑来,越下越大,斗篷落满洁净的白雪。   出了城,策马疾驰,谢随野不时转头看她,大红斗篷在冰天?雪地间盛放,她单手握缰绳,另一只手握刀,衣袂飞扬,真是英气妩媚,飘逸飒爽。   “看什么?”宝诺察觉了他的目光。   谢随野说:“后面有?尾巴。”   宝诺没?有?表现出意外:“我知道。”   谢随野挑眉:“何时知道的?”   “从客栈出来就发现了。”   他笑:“不想办法甩掉么?”   “不必,随他们去吧。”   闻言他愈发觉得?有?趣:“看来你?很清楚被?谁盯上了。”   宝诺不语。目前除了裴度的父母,还能有?谁盯她梢呢?谢随野自然也能猜到。   路程不算远,不多时他们来到城外的宝华寺,将马儿拴在古树下,两人走入山门。   “裴度躲在寺庙里?”谢随野笑道:“是够清净的,不过他能躲到几时?还不如?直接去京城备考,反正做官得?避开?原籍,以后也不用回来,一劳永逸。”   宝诺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度并不喜欢做官,他参加科举只是为?了完成父母心愿。”   “是吗?”谢随野倒起了好奇心:“那?他想做什么?”   宝诺抬头走上青苔遍布的石阶,僧人早课的诵经声密密麻麻,融入漫天?风雪,在古刹间盘旋萦绕。   大雄宝殿就在眼前。   *   裴父裴母遍寻儿子无果,无计可施,唯一的指望便落在谢家老四身上,毕竟她是裴度为?数不多的知己好友,裴度很可能会和她联络。   遂派人盯着多宝客栈的动静,谁知次日?一早便有?了消息,谢宝诺天?未亮骑马出城,冒雪直奔宝华寺,必定是去找裴度。   裴父裴母立即乘马车杀了过去。   “果然是她!”   仿佛证实多年来的猜想,裴母怒不可遏:“阿度口口声声说与谢宝诺无关,这下我看他俩还怎么赖!”   裴父也气得?面色发白:“谢宝诺竟然还敢到我府上吃喜酒,简直无法无天?欺人太甚!她与裴度必定早就商量好逃婚,否则怎知他躲在宝华寺?!”   “哼,他们两个这是准备私奔呢,老爷。”   “大逆不道的东西……我们立刻过去当面对质,看他们还有?何面目狡辩!”   马车跑得?飞快,颠簸着直奔宝华寺。   到了地方,裴父裴母怒气冲冲直闯山门,跟来的小厮、丫鬟和婆子也气势凶猛,郑春荣混在其中?,等着看一场撕扯大戏,完事好回去禀报老爷小姐。   裴父裴母一路积攒了滔天?的怒火,背叛、欺骗,逃跑,给?裴家惹来这么大的灾祸,且看他如?何面对爹娘!   登上石阶,果然,谢宝诺站在大雄宝殿外,果然是她!   谢随野也在,这是送妹妹前来私奔??   呵。裴父裴母对视了一眼。   他们原本忌惮谢宝诺游影的身份,谁知她竟敢勾搭裴度逃婚,还是在大婚当日?!如?此?蛇蝎心肠,难道还有?理不成?   夫妻二人以为?抓住了宝诺和裴度的错处,终于可以借此?机会将新仇旧怨一并发作,教教他们如?何做人。   郑春荣看着那?抹身影,记得?很清楚,当初在翡君山她是如?何振振有?词,面不改色地谈论与裴度的君子之?交。   虚伪假面终于要撕破了。   整个平安州都该知道她的真面目才对。   “谢四姑娘。”裴父冷声讥讽:“风雪交加,你?怎么在这儿?”   宝诺没?有?回头,一动不动地面对大殿,仿佛没?有?听见?身后的阵仗。   裴母忍不了,大步逼近的同时厉声斥道:“我儿裴度不会也在这里吧?他丢下妻子父母与你?在此?私会,可还有?半分礼义廉耻?!”   谢随野倒是回头瞥了眼,嫌他们吵,脸色不太耐烦。   众人涌入大殿门前,裴父裴母盯死宝诺,疾言厉色道:“裴度呢?让他出来!怎么,做下这种丑事,不敢面对父母吗?!”   宝诺面无表情看了看他们,没?有?理会。   一位师父开?口:“佛堂乃庄严之?地,不可喧哗。”   大殿内围坐着乌泱泱的僧人,正在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   裴父裴母处于盛怒当中?,根本不理会佛门那?些规矩,只管逼问宝诺要人。   “谢四姑娘,做人要厚道,我儿不会无缘无故逃婚,你?究竟给?他灌了……”   “破嘴放干净点儿。”谢随野出言打断,低沉严厉的嗓音明显带着警告意味:“你?儿子不就在大殿跪着,眼睛瞎了看不见?吗?”   闻言,夫妻二人猛地转头寻望:“在哪儿?阿度?!”   大殿中?分明只有?一颗颗光头!   谢随野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冷笑道:“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难怪他要剃度出家。”   话音落下,裴父裴母凶怒的神态转为?愕然,不能相信,再往殿内搜寻,只见?中?央的蒲团前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住持方丈亲自为?他剃度,黑发落满周身,刚刚剃个干净。   唱经结束。   师父说:“裴度,你?既决心向佛,皈依三宝,从今起,便要舍弃俗家姓名,为?师赐你?法号觉真,愿你?在佛法中?离苦得?乐,求得?真意。”   “多谢师父。”   裴度虔诚跪拜,随后站起身,双手合十,慢慢走向大殿门外。   裴父裴母与裴家一众仆人皆是目瞪口呆,惊讶的表情仿佛天?塌地陷。   宝诺看见?他那?颗光秃秃的圆脑袋,眼圈儿一下子通红。   知道他自幼喜爱佛法,也猜到他会躲来寺庙,但绝没?想过他会直接出家。   谢随野抓住宝诺的胳膊,谨防她脚软站不稳。   “阿度,”裴父满眼骇然,不可置信:“我的儿,你?怎么……”   谢随野瞥过去,似笑非笑道:“恭喜裴老爷,你?们家要出一位高僧了。”   “……”   惊世骇俗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卯着劲准备找他算账的父母完全呆在原地。   怎么不是私奔?   怎么会是剃度出家?!!   他是乡试魁首啊,前途无量的平安州举子,会试在即,他怎么可能出家为?僧啊?!!   裴度平静地看着众人,告诉他们:“我与凡尘俗世再无瓜葛,诸位施主请回,莫要在此?打扰师父们清修。”   裴母一头栽倒,昏厥过去。   住持方丈立刻出来处理:“快把裴夫人和裴老爷送去厢房,给?他们吃两颗护心丸。”   丫鬟婆子手忙脚乱,闹哄哄,不得?安宁。   裴度等着人群散去,走到好友跟前,抿了抿嘴,说:“宝诺,替我高兴吧。”   宝诺喉咙酸堵,眼睛鼻子通红,眼泪几乎掉下来,她立马扬起嘴角,冲他笑着点头:“嗯!”   他终于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了。 第27章   风雪的天气里, 多宝客栈烟雾缭绕,这几日主打全羊宴,每天换着花样吃羊肉, 乳炊羊,羊蝎子, 山煮羊,烩羊肉, 盏蒸羊……香味儿飘到?半条街外都能闻到?。   宝诺从宝华寺回来,心神不宁, 中午谢随野和谢司芙的朋友过来小聚,雅厢内开着两扇窗,桌下有脚炉取暖, 酒菜摆满圆桌。   “冬日吃羊肉赏雪, 就是舒坦。”   众人聊着平安州的趣闻,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裴度逃婚又出家为?僧这件事。   “才一上午就传遍了?, 甄小姐亲自跑去宝华寺要人, 被住持拒之门外,裴家都乱套了?。连知州大人都震惊不已,想让裴度的老?师劝他三?思?而行,那可是解元啊。”   “唉, 我看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裴老?爷裴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去年多么风光,这才过去多久,人生起伏如此跌宕,惊煞我也。”   “想不通啊想不通,读书人最大的欢喜莫过于考中科举, 寻常男子最得?意的莫过于娶得?娇妻,他两个都占了?,正是人生最风光之时,怎会通通丢弃,跑去做清苦的和尚?”   “此言差矣,各人志向不同,怎可以己度人?裴度虽年轻,但能乡试夺魁,必定极有思?想,他选择出家绝非一时兴起,说不定人家追求的是比功名利禄更高?远的境界,我等?凡夫俗子不能理?解罢了?。”   “我看甄家小姐也是可怜,闹得?满城风雨,今后如何自处?”   “人家是世家千金,花容月貌,这桩亲事没了?,再寻良人便是,难道还怕找不着好的?”   ……   宝诺一声不吭吃酒,听他们谈论裴度,心里空落落,温过的暖酒下肚,灼烧着喉咙和胃,脸颊发热。   “四儿,吃点菜。”谢司芙给她夹鱼籽:“伍仁叔特意给你做的这一盘,杀了?好几条鲫鱼,鱼没上桌,专门取鱼籽红烧,知道你爱吃。”   她心情不好,没什么胃口,不停地喝酒,已经有些醉了?。   “二姐,我想吃那个。”宝诺筷子都快拿不稳。   “哪个?我给你夹。”谢司芙站起身。   宝诺指着谢随野面前那盘卤鸭舌:“想吃哥哥的舌头。”   “行。”   谢司芙和桌上众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偏宝诺自己琢磨过来,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耳根滚烫。   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心虚地瞥过去,正好谢随野那双黑眸扫了?过来,冷冷淡淡盯她一眼?,像是被那句话冒犯,又见她醉了?,懒得?计较。   谢司芙将整盘鸭舌头端过来,宝诺已经不能直视,更没法放到?嘴里吃了?。   “要不回屋睡会儿?”谢司芙有点担心,裴度毕竟是她青梅竹马的好友,突逢如此变故,她心里一定不好受,所以才会沉默寡言,吃那么多酒。   “好呀。”宝诺点点头,想起来,谁知一头栽到?二姐肩上,晕得?厉害,意识尚且清明,身体却不由自己控制。   “我就说你喝多了?吧。”   “四姑娘怎么了??”   “这酒后劲大,温过以后口感?醇厚,一不小心就会过度,快上楼歇着吧。”   宝诺倒是想即刻躺入床铺,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晕晕乎乎,四肢乏得?很。   谢司芙想搀她,正准备动手,忽而被谢随野捷足先登,他直接将宝诺拦腰抱起,轻轻巧巧,醉酒的人儿像条毯子挂在他臂弯上。   “你们先吃着,我送她回屋。”   谢司芙张了?张嘴,想提醒大哥手伤未愈,他却抱着人直接走了?。   宝诺迷迷糊糊看着他,瘦削的侧脸轮廓深邃,原本应该凶巴巴的脸不知为?何隐约带笑,眉梢微扬,有什么值得?他得?瑟的?   谢随野抱着宝诺堂而皇之穿过客栈大堂,引来宾客侧目纷纷。   他那目中无人又招摇张狂的死表情像在宣示某种特权——看什么看,我的妹妹只有我能抱,把你们的眼?珠子塞回去。   走到?后院,正准备上楼,宝诺忽然轻轻揪住他的衣裳扯了?扯。   谢随野低头看去:“怎么?”   “想看雪。”她说。   “回屋开窗子。”   宝诺摇头,又扯他衣裳,制止上楼:“想在院子里看。”   谢随野抬眸望向后院茫茫飘洒的雪景,黑瓦湿润,朱漆陈旧,院中几口大瓦缸内尽是残叶,巷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芙蓉枝丫从院墙探出头,风雪不大,扑簌簌如梨花纷飞。   檐下摆着一张贵妃榻,铺着柔软的缎面褥子,谢随野将她抱过去放下。   “真难伺候。”他俯视端详,声音很轻。   宝诺说:“有点冷。”   谢随野将自己的大毛披风给她盖上。   宝诺:“渴了?。”   他眯起幽深的眼?睛,凑近掐她的脸:“造反啊,再敢使唤我?”   小碳炉点燃,烧水沏茶,宝诺喜欢绿茶,尤其西湖龙井和信阳毛尖,不喜欢青茶。   谢随野歪在隔壁的圈椅里,左手托腮,炉子里烧红的炭火啪嗒一声,他转过头去,顺势望向宝诺,见她裹着毛茸茸的披风侧躺在软塌上,眼?睛眨得?缓慢,不知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还在记挂裴度?”   “嗯。”   闻言,谢随野抚摸温热的茶杯,倒是若无其事:“有些人出家或许是心如死灰无处可去,可裴度显然不是,他喜爱佛法,出家正好遂了?他的心愿,有什么可难过的?”   宝诺:“他觉悟高?,可我是个俗人,见他做和尚就是难受。”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怎么,你也认同功成名就那一套?”   “人生在世,难免受各种观念影响,我虽然不追求功名利禄,却也希望活得?有价值,否则漫长岁月如何自处呢?”   谢随野道:“做游影能让你觉得?有价值么?”   “嗯。”   他笑:“你的官瘾也不小。”   “不是官瘾。”宝诺喃喃道:“是刺激。”   谢随野挑眉,确认她真的醉了?,才会说出如此不着边际的话。   “呵,我就知道,你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乖巧。”他调侃:“说不定哪天你也会像裴度那般,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我拭目以待。”   宝诺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喂,谢宝诺。”   没动静。   谢随野起身来到?贵妃塌前蹲下,近距离打量她,白生生的脸蛋像剥壳的荔枝,游影在外风吹日晒,难免粗糙,得?亏这人底子好,从小被伍仁叔各种汤汤水水滋养,即便瘦下来也是白里透红,气色极佳。   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唇间。   蜜桃的颜色。   看上去很软。   和她平日爱说嘴硬的话截然相反。   不知道尝起来怎么样。   他没吃过人的嘴,是像奶豆腐还是冰酥酪呢?   谢随野缓缓深呼吸。   这个人是他的妹妹。   虽然确切地来说只是表妹,并非骨肉至亲,一母同胞。   可宝诺由他养大,长兄如父,血脉相连,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这么一想,若起什么歹念……   好像更刺激了?。   她不是喜欢刺激么?   真大胆还是假洒脱,到?时看看会不会吓哭就知道了?。   毕竟这世上大部分?人并不真正了?解自己,总要事到?临头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宝诺也会如此吗?   他很期待她的表现?。   *   过完年,宝诺的假期也近尾声,她在惊鸿司附近租的小院落好些日子没打扫,需得?提前一天回去收拾。   谢司芙给她备下崭新的起居物件,锦被,枕头,帐子,香料,各色绸缎、茶具,还有胭脂水粉。   宝诺苦恼,直告诉她自己用不上,日常办公得?穿游影制服,更不可能描眉画唇地打扮,要是被上司看见,少不得?挨训,让她回家嫁人。   谢司芙自有道理?:“那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给惊鸿司卖命,你也得?有闲暇的时候呀,做游影也别忘了?自己还是青春貌美的小姑娘。”   宝诺不想扫二姐的兴,由着她往马车里装东西。伍仁叔也准备往车里塞腊肉、火腿和酱板鸭。   宝诺赶紧制止:“叔,一条腊肉就够了?,我平时没空做饭的,再说我要想吃,随时回来吃你现?做的不更好。”   “你忙起来十?天半月都不回家,还好意思?说?”   宝诺挠挠鼻尖。   行李收拾妥当?,阿贵驾车,宝诺抱过馒头狠狠亲了?几口,接着还给谢司芙,向众人道别,掀起轿帘弯腰跨入车厢。   里面竟然有人。   谢随野几时上来的?倒把她吓了?一跳。   “哥……”他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宝诺打量:“你要送我吗?”   “嗯,你二姐不放心,让我送你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宝诺心想二姐哪有不放心,她挥手告别不是挺潇洒?   虽然觉得?古怪,却也没有多问,宝诺吩咐阿贵可以走了?。   “诶,好嘞。”   马车摇摇晃晃,驶入喧闹的街市。从客栈到?她的小院落有一段路程,马车不能在城内狂奔,于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谢随野也不说话,像是坐着睡着了?。   宝诺打量他的右手,手背还是淤青的,但是已经比前几日颜色淡些了?。   车厢内没别的东西看,那就看他的脸吧。   宝诺肆无忌惮,视线落在他脸上,光线幽暗,显得?轮廓愈发分?明。瘦削的下巴,鼻梁高?挺,他鼻子怎么长的,从眉骨之间拔地而起,笔直而下,流畅而恰到?好处。   以前宝诺经常和他蹭鼻头,怎么没发现?这地方如此赏心悦目呢?   是她心态变了?。   这么漂亮的鼻子,要是蹭别的地方,会有多么的……招云惹雨,挑拨风骚。   宝诺屏住呼吸,脑中闪现?的想象令皮肤酥麻,不由得?抖了?一下。   对了?,她是和谢知易蹭鼻尖,不是和谢随野蹭。   同一副躯体,但感?觉大相径庭。   以前宝诺讨厌谢随野,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谢知易。   可三?年过去,她已经长大,不再以孩子的心态感?情用事,仔细想想,除了?最初的不愉快,谢随野后来对她并不算差,甚至很好,只是他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常常背道而驰。   如果能让他主动说出心里话,那该有多刺激?   宝诺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了?。   谢随野忽然在这时睁开眼?,宝诺心一颤,却没有回避,大胆与他对视。   他竟也不问,就这么跟她沉默相对,过了?会儿又闭上眼?休息,让她观赏个够。   按理?说,许多人对于“被看”都会产生抗拒心理?,不舒服,不自在,更有甚者会立刻恼怒反击,阻止对方无理?的视线。   可是谢随野偏偏相反,他似乎很享受被宝诺看,享受她的视线流连在自己身上,无论她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即便是冒犯,他都觉得?舒服。很舒服。   宝诺自然觉察到?了?。   那种微妙的,不能言明的,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禁忌。   马车停下来了?。   阿贵笑说:“大掌柜,四姑娘,你们先进去,我搬箱子。”   宝诺掏出钥匙开门,隔壁住着一家五口,小女孩抱着土狗跟她打招呼:“姐姐,你回来啦?看我的小黄,它?又长大一些了?。”   宝诺开了?门,想过去抱抱那只几个月大的小土狗,被谢随野冷冽的目光制止。   差点忘了?,他不喜欢宠物,尤其小猫小狗,家中严令禁止豢养。   这不是谢随野一个人的喜好,谢知易也一样,哪怕他对宝诺予取予求,宠物之事也未松口,宝诺小时候特别想养小狗,怎么求他都没用。   “……”   算了?。宝诺把小黄还回去。   狗狗这么可爱的东西,他居然厌恶至此,真是没品位。   阿贵搬箱笼进门,谢随野等?着她走近,自然而然拉过她的手:“带我参观参观。”   宝诺往下瞥了?眼?,由得?他拉手:“我这院子很小,没什么好看的。”   谢随野打量四周:“确实小得?可怜,一个人倒凑合,再多一人就局促了?。”   宝诺拧眉笑道:“这话不能被我的邻居听见,差不多的房子,他们一家五口都住得?,你还嫌窄?”   谢随野不以为?意,问:“除了?一家五口,东边住的什么人,男的女的,有家室了?吗?”   “东边房子空的。”   “房主呢?”   “是个老?婆子。”   他点点头,各屋里瞧过,阿贵已将行囊摆在堂屋。   “你先回去吧。”谢随野吩咐。   阿贵懂规矩没有多问:“好嘞。”   宝诺莫名有点紧张,不是在客栈和他相处,好似脱离了?某种束缚,新奇又令人焦躁不安。   谢随野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身体略歪着,胳膊搭在扶手上。   宝诺闷头整理?那几箱东西。   “惊鸿司衙门离这儿多远?”   “不远,转过街角就到?。”   “平日散值你都做些什么?”   “很少按时散值,晚上也忙,忙完回来洗漱,看看卷宗就睡了?。”   “这么无聊。”谢随野抚摸额角,有些意兴阑珊:“还以为?你做游影的日子多姿多彩,乐不思?蜀。”   宝诺白他一眼?:“我们是查案,你当?吃喝玩乐呢?”   “交新朋友了?么?”他又问。   “我和同僚相处挺好的。”宝诺查看二姐送的瓶子罐子:“闲时一道吃酒,聊至深夜,我这儿客房都给他们备着呢。”   谢随野眯起眼?睛:“你是说,有男子在你这里过夜?”   宝诺怔住,抬眸望过去:“什么?”   他瞥她一眼?:“就那么几盒胭脂水粉,你翻来覆去的要看几遍?”   宝诺耳根微烫:“你管我?”   他又把话题绕回去:“虽是同僚,也不好让男子留宿,你一个未出阁姑娘,又是独居,传出去不像话。”   宝诺摸摸鼻子:“我知道,只有女子留宿过,大家懂得?分?寸。”   话音落下,忽而觉得?怪异,她都已经长大,搬出家,吃上官粮,独当?一面了?,怎么到?他嘴里却像不谙世事的孩子,衣食起居和交友都得?报备?   这人不知不觉间就拿起大哥的架子来了??   宝诺心下又气又笑,忽而灵光一闪,不知出于挑衅还是捉弄,她说:“你也是男子,不好久留,该回了?。”   谢随野眉梢挑起,语气不屑道:“我和他们一样吗?我是你哥哥。”   “旁人又不知道,你当?整个平安州都认识你么?”宝诺越说越来劲:“我的邻居是老?实本分?的一家子,传统守旧,见不得?年轻男女独处一室,你要再待下去,他们定要传我的谣了?。”   谢随野若无其事轻笑:“那就传呗,怕什么?”   宝诺嗤道:“方才还语重心长提醒我避嫌,到?你自己身上就另一番说辞,真是好兄长。”   谢随野问:“你希望我避嫌么?”   宝诺屏住呼吸:“……我开玩笑的,大白天,门敞着,邻居没那么无聊。”   “那我要是晚上来呢?”   轰地一声,宝诺心口地震,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什么?”   谢随野歪在椅子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语气缓慢而平实:“你听见了?。”   宝诺头脑发烫,寒冬腊月竟有中暑的迹象,喉咙透不过气,她逼迫自己镇定,哪怕是装,也要装作镇定。   然后抬头直视:“晚上来做什么?”   要疯了?,他的眼?神怎会那么深,那么沉?   宝诺有些招架不住,尤其在他持续的沉默里,无声的海浪要将她吞没。   谢随野若有若无地拨弄左手的翡翠扳指,视线锁在她身上,像暗夜弥漫的海雾,缭绕,深郁。   “没什么。”他放过她这遭:“若哪日在附近喝醉了?,回不了?家,想来借宿。”   宝诺不由暗自松一口气,假装手里很忙,胡乱整理?箱笼:“可以呀,你是我哥,又不是外人。”   谢随野盯着她,那侵略性的目光收也收不住,不属于兄长和家人的眼?色,是陌生而危险的信号,像动物潜伏在身边,进攻前散发出生猛的非人气息。   大概担心吓到?她,这才收敛,恢复她熟悉的面貌。   “时间还早,跟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谢随野起身来到?她身旁,低头看着乱七八糟的行囊:“忙活这么久,就收拾成这样?”   “……”   他拉住宝诺的手腕:“你平日常去哪些地方,带我转转。”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宝诺也不想继续假装忙碌,傻得?很,于是跟他一同出门。   慢慢绕了?两三?条街,走走停停,她发现?谢随野根本没有目的地,只是堂而皇之地跟她到?处闲逛,让附近的人都看见有他这号人存在。   “老?四!”   宝诺遇见同僚左帆,他并非本地人,过年回了?趟老?家,风尘仆仆。   “哈哈,恭贺新禧,我带了?些特产,一会儿你在家么,我给你送去。”   谢随野打量他。   左帆被盯得?浑身难受,笑说:“这位仁兄是?”   宝诺道:“这是家兄。”   左帆抱拳,正要打招呼,谢随野冷不丁补充:“是表兄。”   左帆露出古怪的神色,有些不明所以。   宝诺轻咳一声:“我猜你带的特产是云糕,对吗?”   左帆笑道:“对呀,去年没空回去,今年祖母备下好多点心,我行李都快装不下了?。”   草草闲聊几句,左帆回了?惊鸿司,谢随野问:“他怎么喊你这么亲热?”   宝诺不解:“有吗?”   “我以为?只有家里人叫你老?四,外人应该加上姓氏。”   宝诺回过味来,告诉他说:“不是家里的叫法,我们训练两年都喊编号,习惯了?,恰好也排老?四而已。”   “是么。”   “是。”   谢随野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目光隐含好奇:“果然长大了?,你有同僚,我还觉得?不习惯。”   宝诺嘀咕:“那你要是听见旁人叫我谢大人,岂非惊掉下巴?”   他抱着胳膊:“谢大人,说什么呢?”   “……”宝诺转而去看天色:“还瞎逛么?”   谢随野:“你的逐客令可以再委婉一些。算了?,我也乏了?,先回客栈,你记得?初十?回家吃饭。”   初十?是宝诺十?八岁生辰。   她应得?爽快,到?了?那日匆匆回多宝客栈吃了?个午饭,长寿面只扒了?两口,这就急着回惊鸿司办案。   -----------------------   作者有话说:   我要疯了…写的时候就心惊肉跳,再顺一遍还是忍不住尖叫,爽死了啊啊啊 第28章   凌江一带贼寇横行, 因水域广阔,处于三省交界,盗匪作案后跨省流窜, 各州府相互推诿,难以协调围剿。   趁着年下, 水寨盗贼混入平安州,以为?节假官府放松警惕, 不料被知州衙门抓个正着。连夜提审,原本想问出水寨据点, 谁知有意外收获,这群人似乎与甄氏三郎有所勾结。   “这个甄家三郎名叫甄北扬,是甄孝文的侄子, 他?爹娘早逝, 由?祖母抚养成人,去年乡试落榜, 没想到竟然与水寇勾结。”   宝诺听着秦臻的描述, 一言不发。   柳夏问:“既然是州衙的案子,与我们何干?”   秦臻说:“甄家乃平安州名门望族,经营多年枝繁叶茂,势力庞杂, 衙门那些当差的都是本地人,连捕头都与甄家沾亲带故,知州大人犯难,找我过?去商量,让惊鸿司接手,把那个甄北扬抓回来审问清楚。”   柳夏与宝诺对看一眼:“原来想让我们做恶人。”   “此?事?就交给你们。”秦臻说:“协助官府查案也是惊鸿司的职责,尽量低调行事?, 别惊动甄氏那一大家子。”   “是。”   惊鸿司的眼线遍布平安州各处,宝诺收到消息,甄北扬这两日不在府内,他?养了个戏子在雾花巷,家眷尚不知晓。   “原来是和情?人私混才耽误与水寇接头,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同?伙落网,咱们抓他?个措手不及。”柳夏说。   宝诺和柳夏没带人手,驾车去了雾花巷,找到甄北扬置办的院落,直接敲门。   一个老?婆子前来应门,见着两位年轻姑娘不由?打量一番,问:“找谁?”   四四方方的小院落,从厢房那边传来嘻闹的声音,柳夏问:“甄三郎在吗?”   听她语气硬朗,身上还带刀,婆子瞬间警惕:“你们是什么人?”   宝诺亮出令牌:“惊鸿司查案,请甄北扬和我们走一趟。”   婆子脸色大变,回过?神?就想关门。   柳夏抬手挡住她的动作,宝诺大步跨入院内,径直闯进厢房,那甄北扬正与一个清秀的男人坐在榻上嘴对嘴喂酒。原来这便是他?豢养的小戏子,披头散发,香肩半露,比寻常姑娘还要妩媚。   见生人闯入,甄北扬先是一愣,稍作打量发现?眼熟:“谢家老?四?你来做什么?”   他?认得宝诺,但?宝诺对他?没什么印象,公事?公办道:“你就是甄北扬?跟我回惊鸿司,有话问你。”   他?脸色变僵,杯中酒顿时不香了,怀中的美人也不管了,直坐起身:“我与你们惊鸿司有何干系?不去。”   “这恐怕由?不得你。”   他?立马下床穿鞋:“我先回府里,有事?到甄府来找。”   话音刚落,冰冷的雁翎刀架在他?肩头,宝诺淡淡道:“没有商量余地,你当市集砍价呢?走!”   他?那衣冠不整的男宠顿时花容失色,仆役们通通六神?无主:“三爷,我们该怎么办呐……”   甄北扬满头大汗:“快回府告诉老?爷,让他?救我!”   宝诺冷笑:“想清楚了,你家夫人要得知你背着她在外边养戏子,还是个男宠,只怕这座院子都得夷为?平地。”   甄北扬的媳妇儿厉害,这些仆人怕她甚至胜过?惊鸿司,恐吓一番,让他?们不敢轻易去甄府搬救兵,为?审讯争取多一些时间。   柳夏驾车,马不停蹄将嫌犯带回惊鸿司大牢。   那甄北扬敢与水寇勾结,内里却是个草包,进了牢房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脸色发青,仿佛随时会昏过?去吐泡泡。   从傍晚审问至深夜,他?倒是嘴巴紧,死活不承认与水寇相识,还说了一堆废话,明里暗里威胁她俩。   “我叔叔甄孝文你们惹不起,识趣点儿,趁早放了我,否则,哼哼。”   “你哼你爹呢?”柳夏失去耐心,一脚把他?踹翻,连同?椅子四仰八叉:“一个丁忧在家至今未被起复的废官,政治生涯几乎看不到希望,还想跟惊鸿司叫板,甄家当自己是平安州的土皇帝吗!”   甄北扬在地上蠕动,又惧又怕,偏偏心下不服,从来只有他?将女子当做物件把玩的份儿,何曾被两个年轻丫头踩在脚底拷打,这份羞辱他?难以下咽,不禁痛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不知死活的臭娘们,装模作样吓唬谁呢,早晚有一日让你们尝尝凌迟的滋味儿!”   柳夏抄起烙铁往他大腿死死按了下去。   “啊!!!”   甄北扬万万没想到她俩竟然真敢对他动刑,皮肤被热铁灼烧的痛感非人能承受,他?张嘴大喊,五官扭曲变形,随后昏死过去。   宝诺面无表情?看着,按了按酸胀的眉骨:“不中用,先吃点儿东西?,回来再?审。”   柳夏每次给嫌犯用刑都像个牲口,眼里没有活气,事?后得缓好一会儿才恢复人样:“你说这些王八羔子,不听人话,非得吃苦遭罪才痛快。”   “他?知道轻重,勾结江洋大盗,罪名落实可?是要斩首的,有甄氏做后台,他?断然不会轻易认罪。”   两人离开刑房,出了惊鸿司衙门,夜风凛凛,脑子也算清醒一二?。   “晚饭没吃,都耗在那玩意儿身上了。”柳夏摸摸肚子:“饿得很,去吃臊子面吧。”   说话间正打算往面铺走,长街那头驶来一辆马车,气势汹汹,直奔衙门,挡住她俩的去路。   宝诺见驾车的是甄府郑总管,便已猜到轿子里头是谁。   柳夏攥紧佩刀,脸色异常冷冽。   后头跟跑的家丁赶忙上前掀起轿帘,甄孝文慢条斯理下车,眼睛斜瞥过?来。   “我家三郎呢?”   甄北扬的贴身小厮还是没忍住回府搬救兵了。   毕竟曾为?正二?品大员,甄孝文的气场相当强大,看她俩的表情?就像看一双无足轻重的虫子,然而这种虫子竟劳动他?亲自上门,属实罪大恶极。   “甄北扬触犯南朝律令,我等奉命缉拿审问,问清楚了自然会放他?回去。”   甄孝文冷道:“他?违反了哪条律法?”   柳夏皱眉:“本案尚在审理,详情?不方便透露。”   甄孝文瞥她一眼:“惊鸿司愈发会办案了,无缘无故逮捕良民,让你们上司出来跟我说话。”   柳夏霎时怒道:“岂有此?理,官府查案,需要向?你汇报吗?!”   甄孝文稍稍转过?身子直视她:“年轻人,讲话客气些,装腔作势前先掂量自己能否承担后果,区区游影,不过?微末官员,根本不入流,也配在我面前叫嚣么?”   宝诺立马按住即将发作的柳夏,略笑道:“我等奉命办差而已,这会儿已经散衙了,甄老?爷想找我们上司,明早再?来吧。”   “放肆!”郑总管突然呵斥道:“我们老?爷亲自来接人,你们三两句话便想打发?谢四姑娘,你与我们甄家结怨已久,该不会想公报私仇吧?”   宝诺沉下脸。   甄孝文端详:“你就是多宝客栈那位小姐?”   “我乃惊鸿司游影,这里没有什么姑娘小姐。”宝诺冷眼扫过?去:“郑总管,你无凭无据便嚷着公报私仇,是想诽谤本官吗?”   他?立马打量家主眼色,垂眸不语。   甄孝文背着手:“不必转移话题,立刻放出三郎,否则便请你们长官给我一个交代。”   柳夏眯起双眼,正想拔刀来硬的,这时惊鸿司大门打开,长柄灯笼晃动,秦臻从里面出来,身后的狱卒架着昏厥的甄北扬。   “宝诺柳夏,你们二?人先退下。”   “……是。”   秦臻径直来到甄孝文跟前,态度还算客气:“甄老?爷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请令侄来我们衙门不过?问几句话,公事?公办而已,您在朝为?官多年,应该体谅我们的难处。”   甄孝文脸色冷冽,下巴抬起,气势凌厉:“岂敢,惊鸿司的门槛高,今日也算见识了。”   他?说着望向?死狗般的甄北扬:“问完话,能走了吗?”   秦臻回头示意狱卒放人。   宝诺和柳夏不由?对视了一眼。   郑总管立即指挥随从接过?甄北扬,扛上马车。   “哼,不是说我家少爷有嫌疑?二?位游影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宝诺置若罔闻,柳夏握紧了手中的刀。   秦臻略笑了笑:“她们年轻不知深浅,只会听命当差罢了。”   甄孝文冷冷扫过?众人,没再?多费口舌,扭头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大人……”柳夏万分不解:“下午刚抓来,这就放他?走了?”   秦臻面色沉静道:“上头的命令,让我们立刻放人。”   宝诺拧眉问:“甄氏施压么?”   秦臻摇头:“非也。从今日起你们避着甄家,莫与他?们起冲突,更不要提水寇之事?,就当抓错了人。”   柳夏张嘴噎住,只能白白咽下这口气。   夜宵是没心思再?吃了,宝诺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家,恨不能倒头就睡。   院门虚掩,里头亮着烛光,宝诺一怔,攥紧雁翎刀进屋,想看看谁那么大胆,敢开她的锁。   “……谢随野?”   他?坐在檐下的醉翁椅里,百无聊赖,跟前摆着铜炉,他?正弯腰点炭取暖。   “叫我什么。”谢随野早就听见她的脚步声,知道她回来也没抬眼。   宝诺噎住,方才太过?惊讶而一时嘴快,居然直呼其名:“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一百斤香炭,冬日还长着,谢司芙怕你冻死在外边。”   宝诺看见堂屋里好几只缠丝提篮,不由?咋舌:“一百斤,我得用多久啊……”   谢随野放下火钳子,顺势往后躺入摇椅,吱呀吱呀,木椅前后微微晃动,他?打了个哈欠,乏得很:“谢司芙总是突发奇想,生怕你饿着冷着,晌午你回客栈吃饭,走得匆忙,她还想让我送寿桃包呢。”   不提吃的还好,一提她就饿了:“那你带夜宵了吗?”   谢随野睁开眼睛瞥过?去:“要不把伍仁叔叫过?来给你做现?成的?”   宝诺摸了摸肚子:“饿得很,晚饭都没吃。”   他?问:“要不出去祭五脏庙?”   “可?是我又困。”   谢随野难得没有讥讽她:“先洗漱吧,给你烧了热水。”   宝诺也没多问,自顾回房拿衣裳沐浴。磨磨蹭蹭半晌,等她洗完澡出来,发现?堂屋桌上多出一个精致的提盒。   “这是什么?”   打开一看,全是她爱吃的小菜,还是热的。   “哥,哪儿来的?!”洗个澡的功夫,竟然凭空冒出热菜?宝诺叹为?观止,赶忙坐下开吃。   “知道你饿肚子,提前让人去准备了。”谢随野仍旧歪在躺椅里,不以为?意。   宝诺不解:“你怎么知道?”   “这么晚不回家,想去衙门接你,看见你和同?僚正准备找东西?吃呢。”   闻言宝诺愣住:“你去惊鸿司了?我怎么没发现??”   谢随野说:“甄老?爷驾到,你还能留心别的事?情?吗?”   宝诺默然片刻:“你都看见了?”   “嗯。”他?忽然转过?头问:“你那位同?僚似乎脾气不大好,横冲直撞的,什么来头啊?”   柳夏么?   宝诺回:“她家开武馆,也是普通人家,怎么了?”   “没怎么,我瞧她年纪和你差不多,戾气倒非常重。”   宝诺解释:“她刚对嫌犯用刑,难免有些暴戾之气。”   “那你呢?”谢随野顺口问:“你审问犯人也会动用酷刑吗?”   宝诺慢慢停下筷子,胸膛有点闷:“我很少亲自动手,那种活儿有狱卒干。”   “但?你的同?僚为?何亲自动手?她很享受么?”   “不享受。”宝诺脱口而出,心里异常排斥这个话题,她还没有做好被家人看见另一面的准备:“熟能生巧罢了。”   柳夏近一年来变化不小,性?情?确实比从前暴躁不少,游影做久了,对血腥与暴力习以为?常,某一部分的自己在经年累月中被改变。   谢随野说:“甄家三郎被你们用了刑,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怎么讲?”   “他?的媳妇儿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脾气大,嫁过?去半年,阖府上下没有不服的。”   宝诺讶然望去:“你知道的比我还清楚。”   谢随野从摇椅起身,看着浓浓夜色,轻叹道:“你吃好了没?”   “干嘛?”   “给我整理厢房,困了。”   宝诺愣怔:“你要住这儿?不回去么?”   谢随野回头眯起眼睛瞪她,冷笑道:“你还有人性?吗?我在家已经沐浴完准备歇下了,不辞辛苦前来雪中送炭,大半夜的,你让我自己走回去?”   宝诺心里头琢磨,让阿贵送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这么多炭必定?是用马车拉来的,为?何又将马车打发走?   懒得拆穿他?。   宝诺点了灯,去厢房铺床,谢随野就站在边上看着,问:“枕头铺盖没有别人用过?吧?”   “没有,都是新的。”   宝诺也准备休息了。   “把灯留下。”他?说:“我怕黑。”   “……”   谢随野自顾宽衣解带,回头见她还立在原地,不由?拧眉:“还不出去么?”   宝诺心下腹诽,这到底是谁的家。   “烛台放这儿,我也去睡了。”   “嗯。”   今夜万籁俱寂,宝诺睡了一觉,幽幽转醒,窗外的天还黑着,打更声从远处传来,寅时初刻,隔壁家的小狗嘤嘤叫了两声。   才睡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就醒了?   宝诺翻过?身,床铺咯吱一下,她望着窗子发呆,以为?很快能重新回到梦中,启料神?思却愈发清明,也不知怎么个意思。   宝诺掀开锦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冷风扑面,瞬间通体生寒。   厢房的灯还亮着,以前不会这样,他?喜欢月光的银辉,从来不怕长夜漫漫,踽踽独行。   反正睡不着,宝诺心下动了念头,不如过?去瞧瞧。   她拣了几块香炭放进手炉,脚上穿着羊毛靸鞋,轻轻打开门,悄然来到厢房。   灯台被他?放在床前,微弱光线映照着沉睡的脸,宝诺不由?自主坐到床沿。   他?呼吸很沉,手指紧紧抓住被角,漆黑长发散落枕边,灯下清俊的面孔隐约不安,眉尖微蹙。   宝诺看了会儿,探出手,想碰碰他?的眉心,抚平拧起的纹路。   “大猫……”   长这么凶,睡着也不安稳,做什么噩梦了吗?   忽然宝诺觉得自己有些病态。   大半夜跑到哥哥的卧房,坐在床边看哥哥睡觉,还悄悄碰他?……是不是稍微诡异了些?   这么想着,伸出的手不由?迟疑,及时悬崖勒马。   然而床上的男人却在此?时陡然清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漠的眼睛睁开,警惕而阴沉地看住她。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   谢知易这次没有掐她脖子,只是在认出她之后依然保持戒备,沉声问:“你做什么?”   “我……”幸好她早有准备,拿出铜炉:“给你送汤婆子。”   谢知易脸色依旧冷冽,他?刚才听见她说了声“大猫”,那是属于谢随野的呢名。   宝诺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没有成功,谢知易的神?情?异常陌生,双眸幽暗疏离,生人勿近,冷峻凛冽的气息将她笼罩。   “哥哥。”宝诺喊他?。   谢知易面无表情?,片刻过?后松开手,目光转向?别处:“这是什么地方?”   宝诺平复呼吸:“我租的院子,你来送炭,太晚了,留宿厢房。”   “是么。”谢知易捂住额头,胸膛起伏,沉沉地叹一口气。   宝诺将汤婆子放在他?枕边:“你休息吧,我回房了。”   “别走。”谢知易拉住她的手,纤长浓密的睫毛缓慢煽动,再?睁眼时,却露出依稀无助的神?色:“我有点不舒服,你留在这里,好吗?”   宝诺屏住呼吸。   他?忽然间醒来,身处陌生的房间,丢失这些天的记忆,一定?会恐惧不适,只是从前他?不会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来。   宝诺觉得他?现?在的病情?似乎更加严重了。   “嗯。”   随着她轻声回应,谢知易掀开锦被往里挪,给她腾出位置。   鬼使神?差的,宝诺当真钻进了他?的被窝。   熟悉的,久违的感觉。   她把汤婆子放在两人中间,胳膊很快发热。   “不睡么?”谢知易侧躺看她。   宝诺望着帐子:“灯亮着……”   “熄了吧。”   “你不怕黑了?”   他?闭上眼睛,哑声回:“你在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宝诺被那沙哑淡漠的嗓音弄得心烦意乱,起来掀开灯罩吹灭蜡烛,一室昏暗,月光从窗子斜照倾洒,浮光幽荡。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谢知易问。   宝诺转过?身,手放在汤婆子上:“裴度在大婚当日出逃,跑到宝华寺剃度出家了。”   “嗯,真的么?”他?的语气并不很感兴趣。   宝诺喃喃道:“甄家与裴家断绝关系,亲事?作废,彩礼尽数退回,甄孝文放出话来,要让裴家在平安州无法立足。”   除了这件大事?,其他?琐碎的小事?情?也不知他?要不要听,宝诺想到什么说什么,惊鸿司的案子不能透露,简单略过?。   谢知易呼吸渐沉,宝诺打个哈欠,困意袭来,眼皮子越来越重。   锦被底下,他?的手忽然也探向?小铜炉,覆在了她手背。   宝诺一愣,等了半晌,他?并没有松开的迹象。以前两人搂在一块儿睡觉,比此?刻亲密得多,却也自在得多,像一大一小两只雏鸟缩在窝里取暖,无比的温馨眷恋。   可?现?在没有丝毫温情?之感,她自己知道。   宝诺悄无声息地把手抽出来,掩饰般摸了摸鼻子。   三哥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人长大了,男女有别,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睡在一起,到了某个年龄,自然而然就懂得避嫌。   宝诺心下轻叹,翻身平躺,很快沉入梦乡。   谢知易睁开眼,在昏暗中看着她。   灯已灭,唯有月光照明,冬日萧索的寒意在帐中萦绕,只有两副躯壳是暖的,可?是却不能抱在一起。   谢知易眸色清明,缓缓支起身,动作很轻,给她掖好被角,胳膊撑着枕头,单手支额,就这么看她的轮廓,听她的呼吸,闻见她身上的香气。   宝诺不喜欢平躺,没一会儿便翻身,朝着有温度的地方凑近。   谢知易慢慢低头,亲了亲她的鬓发,喉咙干涩,像有什么东西?在爬,顺着滚动的喉结爬到胸腔,缭乱,纷扰。   妹妹。   你长大以后,真是很不听话。   谢知易拿起汤婆子,胳膊往被窝里面伸,往下,手指关节碰到了她的膝盖,再?往下是小腿和脚腕,他?把这小碳炉放在她脚边,用手一握,果然双脚冰凉。   怎么做了游影还是体质寒凉呢?   外表倒是血气十足风风火火。   谢知易不免想起那年去乡下接她,寒冬腊月,她穿得那样单薄,手上全是冻疮,走路一瘸一拐,不知平日要干多少活儿,吃不饱穿不暖,可?怜极了。   想到这里,他?满心的疼惜被勾起,起身挪到床尾,从被窝里捧起那双小巧的脚,一手给她捂着,一手不轻不重地给她按摩小腿。   宝诺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他?刚离开被窝的时候她就醒了。   以前冬天,谢知易经常给她暖脚,早该习惯才对。   他?的推拿手法堪称一绝,每一下都按中最酸爽的穴位。   紧绷的肌肉在他?手中得到缓解。   宝诺揪住被角,深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   谢知易抬眸看她。   以前的诺诺不会装睡。她只会把腿放到他?身上,命令说:“哥哥,给按按,不到一炷香不准停。”   她现?在对谢随野亲近到了叫“大猫”的地步。   但?是却在他?面前装睡。   装睡是吧?   按摩的力道渐小,他?停了下来。   结束了吗?   宝诺心下缓一口气,准备继续睡觉。   她跛掉的那只脚被抬起来,一个柔软微凉的东西?贴住脚腕,带一丝丝凛冬的湿意。   宝诺呼吸泯灭。   他?、亲她的脚干嘛……   下一刻,谢知易含住她脚踝那块圆圆凸出的小骨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仿佛被雷电劈中,宝诺头皮炸裂,浑身酥麻到瘫痪,心潮卷起旋涡,裹着她瞬间卷入深渊。   ……   -----------------------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快晕过去了…… 第29章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或许根本是过于紧张激动而昏厥,若非谢知易将她叫醒,今日点卯可要迟到。   “吃点东西再去?衙门?。”   他?若无其事地备好早饭, 从外边买回来的?馄饨、油条、羊肉包子和腊八粥,让她自个?儿挑着吃。   热水也烧好了, 宝诺匆匆洗漱,换上游影制服, 佩刀搁在桌边,端起馄饨埋头就吃。   “慢点。”谢知易用调羹舀着碗里?的?粥, 也不吃,却是看着她。   为了避开那?目光,宝诺对馄饨异常专注。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嗯。”   “我才知道昨天是正月初十, 你的?生辰。”谢知易淡淡说着:“他?给你送生辰礼了吗?”   他??   谢随野?   宝诺回:“有啊, 给了我两锭金子。”   很实际,很直接。   谢知易发出清冷嗤笑, 摇摇头:“你这么好打发?”   宝诺:“我本来也不缺什么。”   谢知易垂着眼帘沉默, 慢慢吃粥。   宝诺有意无意地瞥过去?,视线落在他?唇上,想起昨晚被啃脚脖子,呼吸一阵紊乱, 不知他?怎么能如此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时候那?么亲密都没啃过她的?脚。   长大为何?生出这种嗜好?   宝诺心情有些复杂。   她已经是个?成年女子,不是小时候和他?嬉耍打闹的?孩子,谢知易能分辨清楚吗?   看他?如此淡定的?模样,还真是……令人讨厌。   “我吃好了。”宝诺放下?碗筷,拿起佩刀,走得干脆利落:“你离开的?时候别忘了锁门?。”   谢知易望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看一桌子早点和她碗里?剩的?馄饨,心下?微微失落,她甚至不愿意跟他?把早饭吃完。   是被他?昨夜的?举动吓跑,还是因?为厌恶而躲避呢?   若换做谢随野,她还会如此吗?   不会的?。   谢知易沉下?眸子,双手放在膝头,面无表情看着那?碗馄饨发呆。   他?与宝诺,为何?走到这一步?   她不该这么对他?。   *   甄北扬昨夜被甄孝文接走,今日一早又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岐王府的?教?头带着百十号护卫直奔州衙,声称那?几?个?水寇嫌犯只是普通商人,来平安州与岐王谈生意,州衙无权过问王府事宜,命令他?们即刻放人。   “卢知州放了?”   “嗯。”秦臻冷冷应一声。   宝诺与众同?僚面面相觑,大家异口同?声:“岐王府未免太霸道了吧?”   “卢大人是不是过于软弱了?连水寇都放走?”   秦臻道:“五年内换了三任知州,此地已成虎口狼穴,他?也得自保。”   “陛下?如此纵容岐王,岂非养虎为患?”   秦臻抬眉瞥过去?:“陛下?自有圣裁,不可妄言。”   宝诺与大伙儿一样心绪繁杂,当今圣上只有这么一个?兄弟,早些年岐王蠢蠢欲动,四处散播谣言,结交党羽,似有取而代之的?意图。自从惊鸿司入驻平安州,他?倒是消停了两三年,陛下?赏赐不断,恩威并施,原以为岐王感念天恩,收敛悔过,谁知竟又勾结甄氏图谋不轨……   “大人为何?不禀明圣上,早做防范?”   秦臻的?神色看不出任何?波澜:“没有拿到铁证,朝中又有岐王党羽为其奔走,讨伐亲王若师出无名,陛下?也难以向天下?人交代。”   柳夏皱眉:“甄北扬勾结水寇,必定是替岐王奔走,顺着这条线挖下?去?定能摸到岐王谋逆的?罪证,为何?轻易放走这条大鱼?”   秦臻道:“甄北扬只是虾兵蟹将,放他?回去?才能钓到真正的?大鱼。好了,这几?日我有事离开平安州,你们各司其职,莫要与岐王府和甄家起冲突,即便他?们主动挑衅也得无视,不可冒进。”   众人屏息噤声,某种屈辱攀上背脊,藤蔓般缠得窒息。   “可是大人,我们是游影啊,倘若连惊鸿司都畏惧岐王权势,那?整个?平安州还有能掣肘的?力量吗?”   秦臻:“连平安州的?驻军统领许大人都成了甄氏的?亲家,你觉得呢?”   甄北扬的?妻子许少鸳正是驻军统领的?千金。   宝诺琢磨过来,心下?暗叫糟糕,不知不觉间形势竟如此险恶,平安州的?官府衙门?几?乎被岐王和甄氏架空,驻军兵力六千人,甄氏乃世家大族,至少能为岐王提供数千私兵,若他?们勾结水寇秘密集结兵马,集成反叛大军,战乱一起,百姓的?安稳日子又到头了!   “谢老四,你跟我过来。”秦臻忽然发话。   宝诺回过神,立马随她进入暖阁。   “我有件机要大事嘱咐你。”秦臻声调沉静而稳重,令宝诺不禁挺直背脊,屏住了呼吸。   “是,大人。”   秦臻往门外瞥了眼,宝诺立即会意,转身将门?窗关拢。   “岐王与甄氏勾结水寇密谋造反,我与指挥使?已掌握铁证,放走甄北扬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以免狗急跳墙,殃及池鱼。”   “铁证?”   “嗯。”秦臻点头,双手交叉:“有人拿到了岐王招揽水寇所写的?密信,上面有他?的?岐王宝印。”   宝诺睁圆了眼睛,连惊鸿司都没能渗透进去?的?水寨,谁干的?,这么厉害?   “此人十分神秘,似乎在水寨有些根基,他?活捉水寇头子姚稚,却派人告知了指挥使?。你们也知道,指挥使?大人近期在府城准备新一年游影选拔事宜,抓获水寇的?消息刚送出去?,释放的?命令这么快就送到,想必大人已先于我们知晓,说不定也是那?名神秘人所为。现如今水寇头子姚稚由游影秘密押送,连同?岐王谋逆的?证据一同?送往京城。”   宝诺愕然?:“这么说,岐王很快要倒台了?可是姚稚失踪,岐王和甄孝文得到消息,会不会趁机接管水寨……”   “神秘人已经接管水寨了。”   “什么?!”   秦臻轻叹:“你也觉得耸人听?闻对吧?”   宝诺道:“他?想投靠朝廷?”   秦臻摇头:“眼下?还不知其目的?,根据他?提供的?情报,水寨贼寇有近两万人,大小头目已被岐王授予伪职,什么都督,大将军,部众编入叛军序列。这次州衙抓捕的?几?人不知又来商议什么阴谋。”   “幸亏这些兵力尚未整合,岐王是铁了心要谋反了。”   秦臻道:“据我所知,岐王去?年收编水寇,秘密打造兵器,甄孝文在其中挑唆的?功劳很大。”   宝诺思忖:“他?起复无望,所以铤而走险拥立新君?”   秦臻轻笑:“背靠士族,胆子就是大,且让他?们得意几?天吧。”   “大人要离开多久?”   “不一定。”秦臻身上任务繁重,时间紧迫:“你已知内情,千万看好大家,游影盛气凌人宁折不弯,如此反而误了大事。岐王若有招揽之意,装傻蒙混过去?,等我回来再处理。”   宝诺拱手:“是,属下?明白。”   秦臻是惊鸿司派驻平安州的?一把手,她不在,岐王府很快派人过来打听?,盯得很紧。   宝诺揣着这个?大秘密,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内情,心绪倒还平静。   散衙后她骑马回多宝客栈,灯火稠密,看见客栈招牌,不知为何?心头揪紧,此时宝诺才发觉自己的?紧张和恐惧。   大堂坐满食客,谢司芙穿梭其间,热络地与众人打招呼,笑声洪亮。   倘若战事起,平安州被岐王和甄氏控制,多宝客栈会不会受牵连?   宝诺多次得罪甄家,她完全没有把握能让客栈在变故中幸免于难。   越想越胸口越堵。   “四儿!”谢司芙发现她突然?回来,一把将她肩膀扣住:“怎么失魂落魄的??吃饭了吗?快去?后厨让伍仁叔给你开小灶!”   “大哥呢?”她脱口问。   谢司芙左右张望:“方才好像在见客,这会儿应该回房了,你找他?呀?”   “嗯。”宝诺自顾回后院,东厢灯亮着,她闷头上楼,掀起毡帘进去?。   谢知易正在灯下?审阅信件,发现她进来也不惊讶,只说:“今儿怎么想起回家?”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   宝诺坐到桌边,闷不吭声没有说话。   谢知易抬眼望过去?:“心事重重,在衙门?遇到什么难事吗?”   宝诺思索再三开口:“平安州可能要发生变故,我在想,客栈先暂时歇业,你们出城避一避。”   谢知易放下?手中的?书信,端详她的?表情,并未被她的?话惊动:“这是同?我商量,还是命令?”   宝诺:“我哪敢命令你呀。”   谢知易盯着她,默然?片刻,起身来到桌前,坐在她身旁,膝盖几?乎碰着她的?膝盖。   “岐王成不了事,不必慌张。”   宝诺心下?一跳,屏住呼吸:“你怎会知道?”   “平安州是我们的?家,它的?安危我自然?关注。”谢知易倒了杯热茶递给她:“甄孝文勾结岐王谋朝篡位,但他?们手上真正能作?战的?兵力屈指可数,岐王私自扩充的?府兵多为亡命徒,乌合之众因?利而聚,利散则溃,不足为惧。”   宝诺盯着他?瞧:“倘若岐王控制了驻军呢?那?可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队。”   “你是说驻军统领许季安?”   “嗯,他?是甄孝文的?亲家。”   哥哥摇头轻笑:“据我了解,许季安曾随天子亲征,对朝廷十分忠诚,他?性情直爽不善权术,未必觉察出岐王的?阴谋。甄孝文与之结亲,先拉他?上船,再慢慢将其腐化,经年累月,说不定许季安真就成为岐王朋党。只可惜他?们没这个?时间了,岐王此时谋反,许季文必定左右摇摆,即便被裹挟参战,军队士气低下?,也极其容易临阵倒戈。”   宝诺听?完他?的?分析,心中巨石慢慢松动:“你确定不用躲出去?避祸吗?”   “有我在这儿,你大可放心,多宝客栈不会出事。”   他?这样讲,仿佛某种承诺和担保,宝诺呼出一口气,吃茶润了润喉咙,用玩笑的?语调幽叹:“哥哥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没让我知道?”   “怎么,想打听??”   “你想说吗?”   谢知易挑眉莞尔:“拿惊鸿司的?情报来交换吧。”   宝诺作?罢:“我去?洗漱了,好久没泡过家里?的?汤浴。”   谢知易随她起身送至门?口,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稍作?犹豫:“你要泡汤?”   宝诺怪道:“有什么问题?”   他?挪开视线:“算了,没什么。换下?的?衣裳放那?儿,我帮你洗。”他?用拇指磨蹭她的?额头:“忙碌一天很累吧,早点回屋歇息。”   宝诺耳根发烫:“多大的?人了,不用你洗……”   说着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处,忽而突发奇想,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果然?,谢知易靠在门?边瞧着她,目光如影随形。   宝诺心里?舒坦了。   哥哥的?视线最好时时落在她身上,不要东张西望去?看别人。   宝诺承认,她就是想得到他?全部的?关注,眼里?心里?只能装着她,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可取代。   他?们之间的?羁绊是缠绕的?藤蔓,是隐晦的?愁索,是分叉平行的?血脉再度交融,更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排他?和占有。   三年时间不在一起,反倒叫她弄清楚这层关系。   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然?他?还能怎么想?   宝诺庆幸自己不笨,且足够诚实。她不要做深闺话本里?懵懂天真的?女子,等着被发现、被选择、被掠夺。   她可以假装被动,用以达成某种目的?。   但不能骗自己是无辜承受的?傻姑娘。   那?样多没意思,多么软弱啊。   况且她深知自己并不无辜。   占有欲这种东西,她实在不遑多让。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确认,对哥哥不是纯粹亲情的?占有欲。   宝诺不知他?是否一样混乱,又能否分辨清楚,这是共生和依恋的?惯性,灵魂契合产生的?误读,还是重新审视之后,发现妹妹在他?心中异样的?位置。   他?会痛苦吗?   会抗拒情感的?异变吗?   会羞耻厌恶吗?   宝诺亦很迷茫,哥哥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害怕关系混乱玷污那?份纯粹,害怕搞砸一切然?后失去?至亲手足。   摸索万丈悬崖多么危险可怖……又多么令人着迷。   平安州沦陷的?危机逼迫她直面心底的?恐惧和渴望,就在刚才,谢知易举重若轻地跟她分析局势,举手投足尽是坦然?自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游刃有余又保留余地,他?不知道自己那?副模样多有魅力。   抛开妹妹的?身份看待,他?无疑是个?迷人的?男子——极具审美愉悦的?清隽脸蛋,五官出众而优越,充满雄性特?质的?高大身形带来强烈的?安全感,仿佛天塌了都能被他?顶起。隐藏在人情世故之下?的?疏离与侵略性使?他?具备极致的?反差,像披着华丽人皮的?野兽,游走在规则与失控之间,强大、神秘,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吸引力——倘若他?不是兄长……   宝诺猛然?惊觉,心脏剧烈狂跳。   不,不对,完全不对!   她根本无法?接受谢知易不是她的?哥哥。   哪怕只是幻想他?们之间毫无亲缘瓜葛,都会让她死掉一半,浑身发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是被祖先的?血脉牵扯在一起,有着切割不断的?宿命。如若没有兄妹这层关系,何?来如此深入骨髓的?亲密与纠缠?   是哥哥才会毫无底线地包容,为她遮风挡雨。   是哥哥才会竭尽所能地付出,不掺杂任何?功利,凭着本能为她奉上一切。   因?为是哥哥,他?们才成为彼此最独特?的?存在。   宝诺想要霸占的?就是哥哥。   只有兄妹之间的?纠缠才能达成最极致的?感情浓度,极致才能让她感受到巨大的?存在和价值……也许有些病态,但这体验只有哥哥能带给她。   仅仅是想到这些,已经让宝诺精神亢奋,心潮澎湃。   她拿了换洗衣物去?浴房洗澡。   脱下?衣裳,看见沾着血液的?月事带,这才惊觉汤浴是没法?泡了。   冬天冷,宝诺赶紧冲洗完,穿好衣裳。   方才谢知易说,换下?的?衣物留给他?洗……   宝诺看着竹篮里?的?月事带,额角突突直跳。她的?月信向来准时,以前只要哥哥在家,都是他?亲手给她洗这玩意儿……   小时候习以为常,眼下?却臊得慌。   浴桶旁边的?三角几?上放着肥皂,其实只要拆开锦缎,拿掉里?头的?棉花,再用皂角搓几?下?就能洗干净,费不了多少力气。   可是……   宝诺抿住下?唇,心脏乱蹦。   她想让谢知易给她清理贴身私密的?东西。   不同?于小时候的?习惯,此刻她只要想到谢知易拿起经带,手指沾上她身体流出的?血,一种夹杂着肮脏和禁忌的?亢奋呼之欲出。   宝诺屏住呼吸,闷不吭声扭头上楼。   屋内桌上放着一碗红糖生姜饮,还是热的?。   宝诺从衣橱抽屉里?拿出新的?月事带穿上,喝完热饮,抱着汤婆子钻进被窝。   一夜无梦。   翌日天色微明,宝诺早起下?楼,看见那?条经带已经清洗干净,晾晒在院角。   谢司芙哈欠连天,眼底尽是乌黑,宝诺把馒头接过去?放在腿上,抱着他?喂米汤。   “这家伙真是讨债来的?,不让我休息,半夜就醒了。”   伍仁叔说:“白天睡太多的?缘故。”   谢司芙摆手:“婴儿都这样,他?困了也不能不让他?睡啊。”   “再找个?乳母晚上带吧。”   “那?不行,白日有奶娘照看,夜里?我得自己带,否则他?都和我不亲了。”   伍仁叔怪道:“这么小的?娃娃,还不懂事呢,长大些自然?会跟你亲近的?。”   馒头精力旺盛,挥动小胳膊嘤嘤叫唤,险些打翻碗筷。   “小乖乖。”宝诺将他?往上捞了捞:“力气这么大,你要变成小魔头吗?”   说话间忍不住往他?圆润娇嫩的?脸蛋亲了好几?下?。   “别烦小姨了。”谢司芙把孩子接过去?:“四儿,你赶紧吃饭,一会儿得去?衙门?画卯呢。”   宝诺拿起调羹,往主位瞥了眼,不料撞进谢知易的?视线,他?正盯着她的?嘴瞧。   “……”   宝诺不由微微启唇,呼吸放慢。   谢知易的?目光挪向她的?眼睛,两人潦草对视,触碰又分开。   没看错的?话,他?眸底暗沉,心情不太舒展,仿佛她亲吻旁人是一种罪孽。   尽管这个?旁人只是襁褓中的?小外甥。   ——不会吧?   宝诺心惊肉跳,被他?盯得脊梁发麻,表面淡定地夹起酥琼叶放入口中,匆匆用完早饭,骑马往衙门?去?。 第30章   甄北扬被接回府中, 大腿处的烫伤好似被烧焦,血浆伴随恶臭的脓液渗出。   大夫前去医治,他痛得鬼哭狼嚎, 四五个人才?能将他死死按住。   许少鸳在房里守了一天一夜,惨绝人寰的嚎叫弄得她头痛心烦, 把?甄北扬的贴身小厮叫到跟前问话,小厮自然不?敢透露他家少爷是在戏子床上被惊鸿司游影抓走?的, 只说外出会客,半路上突然遭到秘密逮捕, 他追了好几条街才?发现是惊鸿司所为。   “少爷属实冤枉啊,他们平白无?故抓人,还擅用酷刑, 还有天理?王法吗?!”   许少鸳气?不?打一处来, 抄起袖子:“惊鸿司未免太嚣张,当咱们甄家好欺负呢?!”   小厮在边上挑唆:“定是看老爷久久未被朝廷起复, 所以?才?敢肆无?忌惮作践!”   许少鸳冷笑:“欺软怕硬狗仗人势, 我倒要去会会他们,都跟我走?。”   郑春荣听闻三少奶奶发威找惊鸿司算账,登时来了兴致,这就?要跟去壮壮声势。   她爹郑总管把?人叫住, 脸色沉沉:“正经事一件办不?成?,你除了凑热闹还会做甚?当初让你选拔游影,谁知第一轮就?被刷下来,若非如此,今日三爷会在惊鸿司受刑吗?你说你有什么用?”   郑春荣霎时垮下脸,嗤道:“惊鸿司算什么,我还瞧不?上呢。”   郑总管瞥过去, 对她这般自信觉得好笑:“本事没有,只会口出狂言。”   闻言,郑春荣愈发不?服,扬眉道:“等岐王完成?大业,我们甄家便有从龙之功,到时封侯进爵,我能坐上什么职位不?都是老爷一句话的事?”   郑总管登时皱眉:“闭嘴!谁跟你说的这些,还敢大张旗鼓嚷嚷!”   郑春荣撇撇嘴:“三爷喝醉了告诉我的,不?过在家说说,又没告诉旁人。”   郑总管愈发狐疑,脸色更为冷冽:“不?是告诉你不?许和三爷厮混吗?”   郑春荣抬起下巴,倒有些自得,仿佛做了件让她爹无?法掌控之事:“少奶奶霸道,三爷不?喜,他说早晚找机会休了她。”   郑总管怒道:“胡闹!老爷费尽心思拉拢许统领,你可别坏了他的大事,否则连我也保不?了你!”   郑春荣面色略微慌乱,随即抱住她爹的胳膊:“哎呀,我有分寸,您只要答应向老爷求情,让我日后入主惊鸿司,我保证不?和三爷来往。”   “呵,方才?还说不?稀罕?”   “爹,女儿在翡君山被他们欺负,这口气?憋了三年,您忍心吗?当初我也是为了替小姐出头才?遭他们排挤,因而落选,至今没人给我说句公道话呢,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女儿?”   郑总管烦道:“总之你不?要捣乱,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郑春荣眼?珠子一转,仿佛已预见?扬眉吐气?的那刻,惊鸿司上下尽数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唯命是从,到时她爹也不?会再瞧不?起她,小姐夫人亦不?会对她视若无?睹了。   ……   “许大小姐带人往惊鸿司衙门去,气?势汹汹地,老爷你也不?管?”甄夫人沏茶。   甄孝文面无?表情:“她爹是驻军统领,闯了祸自有父亲撑腰,我去多管闲事。”   “毕竟是侄儿媳妇,她为北扬出头,也是替甄家找回颜面。”   说起这个就?来气?,甄孝文蹙眉:“子孙不?孝,年轻一辈人才?凋零,个个不?中用,若非如此,我怎能把?事情交代给他去做,你看他像什么样。”   甄夫人赶忙宽慰:“老爷别动怒,北扬年纪轻,需要历练,慢慢会好的。”   “我等得及吗?原本放了莫大的期望在裴度身上,有心栽培,让他做我的左膀右臂,谁知竟是个畜生!当众逃婚,害我甄家颜面扫地,浪费我这几年的心血,实在可恨至极!”   甄夫人心下倒吸凉气?,霎时不?敢吭声。   “怎么不?帮你那好兄嫂说话?”甄孝文冷哼:“都是你们裴家教出来的混账东西,姝华瞎了眼?睛才?会抬举他。我告诉你,这口气?我咽不?下,迟早要跟他们清算。你自己看着办。”   甄夫人面颊抽动,扯起嘴角讪笑:“我能怎么看,他们做出这种狼心狗肺之事,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顾念手足亲情。”   “呵,谁知道呢。”   甄夫人赶忙转移话题:“对了老爷,听说这次对北扬动刑的是谢宝诺那丫头,她几次三番与我们作对,究竟安的什么心?听闻多宝客栈的掌柜来路不?明,不?像简单的生意人,你说会不?会坏事?”   甄孝文露出不?屑的轻笑:“不过一间小小的客栈,也值得你如此忌惮?他们大掌柜外出三年,近日方归,想来在外头混了几年一事无?成?,灰溜溜跑回家继续做小老板,这种色厉内荏的后生我见?多了,根本不值一提。”   甄夫人脸色难看,勉强挂起笑脸:“老爷是做大事的人,胸怀韬略自然在我之上,我哪里懂那些……”   “行?了,你去陪着姝华。”甄孝文打断:“劝她忍耐些时日,倘若仍旧难以?释怀,我便将裴度绑来给她做狗,还有姓谢的丫头一并抓来任她处置,弄残也好,杀了也罢,到时随她高兴。”   “是……”   *   宝诺尚不?知晓自己被预定了一个悲惨的下场。   衙门外忽然传来叫骂声,热火朝天,犹如东街闹市。   “什么情况?”柳夏怪道:“竟敢在惊鸿司门外大声喧哗,谁那么大胆?”   宝诺思忖道:“只能是甄北扬的媳妇了。”   “她仗着她父亲是驻军统领,便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柳夏冷道:“如此横行?霸道,当真目无?王法。”   宝诺见?她气?盛,即刻将她拦住:“你不?要出面,让我去看看她想做什么。”   “那怎么行??甄北扬是我亲手动的刑,她此番过来必定要找我算账,怎能推脱给你?”   “别忘了秦大人走?前的嘱托。”左帆提醒:“不?能与甄氏起冲突,你这怒气?冲冲的势必要干架,还是由我和老四出面为好。”   柳夏重重叹气?:“行?,我给你们做后援,倘若他们不?讲道理?,那时再发作不?迟。”   “嗯。”   左帆和宝诺交换眼?神,心下有了默契,二?人来到衙门外,只见?甄家数十号人堵在台阶下,为首的婆子和家丁正大声起哄,引得周遭百姓驻足议论。   “惊鸿司滥用职权构陷忠良,重刑拷打无?辜百姓,辜恩溺职,壅蔽圣听,枉为天子之刃!你们惭不?惭愧,知不?知羞!有何脸面在平安州耀武扬威!”   宝诺疾步走?下台阶,直勾勾走?到叫唤最凶的那人跟前,目不?转睛盯住,他连忙后退,撇撇嘴,回头望向自家主子,随即冷哼一声,抱着胳膊往旁边撤开。   许少鸳坐在矮凳上打量自己涂着蔻丹的手指,有些气?定神闲的意思。   宝诺周围全是向她翻白眼?的人,好似一只只吊死鬼。   “衙署重地,尔等在此喧哗闹事,不?怕触犯律法么?”宝诺语气?平静:“许小姐可以?随我入衙,有什么话大家慢慢说清楚。”   许少鸳置若罔闻,连正眼?都不?给她。   “哎哟,我们三爷从惊鸿司出来都少了块肉,还想骗我们三少奶奶进去,你居心何在呀,谢宝诺?”郑春荣眯眼?微笑。   宝诺略瞥她一眼?,依旧十分镇定:“我等奉命审问甄北扬,职责所在,许小姐乃将门之女,应该知道军令如山,不?可违抗。”   许少鸳神情稍稍顿住,郑春荣瞧她脸色有变,立刻说道:“谁下的命令,让他出来呀,凭什么抓我家少爷?”   左帆道:“大人外出公干不?在衙内,具体事宜得等她回来才?能知晓。”   许少鸳不?由发出冷笑,站起身走?近:“这么说你们惊鸿司无?凭无?据抓走?我夫君,严刑拷打,是想屈打成?招么?若非老爷及时赶到,你们打算给他安上什么罪名?嗯?”   这个许少鸳还不?知道甄氏勾结水寇与岐王密谋造反,倒是认定惊鸿司滥用职权陷害她丈夫。   眼?下不?能提及水寇之事,惊鸿司抓捕甄北扬倒真成?了无?凭无?据欲加之罪了。   “说啊,”郑春荣讥笑:“看你能编出什么理?由。”   许少鸳冷道:“编不?出来吧,若我夫君果真有罪,为何轻而易举放过他,如此岂非落人口实?”   “就?是,说啊!你们凭什么抓人?!”甄府家丁群情激愤。   “诸位稍安勿躁。”宝诺提高声量压过他们,随即笑了笑:“衙门公务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不?过我们愿意负责甄少爷的汤药费,还有雾花巷那座宅子,登门时我好像把?毡帘扯坏了,一并赔偿。”   许少鸳蹙眉,不?耐道:“什么宅子毡帘,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宝诺就?是要转移重点:“怎么,你不?知道?我们抓捕甄少爷时,他正在那座宅院和他私养的戏子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许少鸳的脸霎时风云变色,目色愈发凌厉几分:“你说什么?”   郑春荣也怔住,笑意僵硬。   宝诺暂时不?想拆穿那戏子是个男人的事实,但必须让这位将门之女知晓,她挺身而出帮扶的夫君究竟是何面孔:“隐瞒妻子将情人私养于宅外,也算不?得新?鲜事,许多正妻都隐忍下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小姐也不?会在意的吧?”她故意说得轻巧:“据我所知,甄北扬购置宅院安顿这位戏子,按月给养,为讨其欢心甚至下聘礼,还拟定了婚书——虽无?官府备案做不?得数,但只要你同意他入府,登记宗谱,那就?算名正言顺的二?房,早晚都是一家人,你不?想见?见?么?”   许少鸳攥紧了手指,眼?睑微颤:“不?可能,你在说谎。”   她与甄北扬成?婚才?半年,正是如胶似漆浓情蜜意之时,虽奉父母之命结为夫妇,甄北扬却待她极好,言听计从,殷勤讨好,许少鸳如何能信?   宝诺道:“雾花巷东边的宅院,一探便知。”   许少鸳咬牙,胸膛起伏剧烈,白着脸给了小厮一个眼?神,那人立马动身打探虚实。   宝诺漫不?经心踱步,姿势放下防御,没有继续刺激她,回头给左帆使?了个眼?神,两?人准备换个话术攻心。   许少鸳嘴唇紧绷,眉尖深深纠结,尽力维持冷静。   左帆:“令尊跟随陛下南征北战,军功卓越,听闻他纪律森严,赏罚分明且以?身作则,在士兵之间颇具威信。”   许少鸳瞳孔转动:“你想说什么?”   “今日许小姐只带了甄家打手,没带士兵么?”   许少鸳撇撇嘴,深吸一口气?,抬着下巴:“我父效忠朝廷,深明大义?,岂会因公废私,让朝廷的驻军为她女儿打架斗殴?你可别想借题发挥牵扯我父。”   “不?敢不?敢。”看来她还没有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随从骑马跑得飞快,不?多时回来复命。   “小的去雾花巷找了,东边只有一间空宅,无?人居住。”   “确定吗?”   “是。”   许少鸳泄下胸口压制的怒气?,眯眼?冷冷讥笑:“谢大人,你们惊鸿司的手段真是愈发下作了,逮捕良民滥用刑罚不?说,还想污蔑栽赃我夫君,简直欺人太甚!”   宝诺:“……”   没想到甄北扬那厮还有点儿脑子,动作也快,竟一夜之间将情人转移,人去楼空,消失个无?影无?踪。   “呵。”方才?神色不?安的郑春荣立刻抓住时机出手:“大家都看见?了,惊鸿司就?是这么办事的,凭他们也配做官?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从秦臻往下没一个好东西!”   宝诺冷道:“听说你哥哥郑春复被赶出甄家是因为盗窃,甄孝文看在你爹的面子才?没有送官,不?知郑总管如何教出这种儿子,是否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才?歪?”   郑春荣脸色煞白,攥紧了拳头:“你从哪儿听来的,根本就?是捏造、是污蔑!当心我回去告诉老爷,把?你们惊鸿司夷为平地!”   “哟,口气?好大呀。”   柳夏与一众玄衣游影从衙门出来,乌泱泱如黑云压境,个个手持雁翎刀,气?势汹汹,仿佛地狱走?来的修罗夜叉。   甄府的家丁手无?寸铁,对着宝诺一人倒凶狠异常,如今来了支援,且都是训练有素的酷吏狠手,不?由心生胆怯,往后退缩。   宝诺暗叫不?妙,当即过去制止。   “你们想做什么?”   柳夏冷道:“跟他们干啊,都欺负到家门口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帮他们漱漱口。”   “秦大人的交代都忘了吗?”宝诺尽量稳住这群凶神恶煞。   眼?看箭在弦上,烧烫的锅炉眨眼?间就?要爆炸,周遭围观的百姓预感不?妙,纷纷退开数丈,以?免被他们误伤。   这时从人群外走?来一个风情万种的男子,削肩膀水蛇腰,面若花蕊,楚楚可怜。   “敢问这里可是惊鸿司衙门?”   他站在楚河汉界之间,用含泪的眼?睛巴望众人。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宝诺心下一跳,这不?是甄北扬的男宠吗?他怎会来这儿?   “你……”宝诺即刻上前明知故问:“你找谁?”   小戏子用帕子掐了掐眼?泪:“找我夫君呀。”   听见?“夫君”二?字,连宝诺都脑子嗡鸣,真敢叫啊。   “你夫君是哪位?”   小戏子眨巴眨巴凤眼?:“前日就?是你抓走?我夫君甄北扬!你把?他怎么了?!”   宝诺回头朝同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必再舞刀弄枪,小戏子一人足以?。   “你说谁是你夫君?!”许少鸳大步逼近,表情仿佛要吃人。   小戏子吓得躲到宝诺身后,小心翼翼地瞧着她:“甄家三爷是我夫君,你、你若想欺负我,他可不?会放过你。”   郑春荣抬手狠狠指过去:“哪里冒出的骚货,是不?是谢宝诺找你来做戏?!”   眼?看小戏子又气?又哭,宝诺佩服他的信念感,配合着安抚:“别害怕,他们是甄府的人,想弄清楚你的身份。”   “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飘零人,承蒙三爷爱惜,替我赎身,在雾花巷为我置办宅子,还雇了仆役照顾我的起居,如此大恩大德,小的必定以?命相报……”   许少鸳双肩发抖,声音极冷:“你说的是甄、北、扬,对吧。”   郑春荣急道:“这是惊鸿司做的局,别被他们骗了!”   小戏子皱起鼻子瞪她:“什么做局?我来找我的夫君,与你何干?”   郑春荣眯着眼?睛:“左一个夫君右一个夫君,不?要脸的东西,张嘴就?来,你怎么证明三爷认识你?”   “三爷的贴身小厮仲微在哪儿,他认识我的呀。”小戏子想了想:“哦,三爷左胸口有块胎记,说了你们也不?懂。”   郑春荣眼?珠子飞快转动,忽而嗤笑:“露馅了吧,三爷的胎记分明在右胸,你……”   许少鸳猛地回过头,老鹰般锋利的目光瞬间将她锁定。   郑春荣愣住,讥讽的神情转为僵硬,后背渗出冷汗,浑身寒毛耸立,头皮一阵阵发麻,恐惧如海潮侵袭,她莫名被吓得失语。   “你叫什么名字。”许少鸳面若寒霜看着小戏子。   “宣、宣蕊。”   “和甄北扬厮混多久了?”   “两?个月。我们并非厮混,而是真心相爱。”   许少鸳依旧面无?表情:“你不?知道他有明媒正娶的夫人么?”   宣蕊擦擦泪痕:“三爷说,那是父母之命硬塞给他的姻缘,不?过是为了替长辈笼络势力罢了。他与我在一起这两?个月才?是真正的倾心相许,他不?在乎世俗非议,说我才?是他心中想要白头偕老的伴侣。”   许少鸳头晕目眩,身旁的老婆子赶忙将她搀住,转脸冲着宣蕊咒骂:“不?要脸的小蹄子,在三少奶奶面前还敢口出狂言,一个养在外边不?三不?四的骚货,你也配!”   宣蕊霎时露出惊恐之色,嘴唇颤抖地望向许少鸳,忽然双膝下跪失声啜泣:“都是我的错,您千万别责怪三爷,要杀要剐我都受着,求求你别伤害他……”   许少鸳冷笑出声:“我就?这么让他害怕?”   婆子是从娘家带来的,赶忙出谋划策:“小姐,先把?人带回去慢慢审。”   许少鸳闭上眼?睛缓了缓,胸膛深深起伏,愤怒散去,唯余冰冷恨意,扫视一遭,不?禁自嘲:“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带回去做什么,倘若有个差池,岂非赖到我的头上。”   “那……”   “走?,回府慢慢算这笔账。”   甄府众人浩浩荡荡离开,惊鸿司游影也返回衙内,免去一场灾祸。   宣蕊从地上爬起来。   宝诺瞥着他,不?愧在戏班里浸淫过,三分假意能演成?十分真心,厉害。   “宣蕊,随我进衙门坐坐。”   “啊?不?必了,惊鸿司的大门,我怎么敢进?”   “你不?是来找甄北扬的么?”宝诺打量:“他前天晚上就?被甄家接走?,安排你转移的人难道没有告知?不?会吧。”   宣蕊用帕子按了按额角的细汗:“这……我也是关心则乱,想亲眼?看看他。”   “不?必拐弯抹角,甄家那么大阵仗,你特意挑这个时候现身,扮猪吃老虎,谁教的?”   宣蕊咬牙,手指绞着丝绢:“我、我……”   宝诺猛地扫向四周,忽然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许少鸳带人到惊鸿司闹事,宣蕊的出现看似搅局,实则帮了大忙,是谁通风报信把?他弄来的?   “既然你有苦衷,也不?必明言,我来问,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   宣蕊依旧一副柔弱的神情,抿嘴不?语。   宝诺想了想:“甄北扬不?敢向家里透露情人的存在,你依附他生存,按理?说不?应该主动暴露自己才?对。况且许少鸳威名远扬,绝不?可能容忍,此番闹得人尽皆知,只怕甄北扬明日就?会将你抛弃,如此得不?偿失,自寻死路,究竟所为何故?”   宣蕊眨巴眨巴眼?睛。   宝诺道:“除非受人胁迫,已无?别的退路。”   宣蕊抿住下唇,脸色浮现一丝张皇。   宝诺一边观察一边推论:“那人威逼利诱,先是恐吓你,扬言将你送到许少鸳面前,或者直接把?你杀了,接着再安抚你,许下重金,并且安排后路,让你事成?之后离开平安州,拿着银子去过快活日子,是吗?”   宣蕊屏住呼吸,举止姿态已不?见?半分矫揉扭捏,沉下了眼?去。   宝诺:“你只需告诉我是否确有其人。”   宣蕊依旧沉默不?语。   “不?说可以?,我把?你押入惊鸿司慢慢审问。”   “别……”宣蕊攥紧双手,很轻地点了点头。   宝诺没有多问:“行?了,你走?吧。”   他惊讶地望去,大概没想到当真只回答一个问题就?能放他走?——犹豫片刻,他赶紧逃离此地。   宝诺若无?其事回惊鸿司衙门,躲在角门后稍待片刻,确认无?人监视,她立即朝着宣蕊离开的方向跟去。   得罪了甄家,小戏子在平安州无?法立足,必须尽快脱身,如果没猜错,那个幕后指使?者会立刻履行?承诺完成?交易,只要埋伏在宣蕊的住所,定能将他当场抓获。   想到这里宝诺不?由兴奋起来,她有预感,自己将会挖出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31章   惊鸿司的动向被人盯上并不奇怪, 可谁会那么好心出手解围呢?   搅乱甄家的方法也和她如出一辙,利用甄北扬的男宠转移矛盾,又能?让许统领与甄氏生?出嫌隙, 一石二鸟,怎么不算知音?   宝诺远远跟着宣蕊来到纵横交错的小巷, 青石板街,粉墙黛瓦, 每到拐角处便加快步伐,没有发现其他人跟踪。   宝诺心跳如雷。   这?时?宣蕊转过一处房屋, 忽然紧张地开口?:“我得尽快离开平安州。”   宝诺紧贴墙壁停住步伐,没有探出头?去窥视。   “吩咐的事情我都办完了,你不会食言吧?”   对方依旧不吭声?, 但似乎递上什么东西, 宣蕊倒吸一口?气:“我即刻收拾东西,城外马车可安排妥了?”   宝诺悄无声?息地挪啊挪, 心下琢磨, 是立刻现身抓现行,还是偷偷跟踪,看?那人究竟是何来头??   不能?迟疑,宝诺听见宣蕊开门进了院子, 她转进那条小巷,发现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疾步离去,他衣着寻常,头?戴斗笠,仿佛再?普通不过的百姓,混在人堆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宝诺克制脚步声?,死死盯住他的背影, 迅速跟上去。   然后她把人跟丢了。   “……”   这?是她第二次跟踪失败,上一次是去年除夕夜。   宣蕊也闪得飞快,逃命似的消失踪迹。   虽然线索丢失,但能?躲过游影的追踪,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傍晚,宝诺回客栈吃饭,谢司芙奇怪地盯着她打量,笑说:“以前?十天?半月不见人影,现在倒舍得回家。”   谢倾说:“大哥在就是不一样。”   他俩当着谢知易的面调侃,宝诺倒没觉得别扭,反而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带着几分?揣摩。   哥哥由着她看?。   “惊鸿司今日又出名?了。”饭桌上随意闲聊,谢司芙笑说:“大家都以为许统领的千金要?和惊鸿司干架,谁知雷声?大雨点小,没干起来呀。”   谢倾挑眉轻叹:“你这?种人怎么老盼着出事?真闹大了还不是老四遭殃。”   “我看?我们老四挺稳的,能?顶得住,趁年轻多历练嘛。”   席间聊着,宝诺发现哥哥忽然闭上眼睛垂下头?,眉宇紧蹙,似乎不太舒服。片刻过后他抬起脸,略显恍惚,扫视周遭及众人,哑声?询问:“你们在说什么?”   二姐三哥和伍仁叔只略愣了愣,随即告知:“今日平安州的趣闻,大街小巷都在传,甄府三少奶奶为了替夫君报仇,带着数十家丁直逼惊鸿司,差点打起来呢。”   谢随野一边听他们细说详情,一边招呼伙计换一副干净的碗筷。   宝诺心里忽然觉得难受,身体?内住着两个灵魂是什么感觉?不由自控地消失,意识清醒却丧失记忆,不知身在何处,一定很辛苦,也很迷茫吧。   “你看?够了没?”谢随野忽然直勾勾盯过来,扬眉质问:“谢宝诺,我脸上有饭粒吗?”   谢司芙和谢倾面面相?觑,伍仁叔怪道:“怎么了?”   宝诺耳根有些热,镇定道:“没有。我吃好了,先回屋休息。”   她起身离席,身后传来哥哥姐姐的声?音,谢司芙要?酒喝,谢倾阻拦:“做娘的怎么老想吃酒?也不怕熏着馒头??”   “我酒量好,有乳母在,馒头?又不用我喂奶,喝两杯怎么了?”   “谢司芙你知不知羞?大庭广众把喂奶挂嘴边,你到底是不是女的?”   “只有女的才能?喂奶,要?不你去喂?”   “……”   宝诺没有回房休息,她来到东厢二楼,进了谢随野的屋子。   打开紫檀案上的匣子,接着又翻找书?柜,想找到昨日他看?的那封信。   谁会给他写信?他这?三年究竟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宝诺要?知道关于哥哥的一切。   但他似乎尚未做好坦白的准备,也许时?机不到,也许三言两语不能?说请。   又或许,他在等着她主动摸索,主动走入他隐藏起来的世界。   案头?上没有,书?柜里也没有,宝诺转而去翻找他的床铺。   该不会阅后即焚吧?   何事需要?如此隐秘警惕?   宝诺一无所获。   她随手将枕头?放好,心事重重地转过身,赫然发现哥哥靠在门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   见鬼,她险些叫出声来。   “找什么呢?”谢随野饶有兴致端详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要?不要?我帮你?”   宝诺脸颊发烫,但神色异常镇定:“自然是找我的生?辰礼。”   两人不约而同走到圆桌前落座,炉子里的水都凉了,一个点炭烧火,一个打开茶叶罐。   “你的生辰都过去几天?了,我记得我给了你两锭金子,不够花么?”   宝诺早就想好借口?:“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哥还没表示呢。”   谢随野嗤笑:“一个人身上薅两份礼,你算盘打得可真响。”   宝诺摸了摸鼻子,忽而貌似随意地询问:“宣蕊的退路都安排妥了吧?”   谢随野抬眸盯她:“谁?”   宝诺额角狂跳,却依旧做出自然而然的样子:“甄北扬的外室呀,多亏你及时?找人收买他,否则今日可不好收场。”   谢随野瞧了她一会儿,稍稍歪下头?,眯着眼,神情异常玩味,甚至暗含兴奋,像是伪装成过家家的狩猎游戏到了撕开真容的时?刻,他的小猎物为了保命却跟他装起同盟。   宝诺被那过分?生?猛的目光盯得心乱如麻,连呼吸都飘忽缭乱,好像要?被看?穿,然后吃掉。   “你、你看?什么?”   谢随野慢条斯理凑近,目光在她脸上徘徊:“套我话呢,嗯?”   宝诺喉咙滚动:“哦,哥哥和我聊了许多事情,你还不知道。”   “哦,是吗,谢知易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宝诺咬牙强撑:“当然是你们的小秘密,比如除夕夜送礼的人,还有你派来暗中看?管我的人。”   谢随野那侵略性的笑意几乎无法抑制:“你是说,谢知易亲口?跟你聊这?些?”   “嗯。”宝诺硬着头?皮演下去:“话已讲开,你就不必讳莫如深打哑谜了。”   “我怎么听不懂呢?”谢随野想把她吃掉:“不过既然你如此信誓旦旦,那我就问问谢知易,让他出来对峙。”   什、什么?   宝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见谢随野闭上眼睛低头?酝酿片刻,再?抬眸时?,表情变得沉定,谢知易出现。   宝诺脑中轰然炸裂。   炉子里的水烧开了,他用帕子包住把柄,提起来沏茶。   “你把惊鸿司审问嫌犯那套用在我身上是吗,诺诺?”   宝诺瞳孔颤晃:“你、你知道方才我在做什么?”   谢知易略笑了笑,有些勉强:“嗯。”   宝诺震惊到头?皮发麻,她一直以为他们的记忆是碎裂的,只能?通过字条或者身边人的提醒才知道自己失忆期间发生?了什么。   原来不是的吗??   谢知易见她张着嘴一副被雷劈的模样,解释道:“我们有时?会在内部进行沟通。”   “内部?”   谢知易拉过她的手放在眉心,眼帘垂下,哑声?低语:“就是这?儿。”   宝诺手指发烫,他额头?的温度透过皮肤熨帖着她。   “有时?协调妥当,记忆可以共享,不必写在纸条上。”   宝诺不单手烫,全身都烫起来,尤其脸颊和耳根。   “我,我不太明白。”她用力?咽一口?唾沫。   谢知易蹭了蹭她的手,像只犯困的羔羊:“就是在意识中对话,通过对方的转述了解事情经过,但有失真的风险。有时?则是被动感知,仿佛隔着明瓦灯罩,有画面,声?音,触觉,但像碎裂的拼图,没有前?因后果?,令人十分?迷茫。”   有时?则毫无知觉,犹如沉睡休眠。   宝诺心惊肉跳:“哥哥……”   “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我。”他说。   宝诺张嘴语塞,冷空气吸入胸膛,身上寒津津地。她自以为的了解只是谢知易愿意展现的一面,他在她这?里总是体?贴温柔的兄长,导致宝诺时?常忽略他是个病人。   “这?次回来,你好像……”   “像什么?”   讥诮的声?音让宝诺一愣。   他突然抬起幽深的双眸,用凌厉而戏谑的目光盯着她。   宝诺下意识站起身,想往后退开,然而他还抓着她的手,在她撤退时?用力?往前?拽了一把,宝诺瞬间扑过去,抵住他的肩膀站稳。   谢随野仰头?看?着她,一手扣住她的胳膊,一手揽住了她的腰。   “吓成这?样,我很可怕吗?”   宝诺屏住呼吸,脑子里乱糟糟闹腾腾,他现在转变未免太过频繁了吧!!   “跑来我房间偷东西,还敢耍心计诈我,翅膀长硬了是吧?”   宝诺竟然脚软,堂堂游影大人怎会脚软?!难道长兄的权威刻进骨髓和血液,连她也逃脱不了吗?   “你……”宝诺想说你放开,可就连这?三个字都变得难以启齿,她不知怎么回事,头?昏脑胀,晕头?转向。“放开”到底有什么好羞耻的,居然说不出口???   谢随野的表情和语气并不凶,可宝诺宁愿他凶,好过这?种软刀子磨蹭,目光如藤蔓缠绕,反复游离于眉眼与嘴唇之间,荡秋千似的荡她。   “谁让你骗我。”她先发制人。   “骗你什么了?”   宝诺咬牙:“总之你有秘密瞒着我,既然不让我查,那就说出来呀。”   谢随野看?了她好一会儿,松开揽着她后腰的手,冷笑了声?:“我的秘密,只怕你听完吓得躲回惊鸿司,连家都不敢回。”   宝诺想了想,幽幽道:“是你自己不敢说吧。”   谢随野愈发漠然,瞬间竖起高高的围墙:“我的事不用你管。”   宝诺:“那你还抓着我的手做什么?”   谢随野皱眉,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登时?松开她。   宝诺后退两步,慢条斯理端详,她享受这?种攻守逆转的滋味:“我迟早能?查出来。”   谢随野这?会儿不想理她:“出去。”   她正要?走,忽然被他叫住。   “以后别让谢知易给你洗衣裳。”冷冷地,略带埋怨的语气。   宝诺:“又没让你洗。”   他凶巴巴地瞪过去:“那也是我的手,你想什么呢?”   宝诺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你该不会洗过好几次吧?”   “我吃饱了撑的?”谢随野直接起身将她推出门:“以后不许来我屋里翻东西,要?是再?被我发现……”   “就扒了我的皮?”宝诺回身扬扬眉梢,在他发作前?溜之大吉。   *   甄北扬的男宠当街挑衅甄少奶奶,通过无数张嘴在茶余饭后议论,传得沸沸扬扬。   宝诺得到消息,许少鸳已经搬离甄府回了娘家,并且要?和甄北扬和离。甄孝文亲自向许统领赔罪,竭尽全力?试图挽回局面。   “听说了吗,甄北扬拖着伤腿去许家门前?跪着,已经跪了两天?两夜,昏过去三次。”   柳夏觉得可笑,用这?种成事不足的草包,可见甄氏人才凋零,无以为继。   宝诺往油泼面里加了些醋和辣子,搅拌搅拌,芳香四溢。   “甄北扬唯一的用处就是这?门亲事,倘若无法挽回,他立刻成为弃子,再?无翻身之日。”   柳夏挑眉:“口?口?声?声?要?做大事,却连情欲都管不住,你说这?人好不好笑?”   华灯初上,面馆外灯火如昼,人群熙攘。   宝诺不时?眺望四周,被暗中窥探的感觉又来了,她不知那人隐藏在何处,得用什么方法逼其现身才行。   “许久没活动筋骨,小虫子自己送上门。”柳夏忽然提醒:“东南方向,陈记糖水铺。”   宝诺讶然,以为她发现了监视的人,当即朝目标望去,却见四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隔着窗子偷看?她们。   柳夏大口?吃面,额头?点点细汗:“一会儿找个暗巷解决?”   宝诺倒是慢条斯理:“生?面孔,你觉得谁派来的?”   “得罪的人不少,但近来闹得最凶的只有某位英明神武的草包。”   宝诺赞同:“腿受了烙刑,媳妇没了,前?途也没了,想报仇也在情理之中。”   柳夏率先吃完,用帕子擦擦额头?的汗:“本想今晚看?花灯,偏要?败我兴致。”   “时?辰尚早,干完活儿再?看?也不迟。”   柳夏拿起桌边的佩刀:“走吧。”   宝诺想了想:“你先走,我们分?开行动。”   柳夏叹一口?气:“唉,大好的元宵节呀。”她迈开腿往清净的地方去,其中两名?杀手立即跟上。   宝诺估计是甄家为岐王豢养的死士,专门进行暗杀活动。   惊鸿司也搞暗杀,但不会做得如此蹩脚。可见甄孝文招揽的盗贼流寇不中用,难成气候。   “老板,结账。”   付完钱,宝诺走入繁华长街,随便瞧瞧看?看?,然后越走越偏,直到拐入一条幽暗的冷巷。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这?就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宝诺仔细辨认,除了两个脚步凌乱的杀手,还有另一个隐藏极好的暗枭,距离较远,入巷之后他悄然跃上屋顶,宝诺听见瓦片被踩的细微动静。   这?就对了。   杀手掏出短刀逼近:“这?位姑娘,问个路。”   宝诺回头?的瞬间,杀手眼疾手快,先朝她脸上丢去一把粉末状的迷药,谨防与她过招。   宝诺尚未拔出雁翎刀,晕头?转向,慌忙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好几步,扑通一下猛地栽倒。   杀手亦很谨慎,一个举刀盯死她,另一个赶忙用脚踢开她手中的刀。   “幸亏带了药粉,这?娘们儿看?着不好对付。”   “快点办完事交差,以免节外生?枝。”   “嗯,我来割喉,你切手指回去复命。”   趁着天?黑四下幽僻,正是杀人的好时?机,两人持刀而上,蹲到宝诺身前?,比划比划,对准她的颈脖就要?下手。   忽然“砰”地两声?,黑瓦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凶手脑壳,力?道大得将他们直接开瓢,抱头?往一旁摔倒。   “谁?!”   戴着斗笠的黑影从屋顶跳下,朝他们慢慢走近。   二人心生?恐惧又咬牙切齿,连忙爬起来,挥舞利刃向他刺去。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杀手还没看?清他如何踢腿便遭到重创失去了知觉。   黑影随即来到宝诺跟前?,想检查她是否受伤。   这?时?宝诺突然睁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并将方才用来刺破手指阻碍迷药麻痹神经的银针扎向他的肩井穴,让他暂时?不能?动弹。   黑影没料到她是装晕,惊了一下,但反应极快,上步转身,以左脚为轴,身体?猛地向右后方旋转,带动手臂如鞭子般甩出,迫使对方无法承受扭力?而松开,同时?破坏其重心。   银针落地,宝诺迅速抓起佩刀起身指着他,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小药瓶,单手推开盖子,然后放置鼻下深吸了几口?。   黑影觉得有意思:“惊鸿司的防范果?然细致。”   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让意识清明,宝诺一瞬不瞬地盯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影脚步慢慢往后,一寸一寸隐没于幽暗。   “休想走!”宝诺提刀而上。   那人跃上屋顶,像只黑豹于夜雾中逃逸,宝诺顺着方向在巷子中追逐,他占据优势,把她往死巷带。   宝诺借助跑步的冲力?,踏着墙壁翻上房顶,穷追不舍。   “哗啦啦”,瓦片砸落,引来屋主谩骂:“闹贼了,谁养的野猫,又来我家作乱!”   黑影跳下街道,宝诺也随之跳下去,不料闯入主街,灯火稠密,行人接踵并肩,黑影似乎也摘下斗笠混进人群,宝诺喘着粗气四下搜索,再?次丢失目标。   “大爷的。”   她满头?热汗,懊恼对方狡猾,这?次抓不住,下回再?用苦肉计也没用了。   好好的元宵佳节就此被毁。   宝诺胸膛酝酿着恼怒,返回冷僻暗巷,两个杀手还在昏迷,宝诺放出焰筒,附近的游影接到信号立马赶来,将刺客带回大牢。   跟踪柳夏的二人也抓住了,不过只有一个活口?,另一个被她当场捅死。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柳夏准备刑具。   “惊鸿司作恶多端,我等为民除害罢了!”   柳夏嗤笑:“我瞧你们眼熟,像在州府衙门的通缉令上见过,刘耀荣,李贵全,张果?二,是吧?”   三人瞬间噤声?。   “偷蒙拐骗,奸杀掳掠的强盗,也好意思说我们作恶多端,滑稽啊,甄家就是这?么蛊惑你们的?”   “什么甄家?听不懂!”   “还装?”柳夏示意狱卒干活:“给他们松松筋骨,脑子清醒些,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是。”   可怖的惨叫充斥着阴暗的牢房,惊鸿司之外是喜庆热闹的元宵夜,万家灯火,烟花璀璨。   “誓死效忠圣主!誓死不做叛徒!”   “你们这?点儿小伎俩吓不到我!!”   “惊鸿司的末日快到了,今日之耻,将来必定百倍千倍讨回来!!”   柳夏眉头?紧锁,告诉宝诺:“他们对甄家倒很忠诚,受尽皮肉之苦也不松口?,骨头?挺硬。”   不硬怎么做死士呢。   宝诺冷眼看?着:“既然是通缉犯,并非从小接受训练,甄孝文控制他们的手段无非许之以重利,恩威并施,我倒不认为利益关系能?带来多大的忠诚。”   这?会儿喊口?号喊得越大声?,越是证明内心需要?壮胆。   柳夏看?着来气:“那你说怎么办?他们皮糙肉厚,扛打。”   宝诺面无表情,双眸之下冷冽的寒意不断浮动,她起身拿过一把斧头?,同时?吩咐手下:“把饕餮带来。”   饕餮是惊鸿司豢养的烈犬,来自北部边境,体?型大,几乎有半人高,肌肉发达,性格凶猛,战斗力?与攻击性极为强悍。   难得她亲自动手,柳夏抱着胳膊观刑。平日里看?似随和好说话的游影,一朝翻脸,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来啊,臭娘们,有本事弄死我!只要?老子不死,他日必将你扒皮抽筋……”   宝诺将地上那具尸体?挪个位置好让他们看?个仔细,接着扬起斧头?,一下、两下、三下。   血汁子飞溅,尸体?被她拦腰砍成两段。   饕餮进入牢房。   宝诺踢了一脚,把上半截踢给它。   狱卒松开绳子,饕餮闻着味道走了过去。   柳夏有点想吐。   “审这?么久,犯人也饿了。”宝诺道:“饕餮爱吃牛骨,搅拌搅拌,一起吃吧。”   “是。”   狱卒当着三名?刺客的面将下半截尸体?剁烂,掺入牛骨和牛肉汤,饕餮闻到熟悉的香味,立刻抛下死肉,转而走向铁锅。   刺客忍不住开始呕吐。   狱卒将锅中混合的肉酱尽数泼向三人。   “啊——”   饕餮来到刑架前?,鼻子凑近闻了闻,沾着血丝的长舌头?舔上他的大腿。   “啊——” 第32章   刺客当?场失禁, 放声哭嚎:“别过来!别过来!”   “闭嘴!怂包!一条死狗把你吓成这样,不中用的废物!”   “主人不会放过你,圣主千岁, 我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宝诺嘴角抽搐:“你口中的圣主是甄孝文?可这次刺杀的任务是甄北扬指使的吧,你们确定甄孝文知道么?”   柳夏眯眼:“一群蠢货, 别跟他?们废话了,老四。”   宝诺:“我现在给?你们一次机会, 先招供者可免于一死,最后开口的那位留下来陪饕餮进食, 你们自己看着办。”   在诡异的静默中,有人摇摇欲坠,宝诺决定推他?一把, 忽然冷不丁鼓掌:“聪明人就?是果断。”   他?们霎时以为有叛徒暗示招供。   “我招!!”刚才被吓到失禁的刺客生怕自己落后, 忙不迭喊:“是甄北扬指使的!我们都是甄府训练的死士!”   “张果二!你个没用的烂货!”   宝诺立即挥手示意狱卒:“把他?带走,单独审问?。”   “是。”   张果二被拖走, 剩下两名刺客, 其中一人冷冷发笑:“屈打成招,谁会信你们的口供?”   宝诺提醒:“没时间了,等?张果二吐干净,你们可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我也招……”   “很好, 带走。”   “叛徒!小人!圣主不会放过你们,呵呵,忠诚的勇士刀枪不入,我无所畏惧!!”   宝诺懒得理他?,转身去?往审讯房。   *   夜深,暗枭简单汇报完,戴着斗笠离开多?宝客栈, 直奔许家府邸。   许季安平日住在军营不常回府,许少鸳带着自己的丫鬟婆子从甄家回来,整座宅子才有了些活气。   甄北扬依旧跪在石阶下,想用这种方法?让妻子回心转意。也不知谁告诉他?,女人心软,只要?死乞白赖软磨硬泡,假以时日必能哄好。   除此?之外他?的脑子估摸着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三爷,眼下没人瞧着,您歇歇吧,小的给?你揉揉膝盖。”   甄北扬一屁股瘫坐在地,瞪了眼许家大门?,身上布满冷汗:“不忠不义的女人,狼心狗肺,我平日待她那些好处全忘光了,竟敢这么对我……”   仲微赶忙劝道:“老爷的命令,不能不听啊,要?说罪魁祸首都怪惊鸿司,若非那两个游影对您严刑拷打,少奶奶也不会跑去?兴师问?罪,自然碰不到宣蕊……”   提起这些人甄北扬愈发恼火:“再派人出去?找,把宣蕊给?我找到,活剥了他?!”   “哎哟,不怪您生气,戏子就?是戏子,没心肝的下九流,把您害到这个地步……好端端的他?干嘛跑到少奶奶面前哭丧,肯定受惊鸿司指使,故意跟您对着干!”   “惊鸿司。”甄北扬咬牙切齿:“哼,派出去?的死士今夜该动手了,那两个游影,谢宝诺,柳夏,不是很嚣张吗,我让她们活不过明天?。”   仲微小声说:“两个坏女人轻轻松松就?死了,三爷您还是慈悲。”   许季安置办的宅子远离闹市,地处偏僻,入夜后行人寥寥,清冷幽静,左右望去?一片漆黑。   主仆二人顾着发牢骚,月光下一个黑影慢慢靠近,将他?们笼罩。   看着地上多?出的影子,两人愕然回头:“谁?!”   黑影一脚将仲微踹晕过去?。   “你、你是何人!”甄北扬惊恐万状,不断地往后缩。   黑影的脸被斗笠遮挡,像从地狱深处爬上人间的厉鬼。   “救命……”甄北扬想跑,扑腾着爬起身,下一刻却?被黑影踩中大腿,尚未痊愈的烫伤瞬间痛入骨髓。   “啊!!!”   黑影拔出横刀,未发一言,对准他?的大腿根削了下去?。   *   子时已过,平安州的元宵夜欢饮达旦,烟火此?起彼伏。   东厢二楼的窗子推开,谢随野歪在窗前吹冷风。   繁星漫天?,后巷悄然无声,宝诺此?刻在做什么呢?   抓到刺客带回惊鸿司审问?,她曾说她很少亲自动刑,通常交给?狱卒处理,但这次险些要?了她的命,她还能置身事外吗?   很少动刑,不代表没有动过。   谢随野闭上眼睛,想象出她在牢房审讯的模样,一个冷漠沉稳的残酷游影,沾满血的双手挥动暴烈的刑具,冷静而专注,削骨剥皮,危险到极致的美丽,由?她制造出的伤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杰作。   嫌犯应该跪下向她道谢。   等?刑讯结束,她会洗干净双手回家。   回到客栈,变回大家眼中温柔亲和的四姑娘,爱吃爱笑,与所有人打成一片,仿佛市井中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小妹。   这反差让谢随野心潮澎湃,滚烫的火焰在胸膛灼烧。   然后他?听见阿贵的笑声:“四姑娘回来啦?”   谢随野睁开眼,宝诺走进后院,仰头对上他的视线。   “轰”地一下,心中的烟火铺天?漫地,银河坠落般从天?幕冲着他?倾泻而下,酣畅而盛大,仿佛要?将人溺毙其中,寂静长夜因此?撕裂,天?地不再存在,只有他?们的灵魂在共颤。   谢随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明明只是如?此?平静的对视,他?所知所感却?抵达从未有过的激烈,死去?又活来。   宝诺不知道他?的想法?,面无表情?别开脸,上楼回房。   *   夜凉如?水,宝诺泡在浴桶里,周身虚软无力,犹如?死海浮荡,一点知觉都没有。   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分?尸,剁碎人肉喂狗。   手臂和胸膛全是血,明明换了身衣裳才回来,怎么还是觉得有股洗不掉的腥味?   死人的血是粘稠的暗红色,像伍仁叔在初夏做的梅子酱。   剁碎的人肉和猪肉没多?大差别,搅在牛骨汤里,又腥又香。   宝诺想吐。   可比起碎尸,她更厌恶的是自己。   拖着斧头手起刀落的一刻,脑中的弦好似崩断,一下比一下彻底。极端的暴力让她有些神志不清,仿佛看见童年,那些被继母虐待的场景闪烁浮现。她心里瞬间塞满仇恨,无法?克制的戾气让她不断扬起斧头,像在用这种方法?拯救小时候无法?反抗的宝诺。   若非如?此?,她怎会想要?加入惊鸿司?   一个受过长期暴.力虐.待的孩子,怎么可能对暴力没有向往?   要?么重?复过去?受虐的命运,要?么自己成为施暴的人,只有少数幸运者能摆脱阴影走向一个璀璨的未来。   宝诺刚刚及笄,阴影便悄无声息找上了门?,当?时她还不清楚那是什么。   直到真正接触暴力。   她居然觉得痛快。   从那天?起,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做游影只是为了自力更生,只是为了其他?狗屁正义的理由?。   她无数次想带着雁翎刀回到过去?,从继母手下救出自己。   一种扭曲的补偿,通过做游影,通通得到发泄。   “大家想保护你,希望你在天?真无邪中长大,不要?沾染那些残忍的脏东西,你没有被血腥玷污过,你是干净的,我们这些年是在守着你过日子,明白吗?”   谢知易曾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多?宝客栈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天?真无邪的四姑娘。   倘若发现她阴暗扭曲的那一面,会很失望吧?   哥哥还会当?她是只干净的小兔子那么喜欢她吗?   宝诺滑入浴桶,屏住呼吸把脸沉进水里。   不会的。   大家凭什么喜欢一个残忍、肮脏,被血腥玷污双手的人?   宝诺忽然看不见自己丁点儿好处。   埋在心底没有愈合的创口,被爹娘厌弃的阴影再度袭来,让她有些自我厌恶。   可是多?宝客栈分?明给?了她很多?很多?的爱,不该如?此?才对。   宝诺陷入茫然与无助,像漂浮于汪洋大海的一叶扁舟,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海潮汹涌,随时会将她掀翻,沉入深海。   ……   翌日清晨,惊鸿司衙门?。   两名刺客均已招供,皆系甄北扬所派,暗杀宝诺与柳夏泄愤。甄孝文秘密训练死士,为岐王暗杀政敌,散播谣言,监控平安州官员,供状中具已写明。   “怎么着,抓人去??”柳夏问?。   “不急,等?秦大人回来再说。”宝诺答。   柳夏扶额:“你还真沉得住气,甄北扬想要?我们的命,证据确凿,我的耐心快耗尽了。”   宝诺:“凭他?和几个蹩脚的死士,要?不了你的命。”   正说着,手下急忙从外边进来禀报:“甄北扬昨夜在许家门?外被人砍去?左腿,陷入昏迷,甄老爷报了官,知州大人请许小姐去?衙门?问?话,两家闹得不可开交。”   “什么?!”柳夏皱紧眉头,随即又笑出声:“甄北扬左腿被砍断?这是哪位义士的善举?”   她转头发现宝诺愣怔不语,凝神思忖,不由?怀疑:“老四,难道你……”   “我哪有那功夫。”   “也对啊,昨夜累得半死,谁会绕大半座城去?行凶?难不成真是许少鸳派人干的?在自家门?口?”   宝诺沉默。其实她心中已有答案,差一层窗户纸,就?是捅不破。   *   谢随野和谢知易讳莫如?深的态度令人丧气,那些语焉不详的瞬间,点到即止,故意勾引她的好奇,宝诺愈渐压制不了心底的焦躁与愤怒。   作为最亲密的人,他?未免隐藏太?多?。   当?晚宝诺没有回客栈,之后的两三天?都没有回去?。   她以为这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谁知孤独像在心口掏了个黑黢黢的洞,空着,寂寞在里面疯长。可她不明白为何会寂寞。   第七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毫无消减的迹象,宝诺再也无法?忍耐,趁着休沐,她骑马回多?宝客栈。   午后清闲,阿贵趴在桌上打瞌睡,谢司芙坐在柜台后专心核对账本,大堂只剩一桌吃酒的客人,铜炉里的炭火啪嗒作响。   宝诺往后院去?,伍仁叔正歪在檐下吃酒,已经吃得半醉。   “四儿,你回来啦。”   “叔,我哥呢?”   “他?不在家,早上出门?了。”   这么不巧?宝诺按耐胸膛焦灼烦闷之感,坐到伍仁叔身旁,给?自个儿也来了一杯。   “怎么不高兴?有人欺负你?”   宝诺摇头:“我如?今是游影,谁能欺负得了我?哦,除了谢随野。”   伍仁叔闻言失笑,砸吧一口黄酒:“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丫头,表面不吭声,其实心思可重?了。大掌柜走三年,心里气他?呢,是吧?”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三年去?了哪里,做些什么勾当?,通通隐瞒,难道还让我体谅么?”   伍仁叔清了清嗓子:“好在人已经回来,别跟他?计较了。”   宝诺很淡地笑了笑,戳穿他?的敷衍:“你也不和我说实话,二姐三哥更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你们有秘密,有苦衷,算了,不提也罢。”   伍仁叔挠挠头,正要?开口,谁知被她掐断话头:“别说是为了我好,我是这个家的一员,该有知情?和选择的权力。”   “嗝。”伍仁叔打个酒嗝,往后歪靠在软塌上:“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揭旧伤呢?大家都想做普通人,忘记从前的恩怨,这些年不挺好的吗?你就?是小孩子心性,什么都要?刨根问?底。”   宝诺猝不及防开口:“他?爹在哪儿,还活着吗?”   伍仁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宝诺却?很淡定:“你们从来不提这个人。”   “提他?作甚?”伍仁叔慌忙望向大堂方向:“这话可不兴在你哥哥姐姐面前说啊,不止大哥,二姐三哥都不能提,听见没有?”   宝诺瞧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自己切中了关键,继续随意地闲话家常,旁敲侧击。   “谢随野小时候调皮么?昭颜姨母很疼爱他?吧?”   伍仁叔叹了口气:“是啊,他?母亲是很善良的女人,随和,仗义,不止是我,你二姐三哥的父母都受过她的恩惠。”   宝诺见他?露出伤感之色,顺着话题聊下去?:“我记得你说谢随野自幼苦练兵器,昭颜姨母舍得让他?吃苦吗?”   “自然舍不得,可她又是极贤良的妻子,对夫君言听计从。唉,这便是她唯一的短处了。”   “哥哥的父亲很严厉么?”   “何止严厉,呵呵。”伍仁叔酒劲上来,粗声粗气冷哼:“厉濯楠就?不是个人,极擅伪装,把昭颜也给?骗了。”   “怎么说?”宝诺屏住呼吸。   “平日在大家面前他?装得像个慈父,随野五岁起便时不时跟他?去?云崖闭关,短则十天?,长则月余,这种时候厉濯楠撕下假面,用极端的法?子逼迫随野习武,不许他?落后于宗门?内其他?的孩子。有一回冬天?,昭颜身怀有孕,让我去?云崖给?他?们父子送衣裳,谁知却?看见随野光着半身站在雪地里扎马步,冻得嘴唇发紫,身上还有鞭痕!”   宝诺不由?攥紧双手,眉头紧蹙:“好歹毒的爹。”   伍仁叔也气得面色绯红,醉意上了头:“我当?即上去?质问?厉濯楠,他?倒是巧舌如?簧,一堆苦口婆心望子成龙的大道理等?着我,说得那叫一个恳切,我被他?骗得团团转。”   “你告诉姨母了吗?”   伍仁叔无比懊悔:“她当?时怀着孩子,我哪敢说这个刺激她……后来她给?随野洗澡,发现身上的伤,找厉濯楠对峙,夫妻二人发生争执,昭颜激动之下小产了……”   宝诺捂住额头,胸膛闷得发慌:“后来呢?”   “厉濯楠那张嘴,又把她哄好了呀。”伍仁叔猛地灌酒:“他?保证不再对随野施暴,又做回慈祥的爹。”   “果真?”   “是啊,毕竟昭颜会检查孩子身上有没有伤。等?到此?事过去?,厉濯楠又带着随野下山历练,倒是没打他?,而是教他?杀人。”   宝诺五官皱起,简直匪夷所思:“他?才五六岁。”   “好孩子,你大哥如?今没有变成魔头,已经算他?的造化。我记得他?八岁那年,我去?市集买了一只小土狗,当?做生辰礼物送给?他?,他?欢喜得不得了。”   “小狗?”宝诺愣怔:“他?不是讨厌小猫小狗吗?”   伍仁叔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出,摆手道:“他?喜欢的呀,爱不释手,睡觉都把小狗放在被窝里,整日形影不离。”   宝诺张嘴屏住呼吸,额头渗出细汗。   “可是厉濯楠很讨厌,认为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还敢为了一只宠物跟他?顶嘴。”   宝诺额角突突直跳。   “然后他?、他?把随野的小狗杀掉,做成肉汤哄他?吃下,吃完再得意洋洋告知他?实情?,问?他?味道如?何。”   宝诺脑中的神经烧烫崩裂:“什么……”   伍仁叔摇头叹道:“从这件事情?之后,知易出现了。”   “……”   疯了,当?真疯了,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宝诺额头那根筋痛得厉害,手发抖,想砍人:“你和昭颜姨母为什么没有保护他??你们在做什么?”   “我,我们都不知道,厉濯楠只有在单独和他?相处时才会露出真面目。”伍仁叔满脸愧疚。   “哥哥自己也不说吗?”   “他?小的时候哪敢啊,唯恐厉濯楠把他?娘给?杀了,所以什么都不说,直到知易出现,像是变了个人,随野会跟厉濯楠顶撞,知易不会,他?懂事极了,从不让长辈操心。”   宝诺整个头晕目眩,透不过气,脑瓜子嗡嗡直鸣。她从未想过,哥哥的病是这么来的,竟然是这么来的。   ……   掌灯时分?,谢随野从外面回到客栈,径直上楼回屋,周身带着酒气,意兴阑珊。   宝诺好些天?没露面,大概被他?的狠辣手段吓着了吧,她很聪明,能猜到甄北扬的断腿和他?有关,可是又很笨,刨根问?底,以为自己能承受得住真相。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看来已经超出她接受的范围了。   真是个胆小鬼。   谢随野掀起毡帘,屋里亮着灯,宝诺正歪在贵妃塌上翻书。   他?一愣。   “哥哥回来了。”她眼睛也没抬,穿着银红衣裳,腰间搭着他?的狐皮大氅,铜炉里炭火烧得通红,她的脸也是红的。   谢随野不语,走到桌前坐下,抬手扶住昏沉的头。   宝诺闻到浓浓的酒气,夹杂清新缱绻的脂粉香,宝诺转头瞥过去?。   “你从哪儿回来的?”   他?闭眼轻按额角:“游二哥府上。”   宝诺淡淡道:“有云梦楼的姑娘作陪么?”   “他?请了花魁出局吃酒,不知是哪个楼的。”谢随野睁开眼,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宝诺面无表情?:“去?年底查官员宿娼,云梦楼正时兴一种香料,好像叫软苏香。”   “是吗。”   “离得多?近啊,你身上都沾着气味。”   谢随野一怔不怔地盯住她,酒意消失大半,他?思忖着,随手拿过一只茶碗,指腹绕着边缘缓缓画圈。   “中间隔着两三个人,不算近。”   宝诺默不作声收回视线,把书竖起来看。   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随野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挪走,片刻也没有。   “好些天?不见,今日怎么舍得回家?”他?似笑非笑道:“又来我屋里找什么?”   宝诺平静地反问?:“甄北扬断了条腿,你知道吗?”   谢随野目色微敛,略有些讥讽:“这么关心他??原来又是为了查案才回家。可惜我没那么闲,姓甄的断不断腿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干系。”   宝诺忍耐片刻坐起身,瞥他?两眼:“你觉得谁会下这种狠手?”   “不知道,仇家吧。”   “我还以为是你派人干的。”宝诺就?这么说了出来。   谢随野看着她,默然半晌,问?:“你希望是我吗?”   “知州衙门?正在追查此?事,我不希望那个人被查到。”   “为什么?”   宝诺别开脸,眉目间隐含萧索之意:“因为他?替我分?担了罪孽,做了我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谢随野歪下脑袋端详,似有疑惑和愕然:“罪孽?从何说起?”   宝诺避开他?的视线,起身来到桌前摆弄茶壶,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渴,但想离他?近些。   “前几天?审讯刺客,我把其中一人分?尸喂了狗。”宝诺心下厌恶:“作为游影,职责所在,我倒没什么负担,只是想到家里人,二姐三哥、伍仁叔,还有……其他?人。倘若他?们知道会怎么看待我?还当?我是纯洁可亲的小妹吗?”   她下巴微抬,嘴唇往上抿住,像只骄傲倔强的猫。   谢随野眼神暗了暗:“这些天?你就?在纠结这个?”   “我没纠结。”   嘴巴真硬。   还傻站着,为什么不找个位子坐下慢慢说呢?比如?他?的腿就?是很好的软垫。   谢随野压下将她拽到怀里的冲动,身子歪下去?,头枕着胳膊,懒散地趴在桌边,然后语出惊人:“伍仁叔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谢司芙和谢倾自幼在宗门?长大,见惯了腥风血雨,你当?他?们是纸做的呢。”   宝诺愣住。   谢随野轻叹:“兔子进了狼窝,居然担心自己两颗门?牙把狼吓着,真是稀奇。”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宝诺耳朵烫起来:“你的意?思是, 大?家都在装正常人过?日子?吗?”   他摸着瓷杯上的纹路,挑眉道:“这世上有?几个正常人啊,出去问?问?, 谁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谁没有?不能言说?的阴影, 只是面上装装正常罢了。”   宝诺顺势问?出口:“这么说?你也有?阴影?是什么?”   谢随野瞥过?去,莞尔一笑:“藏在暗处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拿出来给人看。”   “我也不能看吗?”   他默了片刻, 单手支额,盯着她端详:“看完了, 然后呢?”   宝诺屏住呼吸:“什么然后?”   谢随野轻哼:“你说?你,一时好奇就擅闯人家的私宅,也不提前掂量后果, 或许进去就不能轻易离开呢?考虑清楚代价了吗?”   宝诺不语。   谢随野随手一摆:“瞧, 怕了吧。”   宝诺放轻呼吸:“伍仁叔告诉我,你不喜欢小?猫小?狗, 是因为你爹的缘故。”   谢随野看着她。   “你从来不提小?时候的经历, 也是因为那个人对你不好吗?”   谢随野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反倒云淡风轻:“几百年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提它作甚?我可不是沉溺于往事自伤自怜的人。”说?完饶有?兴致打量她的神?色:“怎么, 你心疼啊?”   “我是心疼我哥。”   闻言他笑笑,不以为然:“有?什么差别?”   宝诺语塞,不甘心,转身朝他走近,几乎隔着半臂的距离,居高临下凝视他。   谢随野等着她发作,出言反击。   这个妹妹最喜欢跟他斗嘴, 分毫不让。   “以后有?花魁陪侍的局都别去了。”宝诺忽然轻声低语,目色柔软。   谢随野愣住,想了想,笑说?:“你见谁家妹妹管哥哥这么严?”   宝诺弯下腰朝他凑近,停在肩膀上方,脸颊略微转向颈脖处,缓慢而深深地?嗅了一口。   “软苏香,不好闻。”她评价。   谢随野攥紧的手指突然松开,一把揽住她的腰,猛地?捞人入臂弯,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带着粗重的呼吸,他迫不及待朝她贴近,宝诺别开脸往后躲,他追过?去,宽大?的手掌从腰摸到后背,使?劲把人往自己身上按。   “哥哥。”宝诺攥拳抵住他的肩。   谢随野额头那根青筋仿佛要爆裂一般,跳得发痛。   只要再近一步就能亲到她,咬住她的唇,吮吸里面的小?舌头,把津液吞进自己肚子?……只有?这样,喉咙里的渴,心房里的痒,其他地?方的欲,才有?可能得到缓解。   她像是他丢失的另外?一半魂魄,需要嵌入、融合,直至成为一体才算完整。   可她喊“哥哥”。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什么意?思?   是在透过?他呼唤另一个人,还是提醒他罪孽的界限?   他何罪之有??   不过?是对妹妹产生肮脏的邪念,想要把她拆吞入腹,想让她接纳自己的全部,缠绕共生,堕落于深渊,日日夜夜厮守。   每一次邪念出现,就像从他血肉长出荆棘,刺破皮肤,狰狞地?蔓延。   难道他不是人,不会痛吗?   “谢宝诺,你故意?的。”   宝诺已然有?些迷糊,身体碰着他的地?方都在融化,化成水,然后烧得滚烫。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话。”她要掌控,要主?导,要他低头臣服。   谢随野眉宇紧锁,捞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深深嗅着她掌心书墨的气味。   “我也不喜欢软苏香,腻得很。”他嗓子?发哑,下巴蹭她的手:“游二哥置办新宅,叫我们过?去吃席,要早知他请了什么花魁,我肯定不去。以后都不去,行么?”   宝诺心潮悠悠荡荡,像小?石头投入其中砸出涟漪,一寸一寸浸湿。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   谢随野的目光巴望着她,露出千载难逢的示弱与迁就,宝诺快要不能呼吸,手指收紧,轻轻地?“嗯”了声,喉咙滚动,不由?得咽下唾沫。   他这副模样,分明?想把自己送上门,问?她要不要。   “然后呢?”他的气息全然将她包围。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由?远至近,是谢倾,宝诺能分辨家里每个人的脚步声。   谢随野自然也听见了,但纹丝不动。   “三哥上来了。”宝诺霎时抽离,心惊肉跳,想从他腿上离开。   “怕什么。”谢随野眨眼间变了脸色,强势地?搂过?腰,目光冷下去,对她的躲避非常不悦:“这就要跑?”   宝诺心跳如雷,拿不准他的意?图,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头皮一阵阵发麻,刺激到呼吸困难,但硬撑着没有?惊慌逃离。   谢随野凌厉的眉眼稍微缓和,懒散靠过?去,下巴枕着她的肩,不堪酒意?的模样。   谢倾进屋时正看见这一幕,他的四妹坐在大?哥腿上,大?哥不仅搂她的腰,还依偎在她身上。小时候亲密便罢了,如今两人早已成年,腻成这样未免有?些过?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痴缠的鸳鸯。   想到这儿,谢倾心底生出一阵别扭,怪异至极。   “大?哥吃醉了?”   “嗯。”宝诺头昏脑胀。   谢倾脸色不太好看:“吃醉就歇着,老四,你先回自己屋。”   她“哦”一声,却不知该怎么起来,被?缠得太紧了。   谢倾的眉头越拧越紧,胸膛内溢满混沌,是说?不出的抵触。他视为亲人的兄长和妹妹不应该这样,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老四。”谢倾沉声催促。   这时谢随野忽然睁开双眸瞥过?去,身体醉酒乏力地?靠着宝诺,眼神?却锋锐无比,锁住谢倾,问?:“你在命令谁?”   “我……”谢倾顿时语塞,无以言状的压迫感仿佛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将他笼罩。   趁此时机,宝诺轻轻推开哥哥,起身脱离他的怀抱。   谢随野还在冷瞥着谢倾,宝诺怕他真的生气,于是伸手抚摸他的下巴:“哥哥早些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就那么片刻,谢随野闭上眼睛享受被?摸。   谢倾咬紧后槽牙,拼命强忍不适,他怀疑大?哥现在根本不是谢随野,而是谢知易!否则怎么如此纵容她?!见鬼了。   *   翌日,晌午吃饭,难得一家子?齐整,伍仁叔忙完后厨的事情,把零碎的杂务交给学徒,拎着酒过?来抱馒头。   谢随野提醒:“别把孩子?熏着。”   伍仁叔对馒头爱不释手:“我都准备戒酒了,一抱着娃娃,再好的酒都没那么香了。”   谢司芙抓紧时间吃饭:“您照顾他一天?试试,保管想丢出去,比当牛做马还累。”   “你们几个小?时候不都是我照顾的,有?什么累,奶娃娃正是好玩的时候。”   谢倾心事重重,总忍不住想观察大?哥和老四,昨夜辗转反侧,只要想到某种可能性,就像鱼刺卡在嗓子?眼,难受极了。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话说?回来,虽然大?家名?义上是谢氏姊妹,但实际并无血缘关?系,大?哥和老四更是众所周知的表兄妹,从古至今也没有?不许表兄妹媾合的道理,表哥表妹做成一对儿,说?出去合情合理,外?人都会盛赞这桩美谈。   那么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因为打心眼里把彼此当做嫡亲的一家子?,所以不允许有?人打破默契和规则,破坏亲情的堡垒?   还是担心他们头脑不清醒,一时意?乱情迷,而缺乏长远的计划,等到激情消散关?系撕裂,再也不能做亲人,这个家都得毁掉?   谢倾头痛欲裂。   不行啊,他得守住这个家,守住多宝客栈,不能放任丑闻发生。   趁那二人还没有?泥足深陷,需得及时悬崖勒马,唤醒他们薄弱的理智!   谢倾心潮澎湃,暗自吞下这个秘密,做好守护客栈的准备。   “你们听说?南坡缎庄的秘闻吗?”   “啥?”谢司芙第一个反应,她最爱坊间故事。   谢倾不着痕迹瞥了眼宝诺,若无其事道:“那家小?叔子?和嫂嫂乱.伦,被?抓个正着,闹了好几日呢。”   宝诺夹菜的手顿住,刺激的字眼钻进耳朵,她没来由?心下一跳。   乱.伦。   什么东西?   三哥在这儿指桑骂槐,故意?恶心谁呢?   宝诺眉头紧蹙,往谢随野那边扫了眼,发现他没什么反应,仿佛事不关?己,只是压下的眉眼微微有?些发沉。   “南坡缎庄,”谢司芙怪道:“那家的男人不早死了吗?听闻他家生意?向来由?夫人打理,怕不是族内枭小?觊觎家产,有?意?给她泼脏水吧?”   谢倾觉得她搞错了重点:“抓奸在床你没听见吗?”   谢司芙思忖:“哎哟,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只要别跑到大?街上宽衣解带,官府都不管的事儿……”   谢倾沉下声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没了纲理伦常还算个人吗?自古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做姊妹的只能有?敬爱之心,岂可生出男女私情,那样与禽兽何异?”   宝诺额角突突直跳,一桌子?美食味如嚼蜡,她放下筷子?:“我回衙门了。”   “这两日不是休沐吗?”谢司芙疑惑地?抬头望她。   宝诺闷头往外?走:“抓了人犯,不放心,回去盯着。”   伍仁叔想拦没拦住:“这丫头何时变成劳碌命了?放假也不歇着,惊鸿司给她下迷药了么?”   谢倾却暗自欣慰,看来老四还有?羞耻心,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便落荒而逃,只要再加以规劝,定能重返正途。   这么想着,他把目光转向谢随野,自信满满,准备再向他敲打暗示。   “大?哥以为呢?”谢倾砸吧酒,挑了挑眉。   谢随野搁下汤碗,直视过?去:“人家郎才女貌你情我愿,乱不乱.伦的关?你屁事?禽兽怎么了?做禽兽也好过?某些道貌岸然满嘴天?理的丑人,吃多了没事干,盯着别人裤.裆那点事儿嚼舌根,显得你高尚是吧?”   “……”   谢倾嘴角抽动,脸色又青又白。   谢司芙和伍仁叔对视,不明?所以,这是谁又惹他了,发的哪门子?脾气?   “大?哥?”   谢随野瞥了谢倾一眼:“说?什么长兄如父,要尊重敬爱,我可没这待遇,需要做表率的时候才把规矩搬出来,平日里一个两个都不听话。”他转向谢司芙:“私定终身经过?大?哥同意?吗?你想生孩子?就生了,男方是谁都没弄清楚,我想找人算账都找不到,可有?责怪你半句?”   谢司芙抿嘴低下头不语。   谢随野转向谢倾:“你和有?夫之妇偷偷私会,打量我不知道?”   伍仁叔咋舌:“啥?哪个有?夫之妇?”   “福兴酒楼的老板娘,和谢倾在一起有?些时日了。”   “荀幼娘?”谢司芙惊讶道:“她有?丈夫孩子?的呀,怎么,怎么竟然和老三背地?勾搭上?”   谢倾头昏脑涨,屏住呼吸憋不出话。   谢随野懒得给正眼:“我何曾拿伦理纲常那套约束你们?外?人要来指手画脚,我第一个轰出去,哪次不是这样坚定维护?”   伍仁叔清咳一声打圆场:“哎哟,他们也没说?什么呀……”   谢随野瞥过?去:“你拿客人试验新菜式,把人毒晕赔了不少银子?,屡教不改,还敢出来替几个小?的讲话?”   “……”   谢随野推开椅子?起身走了。   谢司芙张嘴愣怔半晌,摸不着头脑:“干嘛莫名?其妙把我们训一顿?谁招他了?”   伍仁叔抱着馒头也是一头雾水:“不对劲,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谢司芙转头发现谢倾眼睛鼻子?泛红,居然被?大?哥几句话骂哭:“……不至于吧,你怎么了老三?”   谢随野很少教训谢倾,话里话外?透出的失望令他颇受打击,顿时像做错事的小?狗,难受极了。   “有?啥好哭的。”伍仁叔安慰道:“他又没说?不准你和荀幼娘来往,勾搭有?夫之妇是不好听,但也不是死罪嘛。”   谢司芙轻叹:“大?哥也该找媳妇了,咱们留意?给他物色一个好的,有?了媳妇,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他脾气应该能好些。”   伍仁叔:“行啊,派谁去张罗这事儿?”   谢司芙噎住:“我不敢。”   “我也不敢啊。”伍仁叔提议:“跟宝诺说?一声,让她催催大?掌柜。”   “对啊,老四敢,让她去。”   谢倾听见这俩一无所知的笨蛋出馊主?意?,欲言又止有?口难言,憋得想吐血。   算了算了,人各有?命,随他们造作去吧。   *   掌灯时分,宝诺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子?,发现屋里亮着灯,院门虚掩,她心下一动,推门而入,檐下躺椅空荡荡,却没有?看见预料中的人影。   随着光亮走入屋里,谢随野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宝诺默然思忖片刻,过?去放下佩刀,发现他在临古帖,行书笔法神?采灵动,苍劲雄奇,不似谢知易那手端正疏朗的楷书。   都道字如其人,也不尽然,谢随野像是鬼斧神?工的作品,非常人雕琢能成。   “你怎么在我屋子??”宝诺恍惚了会儿才想起质问?他。   谢随野嗤笑:“你能到我屋里翻箱倒柜,我不能来?”   宝诺想起谢倾的话不大?舒服,实在是过?于难听。   她扭头去衣橱找换洗衣物。   谢随野搁下笔,对比字帖欣赏:“过?来跟你说?一声,我明?早就走了,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办。”   宝诺拿衣裳的手微微顿了下,失落之后是强烈的怒火,在胸膛内疯狂燃烧,但她有?忍耐的本领,心里烧得越热,脸上却越冷。   “是么,这次准备走几年?”   “不一定。”他挑眉给出一个混账至极的答案,然后朝她靠近。   宝诺冷笑了笑:“行,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谢随野堵住她的去路。   宝诺往旁边绕,他寸步不离地?去堵。   “做什么?”她眉尖蹙起。   谢随野抱着胳膊端详,万分不解,怎会有?人生气这般可爱,像只被?惹烦了的小?猫,随时会亮出尖爪给你来一巴掌。   “我是白忙活,冒着被?谢倾阴阳怪气的风险过?来,想让你和谢知易道别,谁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宝诺别开脸:“不必了,我不想见他,也没工夫招待你,请吧。”   谢随野眯起眼睛:“我现在走了,你可别后悔。”   “不送。”她答得干脆,头也不回往浴房去。   没一会儿听见院门开合的声响,他果真走了。   宝诺洗完澡出来,灯还亮着,屋里空荡荡,书案上留着他刚才写的字,指腹摸过?去,不由?深吸一口气,缓缓叹出。   帖子?只临了一半,闲来无事,宝诺拿起笔,将剩下的一半写完。   夜风还有?些凉,但春天?已经快到了。   *   谢随野不是和她开玩笑,第二天?果真收拾行囊骑马离开平安州。   宝诺没有?回去送行。   又过?一日,秦臻回了衙门,宝诺向她禀报这些天?平安州内各处的情况,尤其岐王府和甄家的动向。   “大?人出公?差顺利吗?”   秦臻抬手一指:“眼下有?件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办,控制水寨的神?秘人身份已经查明?,他要和我们做一笔交易。”   宝诺闻言不由?得直起背脊:“他是什么人?”   “宁记茶行的少东家宁纵。”   宝诺皱眉思索,忽地?震惊道:“宁记,两年前被?灭门的茶商?”   秦臻点头:“是啊,宁记在广和镇经营多年,突然变卖家产举家迁徙,又在江陵一带遭到水寇洗劫,全家被?杀,没想到少东家幸免于难,不仅逃出生天?,还改头换面用化名?混入水寨,等到今日复仇。”   宝诺不解:“既然已经活捉了水寇头子?姚稚,大?仇得报,他还想做什么交易?”   “姚稚只是一颗棋子?,害死宁氏一家的另有?其人。”   “难道又是岐王?”惊鸿司暗中监视,岐王大?肆招揽平安州的文人墨客和商贾士绅,宁记亦在其中。   秦臻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宝诺片刻:“不错,宁氏不愿接受岐王笼络,表面周旋,拖延时间,背地?安排后路举家逃离,原本做得非常隐秘,谁知出了个叛徒,提前向岐王告密,导致宁氏在逃跑路上被?灭门。”   宝诺倒吸凉气:“姚稚落网,岐王覆灭指日可待,宁纵的仇人还剩那个叛徒?”   秦臻略笑了笑:“你分析得倒快。宁纵提出要求,他可以把水寨移交朝廷,但需要惊鸿司的情报找到宁氏叛徒,杀了他,并且取回宁家祖传的扳指作为凭证。”   四下无人,宝诺突然反应过?来:“大?人是要将此任务交给我?”   秦臻“嗯”了声:“那叛徒名?叫章挥,乃宁纵父亲结交的异姓兄弟。宁氏灭门后他与水寇分赃,拿着银钱离开南朝,去了宴州。”   “宴州。”宝诺诧异:“夹在南朝与北境之间的那座乱城?”   “正是。惊鸿司在边境的探子?已经查到章挥的踪迹,他改名?蒲察元挥,用赃款在宴州开设镖局,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人十分谨慎,狡兔三窟,身边还雇佣了高手做护卫,想来做下亏心事,也怕遭报复。”   宝诺屏息片刻,问?出心中疑惑:“宴州路途遥远,为何不派边境游影,或是从总部调人,反而舍近求远?”   秦臻瞥她:“边境的探子?毕竟不是骨干,指挥使?大?人认为需用一个生面孔,这种功劳我自然要争取。”   啊,宝诺怎么忘了这一层。   “若有?难处,我便另外?换人。”   不等她说?完,宝诺立即表态:“没有?难处!多谢大?人栽培!”   秦臻话不多说?:“此次任务具体执行计划已有?安排,你趁早出发,路上不要耽搁。”   “是,属下领命!”   -----------------------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雷雨天 第34章   惊蛰多雨, 快马加鞭,路上行?了?两日,泥泞不堪, 也不知是不是好兆头。   傍晚时分又是一场疾风骤雨,宝诺身?上的蓑衣早已湿透。   天色逐渐昏黑, 她进?入县城,找了?两间客栈, 竟然都?已客满,到第?三家, 掌柜的同样?出言婉拒,宝诺心下有?些恼火,小小县城难道果真如此热闹, 抑或看她带刀赶路, 心生警惕而不想?接待呢?   宝诺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毕竟开门做生意, 多加些银子, 谁会把钱推出去?呢?   “天色晚了?,掌柜的你再看看,或许还有?空房?”   “这……”   掌柜垂眼瞥着银票,霎时陷入纠结。   宝诺赶路疲惫, 耐心耗尽,抬手将佩刀放在桌边,啪嗒一响。   “哟,这不是四姑娘么?”   正当她准备来硬的威胁老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宝诺惊讶地寻声仰头。   “两位认识?”掌柜的收起银票,嘴角上扬。   谢随野靠在二楼栏杆, 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没空房的话,我勉为?其难和你挤挤?”   他比她早走两天,怎么会在这儿碰见呢?   掌柜的连忙张罗起来:“我让伙计拿干净的被褥铺盖……”   宝诺屈指叩两下桌面,摊开手。   掌柜的不明所以?:“客官这是?”   宝诺看过去?:“银票。”   “……”   凑合一间房还想?收她的钱?   掌柜嘴角微抖,在她的淫威之下割肉般掏出银票奉上。   宝诺对客栈的经营再熟悉不过,茶水、被褥、汤浴都?得另外计价:“我的账都?算他的。”   听见这话,谢随野挑眉露出任由宰割的无奈神情。   上了?二楼,经过厢房,宝诺刻意留心观察,确认里边空着,根本没有?住客。   “瞧你像个渔婆。”谢随野打?量她的装扮:“刚从河里爬上岸么?”   宝诺取下蓑衣随手递给店小二,顺便嘱咐:“好生照看我的马。”   “诶,知道。”   宝诺进?屋,将行?囊和腰刀搁在圆桌上,谢随野招呼店小二:“打?洗澡水上来。”   宝诺微怔,问:“这家客栈没有?浴房么?”   “没有?,只能在屋内沐浴。”   她这才认认真真看他,半干的头发披散着,衣裳也不齐整,大概听见她的声音就出来了?,也没整理。   伙计下楼忙活,屋内剩下他们二人?,宝诺口渴,倒水吃茶,咕噜咕噜灌下去?,胸膛起伏,长长地舒一口气。   谢随野托腮打?量:“才两日不见,你追着我过来了??”   宝诺怪道:“谁追着你?我有?公务。”   他满不在乎地“哦”了?声:“这么巧?”   宝诺并不理会他的调侃,表情严肃地观察四周,颇为?警惕。   谢随野纳闷:“你瞧什么呢?”   “哥哥,”宝诺放低声音:“这间客栈不对劲,你住了?多久,没发现异样?么?”   “下雨,滞留了?两日。”他趁机解释,然后问:“哪里不对劲?”   “分明有?空房,掌柜的为?何?不让我住店?”宝诺眉尖微蹙:“起初还以?为?他忌讳带刀的人?,怕惹麻烦,后来一想?不对,店里生意如此冷清,就算是阎罗王也得请进?来薅他二两银子——嗯,二姐赚钱的原则。岂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而且我先前去?的两家客栈都?说客满,搞不好也有?问题,太诡异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缠绵不绝,屋内烛火昏暗,影子在墙上晃动,怪物?一般。   宝诺自顾自地分析完,转眸瞥去?,却见谢随野无动于衷地拨弄灯芯,似乎没有?认真听她讲话。   “哥哥!”宝诺有?点恼。   他回过神来看她,不以?为?然道:“想?多了?,我在这儿住着没有?任何?异常。”   宝诺不想?理他,转而去?将窗户关拢。   伙计带来干净被褥,铺在窗边的罗汉塌上,大浴桶也搬了?进?来,放置于花鸟折屏后,热水一桶一桶倒入。   出门在外不拘小节,宝诺转到屏风后宽衣解带,匆匆洗漱。   谢随野看着挂在折屏上的衣裳,拧眉好笑道:“我不用回避吗?”   影影绰绰,模糊的人?影坐进?浴桶,水声若隐若现。   没有?听见回应,他被无视了?,难以?置信:“喂,谢宝诺。”   “随你便。”她心不在焉地敷衍。   屏风那头渐渐没了?动静。   谢随野趴在桌边,侧脸压着胳膊,掀开刷过桐油的桑皮纸灯罩,把烛台挪近些。   幽暗中昏沉朦胧,犹如身?处梦中。   他伸手逗弄摇曳的烛火,晃过来,抚过去?。   宝诺看着墙上的影子发呆,雨水拍打?窗户,嘈杂闷沉,叫人?昏昏欲睡。沐浴完,穿好衣裳从屏风后面出来,发现谢随野正弯腰整理罗汉榻上的锦被。   宝诺心下略感欣慰,看来为?人?兄长还是有?些自觉,知道把床让给妹妹。   “我先睡了?。”   她自顾往架子床走,谁知谢随野从身?后揪住她的后领,把人?拽回来:“上哪儿去??你的位子在这里。”   “……”自作?多情了??不是孔融让梨兄友妹恭的戏码?   谢随野倒入宽敞的大床,舒展四肢,十分怡然自得的模样?。   宝诺低头看看狭窄的罗汉榻,算了?,刚好够一人?睡,不和他争。   长夜漫漫,泡完汤浴浑身?疲乏,宝诺打?个哈欠,很快就困了?。沉进?梦乡前她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难道这个小县城的客栈全被人?包了?,所以?才放着空房不接客?要命啊,这种无聊又浮夸的举动很像某个人?会做的事情……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让我走进?这家旅店,和他偶遇?   可他从何?得知我要出任务,还会经过此地?   神机妙算不成?   宝诺虽这么揣测,头脑却昏沉得厉害,思绪到此便再也想?不动,转念陷入熟睡。   夜半雨水愈发喧哗,忽而一阵疾风吹开雕花木窗,“啪嗒”两声,瓢泼大雨砸进?窗户,纷纷洒洒落在榻上。   宝诺半梦半醒,只觉得脸上凉丝丝,不一会儿沾湿,冷冽的雨滴砸落侧脸和额角,有?点疼。   桌上的蜡烛也被狂风吹灭,一室漆黑,谢随野翻身?下床大步走近,伸长胳膊关拢窗子,将凄风苦雨关在屋外。   棉被都?湿了?,他弯腰抱起宝诺,转身?往大床去?。   “哥,”宝诺迷迷糊糊:“你是不是……”   忽地一下电闪雷鸣,后边三个字被惊雷和雨声淹没。   谢随野垂眸看着她。   轰隆隆,蓝色闪电撕裂暗夜,在若明若暗之间,清醒与昏沉交缠,像在不为?人?知的幽秘之地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床榻就在跟前,他发起呆,抱着她没有?放下。   闪电掠过,瞬间照亮了?宝诺的脸,沉静地靠着他的肩。   谢随野觉得她像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小野花,骄阳底下迎风摇晃,即便遇见倾盆大雨,对她来说也是浇灌,而非摧残。她就在那里,没什么强硬的姿态,但是比岩石还要坚定。   宝诺在这时睁开眼,疑惑地打?量,双腿晃了?晃:“我要下去?。”   谢随野凑近,额头撞她脑门,些微惩罚的意味,然后把人?放到床榻。   宝诺吃痛,揉了?两下,背过身?去?,往里边挪。   谢随野也躺了?下来。   上次两人?睡在一起,谢知易啃了?她的脚脖子,也不知他晓不晓得。   宝诺想?起方才睡前的猜测,不由在心里琢磨,这人?到底背着她做了?多少事情?   怎么能装得若无其事呢?   她有?些懊恼,慢慢转过身?,窗外雷电交加,屋内忽明忽暗,谢随野无动于衷地躺在身?旁,没霸占地方,也没拿她搭腿垫脚,安分得诡异。   宝诺凑近,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侧脸。   没反应,还想?再戳,忽然被抓个正着。   “别动我。”   谢随野丢开她不规矩的手,眼皮也没抬。   宝诺却来了?兴致,愈发靠近,哑声问:“哥哥这次走得匆忙,要办什么事呢?”   谢随野异常冷静:“为?何?要告诉你?”   宝诺鬼使神差地凑到他面前,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对着他的嘴角亲了?下去?。   “我想?知道,这样?行?么?”   轰隆隆,雷雨肆虐。   谢随野睁开眼,微微转过头,两人?近在咫尺,气息相融,他双眸幽深,像月下的海潮将她卷起。   宝诺屏住呼吸,一动未动,等待他的回应。   谢随野开口,却问:“不怕别人?骂我们乱.伦了??”   宝诺抿嘴收回目光,翻身?挪到里侧,离他远远的,再也没发出动静。   所幸雨水瓢泼,惊雷与闪电此起彼伏,掩盖沉默之下心惊肉跳的气氛。   暴雨能冲刷一切,洗干净,随水流走,不着痕迹。   *   翌日天放晴,宝诺早早起床洗漱,穿好衣裳拿起佩刀,下楼吃饭。   整个客栈大堂只有?一桌客人?。   谢随野坐在她对面剥鸡蛋,抬眸瞥一眼,问:“昨夜睡得好吗?”   “还行?。”   “那么大雨,又是打?雷又是闪电,你居然觉得还行??”他若有?所指:“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宝诺专注啃馒头,夹咸鸭蛋,面无波澜地回:“不记得。”   谢随野挑眉看着她,几不可闻地嗤笑了?声。   “你接下来去?哪儿,也许我们俩顺路。”   宝诺:“和你的目的地一样?,宴州。”   谢随野动作?顿住,默然片刻:“这么笃定?猜的?”   还装呢?宝诺冷淡地瞥他一眼:“此次出任务我化名徐昭,通关度牒上也是这个姓名,你不要喊错了?。”   谢随野却还在想?她如何?得知自己?要去?宴州这件事:“你可知宴州是个什么地方?”   “身?为?南朝人?,多少知道。”   “说说看。”   宝诺很淡定:“世人?称作?遗失之地,无主之城,自南北分裂以?来,宴州夹在其中,充当两国之间的屏障。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各方势力渗透,门派林立,内乱频发。虽如此,却也成为?逍遥法外的绝佳环境,吸引了?无数江湖边缘人?,逃犯,走私商,掮客。南北两国停战这些年,宴州在夹缝中修养生息,听闻繁荣处堪比江南富庶之地。”   谢随野看着她:“还有?呢?”   宝诺:“虽是无主之城,割据混乱,如今却有?三个最大的门派鼎足而立,北境扶持的八部盟,南朝扶持的九华门,以?及相对中立的永乐宗,三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样?啊。”谢随野说:“听上去?很复杂,也很危险,你可要小心。”   宝诺淡淡道:“这次任务势在必得,我没什么担忧。”   他笑:“果真如此自信?”   宝诺点头:“是呀,有?你这个地头蛇在,还怕失手不成。”   “你说谁是地头蛇?”   “你呀。”宝诺抬眸:“你不是永乐宗的人?吗?”   谢随野默了?会儿,笑问:“什么?”   宝诺白了?眼,自顾卷春饼:“自从进?入惊鸿司,我便开始暗中调查你的背景,可惜当年我太年幼,只记得你和昭颜姨母从宴州来,却不知你们具体在哪个门派。不过惊鸿司的情报里记录了?永乐宗的内斗,与你逃亡南朝的时间刚好吻合。这些年你不断来往于宴州和南朝,想?必为?永乐宗的复兴奔走,出了?不少力气,对吧?”   谢随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眼睑微微抽动,本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她竟然早就开始挖他的老底。   “是又如何??还查到什么,我洗耳恭听。”   宝诺看他一眼,咬了?口春饼,又喝一口粥,若无其事道:“哥哥不必紧张,我虽为?朝廷做事,但你我是家人?,我不会向上司揭发的。”   谢随野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稍微思索片刻,笑说:“多谢妹妹,我在宗门内不过区区小堂主,主要负责打?理产业,扩大生意,是宗门的钱袋子,其他的事情我不参与,揭发我也没什么好处。”   宝诺瞥过去?,嗤笑道:“你肯承认就行?。”   这小妮子果然又在使诈,她所说的便是查到的全部,却做出尽在掌握的架势,套他话呢。   谢随野挑眉瞧她,不由自主露出审视与玩味。   宝诺无视他的目光,吃完饭便动身?上路。   “喂,等我结账。”   她大步去?马厩牵马:“没功夫等,你不要耽误我的行?程。”   “……”   从平安州到南朝边境槐水城,骑马也要走上十日,谢随野在家里从来一副娇生惯养的挑剔德行?,一路没少抱怨,嘴上嫌弃个没完。   “赶路也得吃好睡好,否则哪有?力气骑马?”他在人?家酒楼大放厥词:“你看看这是人?吃的吗?好歹开门做生意,这种厨艺也拿得出手,真不知这家店怎么还没收铺。”   宝诺用警告的眼神瞪过去?:“闭、嘴,你出门游玩来了??”   谢随野眯起双眸:“你说什么?”闭嘴?她居然敢对他下这种命令?胆子长肥了??   “赶紧吃完上路。”宝诺没心思跟他拌嘴:“不然大家各走各的,谁也别打?扰谁。”   谢随野笑问:“我打?扰你了?么?”   废话。   宝诺不明白他哪儿来的闲情逸致,不是有?要紧事等着办?   挑剔归挑剔,谢随野身?体却很扛造,骑马颠簸一整天还精神抖擞。他也算看出来了?,经过那个雷雨夜,宝诺忙不迭想?撇下他,拉开距离,独自行?动,奈何?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由南往北,越是靠近边境槐水城,气候愈发干燥,不似南方雨水缠绵,湿糟糟惹人?心烦。   这日黄昏时分,他们在山里停下休息,放马儿去?吃草喝水。   “今晚要在山里过夜了?。”谢随野把披风取下来铺在地上:“即便人?是铁打?的,马也受不了?,要休息。”   宝诺叉腰打?量四周:“得找些柴草来生火,防止夜里有?野兽靠近。”   “听说这附近常有?黄鼠狼和野猪出没,黄鼠狼便罢了?,野猪倒是可以?烤来吃。”   宝诺见前边有?一片绿植,掏出匕首过去?挖根茎:“做什么美梦呢,还想?吃野猪肉,这儿有?芋头,烤着对付一顿吧。”   她刚挖了?没几下,忽然被叫住:“哎呀,小姑娘,那是滴水观音,有?毒的,不能碰!”   宝诺愣住,一个老婆婆拄着竹棍走近,她的背驼得厉害,偌大的背篓里装着春笋、韭菜、莲藕和豌豆苗。   “这不是芋头吗?”   “不是啊,叶子不一样?,你面前那片都?是滴水观音,又叫狼毒花,不要摸,快把手缩回来。”   宝诺呆呆地收起匕首。   谢随野悠然叹道:“老天保佑,幸亏没吃你的烤芋头,否则就要客死?异乡了?。” 第35章   宝诺撇撇嘴, 瞪他一眼。   老婆婆说?:“太阳要落山了?,你们两个娃娃从?哪里来,怎么在这儿乱挖毒草?”   宝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只能在林子里将就一宿。”   “夜里很冷的,要是不?嫌弃, 到我家歇脚吧。”老婆婆说?。   宝诺与谢随野交换目光,他起身拍拍袍子:“难得遇见好心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走?上前,单手拎起婆婆的背篓:“这么重, 我帮你拎。”   “多谢,多谢。”   “我们还没谢你收留呢。”   谢随野抬下巴示意,宝诺便将两匹马儿牵过来, 跟着老婆婆回家。   “好孩子, 重不?重?还是给我吧,我干农活习惯了?。”   “不?重, 很轻。”   老婆婆头发花白, 面容憔悴,但目光柔软:“我在山里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娃,你们不?是槐水城的人吧?”   谢随野说?:“我们要去宴州办事, 路过槐水城。”   老婆婆一听?变了?脸色:“可不?兴去啊,宴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里全是不?人不?鬼的夜叉!千万不?要去!”   宝诺道:“他算半个夜叉,不?妨碍的。”   谢随野转头瞪她一眼。   不?多时?来到老婆婆的农舍,宝诺把马儿拴在篱笆外,顺便观察周遭环境,确认安全。   天色愈渐昏黑, 午后坡上有大片竹林,风过去沙沙摇曳。   老婆婆去灶房做饭,宝诺和谢随野挽袖子帮忙,简陋的锅灶烟火冷清,柴火堆凌乱,一股干草味。他在灶台后边烧火,宝诺觉得这场面很荒谬,牛高马大地?往那歪歪扭扭的破板凳一坐,有种诡异的和谐。   “婆婆,你平日自?己住吗?家人呢?”   “儿子儿媳被?骗去宴州,十年音信全无,都不?知是死是活,要是死了?,梦里给我报个信啊,我得给他们烧纸烧香……”   宝诺不?料会听?见这个,微微愣怔:“怎么会被?骗去宴州?”   老婆婆抹了?把鼻涕:“家里穷啊,他们又生了?两个娃娃,想把日子过好些,听?同村的说?宴州干活的机会多,挣得也多,我那老实的儿子就去了?,说?好每月回来一趟,结果消失半年,连封信都没有。儿媳妇去宴州寻他,又是一去不?回……”   谢随野说?:“十年前宴州城动荡,各个门派厮杀,南朝人怎么还往那儿跑?”   “乡亲介绍,估计放松警惕了?,再说?老百姓生活不?易,以利相诱,很多人都愿意铤而走?险。”宝诺转而问道:“你说?还有两个娃娃?”   老婆婆哭起来:“是啊,我的孙女刚满十五岁,上个月被?她哥哥卖给牙婆,也被?带去宴州啦。”   宝诺拧眉:“还有这种哥哥?他人呢?”   “成天在外边鬼混,拿着卖妹妹的钱不?知去哪里逍遥了?。”老人家命苦,无能为力:“我可怜的闻莺,可怜的乖乖,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我是不?想活了?,活着白遭罪啊……”   宝诺想了?想,说?:“我们这次去宴州,倘若有缘,说?不?定能帮你找到孙女。”   谢随野从?灶台后抬眸看她。   “果真吗?”   “嗯,也许她自?己正在想办法回家,人得活下去才有希望嘛。”   宝诺把婆婆劝出去,让她歇着,厨房那口锅油腻腻的,她看着没胃口,对谢随野说?:“蒸几个馒头随便填填肚子。”   他没作声,先烧开?水,把油腻的铁锅反复刷洗数次,干净了?,竹制笼屉用来蒸米,他站在灶台前翻动锅铲,韭菜炒蛋,蒜蓉豌豆苗,春笋炒腊肉,还煮了?莲藕汤。   宝诺目瞪口呆。   “你、你会做饭啊?”   “不?然呢。”谢随野挑眉瞥她:“跟你似的,就知道吃?伍仁叔的厨艺你是半点没受熏陶。”   宝诺摸摸鼻子,尝了?口豌豆苗,额,好咸。   “咽下去。”谢随野发出警告:“不?许吐出来。”   她也没好意思?吐:“味道还行,不?像第一次下厨,你之前给别人做过吗?”   “别人?谁有那么大面子?”   宝诺没接话。   婆婆年纪大了?饭量少,兄妹二人倒是胃口好,汤菜几乎全吃干净。   山里的夜晚静得出奇,难得赶路途中还能睡个好觉。   次日天刚亮,宝诺去井边打水洗漱,门外忽然闯入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老婆婆见着他便冲上前。   “丧天良的畜生,闻莺被?你卖去哪儿了?快把她赎回来!”   男子不?耐地?推开?她,往自?己屋里走?,想拿什么东西。   “还我闻莺!那是你亲妹妹啊,刘闻骁,你还是人吗?!”   “呵,饭都吃不上了还做什么人?她就这点价值,我给她找个好去处,让她能吃饱喝足,后半生无忧,她该谢谢我!”   老婆婆上去拽他,又被?一把推开?。   宝诺慢慢放下水桶,挽起袖子走?过去。   那刘闻骁正要进屋,不?料谢随野从?里面出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人笼罩,他下巴微抬,眼神无比轻慢,像看一只肮脏的虫子。   刘闻骁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你、你是何人?来我家作甚?”   谢随野上下扫一眼,冷淡道:“就是你卖自?己胞妹?”   刘闻骁虽不?认识,但预感不?妙,扭头想走?,谁知被?堵住去路。   宝诺慢条斯理抽出雁翎刀。   “你们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刘闻骁胸口挨了?狠狠一脚,痛得钻心,他猛地?摔到地?上。   紧接着锋利的腰刀抵上了?他的脸。   “闻莺被?你卖给谁了?,我数三?声,三?声过后卸你一只耳朵。”   刘闻骁大冒冷汗。   宝诺做游影,威胁起人来驾轻就熟,一拔刀,酷吏之气?挡也挡不?住。   还没等她数到二,刘闻骁吓得迫不?及待招供。   “别、别!是于周氏那个坏婆娘买走?闻莺,她和她男人四处物色少男少女,我们村还有个清秀的小子也被?她挑走?了?……”   “于周氏,住哪儿?”   “他们两公婆平日住在宴州,花月楼后巷……你要有本事就去找啊,他们是花月楼的人,我可吃罪不?起。”   无需再细问也知道花月楼是个什么地?方,宝诺直起背,冷冷看着他,接着手起刀落,精准削去他的左耳。   “啊!!”   刘闻骁霎时?疼痛钻心,瞪着掉落在地?的血淋淋的耳朵,惊恐大喊,眼珠子都快爆裂一般。   老婆婆往后退了?两步。   刘闻骁指着她:“你、你……”   宝诺拿起帕子擦刀刃上的血:“我说?过三?声之后会卸你一只耳朵,没食言吧?”   “……”   谢随野险些笑出声。   刘闻骁狼狈地?爬起身,忙不?迭逃走?。   “闻莺,”老婆婆又开?始哭:“我的乖孙女,苦命的孩子……”   宝诺和谢随野简单收拾一下出发上路,他们在桌上留了?一锭银子,当?做借宿的房钱。   “婆婆,你孙女肯定会回来的,放心。”   村子距离宴州只剩大半日的路程,出关后是大好的山川溪流,策马啸西风,恣意盎然。   谢随野转头去看宝诺,想起当?年教她骑马,那会儿还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如今手执黑鞭,穿行于山水间,真是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我从?来不?知道边境外风景如此壮丽。”   他们慢下来,谢随野问:“你果真要帮婆婆找她的孙女?花月楼并非普通风月场所,背景颇深。”   宝诺道:“我有任务在身,时?间紧迫,管不?了?其他事。”   出乎意料的回答,谢随野哑然失笑,挑起浓黑的眉毛:“你骗老婆婆?”   宝诺:“不?是骗,是给她一个幻想,你不?觉得很多人靠幻想才能活下去么?”   谢随野:“我不?关心别人。”默了?片刻,又说?:“但愿你不?用依赖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用过。”   “嗯?”   宝诺一本正经:“哥哥离家三?年,我只要幻想你死了?,心里就舒坦。”   谢随野放声大笑。   “驾!”   “比试比试,看谁先到宴州!”   “行啊,输的那个负责宴州的衣食住行,银子备好。”   “又惦记我的银子。”谢随野的披风在身后翻飞,他志在必得,姿态张扬无比,仿佛天高海阔任由他造作:“拿出你的本事,宝儿,我可不?会谦让!”   宝诺策马扬鞭:“谁要你让?!”   马蹄踏过浅溪,水花四溅,初春草木复苏,日光下满山辛夷盛开?,南雁北归,年轻的男女像肆意奔跑的梅花鹿那么自?由自?在。   傍晚,宴州到了?。   宝诺牵着马慢慢悠悠进城,仔细观察四周,可谓目不?暇接。   “果然堪比江南之繁华,某人乐不?思?蜀也算情有可原。”   听?见这话谢随野挑眉,问:“谁啊?”   宝诺没有理会。   “两位从?南朝来,风尘仆仆,可有落脚之处?”   忽然一个锦衣男子凑到他们面前,笑盈盈地?,眼神隐含端详和精明:“不?如我给二位介绍可靠的旅店?你们初来乍到,不?知宴州的规矩,定要当?心城内的客栈,有些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谢随野正要打发,宝诺却先开?口:“你打错算盘了?,我们就是宴州人,有的是落脚处。”   男子没多话,悻悻地?走?开?。   谢随野:“你居然会说?宴州话?”   宝诺抬起下巴:“口音如何?”   “非常道地?,可以拿出去唬人。”他不?由好奇:“惊鸿司游影都会宴州话吗?”   “当?然不?是,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所以秦臻才派她来嘛。   谢随野点点头:“果然厉害,这么说?你的落脚地?也早就安排妥了?吧?”   宝诺:“没有,上司让我进入宴州以后见机行事。”   “……那你有何安排?天马上要黑了?。”   宝诺自?然而然:“去你的住处。”   谢随野眯眼:“方才赛马好像是我赢了?。”   “赢不?赢,输不?输,你都得把我安置妥善啊。”   谢随野气?笑:“凭什么?”   “凭我是你妹。”宝诺转身直勾勾盯着他:“怎么,你的地?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激将法对我无用。”他说?:“不?过既然你那么想去我的宅子,岂有拒客之理?请吧,徐昭小姐。”   宝诺扯了?扯嘴角。   宴州城很大,瓦肆林立,两人牵马溜达,谢随野带路,放缓步伐没有催促。   此地?风土人情融合南北两朝特色,因?其开?放的特性而更?显生猛张扬。街上随处可见西域美女和波斯商人,道观与佛寺同在一条街的首尾,游侠当?众杀贼而不?受约束。宝诺受到一波一波冲击,只见有的男子着女装,有的女子着男装,还有的裹着薄纱出来,姣好的身体呼之欲出,众人习以为常,并不?认为伤风败俗。   妙哉妙哉。   经过一家瓷器铺子,宝诺看见他们用南朝的银锭交易,同时?也用北境的铜钱找兑,货币并未统一。   “整个宴州都这么繁华吗?”她不?由疑惑。   “当?然不?是。”谢随野说?:“浮华与罪恶并蒂而生的地?方,有的是刀尖舔血食不?果腹的人。”   话音刚落,几个结伴抢钱的孩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飞快跑过宝诺身旁。   “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有爹生没爹养,看我抓住把你们皮扒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追在后边,一路破口大骂。   “倘若遇见乞讨的孩童可别心软。”谢随野说?:“他们会使暗器,很可能贪心不?足给你放血。”   宝诺大开?眼界:“果然无法无天,难怪逃犯都爱往这儿跑。”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宝诺跟他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街巷,停在一间店铺前,牌匾上有“聚宝阁”三?字。   谢随野进店,当?即有人迎出来,见着他便面露惊喜,用手比划了?几下,似乎是个哑巴。   “回来住几天,店里都好吗?”   “额、额。”哑巴乐呵呵点头。   谢随野招呼宝诺上前,告诉她说?:“这是哑巴,不?会说?话但听?得见声音,你有事就吩咐他。”   宝诺见他白白胖胖,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笑起来有些傻气?,不?由怪道:“没有名字吗?”   直接喊人哑巴是不?是有点失礼?   谢随野:“他的名字就叫哑巴。”   “……”   店里亮堂堂,到处放着陶瓷、书画和金银器,宝诺随手拿起一只青柚净瓶,看看底下的款识,愣了?下,没算错的话,是三?百年前的东西。   原来这是一间古董铺子。   宝诺慢慢放回原处。   哑巴安置好马儿,兴冲冲进来,对着谢随野比划:宗主,要不?要我通知其他人……   还没比划完,谢随野眉尖微蹙,目色沉了?沉,哑巴便立刻会意,垂下双臂。   宝诺倒是浑然不?觉。   但谁知道呢,惊鸿司说?不?定还有手语训练,她这人又精,很懂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一不?小心就掀老底,可得悠着点儿。   “后面是干净的小院子,有几间空房,你看看喜欢哪间屋,自?个儿挑吧。”   听?他这样讲,宝诺便往后院去,宴州的房屋与平安州相差很大,院落更?为开?阔方正,青砖灰瓦,硬山式屋顶更?显敦实稳重。   卧房都很干净,宝诺看完随口问哥哥:“你住哪里?”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边:“都行。”   宝诺便知这不?是他的老巢,狡兔三?窟,真是阴险狡诈。 第36章   在宴州度过?安稳的第一天, 翌日清晨宝诺独自?出门,拿着地图找到通元镖局。她在附近蹲守两日,并未发现章挥的行踪, 身?为?镖局的东家,此?人似乎并不住在这?里。   宝诺在隔壁茶楼闲坐, 向掌柜询问宴州物价,随口问到镖局的保费, 掌柜说:“看你的目的地在哪儿,若是北境倒不算昂贵, 可若是南朝,通元镖局不一定会接这?趟镖。”   宝诺佯装好奇:“为?何?他们?仇恨南朝人不成?”   掌柜的似笑非笑:“那群镖师大多是从南朝逃亡的罪犯,怕官府通缉, 自?然不敢回去。”   宝诺道:“这?么岂非把?银子往外?推?不应该呀。”   掌柜不屑道:“人家背靠九华门, 根本?不缺生意,东家几个月不露面, 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宝诺嗑瓜子:“哟, 这?么说来我可不敢登门。”   约莫做邻里久了,难免有摩擦,相互看不顺眼,茶馆掌柜找准机会就劝:“姑娘, 你可得仔细考虑清楚,宴州的镖局不止这?一家,当心店大欺客。况且你年纪轻轻的,更要提高警惕,这?通元镖局的少东家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哥,成日流连花丛,骚哄哄的, 你小心被他盯上!”   “少东家?”情报里提到章挥有个义子,难道就是这?家伙?宝诺不解,按照章挥那般狠辣的秉性,怎么会收一个浪荡货做义子?不像他的处世风格呀。   当晚回到聚宝阁,她直接向谢随野开口询问。   “哥哥认识通元镖局的东家么?”   谢随野爱搭不理:“我以为?你这?两日早出晚归,风风火火,定是情报详尽,怎么还需要问我?”   宝诺看他两眼,猜测他不爽的原因?,旋即笑了笑,放软声音:“鞭长莫及,惊鸿司也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总有差错和疏漏嘛。”   谢随野把?玩手中?的玉石,不吃这?套。   宝诺起身?离开桌子,谢随野以为?她要走,下一刻双肩覆上两只柔软的手,她力道不小,按得恰到好处。   “哥哥这?两日在忙什么,累不累?”   谢随野嗤笑:“你几时学会这?招?”   “不舒服吗?”   “只能说还行,别给我挠痒了。”   宝诺挨着他坐到旁边,拿起一把?嵌着宝石的小锉刀,捞过?他的手,给他修理指甲。   谢随野垂眸瞥着。   “你说,章挥那种人,狠毒险恶,必定只信任自?己,为?何收一个义子放在身?边,还任由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   没有听见回应,宝诺抬起头,疑惑地仰望他。   谢随野略微出神,夜凉如水,她的手指有些冷,像早春的露水浸润他的皮肤。昏黄烛火摇曳,刚刚洗过?的头发垂落膝盖,幽香暗浮,她这?么看着他,像伏在膝上可怜的小兽。   谢随野不由自?主?伸出手,抚摸她的下巴。   “对?外?宣称义子,其实?是他的亲生儿子。”   什么?!   宝诺心下愕然,好你个谢随野,连这?种隐蔽之事都知道,她还没说张挥就是通元镖局的蒲察元挥呢!   虽然惊讶,宝诺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不想打断他的失神。   “他竟然有儿子?怎么连宁纵都不知晓此?事?”   谢随野把?她的脸稍稍往右撇,仿佛检查自?己的宝贝古董一般,端详打量。   “早年他被仇家追杀,逃亡途中?为?了保命,把?妻儿丢出马车,自?己跑了。”   宝诺屏住呼吸,她提起宁纵,哥哥竟毫无意外?,也不问他是谁,难不成对?她此?行的任务也一清二?楚?   “章挥可真是个禽兽,做的每件事都符合他这?个人。”   谢随野又把?她的脸往左边撇,指腹轻轻磨蹭:“他妻子摔下马车当场碰死了,儿子活下来,被仇家卖进窑子,受了不少罪。”   宝诺抓住他乱蹭的手:“哥哥知道的这?么详细?”   谢随野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在宴州城,我的情报比惊鸿司管用。”   宝诺依旧好奇:“他们?父子后来如何相认的?”   蜡烛突然啪嗒一响,火光晃颤,胸膛里的小火苗也烧了起来。   谢随野又不由自?主?把?手覆到她脸上,这?次整个掌心都贴着她的下颌和侧脸,轻揉慢抚,修长的手指插.入鬓角黑发,上去又回来,摸到她尖尖的下巴。   “他儿子有些能耐,混迹欢场,哄了一个员外?替他赎身?,之后买凶杀死员外?,把?他家洗劫一空,逃往宴州。”   宝诺脸颊好痒,被他摸得浑身?发软,心脏扑通狂跳。   “原、原来父子俩心有灵犀……”她怎么突然说话不对?劲了?   谢随野双眸沉寂,犹如永夜。他索性把人抱到腿上坐着,一手搂腰,从后腰摸到肩胛骨,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视线流连反复。   “还想知道什么?”   宝诺陡然间不敢出声。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老虎、大猫,可吓人了。   “讨好卖乖不是你的强项,做得太刻意,又太蹩脚,才到这种程度就进行不下去了?”   蹩脚?不是强项?那他怎么全说出来,半分抵御都没有?   宝诺屁股发烫,也不知是自?己臀部烫还是他腿烫,总之又麻又热,她想起身?,扭了两下,谢随野霎时皱眉,胸膛深深起伏。   是不是硌着他不舒服?   “让我下去。”   他漆黑的瞳孔翻涌巨浪,声音是冷的,揽在后背的胳膊绷紧:“利用完就丢掉,这?是惊鸿司教的人情世故吗?你这?么现实?,下次别指望我帮忙。”   他在说什么啊,宝诺都快烫死了。   “哥哥,家人之间何必斤斤计较?”她扯起一个假笑:“什么利用、帮忙,你用这?种说辞,真让我伤心。”   还跟他演呢?   谢随野觉得有意思,嘴角扬起,饶有兴致打量:“徐昭小姐,谁是你哥哥,别攀亲戚。”   “……”   宝诺无言以对?,此?人胡搅蛮缠颠三倒四的功夫实?在出类拔萃。   “别闹了。”她嗓子好哑,这?下不止臀部,连喉咙也烧起来,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谢随野完全享受她此?刻的窘迫,愈发得寸进尺,把?脸凑过?去:“谁闹?你躲什么。”   岂有此?理……他简直坏透了。   宝诺深呼吸,顶着双颊两坨绯红,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压着嗓子沉声道:“你想怎么样?我要去睡了。”   谢随野瞧她片刻,视线再次落到唇上。   宝诺不由暗暗吞咽唾沫。   他说:“把?你那天晚上做的事,再做一遍。”   宝诺攥紧手指,心脏跳得仿佛随时会昏厥。   天知道吧,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猫爪在她心口轻轻挠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挠的是最酥最麻的地方。   可他要提起那晚,宝诺就不高兴了。   “什么事?我不记得。”她冷冷回答。   谢随野直勾勾盯着她,身?上的热气几乎把?人融化?。   “不记得啊?”他笑笑:“那我来?”   宝诺蹭地站起身?,如同惊弓之鸟。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妹妹?这?是兄长该有的样子吗?”   谢随野一时并未开口,只是仰头看着她,嘴边的笑意没有消散,眼睛眯起来,慢条斯理起唇:“妹妹什么样,兄长又该什么样?我也没见哪家的妹妹趁睡觉时亲她哥哥的嘴。”   他说出来了?   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宝诺头皮发麻,想撞墙。   极度的混乱之后心潮诡异般恢复平静,她理直气壮又无所?畏惧:“亲就亲了,我看你享受得很,装什么?”   不等他开口,宝诺立刻又说:“哦,你怕蜚语流言?我也怕得很,往后还是保持分寸为?好,如这?般深夜共处一室的情况应当避讳,你说对?吧?”   谢随野未曾反驳半字,他一点儿都不恼,就那么看着她,仿佛洞悉一切,掌握一切,不疾不徐。   真讨厌。   宝诺扭头就走。   *   次日,她照常去镖局附近盯梢,章挥不露面,她便跟踪他的儿子章雨伯。   说来可笑,章挥来到宴州改名蒲察元挥,却叫他儿子继续以章姓示人,到底还是摆脱不了做爹的权威诱惑与认祖归宗的香火观念。这?个章雨伯更奇特,小时候他爹抛妻弃子独自?跑路,他娘因?此?惨死,而他自?己被丢弃后惨遭仇家报复,备受摧残,到头来竟然还要认这?个爹,真是父慈子孝。   宝诺忽然想起谢随野的爹。   那个比毒蛇还黏湿恶心的变态渣滓,如今是死是活?   祭祀时二?姐三哥说,他们?的仇终于?报了,和谁的仇?怎么报的?   谢随野当初逃离永乐宗和宴州,千里迢迢远赴平安州落脚,为?什么后来又主?动回去?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宝诺想着想着险些走神。   章雨伯的马车停在潇潇馆前,放眼望去,这?条长街乃是宴州最为?声色犬马的销金窟,秦楼楚馆风尘地,白日宣淫歌舞笙箫,多么颓废迷离。   宝诺打量那座奢华的潇潇馆,想继续跟进去,不料却被伙计拦在门外?。   “不招待女客。”   她以为?宴州城开放,能随意进出烟花巷柳,原来想当然了。   不过?她已做好对?付章雨伯的计划,用他逼迫章挥现身?,算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了。   次日,宝诺换上男装出门,特意画粗眉粘假胡子,举手投足也做足男子的姿态,伪装得当。   然后她下楼,在谢随野疑惑又愣怔的目光中?摇着折扇离开。   章雨伯今日去乐坊听曲儿,在二?楼雅厢里吞云吐雾。近来兴起一种水烟,波斯商人从他们?老家带来,用金银、玉石和陶瓷打造的水烟壶,章雨伯用的这?只足有半人高。   小厮朝碗里放置炭火,没一会儿水壶内咕噜咕噜冒泡,通过?丝绸包裹的皮革软管缓缓吸食加热过?的烟料,浓郁芬芳的烟雾充满整个房间。   “真舒坦……”炕桌旁的蓝衣青年眯着眼睛吐气:“叫几个姑娘进来一块儿吸,更舒坦。”   章雨伯却反应冷淡:“没意思。”   “你近来怎么了?连花月楼都不去了?整日来这?儿听曲抽水烟,莫非挨了你家老头子的教训?”   “他才不管我。”章雨伯不屑一顾:“每天吃山珍海味也会腻,女人嘛,说到底千篇一律,没多大差别。”   蓝衣青年笑道:“这?种事还能腻?你该不会纵欲过?度,用坏了吧?”   章雨伯哼道:“我夜御三女的时候,你还在偷看春.宫.图解闷呢。”   这?章雨伯当初做小倌,被迫服侍男客,长年累月下来,身?心摧残扭曲,如今做了镖局的少东家,有钱有势,便将自?己所?受的屈辱加倍发泄在娼.妓优伶身?上。   花月楼与寻常青楼不同,他们?从各地买来少男少女,专门为?有特殊癖好的顾客提供服务,其中?大部分人都会遭受虐待折磨,大大满足了章雨伯这?类病态残忍的恩客,倌人们?只有成为?尸体才能离开花月楼。   “你家老爷子不是让你接近棠玉浮?进展如何?”   章雨伯吐出浓郁的烟雾:“人家是掌门千金,矜持贵重,又不出来玩,我上哪儿接近去?”   “什么千金,不就是薛掌门收的义女?咋那么高贵呢?约出来玩儿不行?”   章雨伯冷笑:“我爹巴结姓薛的,指望我拿下他的女儿,促成两家姻亲,可人家也不傻,九华门的头儿,哪里瞧得上区区一个镖局。”   两人百无聊赖地抽着水烟,商量晚上去赌场消磨。楼下大堂热闹,今日乐坊新来的舞伎正在翩然起舞,几个吃醉酒的男子起哄,让她边跳边脱。   章雨伯听见动静总算来了兴致,晕晕乎乎走出雅间,靠在栏杆看戏。   舞伎与老板签订契约,只卖艺不卖身?,谁知初次登台便遇见地痞流氓,吓得花容失色。   “我做舞者,乃是正正经经的舞者,你们?想看那些下作的东西,请往别处去!”   “哟,装什么清高呀,都是供人取乐,偏你别具一格高人一等啊?”   舞伎冷着脸转过?头,希望这?间乐坊的老伙计能出来帮她说话,谁知伴奏的乐师置若罔闻,摆明了不想趟浑水。   章雨伯最爱看人被糟践的戏码,尤其当众糟践,有趣得很。   “宽衣!宽衣!”   舞伎被这?场面惊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你跑什么?”起哄最凶的大胡子上去朝她逼近。   舞伎咬紧嘴唇几乎要哭出来。   “人家不愿意,你听不懂人话么?”   眼看就要逼至绝路,突然有个小白脸上台,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挑衅。   “你谁啊?”   宝诺利落地收起扇子,上下打量一番:“自?然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英勇侠客。”   “哈哈哈哈!”大胡子放声嘲讽:“就凭你这?小白脸,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碾碎!”   周遭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子,宝诺气定神闲:“既然大家爱看人脱衣裳,我也不能扫兴不是?也罢,索性让你们?看个够。” 第37章   谢随野把账本?和算盘放在一旁, 端起精致的瓷盏,抿了口茶商送的北苑贡茶,然后看着跟前的暗枭, 淡淡开口:“你?说什么?”   “……”暗枭自然听懂这不是询问,于是垂手不敢回答。   哑巴立在边上挠头。   谢随野双腿交叠, 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扫过账本?,翻了翻, 慢条斯理道?:“四姑娘扮成?男子混入乐坊,替一个舞伎出头, 把闹事的男人全身剥光,让他丢尽颜面,然后满场追着四姑娘砍?”   暗枭这下才开口:“是, 姑娘的折扇里有暗器, 那大?胡子以为她要跟自己比武,还叫嚣说让她几招, 谁知衣裳被割裂, 赤条条一览无余,一地碎布,穿也穿不回去……”   谢随野闭上眼睛揉捏眉心,暗枭又不敢作声了。   “然后呢?”   “大?胡子和他两个朋友在乐坊追杀四姑娘, 章雨伯看得起劲,拍手加好,这时?四姑娘跃上二楼栏杆,和他撞个正着,簪子也掉了,头发散下来甩到他脸上,他当时?看呆了, 眼睛直勾勾盯着四姑娘……”   谢随野下眼睑抽搐:“她居然会来这套?”惊鸿司吃饱了撑的?教她色诱?   暗枭:“宗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随野没有听见,脑中不断想象宝诺在乐坊折腾的模样,早上惊鸿一瞥,她打扮得像个俏郎君,乌黑头发用小银冠束起,像玄色的绸缎。   散下来时?必定如银河倾泻而?下。   姓章的何德何能,居然敢碰她的头发。   暗枭自个儿晾在原地,小心打量,犹豫着要不要重复一遍。此?时?却见哑巴朝他比划手语,意思是:直接说,别讲废话?。   “……”暗枭轻轻干咳一声:“宗主,属下奉命保护四姑娘,虽谨慎小心,但她好像有所察觉,已?经猜到有人跟踪。奇怪的是,明明发现我的存在,四姑娘却没什么动作,任由我继续跟着……”   谢随野拿起算盘不耐地晃两下,翡翠算珠清脆作响:“她是游影,警惕性很强,既然没什么动作,你?隐在暗处就是,一般情况她自己能处理,真有解决不了的危险你?再出手。”   “是。”   暗枭前脚刚走,没过一会儿宝诺就哼着小曲儿回来了。   谢随野见她披头散发,嘴上那撇假胡子也掉了,神清气爽的样子,看来她的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   谢随野白?了两眼,问:“高兴成?这样,你?的鱼上钩了?”   宝诺倒茶解渴:“刚下钩,不过快了。”   “章雨伯那种脏东西,你?也不嫌晦气。”   宝诺无所谓的态度:“那是我的任务,有什么晦不晦气的?”   谢随野不屑一顾:“我竟不知惊鸿司的任务还得出卖色相,游影连这种活儿都干吗?”   宝诺瞧他那阴阳怪气的样子,略微想了想,挑眉说:“这叫技多不压身,色相也是工具,只要能助我成?事,牺牲一下无伤大?雅。”   谢随野眯起双眼:“真是令人刮目相看,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宝诺笑笑:“承你?吉言。”   翌日?。   吃过早饭,宝诺招呼哑巴,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用手比划,给他交代?了活儿干,哑巴应下,当即出去准备。   谢随野冷不丁瞧着,她今日?倒没扮成?男人,普普通通的模样,不知心里又憋什么坏。   没一会儿宝诺凑到柜台前,问他拿银子。   谢随野扯起嘴角:“惊鸿司没给你?批公费?”   “批了,但是不够用。”宝诺说:“我一会儿出去置办行头,估计得花好些钱。”   谢随野打量她:“置办什么行头?”   “成?衣啊,绣花鞋啊,胭脂水粉,还有首饰,女人的东西很贵的,我手里那点儿盘费肯定不够。”   他嗤笑一声:“你?这个游影当的,还得倒贴?”说着垂眼停顿片刻,问:“打扮那么漂亮做什么?”   宝诺理直气壮:“自然是为了钓鱼。”   谢随野冷着脸别过头:“没钱,自个儿看着办。”   宝诺眨巴眼睛扫视周围:“那么多古董,你?说没钱?”   “有价无市,卖不出去,自然没钱。”他不耐道?:“你?挡着光了,旁边待着去,别妨碍我算账。”   宝诺觉得他莫名其妙:“不给就不给。”   女人买东西有的是办法。   宝诺掂量钱袋,胸有成?竹地上街去。   中午回来,她饭也不吃,马不停蹄地回屋梳妆打扮,兴致异常高涨。   谢随野食之无味,眉头拧成?川字,攥着筷子拄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烦得很。   宝诺终于收拾妥当,拎着裙摆下楼,步摇叮铃作响,粉裙似云彩飘来,黑发如瀑。她甚少打扮得如此?妖娆娇俏,柳叶细眉,嘴唇用胭脂点缀,面容姣好,像极了初春早开的海棠花。   谢随野看着她走过来。   衣裳首饰都不是什么好料子,与优雅矜贵毫不沾边,但胜在款式新颖,令人眼前一亮的肤浅美丽,难得如此?招摇。   谢随野这下完全相信惊鸿司的训练,他们连不同男人偏好什么样的衣着打扮都研究透彻,章雨伯喜欢艳俗,宝诺那点儿银子恰好派上用场。   谢随野一向?以为自己品位高雅,不会青睐花枝招展的庸脂俗粉,可他视线一直盯着宝诺,根本?挪不开眼。   宝诺娉娉婷婷地走过来,经过他身旁,视若无睹地走了过去。   这妮子穿成?这样跑到大?街上,是要做甚?   谢随野心下恼火,想到别的男人也能看见她这身装扮,霎时?烦躁透顶。   他烦得想把桌子给掀了。   下午哑巴从外边回来,乐呵呵向?他禀报:宗主,四姑娘交代?我的事情都办妥了。   谢随野冷冷扫过去:“她交代?你?什么?”   哑巴比划:四姑娘让我找几个打手假装追杀她,故意给章雨伯看见,她好向?他求助。   “呵,”谢随野冷哼:“把自己当成?猎物送上门,确实是个好主意。”   毕竟男人都想做英雄,即便是章雨伯那种阴沟里的耗子也不例外,救美的幻想能大?大?满足他们自恋般的拯救欲。   “还有呢?”谢随野对她这个简陋又直接的计划充满鄙夷。   哑巴继续回禀:四姑娘说,她的目的是入住通元镖局,等章雨伯上钩,之后的事情不必我们插手,她从今晚开始就不回聚宝阁了。   什么?!   “她要住进通元镖局?”谢随野难以置信:“谁给她吃的熊心豹子胆,羊入虎口,真当自己是猎手?”   哑巴挠头:我觉得这个计划很周全,很完美呀。   谢随野气得额角筋脉暴跳:“你?倒真听她的话?。”   哑巴不明所以,心想不是您让我听她差遣么?   谢随野抱着胳膊走来走去,问:“她去哪儿埋伏章雨伯?”   哑巴:潇潇馆后巷。   接连两日?偶遇,惊鸿一瞥,何止章雨伯,是个男人都会栽到她手上。   谢随野胸口沉闷,混沌的浊气在里头交织翻涌,令他无法保持冷静,脑中不断浮现幻想的场景和画面,简直不堪入目,混账至极!   他再也待不住,大?步往外走。   *   傍晚时?分,章雨伯从潇潇馆出来,一身水烟味,神色颓靡。   没劲,没劲透了。   公子哥醉生?梦死?的日?子过久了也腻味,需要的新鲜感?和刺激多于常人十倍不止,什么都玩过,什么都没意思。   “少东家。”小厮牵马车走近:“咱接着去哪儿?回镖局么?”   “镖局闷的要死?。”章雨伯正要上马,忽然几声呵斥传来,恶声恶气朝他逼近。   “别跑!给我站住!”   章雨伯眯眼张望,却见一抹粉色的身影从人群中现身,匆匆忙忙撞开他的肩,擦身而?过,往巷子里逃去。   有点眼熟,章雨伯不由自主跟上前,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分开搜索,很快不见踪影。   那个粉衣女子也不知去向?。   “见鬼。”章雨伯拍拍袖子退出后巷,小厮不明所以跟过来:“少东家,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烦道?:“走。”   马车还停在潇潇馆外,章雨伯掀开轿帘上车,霎时?顿住。   宝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躲在他的车里,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一副祈求的姿态。   章雨伯霎时?想起她就是昨天那个女扮男装大?闹潇潇馆的妙人儿。   “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接着找!”   宝诺听见这几声怒吼愈发害怕,双手合十,拜托他不要声张。   章雨伯嘴角都快压不住,坐进车里,示意小厮上路。   “不必慌张,他们不敢搜我的车。”   宝诺眨眨眼:“多谢。”   路上行了会儿,小厮问:“少东家,咱们去花月楼还是娇藏院?”   章雨伯脸色微变,沉声道?:“回镖局。管好你?的嘴。”   宝诺说:“公子在前边把我放下就是,不敢叨扰。”   章雨伯做出慷慨的架势:“举手之劳而?已?,谈何叨扰?姑娘为何被那些人追捕?可有难处?”   宝诺轻叹:“我从家里逃出来,以为江湖上行侠仗义是为正道?,谁知每遇不平事只有我一人出手,旁人皆看热闹,事不关己,冷漠相待,唉,真令我失望。”   章雨伯的目光粘在她身上端详:“原来如此?,姑娘侠义心肠,不似寻常脂粉,倒是叫我十分钦佩。”   “公子说笑了,今日?若非你?仗义相助,我可逃不过魔掌。”   章雨伯飘飘欲仙,尝惯了肉.欲横流的交易,像吃腻的肥肉那般反胃,他还没试过话?本?里描述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般的邂逅,不是一上来就脱衣服,倒也有趣。   “姑娘若想摆脱地痞流氓的纠缠,不如到我们镖局暂避一段时?日?,一来有个安稳的落脚处,二来……”   他词穷,没想出第二个理由,宝诺在这时?开口:“你?我萍水相逢,怎好意思再三?麻烦?”   “不麻烦。”章雨伯觉得自己回答太快有失身份,不由清咳一声:“昨日?便见你?在潇潇馆为舞伎出头,所以今日?再见实属有缘,我也是第一次邀朋友上门做客,父亲家风甚严,我自幼受到的教育便是义字当头,你?不要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踏入我家门槛。”   呵呵,是吗。   宝诺做出谦逊的表情,低头默然。   章雨伯又问她名字。   “徐昭,徐徐图之,昭然若揭,不算什么好名字。”   “谁说的,也可以是昭如日?月的意思嘛。”章雨伯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成?语。   眼看通元镖局就要到了,宝诺问:“我这么贸然借住,令尊会不高兴吧?他、他凶吗?”   章雨伯闻言笑道?:“他不在家,你?放心,有我做主,没人会为难你?。”   宝诺低头羞赧:“多谢公子。”   正当此?时?马儿突然发出惊呼,小厮慌忙勒紧缰绳,呵道?:“你?做什么?!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胆敢如此?无礼?!”   话?音未落,小厮的惨叫传来,车厢一阵晃动,章雨伯皱眉,撩开帘子:“吵什么吵?!”   一只大?掌揪住他的领口将他猛地拽下马车。   宝诺心下一惊,她认得那只手,即便没戴红宝石戒指她也认得。   “哎哟!你?找死?!连老子都敢惹!”   “打的就是你?。”   谢随野的声音。   宝诺心乱如麻,呼吸急促,不知他突然跑来作甚,脑中一片混乱。   轿帘突然被掀起,谢随野冷冷瞪过去:“愣着干什么?”   宝诺刚想说话?,他倾身而?入,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带走。   跳下马车,只见小厮昏倒在地,章雨伯连滚带爬跑向?镖局搬救兵:“来人!你?们少东家被人打了!快给我把那贼子抓住!!”   “走。”   谢随野拉着宝诺往巷子里跑。   “男的抓住打死?!女的给我带回来!!”章雨伯的喊叫声渐远。   夕阳余晖落尽,宴州城华灯初上,遥远的夜空挂着繁星点点。   宝诺气喘吁吁,她的粉色衣衫翩然翻飞,头上的步摇晃着晃着掉了下去,来不及捡,谢随野头也不回地带着她跑,两人好似一对亡命鸳鸯。   “我的首饰掉了!”宝诺发出抗议。   “便宜货配不上你?。”他丢出这么一句。   宝诺不知该接什么话?,腹诽此?人不按套路出牌,但心里又觉得美。   穿过人烟稠密的大?街,紧追不舍的镖师丢失目标,站在原地张望,随后往各个路口排查。   谢随野和宝诺来到一间房屋的背面,他们爬墙翻进二楼小走廊,躲进墙壁的阴影里,直到几名镖师从巷子跑过。   宝诺胸膛起伏喘得厉害,这会儿才有空跟他算账:“你?干嘛坏我好事?我的鱼都上钩了。”   谢随野松开她的手,冷冷瞥两眼:“等你?进了通元镖局,谁是鱼可不一定。不识好歹的东西,浪费我的力气,真是多余管你?。”   “……” 第38章   小楼屋内的灯忽然点亮, 这家的主人回来,瞧影子是?个?女?人,她还不知道外面廊下藏着两个?亡命鸳鸯。   宝诺自觉闭嘴噤声, 放轻呼吸。   楼下前院有人叩门,女?子推开窗, 淡淡说了句:“上来吧,门没锁。”   声音有些低沉, 听上去并非少女?,也不娇气?。   没一会儿客人上楼, 稀松平常地?打了声招呼:“杏娘,刚从外边回来?”   “嗯,出局吃酒, 没耽误你时间吧?”   “不耽误, 一炷香时间够了。”   “你母亲今日六十大寿,府上大摆宴席, 你这么出来好么?”   “不碍事, 吃过饭,女?眷看戏去了,我?出来透透气?。”   杏娘淡淡应了声,宝诺听那语气?, 以为他俩要吃茶下棋,谁知下一句便?将她惊得犹如五雷轰顶。   “衣裳脱了,乖乖坐到椅子上,臭老狗。”   男子的嗓音也变得虚弱而兴奋,方才还平和的态度霎时卑微至极:“是?,老狗听命。”   宝诺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发麻, 忍不住往窗缝里看,呼吸不由自主停滞。   只见屋内灯光昏黄,影影绰绰,中年男子脱下衣衫,轻车熟路,自己用麻绳把?自己捆在椅子上。而那个?叫杏娘的女?子挽起衣袖,手?中拿着马鞭,用无比轻蔑的眼神打量男子,仿佛在看一只低贱的畜生。   “杏娘,我?……”   话音未落,皮鞭刷一下抽打在他胸膛,女?子冷斥道:“贱骨头,我?允许你开口?了吗?叫我?什么?”   男子骤然吃痛,脸上露出无比畅快的满足之?色,抖着嘴唇叹息:“对不起,主人……”   杏娘的鞭刑没有因此停下,反倒变本加厉。   “我?是?主人,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您的狗,最忠诚的狗。”   “狗怎么不会叫?快叫给我?听。”   “汪、汪汪!”   宝诺耳根涨红,难以置信,方才彬彬有礼的男女?忽然玩起这种把?戏,淫靡下流的话语不断从两人口?中吐出,每个?字都是?惊世骇俗。   一只大掌悄无声息捂住了她的眼睛。   宝诺险些忘记谢随野还在,他也看见了。   这下岂非更尴尬?她盯得那么投入,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正当此时,屋内传来男人持续痛苦的呻吟,宝诺立马拉下覆盖双眼的手?,忙不迭凑到窗缝细瞧,原来他们开始玩滴蜡,杏娘一脚踩着他的膝盖,手?里的蜡烛倾斜,游走在他身体各处。男人扬起脖子放声哀嚎,兴奋到浑身肌肉紧绷,不住地?颤栗。   “爽吗?”杏娘冷嗤:“看你这副下贱的蠢样,你爹娘知道吗?你夫人孩子知道吗?堂堂一个?当家老爷,跑来我?这儿做狗,你说你贱不贱?”   男人已?然爽到丧失理智:“我?是?天下最贱的烂货,我?愿意趴在您脚边亲吻您的脚趾……”   “别脏了我?的脚。”   杏娘说完这句,扔了蜡烛,脱衣骑到他身上。   宝诺双颊烫得快出血,挪开视线,转头去吹夜晚的冷风。   谢随野发出很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怎么不继续偷看了?”   宝诺赶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安静,这要是?被里边的人发现,那还得了。   谢随野挑眉讥讽。   屋内的动静越来越大,每一个?动作都能清晰地?听见,不用眼睛看也能明白他们每一步有多激烈。   宝诺心乱如麻,这感觉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想离开这个?是?非地?,抬腿欲下楼,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没有力气?。   一定是?先前跑了太远的路,累的。   “紧张什么?”谢随野取笑她:“以为你见多识广多大能耐,这就不行了?”   说完他便?轻巧利落地?跳了下去。   “来。”谢随野张开双臂。   宝诺抿唇想了想,坐到朱红栏杆上,双腿挪到外边,相信他,自己没用劲儿,深吸一口?气?跳下去。   桃夭仙子从天而降。   谢随野被砸个?结实?,也抱个?满怀。   他的胳膊修长?有力,抱这么个?大活人也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劲。   “你还真跳?”谢随野垂眸笑看着她,颇为调侃:“不怕我?失手?,或者故意把?你丢下?”   宝诺:“你舍得么?”   谢随野一愣,目色幽暗几分。   “我?要下去。”   “腿不软了?”他有些不舍地?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不是?游影么,既然查过官员宿妓的案子,应该见惯不怪了吧,怎么看见人家行房事激动成这样?”   “我哪有激动?!”宝诺当即否认,撇撇嘴:“什么叫见惯不怪,我?也没见过这种特殊的癖好,稍微有点好奇罢了。”   “施虐的时候你看得最起劲。”谢随野轻嗤:“不学好。”   宝诺努嘴不语。   两人从暗巷转出去,长?街灯火如昼,镖师仍在四处搜索,谢随野说:“你这身衣裳太显眼了,他们追来时应该只看清衣裳。”   宝诺便将这夸张的大袖袍给脱了,里头是?鹅黄长?衫,没那么扎眼。   “他们来了。”谢随野拉着宝诺窜入旁边最热闹的赌坊。   人头攒动,水烟雾气?弥漫,围坐赌桌边的男女?瞳孔充斥着血色,纸醉金迷,伴随庄家摇晃骰盅,他们像嗜血的野兽,狂躁兴奋,欢呼大叫。   宝诺目不暇接,尚未来得及反应,她被谢随野带到一张大方桌前落座。   这张牌桌的位子所剩无几,所以宝诺是?坐在了他腿上,被他虚揽怀间。   “干什么?”宝诺攥拳抵住他肩头:“这种时候玩牌?”   谢随野不以为然:“否则你继续出去捉迷藏?”   说话间,阴魂不散的镖师找到赌坊来,挨桌搜寻。   “追那么紧,真是?堪比训练有素的烈犬。”她眯眼嘀咕。   “专心点儿。”谢随野拍拍她的后腰。   宝诺回过神,原来已?经开始洗牌了。她便?自觉将骨牌砌起来。   庄家掷骰,闲家取牌,一次拿到四张骨牌,组成前道、后道两组,与庄家比大小。   宝诺不会推牌九,接下来都交给谢随野。   气?势汹汹的镖师眼看就要转到这桌,宝诺搂住哥哥的脖子,亲昵地?偎到他身上。   那些镖师以为她被劫持,自然不会怀疑举止亲密的男女?。   “刚坐下就困了?”谢随野稍稍低头,脸颊贴近,略微蹭了蹭,嗓音低沉:“靠着我?眯会儿吧。”   宝诺被他说得果?真打了个?哈欠。   谢随野视线放回牌桌,面对周遭赌徒,目光漠然,不带一丝活气?。   镖师在赌坊游荡,引起打手?的注意,上前与之?交涉,把?他们赶了出去。   宝诺放松下来,四周烟草缭绕,只有哥哥身上是?干净的,很好闻。宝诺为了坐得更舒服些,腰肢也放软,胳膊圈着他的腰,侧脸抵住胸膛蹭蹭,竟有些昏昏欲睡。   她想起小时候除夕守岁,多宝客栈一大家子围坐榻上,窗外白雪纷飞,炉子里炭火烧得旺盛,瓶中腊梅馥郁芬芳。伍仁叔和哥哥姐姐们打牌,那时宝诺困了,就在旁边打瞌睡,家人的说话声忽轻忽重,一直持续,像窗外不绝的风雪。她窝在锦被里,心里无比安稳。   “哥哥。”宝诺迷迷糊糊唤了声,依恋突如其来,不由将他抱紧。   谢随野没说话,腾出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要死?了,宝诺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亲昵,作为家人那部分的信任和依赖,区别于所有感情,与生俱来的牵扯勾连,亦是?此生最温情之?所在,是?宝诺无法克服的软肋。   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即便?在赌坊睡觉也可?以高枕无忧。   宝诺打了个?盹儿,揉揉眼睛坐起身,发现桌前堆着一叠银票和沉甸甸的金锭银锭,她霎时神思清明,猛地?回头问:“你赢的?”   谢随野挑挑眉,仿佛对他来讲只是?小菜一碟。   宝诺高兴,赶忙掏出钱袋子,装得满满当当。   “出息。”谢随野调侃,忍不住捏她柔软的耳垂:“时辰不早了,回吧。”   “嗯。”乌烟瘴气?的地?方,再多待一刻都要窒息。   两人离开赌坊,夜风拂面,宝诺深呼吸,闻到风里有蔷薇花的幽香。   镖师大概已?经放弃这片区域,空手?回去复命了。   “总算甩掉那群跟屁虫,可?以清净片刻。”说到这里宝诺觉察不对劲,即刻反应过来,拧眉道:“不对,我?的任务被你搅黄,下次再接近章雨伯他必定警觉,你坏我?好事意欲何?为,说。”   谢随野不加掩饰的轻蔑呼之?欲出:“好事?怎么,你和他在马车上很聊得来?”   宝诺一听那语气?就知道他不爽:“还行,假客套罢了。”   “还行?”他嗤道:“看来我?不该打扰你们相处,那么一段路你就对他另眼相看了。”   “……”宝诺怀疑他耳背,只听见“还行”两个?字,后半句直接给忽略。   谢随野绷着脸迈开长?腿往前走,宝诺也不开腔搭理。   转过街角,路边店家飘来甜酒香,宝诺立马扯住他的袖子,眼睛发亮:“有夜宵吃,哥哥。”   听见“哥哥”俩字,他停下脚步。   宝诺连哄带拽:“走嘛,尝尝宴州的酒酿,我?饿了。”   谢随野黑着一张脸陪她在街边小摊落座。   “忙活大半日,水都没得喝。”她端起米酒猛地?喝下大半碗,又让老板直接端一锅上来。   灯火如昼,远处夜空烟花绽放,绚烂而稍纵即逝。   “怎么有人放烟花?”宝诺问:“今天有什么节庆吗?”   谢随野思忖片刻:“春分吧。”   她眨巴眼睛好奇道:“宴州也过南朝的节气??”   “此处是?九华门的地?盘,自然要过的。”   宝诺琢磨:“那么八部盟的地?盘遵从北境的习俗?”   “不一定,混着来的。”   宝诺想想觉得奇特,不由摇头一笑。   这时脚边忽然碰着什么东西,她垂头打量,惊喜地?轻呼出声:“呀,小狗。”   一只肉乎乎的小黄狗,约莫两三个?月大,尾巴摇得飞快,前爪按住她的绣花鞋。   谢随野皱起眉头。   宝诺把?它拎起来放在腿上:“好可?爱呀。”   店家忙道:“哎哟,别弄脏了你的衣裳,它很调皮的。”   “不碍事。”反正这身衣裳今晚过后也不会再要了。宝诺把?它举到谢随野面前:“你看。”   “拿走。”他正眼都懒得瞧。   宝诺轻哼一声,自顾跟小狗玩耍:“他不识货,我?们不跟他计较哈。”   她拿桌上的酥肉喂狗:“这么能吃,以后得长?多大呀?”   “这是?箭毛犬,长?不了多大。”   咦?宝诺发现他搭话,心想有戏,于是?又把?小狗抱起来展示:“它好乖,软乎乎的,还很亲人。”   谢随野“嗯”了声。   宝诺笑说:“那你摸摸呀。”   谢随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宝诺回过神,气?笑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挑眉莞尔。   “那边在卖糖炒栗子。”宝诺回头指着不远处的小摊贩:“哥哥,你去买,好不好?”   谢随野:“你使唤我?啊?”   她从钱袋里掏出碎银:“去嘛,你最好了。”   “说两句好听话就想让我?跑腿,有那么便?宜的事吗?”   宝诺诚恳道:“那我?给你斟茶倒水,捏肩捶腿,行吗?”   他似笑非笑白她一眼,起身去买炒栗子。   小狗吃完酥肉,宝诺放它回去找主人。   “姑娘怎么自己出来喝酒?”   一个?摇头晃脑的浪荡子凑了过来,笑盈盈打量她:“我?请客,陪你喝两杯,怎么样?”   宝诺说:“我?在等我?哥。”   男子以为她找借口?推辞,想用不存在的哥哥吓唬自己,心下不屑,愈发得寸进尺,直接坐到旁边:“是?吗?你哥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宝诺淡淡瞥着他。   男子笑道:“路边的米酒有什么好的,才几文钱一碗,我?带你去喝真正的名酒,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他伸手?想拉宝诺的胳膊,还没碰着,突然被一脚踹翻在地?,肩膀疼得仿佛脱臼。   谢随野犹如黑云压境般走来,居高临下,面色冷峻,用看尸体的眼神俯视他。   男子面容扭曲,挣扎着爬起身,想理论,岂料发现对方异常高大,那气?势压得人胆颤,一时竟不敢上前。   “你想带我?妹妹去哪儿?”   “没、没有。”男子冷汗淋淋:“误会,误会。”   谢随野把?他坐过的板凳踢开,老板见状赶紧拿过另一张板凳,用抹布擦干净,怕他们干起架来影响生意,于是?急忙打圆场:“春分可?是?好时节,大家喝碗甜酿消消气?。”   男子逃之?夭夭,跑个?没影。   谢随野把?装着糖炒栗子的纸袋丢在桌上,面无表情落座,不再说话。   他看起来非常非常不高兴。   宝诺也沉默,剥开栗子尝了两颗,有些食之?无味。   “哥哥在生气?吗?”她问。   谢随野不语。   “为什么生气??”宝诺又问。   他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一遍:“你今天格外引人注目。”   从何?时起她已?经出落得成水中芙蕖,不断引起各种男人的注意,那些奇形怪状的癞蛤蟆也配肖想,别说近身接触,即便?多看她两眼,谢随野都想把?他们眼珠子生挖下来喂狗。   “可?能今天打扮过。”宝诺讪讪一笑:“你觉得我?和平时相差很大吗?”   “比平时更让人讨厌。”他说。   宝诺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是?吗?”   谢随野端碗喝米酒,脸色十分阴沉。   “从小你就讨厌我?,恨不得把?我?赶出家门。”宝诺挑眉轻飘飘地?:“可?我?有些问题搞不明白,想请教哥哥。”   “说吧。”   “既然讨厌我?,为何?每年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有吗?”   “别的不确定,但是?给踏雪配的那副马鞍一定是?你送的。”   谢随野轻笑:“自作多情。”   宝诺没有被吓退:“哥哥还记得青梧仙姑吗?”   “谁?”   “三年前我?问过,你没有正面回答,如今又把?人忘了?”宝诺隐含嘲讽:“你为了套话,接连好些天请人家做法事,闹得人尽皆知,都以为你留恋仙姑香闺,连家里人都误解你的动机,牺牲可?不小。”   谢随野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你不是?想把?我?送走吗,既然打听到我?娘的去向,何?不光明正大联络她,反倒害怕走漏风声,小心翼翼?”   谢随野蹙眉:“是?想把?你送走,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什么叫合适的机会?我?现在都长?大了。”   谢随野盯着她,狩猎一样的目光:“是?啊,翅膀长?硬,现在敢跟我?叫板了。”   这是?重点吗?宝诺看着他。   “别转移话题,哥哥既然说讨厌我?,为何?不趁机把?我?送走?”   “迫于谢知易的淫威,受他威胁,没办法。”   宝诺:“今天呢?你莫名其妙跑来破坏我?的任务,刚才又把?搭讪的男子打跑,他不过跟我?说了两句话,你用得着出手?那么重吗?”   谢随野沉下脸,眼睑发颤:“不、过、跟、你、说、两、句、话。你嫌我?多管闲事,妨碍你和蛇虫鼠蚁交朋友?”   “你管我?和什么脏东西交朋友?我?进通元镖局羊入虎口?应该正合你意,不对吗?浪荡公子哥找我?喝酒你又生什么气?,难道不该欢天喜地?把?我?送到别人手?里?”   谢随野胸膛起伏,幽深的瞳孔如同晦暗不明的天色,极力忍耐狂风暴雨的宣泄。   他竟不知她如此咄咄逼人。   把?他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那张嘴怎么那么能说呢?   在气?他这一点上,真是?天赋异禀。   不愧是?他的妹妹。   “你赢了。”谢随野忍到极致之?后笑出声。   宝诺不解,什么意思?   还想开口?,他没再给她这个?机会。   一个?炙热的、掠夺般的吻落了下来。   “唔……”宝诺有些猝不及防,心脏猛地?蹦到嗓子眼,脑中天旋地?转。   气?息交缠,空气?仿佛都被抢走,她想撤退,后脑勺却?被他按住,没有逃离的余地?。   原来哥哥的嘴唇也这么软,这么烫。   宝诺攥紧了手?,肩膀不由自主缩起来。   谢随野喉结滚动,慢慢松开她,垂眸瞧着,哑声轻哼:“我?嫉妒,醋意大发,不想你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这个?答案满意吗?” 第39章   两人距离太?近, 宝诺只觉得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洒在她?唇间,痒痒的,酥酥麻麻。   谢随野说完不等她?回应, 低下头去,再次将她?的唇含住, 吮吸片刻,然后松开。   老板僵硬地立在摊后, 低头搅拌锅里的丸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没听错的话, 那两位客人应该是兄妹。   既是兄妹,他们怎会当街亲嘴……   老板犹如五雷轰顶,饶是宴州城民风开放, 他也没见?过?明目张胆乱.伦的兄妹。   生得如此标志, 怎么能做出这般丧心病狂之事?   老板忍不住偷瞄几眼,看着看着愈发赏心悦目, 好像纲常伦理也不那么重要了。说不定是情哥哥、情妹妹, 称呼罢了。   宝诺发现老板闪躲的目光,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   再喝一口米酒,舔舔唇,把谢随野的味道一起?吞了下去。   然后她?脸颊烧得发烫。   “吃饱喝足, 该走了。”谢随野若无其事结账起?身。   宝诺头脑发昏,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呆呆“哦”了声。   他牵住她?的手?,星夜下漫步,一起?回家。   “弄丢的癞蛤蟆,明天赔给你。”他说。   宝诺没听懂:“什么?”   “通元镖局那位青年才俊。”谢随野嘲讽:“人给你绑了,接下来的事情你自个?儿处理, 行么,游影大人?”   宝诺摸摸鼻子哦一声:“行,我有安排。”   谢随野转头打量她?:“脸怎么这么红?”   “刚喝了酒,热。”   “是吗?手?心都出汗了。”他摊开手?掌,接着换个?姿势,与她?十指交错。   宝诺呼吸更沉,酥麻感从相扣的掌心朝着四肢百骸蔓延,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   好热。   从喧闹的长街走入巷子,灯火也暗下,影子在身后拉长。   “宴州城喜欢蔷薇吗?”宝诺指着一户人家墙头盛开的粉花,衬着黑瓦白?墙,门?扉青苔,整条巷子香气袭人。   谢随野没有做声。   宝诺上前摘了一朵,深嗅一口,回头冲他笑?说:“好香啊。”   哥哥压低眉眼,神色不明。   “怎么了?”   宝诺上前端详,他眉头紧锁,胸膛微微起?伏,接着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在后院养过?花。”宝诺捻着手?中的蔷薇转动,双眼亮晶晶地:“可惜种一盆死一盆,严重打击我的士气,三哥还给我起?外号,叫什么花苗寡妇,忒难听,后来我就再也不养花了。”   哥哥仍旧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两人十指交错的手?,再看她?带笑?的眉眼,尽是藏不住的羞赧娇俏,根本就是少女怀春,面对?着心上人的模样。   谢知易停下脚步,唤她?:“诺诺。”   宝诺的笑?意瞬间僵硬。   不夸张地说,连呼吸都没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抽出自己的手?,克制着胸膛内轰炸般的动荡,扯起?嘴角:“哥?”   谢知易在她?抽出手?的瞬间僵在原地。   不可置信。   天崩地裂。   宝诺躲避他的目光,赶忙没话找话:“你,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我来宴州出任务,你也刚好有事……哦,我们刚才吃宵夜来着,今天被一群镖师围追堵截,我们俩东躲西藏,可累坏了……”   谢知易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阴沉至极。   她?心虚找补的反应无异于火上浇油。   需要那么害怕吗?   根本没想到他会醒来是吧。   又或者说,她?顾着跟谢随野谈情说爱,已?经完全忘记还有谢知易的存在了。   他们亲近到什么地步,居然开始抗拒他的存在。   谢知易不想把她?往坏处想,不愿恶意揣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强烈的背叛感让他几乎无法自持。   宝诺这时先镇定下来,过?去拉他:“走吧,先回家再说。”   可谢知易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厌恶被触碰似的,排斥感极强。   宝诺被吓到了,眼睛慌乱眨两下,抿嘴不语,半晌后自顾垂头往前走。   谢知易看看自己发抖的手?,心口刀搅般生疼。   月上中天,脚下的影子跑到前边,漆黑模糊,正如她?此刻混沌茫然的心境。   不知不觉间,另外一个?影子跟了上来,默然走在身后。   无言以对?。   宝诺忽然感到力不从心,不知该怎么向谢知易解释,她?还没有准备好同时面对?两个?如此强势的灵魂,每当试图主导都会被带跑,失去掌控,反遭影响。   何况她?确实怕他。   谢知易从不对宝诺发火,甚至不说一句重话,正因如此,当他真的动怒,真的沉下脸,用冷漠的目光看她?,宝诺从心底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来自兄长的权威,血脉天然的压制,难以克服。   谢随野表面的刻薄凶悍可以震住年幼的宝诺,却?震不住现在的她?。   可谢知易一个眼神她就怂得不敢吭气。   怎么长大后形势全然逆转了?   还有就是伤心。他居然甩开她?的手?。   但哥哥也伤心的吧。   想到这里宝诺屏住呼吸停下脚步,犹豫要不要再跟他谈谈。   “发什么呆?”   身后的人上前轻拍她?的后脑勺,接着拉住了她?的手?。   宝诺微怔,抬头望去,见?他眉色张扬,笑?意氤氲眼底,凌厉的轮廓也显出几分?柔软,愈发清俊倜傥。   谢随野冲她?挑眉一笑?。   宝诺也分?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算了,等办完正事再找机会跟谢知易谈心吧。   这晚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明才入睡,宝诺很少做梦,今夜却?是乱七八糟,哥哥在她?梦中捣乱,两副灵魂同时出现,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靠在她?左右两侧,像在逼她?做出选择。   宝诺醒来头昏脑胀,心头空荡荡,还有点疼。   太?阳高照,已?是正午时分?,聚宝阁来了几波客人,哑巴一一接待,也不知他如何跟人交流,总之交易顺利,双方都很满意,哑巴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   谢随野不在,宝诺自个?儿吃完午饭,上楼换了身轻便的装束,这时听见?他招呼哑巴的声音,问?:“四姑娘呢?”   宝诺立刻跑下楼,谢随野已?然站在院子里等她?。   “昨晚睡得好吗,徐昭小姐。”   宝诺放缓奔向他的步伐:“还行。”   谢随野弯下腰来打量:“眼底乌黑,精神恹恹,什么事让你忧心?做噩梦了吗?”   宝诺不由长吁一声:“惦记我的任务。”   他随意笑?笑?:“这点小事不值得你失眠,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做什么?”   “癞蛤蟆抓到了,带你去看看。”   “章雨伯?怎么抓的?”   谢随野抱着胳膊:“昨天被我打了一顿,你又被抢走,他气得够呛,今日?跑去烟花巷柳发泄怒火,我的人偷摸进去把他敲晕,从二楼丢进后巷,神不知鬼不觉给绑了。”   宝诺扯起?嘴角:“这么简单顺利?”   “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简单,还得费尽心思色诱。”   “……”   宝诺想揍他。   “人关哪儿了?”   “自然是一个?秘密的地方。”   宝诺跟他出门?,骑马来到一座几近废弃的四合院,人烟寥寥,荒草遍地。   “这是谁的房舍?”   “以前存放兵器的一间库房,闲置很久了。”   谢随野带她?进入东厢,屋子背光,阴沉沉的,角落瘫着一个?人影,双手?反绑,死蛇般动弹不得。   章雨伯其实早就醒了,身上没有力气,像是被下了药,还被打过?,到处都疼。   他使劲回忆,清晨一早直奔花月楼,把姑娘折腾得昏过?去,他正穿衣裳,忽然发现墙上冒出一道影子,刚要回头就被敲晕过?去。   是什么人害他?把他绑架到此地意欲何为?谁那么大胆,敢绑通元镖局的少东家?   这时房门?“嘎吱”作响,诡异得像一声叹息,他先看见?谢随野进来,不由瞪大眼:“是你?”   昨日?劫持他的马车,抢走他的艳遇,今日?索性绑架……章雨伯眉梢直跳,怀疑他嫉妒自己纸碎金迷的生活,必定暗中窥探许久,谋划许久,才做出这种恶事。   “你快把我放了,否则没有好下场……”   他的威胁尚未说完,宝诺从谢随野身后走来,章雨伯霎时钉在原地,眼珠子仿佛爆裂般瞪着她?。   “你……”   此女不似昨日?那般艳俗装扮,手?里握一把精致的雁翎刀,举止神态也完全变了样。   宝诺抱着胳膊打量,淡淡开口:“就这么绑着,人跑了怎么办?”   谢随野略歪了歪脑袋,闲散地拨弄手?上的宝石戒指:“给他吞了药,四肢肌肉泄力,即便松开绳子他也爬不出这道门?。”   “你们是什么人?”章雨伯立马想到仙人跳,也猜到前两日?的偶遇乃是故意为之,这对?狗男女必定想敲诈钱财,却?不知为何突然从色诱改为绑架。   “我乃通元镖局少东家,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算计到我头上?呵呵,刚来宴州不久吧,打错算盘找错人了,我家背靠九华门?,收拾你们两个?小角色不过?碾死两只蚂蚁,想动我,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狠话放完,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可以说无动于衷。   也是,既然敢绑架,想来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吓到的鼠辈,章雨伯改变策略,以利相诱:“你们绑我无非为了钱财,我家有的是钱,这个?好说,要多少,我写一张条子,只管去镖局取。”   宝诺终于有了动作,抽出腰刀,将他随身携带的玉佩挑起?,抛入空中,轻巧接住。   章雨伯轻笑?:“这种成色的玉,我家库房有的是,徐小姐要是聪明人就不该这么对?我,做我房里一个?侍妾可比做劫匪强,眼界太?低了,何苦来哉?”   宝诺打量玉佩,谢随野慢悠悠上前,对?着章雨伯胯.下狠踩一脚,他顿时痛得张牙舞爪冷汗直冒。   “独生子遭绑票,章挥该现身了吧。”宝诺略带嫌恶地收起?玉佩。   “那得看看他还剩多少人性了。”谢随野回。   章雨伯听见?二人说出父亲本名,心下大骇,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你们想对?付我爹?”   宝诺居高临下瞥着他:“章挥在南朝坏事做尽,背信弃义?,卖友求荣,以为逃来宴州就没事了?”   听见?这话,章雨伯霎时坠落冰窟。   谢随野将这间仓库的钥匙交给宝诺,出门?时又将一只旗花火号递给她?。   “这是信号筒?”比惊鸿司用的那种穿云箭精致许多。   谢随野道:“倘若遇到危险,一个?人应付不来,你便发送信号,我这里好歹有几个?人手?,届时看见?信号自会前去相助。”   宝诺笑?起?来:“是哦,差点忘了,哥哥好歹是个?小堂主。”   “你自己当心,章挥狡诈,没那么容易上当。”   “嗯,我知道。”   *   蒲察元挥气势汹汹回到镖局,稳坐厅堂,看着玉佩和勒索信,脸色无比阴沉。   “谁送的?”   镖头回道:“傍晚一个?乞丐路过?,丢在门?口。”   “人呢?”   “放走了,疯疯癫癫的叫花子,受人指使前来送信罢了。”   蒲察元挥看着威胁的字条,让他明日?未时带五百两黄金去城外北坡赎人,且只能孤身赴会,不许带随从和护卫。   “东家,五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咱库房可能没有那么多现银。”   蒲察元挥仿佛没有听见?,眉头紧锁,倒是在想别的事。   “伺候雨伯的小厮呢?”   “石头,快过?来!”   小厮垂手?大步上前。   蒲察元挥冷眼看着他,询问?这两日?章雨伯的动向,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以及今早被绑的细节。   小厮头也不敢抬,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事无巨细。   眼看东家脸色越来越难看,镖头道:“少东家是被人盯上了,那名女子十分?可疑。”   蒲察元挥冷哼一声:“五百两黄金,真敢要,区区一个?女子,哪儿来这么大胆?”   嘴上没说,他对?章雨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逆子算是厌烦透顶,成日?寻花问?柳便罢了,镖局里的事务帮不上忙,让他去讨好薛掌门?的千金,他连人家面都见?不着,简直是个?废物。   可惜蒲察元挥就只有这一个?亲生儿子,早年逃亡途中伤了根本,他已?无法再生养,章雨伯便是唯一的血脉,生性多疑的蒲察元挥没法相信外人,只能指望废物儿子开窍。   这下倒好,一事无成,反而招惹祸端,连累老子。   蒲察元挥倒不怕敲诈,可他担心对?方另有图谋,别是南朝那边来的索命鬼。   思来想去,他吩咐镖头和管家:“准备一只木箱,一辆马车,明日?我倒要亲自看看,绑架我儿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第40章   宝诺给的交易地点?在城外北坡, 距离城隍庙不足二里,视野开阔,午后未时?天光正?好, 来往踏春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还能看?见远处耕作的农户。   蒲察元挥命人早早埋伏在附近, 保护他的安全。未时?他独自驾车现身,伫立北坡等候半晌, 交易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看?来对方十分警觉,他把沉甸甸的木箱从马车抬下来, 金子就在面前,触手?可得?,竟然不为?所动。   如此可见, 要?么绑匪心思缜密, 早有戒备,要?么就不是为?钱财而来。   蒲察元挥预感不妙, 赶忙驾车返回镖局,   “东家,我们在北坡没有发现可疑之人,绑匪或许根本没来。”   蒲察元挥思索半晌,攥拳捶了?下桌子:“不好, 她必定比你?们去得?更早,发现有埋伏,自然不会现身。”   “啊,那?少东家……”   蒲察元挥看?着木箱里的破铜烂铁,心下烦闷:“再等等,还有机会。”   交易失败,他的好儿子恐怕要?遭罪了?, 蒲察元挥心知肚明。   *   如他所料,宝诺正?在仓库对章雨伯动刑。   “你?要?做什么?别杀我、我有很多钱,我给你?钱!”   “你?爹不老实,看?来他对你?也就那?样,并非真心想赎人。”   章雨伯的衣裳被?刀撕裂,他身上坑坑洼洼,有陈年疮口留下的疤痕,还有新鲜溃烂的皮肉,显然是染了?脏病。   宝诺看?得?想吐,忍着恶心找到他后肩的刺青,二话?不说用刀削下来。   “啊!!!”   章雨伯痛得?几近昏厥,整张脸扭曲变形,眼泪鼻涕口水四溢。   宝诺用他的衣裳碎布包裹皮肉,也不管他死?活,抬腿就走。   *   翌日清晨,蒲察元挥抖着眼皮看?着那?块血淋淋的“章”字刺青,腥臭味扑鼻,他想吐。   “东家,绑匪如此挑衅,实在可恨!”   字条上说,再给他一次机会,独自前往北坡交易,否则便?将章雨伯在南朝为?娼之事抖落出?来,让整个宴州城都?知晓。   镖头瞥见这句话?也不敢细问,在他看?来东家对这个义子算是仁至义尽,又非亲生,何?必倾家荡产掏心挖肺?那?章雨伯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哼哼,好啊,好得?很。”蒲察元挥气得?手?抖,他为?了?自身安全决计不会孤身赴会,倘若不去,章雨伯的前尘旧事被?揭发出?来,便?是断了?与薛掌门联姻的可能,这个绑匪真是歹毒,断他后路,可恨至极。   “没人能威胁我。”蒲察元挥咬牙切齿:“不知死?活的东西,跟我比狠,你?还嫩了?点?儿。”   他不仅不去交易,还要?送给绑匪一个天大的惊喜。   *   “通元镖局的少东家莫名其妙死?了?,你?说奇怪吧?”   宝诺坐在茶馆二楼窗前,老板滔滔不绝,说不清兴奋还是害怕:“镖局一夜之间办起丧事,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比办喜事都?热闹!”   人还没死?,棺材都?给他备好了?。   宝诺看?着四处悬挂素帷的镖局,门前那?对偌大的灯笼也换成白的,贴上黑色“奠”字,纸扎运往府内,哀乐不断,镖师们身穿缟素,哭得?惊天动地。   章挥啊章挥,不愧是你?,此举等于向绑匪挑衅,他宁愿当做儿子死?了?也不肯被?人牵着鼻子走,想拿捏他,此生无?门。   宝诺抚摸茶盏,心下琢磨,她得?改变计划,慢慢跟这个老贼周旋才行。   当晚回到聚宝阁,宝诺找哑巴打听宴州城无?中生有的渠道。   哑巴听不懂。   宝诺说:“就是给人造谣,散播小?道消息,捕风捉影,没事找事的那?群人,怎么联络?”   坐在柜台那?边的谢随野扶住了?额头。   宴州有个浮尘酒肆,三教九流汇集,每天有无?数的情报和小?道消息在那?里进出?,哑巴当即出?门替她联络。   一夜过去,章雨伯做小?倌的旧事传得?满城风雨,路过通元镖局的狗都?要?停下来瞄两眼。   蒲察元挥颜面尽失,他没想到丧事都?办了?,绑匪竟然还要?揭穿他的私隐。   “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给我查到底!”他百思不得?其解,通元镖局的流言不是谁都?敢散播的,那?绑匪难道有天大的面子,能使唤宴州城的地头蛇?   镖头为?难道:“属下等能力有限,只查到流言并非来自九华门地界,无?法追踪到底。”   蒲察元挥眼皮发抖:“要你们有何?用,区区一个女劫匪都?对付不了?。”   镖头心想你自个儿不也束手无策,还怪别人?   蒲察元挥预感不妙,既然通元镖局查不到,不如赶紧寻求九华门的庇佑,否则不知后面还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他,总这么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得?找机会主动出?击才行。   *   章雨伯对外边沸沸扬扬的传闻一无?所知。   宝诺又来了?,这次没对他用刑,却是削断麻绳,还带了?水和烧饼给他充饥。   章雨伯不知这个魔鬼打的什么算盘,对她又怕又恨。   “慢慢吃,这不是上路饭,放心。”   “……”   宝诺用脚勾过一张板凳,闲散落座,胳膊搭着膝盖,一瞬不瞬地打量他。   “你?、你?想怎么样?”   宝诺摇头轻叹:“可怜啊,章挥当年抛妻弃子,为?求自保竟然将你?们母子踹下马车,这是人做得?出?来的?真是禽兽不如。”   章雨伯忙不迭喝水啃烧饼,不接话?茬。   宝诺:“你?被?仇家卖入妓馆糟蹋,难道从没怨过你?爹吗?”   “怨?如今我是镖局的少东家,穿金戴银衣食无?忧,我爹必定对当年之事心怀愧疚,才会这般纵容我,可见他心里有我。”   宝诺冷笑:“那?你?娘呢?”   “我娘?那?个蠢女人,屁本事没有,就知道哭!若非她无?能又碍事,我爹怎会把她踹下马车?她还死?抱着我,连累我也摔了?下去!”   章雨伯对他母亲没有丝毫同情和怀念,反倒厌恶透顶。   宝诺面色淡淡:“可惜你?这个少东家算是做到头了?。”   “你?什么意思?”   “章挥那?种人,有利用价值才会纵容你?,可如今你?没了?任何?价值,自然沦为?弃子。”   章雨伯急促喘息:“你?做了?什么?”   宝诺挑眉:“别紧张,我不过就是把你?的过往散播出?去,让宴州城所有人知道,通元镖局的少东家是个男妓。”   章雨伯突然大笑出?声:“那?又如何??我在乎名声?你?尽管说啊,他们知道又能怎么样,顶多背后嚼舌根,难道还敢跑到我面前放屁?!英雄不问出?处!我是蒲察元挥的义子,只要?有钱有势,他们照样像狗一样舔上来,能耐我何??!”   宝诺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你?不要?脸,你?爹要?啊。他宁愿你?死?了?也不愿败坏名声,我割你?刺青丢给他,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章雨伯摇头:“不可能,我爹自有想法,他不可能放弃我,我是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儿子……”   宝诺起身拍拍衣裳:“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取代他,成为?镖局的一把手?。否则宴州城怕是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章雨伯发现她要?走,不可置信道:“你?去哪儿?你?、你?要?放我?”   “章挥不管你?的死?活,你?对我来说也是个废物,留着没用,你?请便?吧。”   说完她当真离开,不做停留,走得?彻底。   几日下来药效也过了?,章雨伯身上有了?些力气,赶忙逃出?这个魔窟,一路跑到大街上,跌跌撞撞狂奔回家。   *   通元镖局的丧事依旧在办,蒲察元挥正?在想法子洗刷流言,这时?管家却惊慌大喊:“少东家回来了?!!”   “什么?”   蒲察元挥难以置信,提着一口气大步出?门,只见周遭围得?水泄不通,看?戏的路人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义父……”   章雨伯半死?不活地倒在路边,衣衫褴褛,比乞丐还要?邋遢。   蒲察元挥睁大双眼,额角突突直跳,根本没想到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会活着回来。该死?的绑匪不是要?撕票吗?怎么又不撕了??!   那?章雨伯涕泪纵横,抬手?伸向父亲,以为?自己死?里逃生,父亲肯定高兴,谁知他眼中除了?惊恐怀疑,就只有深深的嫌恶,藏也藏不住的嫌恶。   能不嫌吗,章雨伯平日收拾得?人模人样,表面看?上去还像个俊俏的公子哥,如今原形毕露,身上溃烂的皮肤触目惊心,连五大三粗的镖师都?不敢上前搀扶,害怕碰着他会传染。   “爹……”   蒲察元挥攥紧拳头,恨不得?他原地消失才好。   “抬进去!愣着干什么?!”   镖师听见命令才上去捞人,左右两边搀扶着,把章雨伯拖回镖局。   先前宝诺明着挑拨离间,章雨伯根本不相信,一门心思想回家,这会儿终于回来,却见满室缟素,院中灵堂搭起,他的牌位和棺材居然都?做好了?!!   父亲是一点?儿没想救他啊?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   蒲察元挥背着手?,目色锋利,并无?半分关切之意。   章雨伯想喝口水,但是不敢耽误父亲问话?。   “儿子被?歹徒绑架,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   蒲察元挥抬手?示意镖师和小?厮全部退下,等到厅堂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他才问道:“绑匪是不是南朝来的?她可曾透露身份?”   章雨伯眼里布满血丝,默然看?他片刻:“儿子不知她的来历,只知她要?钱。”   “哼。”蒲察元挥冷笑:“若只求财,为?何?要?我亲自出?面,还不许带侍卫?”   章雨伯不说话?,转头看?着院中的灵堂,心下不由冷笑。   蒲察元挥来回踱步,思索如何?处理这块烫手?山芋。   镖局因他名声扫地,留着这么个少东家必定沦为?笑柄,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可若将他扫地出?门,做得?太绝,同样损伤体面。   歹毒的死?绑匪,给他出?了?这么阴毒的一招。   蒲察元挥说:“你?可知外头流言蜚语,唾沫星子快把镖局淹没了?。”   “都?是儿子不好,给爹招惹祸端。”   蒲察元挥点?点?头:“既然知道自己闯了?祸,也该由你?收拾烂摊子。”   “是,全听爹的吩咐。”   “外人都?以为?你?是我收养的义子,既是义子,你?之前做过什么,我这个义父自然蒙在鼓里。”蒲察元挥已想到断臂求生的法子:“明日你?便?出?去向大家坦白,从前受人胁迫,逼不得?已才做了?小?倌,而且此事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你?像死?去的儿子才收你?为?义子……演得?逼真些,最好声泪俱下博取同情。”   章雨伯没吭声。   “饭时?我再出?来,表示对你?既往不咎,这段时?间你?离开宴州,避避风头。”   章雨伯心想:我果然成为?弃子,要?被?赶出?宴州了?。   蒲察元挥自顾提醒:“忏悔的戏份要?做足,一定记住,你?的过往与我无?关,我完全被?蒙在鼓里,这样镖局的名声还能挽回,明白吗?”   章雨伯笑笑:“明白,放心吧,爹,儿子定会保全你?,不负你?的期望。”   ……   “筹码放回去,你?确定他们父子一定会反目,互相残杀吗?”谢随野问。   宝诺托腮:“章挥摆明了?不受威胁,章雨伯留在手?里也没用,不如放他回去添乱。倘若他脑子开窍,肯弑父求生,我自然乐见其成,如果他没胆子弑父,此处亦无?他的容身之处。只要?通元镖局内乱,我便?想办法混进去,找机会取了?章挥的狗命。”   谢随野说:“他身边高手?如云,你?想近身杀他没那?么容易。”   宝诺轻叹:“我晓得?呀,要?能借刀杀人最好不过,就看?章雨伯上不上道啦。”   谢随野的目光像看?一个顽童,溺爱又纵容,任她翻天覆地。   “给你?的火号随身带着吗?”   “带着,怎么?”   他道:“宗门有事,我得?回去看?看?,这几日不在聚宝阁,你?自己当心。”   宝诺眨巴眼睛:“你?要?回永乐宗?”   “嗯。”   “会有危险吗?”   谢随野:“自己的地盘,何?来危险。”   宝诺心下微叹,哥哥虽说是个小?堂主,却不知那?永乐宗内部有多险恶,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那?你?去吧,倘若遇到危险赶紧回来找我,我毕竟是惊鸿司游影,可以保护你?的。”她说。   谢随野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眉目带笑:“遵命,游影大人。” 第41章   蒲察元挥从九华门?见过?薛隐山回来, 夜色深沉,通元镖局静若棺木。   “东家。”护卫寸步不离地跟随他进门?,直至送到内宅。   “行了, 你们休息去吧。”蒲察元挥疲惫地摆摆手。   “是。”   夜凉如水,他站在廊下?眺望四周, 这间镖局是他毕生心血,当年结交宁记茶行东家宁望笙, 钻研他的喜好,用一副假面与之结为异姓兄弟, 数年来谨小慎微,装得何其辛苦。他以茶行做掩护躲避仇家的追杀,宁望笙视他为手足, 宁夫人好善乐施, 亦容易相处,宁家的善意, 说是恩情也?不为过?。   然而对于章挥, 非但?不记恩,反倒觉得他们伪善,一种充满优越的施舍,富贵闲人彰显道德的方式罢了。若他是东家, 照样能成为十里八乡歌颂的大善人。   宁记的财富滋养着章挥的贪婪,他不甘心只做个旁观者,他也?想当老爷,大手一挥施舍底下?人,听他们感激涕零巴结讨好。   于是在躲避岐王魔爪的关键时刻,章挥毫不犹豫便出卖了自己的结义兄弟,将他害得家破人亡, 还拿着他半副身家逃之夭夭。   来到宴州,章挥的人生才真正开始,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镖局,大宅子,锦衣华服,体面和尊重,还有别人艳羡的目光。   这一切来之不易,没有谁可?以毁坏。   蒲察元挥眯起双眼,想到什?么,转身往儿子房间去。   章雨伯刚用完创伤药,他后肩被宝诺削掉一块肉,痛得厉害。   “雨伯。”蒲察元挥抬脚进屋,随口问道:“大夫看?过?,伤没事吧?”   “爹。”   他说:“皮外伤养养就好。明日?的发言你准备得如何,我教给?你的话都记熟了吗?可?别忘了。”   章雨伯屏息片刻,慢慢穿好衣衫:“爹放心,儿子定不让您失望。”   蒲察元挥“嗯”一声:“绑匪关押你的仓库,改日?让林镖头再去一趟,找找看?有什?么线索。”   章雨伯去拿茶罐沏茶,顺便将剧毒药粉抖下?去:“那个女绑匪擅用雁翎刀,不知哪门?哪派。”   “也?可?能是惊鸿司游影,他们的佩刀都是雁翎刀。”   章雨伯一边沏茶一边用绑匪信息转移父亲的注意力,使他放松警惕。   “这么说,南朝的人找过?来了?”   蒲察元挥拧眉道:“宁家灭门?,即便官府追查也?只能查到水寇头上?,怎会?派游影来宴州寻我?”   章雨伯见杯中药粉完全融化,端着茶杯走到桌前:“难道宁家还有人活着?”   蒲察元挥的脸色愈发紧绷:“不可?能,就算有生还者,凭什?么请得动惊鸿司越境追查?南朝一年那么多?案子,惊鸿司很闲吗?”   章雨伯弯腰递上?茶水:“是啊,也?许咱们都想多?了,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绑匪,掀不起什?么风浪。爹喝茶润润嗓子吧。”   蒲察元挥扫了眼,接过?茶盏,捻起盖子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   章雨伯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掐入掌心。   蒲察元挥正往嘴边送,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方才雨伯的眼神?好像有些怪异。   他立马转头检视,章雨伯正一瞬不瞬盯死茶杯,发现他瞥过?来,眸子一转,四目相对,不由慌了慌,随即垂下?眼帘,表情自然而然。   如此微妙而隐晦差异,几乎难以察觉,但?蒲察元挥生性多?疑,一点点细微末节的古怪都能精准捕捉,引起他的警惕。   不好,茶里有毒。   他瞬间做出判断,眉头蹙起,随即将杯子放下?。   章雨伯心下?一凛,知道要坏事。   “既然你准备妥当,我就不打扰了。”蒲察元挥起身想走。   “父亲。”章雨伯伸手按住他的肩,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瞳孔因过?度的紧张而凸出眼眶:“喝完茶再走。”   蒲察元挥脸颊抽动,逐渐扭曲:“你想做什?么?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   章雨伯屏住呼吸,只那一句:“喝茶。”   蒲察元挥猛地打翻茶碗:“混账东西,没用的废物!累我名声便罢了,居然还敢对我下?毒!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和你娘一样蠢,一样该死!”   章雨伯抄起桌上?的剪刀猛地刺向他胸膛:“该死的是你,狗杂碎!我遭的罪全都是你害的!给?我去死!”   “天狐天豹!”   蒲察元挥的外衫被刺破,露出里面的金丝软甲,刀枪不入,顶住了那一剪子。   护卫听见呼唤当即破窗而入,不待迟疑,一剑刺穿了章雨伯的后背。   蒲察元挥曾经吩咐过,只要危及他的性命,无论是谁,即刻弄死,义子也?一样。   “噗通”一声,章雨伯手握剪刀摔倒在地,胸膛鲜血直流,狰狞的眼睛瞪住他爹,死不瞑目。   “东家,没事吧?”   蒲察元挥大口喘气?,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摇摇头,仿佛还不能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对他下?毒手。   “灵堂不必撤了,传令下?去,接着治丧。”   这一切都怪那个女劫匪,好好的日?子全被她毁了。   蒲察元挥跌坐圆凳,眸底愈发阴沉。   *   通元镖局少东家暴毙的消息传到聚宝阁,宝诺大失所望。   原本指望章雨伯弑父,谁知竟被反杀。   镖局对外宣称他受绑匪折磨,回家后丧失神?志自残而亡,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托词。   宝诺双手相扣,撑住额头,闭上?眼睛思索对策。   这个章挥未免太?难杀,连最亲近的儿子都办不到。   硬碰硬肯定不行,需得利用其他势力迂回。   章挥既然逃离南朝来到宴州,为何不投靠八部?盟或永乐宗,却选择依附由南朝扶持的九华门??   宝诺出发前收到秦臻的提醒,朝廷虽然对九华门?提供钱财和兵器的支持,用以平衡八部?盟和永乐宗的势力,但?其不可?控性极其危险,断不可?视为同盟。   秦臻也?说,若走到死路,万不得已时,可?以向九华门?表明身份,他们不会?轻易和朝廷作对,至少能保她活命。   由此可?见,九华门?虽不可?控,却也?有所忌惮。而章挥的意图嘛……他曾与岐王勾连,若岐王篡位成功,九华门?自然恭贺新君,那时章挥说不定还能返回南朝,讨一个功臣的名头。   他想得倒好。   宝诺随即有了对策,她要揭穿蒲察元挥的真面目,再找九华门?谈判,告知他们岐王谋逆之事朝廷已有部?署,逆贼覆灭在即,蒲察元挥这个同党也?不能逃脱。   九华门?虽无义务帮忙诛杀逆贼,但?蒲察元挥依附在其门?下?,坐视不管的后果等同于倾向岐王,只要摆到明面上?来,他们必定会?表明态度。   想清楚一切,宝诺立刻行动,让哑巴再去浮尘酒肆,将蒲察元挥在南朝干的勾当宣扬出去,越快越好。   “诶、诶。”哑巴拿着银钱和她写?的书信,兴致勃勃出门?做任务。   宝诺一个人守着聚宝阁,掏出谢随野给?她的旗花火号端详,突然担心自己和哥哥的这层关系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毕竟她是南朝游影,马上?又要与九华门?共谋,而哥哥是永乐宗的堂主,这算不算通敌?万一被永乐宗的人知晓,会?不会?大做文章对付哥哥?   宝诺攥拳抵住额头,心下?后悔,进入宴州城就应该和哥哥保持距离,独自行动才对,当时怎么昏头了呢?她居然一直住在聚宝阁,如此掉以轻心,脑子是被什?么迷惑了吗?   更可?怕的是,哑巴早上?出门?,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   宝诺预感不妙,带上?腰刀和旗火,稍做易容,亲身前往浮尘酒肆。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市井之中人烟稠密,宝诺身处陌生街巷,头一次感到孤立无援。   往常隐在暗处保护她的暗枭也?不见踪影,谢随野说宗门?有事,想必暗枭也?一并回了永乐宗。   浮尘酒肆不太?好找,即便拿着谢随野给?的地图也?走了不少弯路,等她终于看?见悬挂的酒幌,晚霞已经落尽。   酒肆灯火亮起,坐在窗边的胡商向她投来端详的目光。   宝诺握紧腰刀走入店内,伙计迎上?来,见是个生面孔,笑问:“姑娘,春点开不开?”   江湖暗语,意思是问她懂不懂黑话。   宝诺:“借个亮子。”打听情报。   伙计殷勤地引她到小桌前落座,接着便有另一个跑堂的上?来递酒牌。   “客官想打听哪一路的消息?”   宝诺反问:“你们这里谈生意安全吗,我仇家多?,若交易到一半突然被人抓走,岂非人财两空?”   伙计笑道:“店内不允许动武,您说的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店内不允许,出了这个门?就危险了,可?以这么理解吧?”   “呵呵。”   宝诺扫一眼酒牌,掏出银子,问:“早上?那个哑巴是不是抓走了?”   伙计将银两放入漆盘:“是,有埋伏,刚出门?他就被抓了。”   宝诺皱眉,宴州城不止这一处传播消息的地方,蒲察元挥如何找到的?   “是通元镖局的人吗?”   伙计不语。   宝诺又掏出一锭银子。   “不知是谁的人,只看?见他们往东边去了。”   东边。宝诺摊开地图查看?,果然是通元镖局的方向。这下?遭了。他们抓到哑巴,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聚宝阁?可?是过?去大半日?的时间,直到宝诺出门?,聚宝阁安然无恙,可?见哑巴没有被认出来,或者说他没有招供。   谢随野才刚走,他手下?的人就出了事故,宝诺自觉难辞其咎,当即决定夜探通元镖局。   走出浮尘酒肆,压低斗笠,宝诺埋头往东边去。   被窥探的感觉突然又来了。   “是她……是她!”   隔壁医铺黑灯瞎火,二楼窗子猛地推开,有半截上?身探出,陌生男子指着她高声急呼。   怎么回事?宝诺加快步伐,这时一把锋利的长剑搭上?她肩头,可?谓悄无声息,来人功夫极高。   二楼的男子忙不迭跑下?来,掀开她头上?的斗笠,弯腰仔细查看?她的脸。   “没错,就是她!”   宝诺呼吸停滞,不是没想过?蒲察元挥会?派人蹲守酒肆,所以她出发前用简易的工具把腮帮子和鼻子做了些许调整,这是游影的基本素质。但?即便有人蹲守,章雨伯已死,谁又会?认识她?除非哑巴叛变。   然而宝诺看?着眼前激动的青年才想起自己的疏漏,她忘了,那日?在潇潇馆,看?清她长相的除了章雨伯,还有他身边一个狐朋狗友。   “好啊,总算被我逮住了!我要替雨伯报仇!”   蹲守的人除了青年,只有两个使剑的高手,他们混迹人烟里,隐藏能力极强。   “徐昭小姐,跟我们回镖局吧。”高手没有理会?青年的叫嚣,只是卸了宝诺的刀,将她双手反绑:“我们东家恭候多?时了。”   她被押上?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通元镖局。   正厅外偌大的院落灯火通明,宝诺进去便看?见乌泱泱一堆人立在廊下?,哑巴被揍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蒲察元挥面色阴沉地坐在圈椅里,他身旁是一位仪表威严的中年男子,姿态气?定神?闲。   “人抓着了,就是这个小贼害死令郎?”   “还得多?谢薛掌门?出面,查到了浮尘酒肆,否则抓不住这两条小鱼,我儿白白丧命。”   宝诺听着对话便知那中年男子是九华门?的掌门?薛隐山!   “举手之劳罢了,元挥兄不必客气?。”   薛隐山其实抱着看?戏的心态,参与这件惊动宴州城的丑闻。章雨伯死不死倒不打紧,从他的前史爆出那一刻,通元镖局自该断了联姻的念头,不用挑明,大家心照不宣。   薛隐山本就不想和蒲察元挥结亲,他瞧不上?章雨伯,他的义女应当有更好的安排。   但?顺手帮一把,揪出始作俑者,卖通元镖局一个人情,他还是很乐意的。毕竟宴州这种地方,谁的地盘越大,实力越强,根基自然越稳,放着一头肥牛不拉拢,若是被其他两股势力撬走,可?就得不偿失了。   蒲察元挥阴冷的目光盯住宝诺:“你的同伙呢?应该还有一个小喽啰,他是谁,人躲哪儿去了?”   宝诺也?盯着他,发现他手上?佩戴的扳指,约莫就是宁记茶行的传家宝,他灭了人家满门?,居然还敢戴这枚扳指,是当成勋章和战利品炫耀战果?真够歹毒的。   “薛掌门?,我乃南朝惊鸿司游影,奉命前来缉拿你身边那个逆贼,请替我松绑,容我细细道来。”   看?戏的薛隐山猛地怔住,始料未及,表情差点转不过?来:“什?么?你是惊鸿司的人?”   蒲察元挥脸颊抽动,果然,果然是南朝来抓他的!!   “蒲察元挥原名章挥,三年前在平安州卖主求荣,害死茶商宁记一家,逃至宴州改头换面,章雨伯乃是他亲生儿子,并非义子。”   薛隐山坐直腰背,不动声色转头打量,见蒲察元挥面容僵硬,咬肌紧绷,眼中杀意腾腾,尽是被拆穿之后的愤恨。   “元挥兄,这……”薛隐山不想撕破脸,给?他递台阶。   蒲察元挥白了宝诺一眼:“满口胡言,仅凭你这贱人一面之词便想编造故事颠倒是非吗?”   薛隐山清清嗓子:“你说你是官家游影,有何凭证?”   “我有腰牌。”宝诺道:“若薛掌门?还不信,只管找联络人求证。”   九华门?与南朝保持密切的交往,求证并不难,但?惊鸿司与使臣之间属于两个体系,核实需要时间。   “腰牌?”薛隐山给?了手下?一个眼色。   “不要碰我。”宝诺气?势凛然:“腰牌贴身收着,我自己拿。”   薛隐山若有所思,点头应允。   捆绑双手的麻绳解开,宝诺扭动手腕,从怀里掏出小巧精致的腰牌,递了过?去。   蒲察元挥脸都白了,坐立难安。   薛隐山查验完,笑了笑:“元挥兄,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薛掌门?见谅,我只是一个小角色,过?去种种,无非为岐王效力罢了。”   “原来你是岐王的人?”   宝诺蹙眉,薛隐山那态度分明想和稀泥,两头不得罪,等着局势变换再做打算!   “薛掌门?,岐王谋逆,覆灭就在眼前,章挥乃逆贼爪牙,你可?不要袒护!”   薛隐山瞥着她,略笑笑,仿佛自己十分无辜:“藩王谋逆那么大的事,怎么我没有听见半点风声?”   蒲察元挥趁机道:“惊鸿司表面对付我,实则对付岐王,不如将她除掉,以绝后患,岐王殿下?必当感念薛掌门?的人情。”   薛隐山惯会?扮猪吃老虎装傻:“那怎么行?她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岂可?随意处置?”   蒲察元挥眯起眼睛:“她只有一人,谁会?跑回南朝告密?不如交给?我处置,此事与你无关,与九华门?更无半分瓜葛,即便将来惊鸿司要查,怎么也?查不到您这里。”   薛隐山装模作样推辞:“这,这不好吧?”   “掌门?切不可?妇人之仁,她想把您卷入南朝内乱,其心可?诛!交给?我,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九华门?依旧独善其身!”   薛隐山重重叹一口气?,扶住额头:“唉,实在是太?复杂了,不如改日?再议。”   他说着起身准备告辞,意思再明显不过?,等同于把宝诺丢给?镖局,任其自生自灭了。   蒲察元挥露出得逞之色,立于廊下?拱手恭送薛隐山,视线转向宝诺,不掩阴冷凶残,嘴边勾起冷笑。   趴在地上?的哑巴听见他们的谈话,明白凶多?吉少,想起身保护宝诺,却被镖师踩住脑袋,死死按在地上?。   兴许见她一界女流,手上?又没了武器,仿佛任由宰割的羔羊,周遭所有人松懈下?来,等着看?东家怎么给?少东家报仇。   “小贱人,给?雨伯陪葬吧!”章雨伯的狐朋狗友跳出来咒骂。   蒲察元挥:“我儿遭受的折磨,我要百倍千倍让你偿还。”   这是拿她表演慈父本色呢。   宝诺摸向后腰,取出旗花火号,用火折子快速点燃引信,朝向夜空。   方才还死死挣扎的哑巴见她发射信号,松一口气?,不再费劲挣扎。   “咻”一声巨响,火药推动箭矢穿云而上?,瞬间划亮夜空。   众人仰头望去。   宝诺原想趁此时机夺回雁翎刀,杀出一线生机,谁知却被眼前的场景震住。   漆黑天穹之下?烟火迸发,一只五彩斑斓的凤凰惊现夜空,以傲游之姿俯瞰众生,久久不散。   宝诺呆住,她以为只是一支普通的穿云箭,怎么动静如此之大,信号火焰如此考究?!   刚踏出镖局大门?的薛隐山急匆匆返回,脸色发沉:“凤凰令!你究竟是什?么人?!”   宝诺低头看?看?手中的旗火,心下?嘀咕,凤凰令……是什?么东西?   蒲察元挥的脸快变成猪肝色:“薛掌门?,我就说她还有同党!这是发信号求救呢!我倒要看?看?能叫来几个小毛贼!”   薛隐山置若罔闻,只顾着盯住宝诺:“凤凰令只有永乐宗宗主可?用,怎么会?到了你手上??!”   宝诺愕然抬头,呼吸逐渐停滞。 第42章   蒲察元挥站得远, 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生怕薛隐山反悔,于是立即吩咐护卫:“天?狐天?豹, 砍下她的头祭奠少东家!”   “是!”   长剑出鞘,“噌”地一下, 尖锐冰冷的摩擦声撕裂空气,寒光刺眼, 宝诺被?按住肩膀双膝跪地,另一护卫提剑逼近, 她抖出袖中暗器,尖锥从下往上,将身后那?人的手腕穿透, 肩膀得以解脱, 她逃出桎梏跑开。提剑的护卫见兄弟被?她暗伤,愕然大怒, 当即挥舞长剑猛地朝她砍去。   那?势头对准天?灵盖, 是想?把她劈成两半的意思。   宝诺手中只有一根锥子,无法抵挡利剑的进攻,想?跑,镖师们拔刀围了上来。   “动手!”蒲察元挥催促。   宝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却?听“铛”地脆响, 有什么东西从面前射了过去,凌厉迅捷,锋锐无比。   周遭围聚的镖师不由发出惊呼,下意识往后退开,慌忙眺望四周。   宝诺睁开眼,看见断裂的长剑和掉落地面的飞刀。   “百炼堂接令,前来支援。”   一个二十出头的妖冶男子蹲在墙上, 几缕红毛格外扎眼,他笑呵呵打量众人,接着潇洒地跳了下来,随即一群血气方刚的小?子蜂拥而至,有的翻墙,有的破门,如入无人之境,嚣张至极。   “百炼堂……”蒲察元挥惊怒:“我与?永乐宗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擅闯我通元镖局做甚?!”   薛隐山脸色沉沉,立刻吩咐弟子发送信号召集人手。   为首那?个红毛男子见状忍不住发出讪笑,略微颔首:“薛掌门,久仰。”   “你是百炼堂新任的堂主?”   “在下大头。”   薛隐山眯眼端详:“永乐宗改朝换代,各个堂口重新分配,听闻你们宗主提拔了不少新面孔,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红毛挑眉笑道:“宗主英明,深谋远虑,知道有些?人老了冥顽不化,占着茅坑不拉屎,于宗门无益,还得让年轻一辈上位才是正理。”   薛隐山白了他一眼。   蒲察元挥依旧没?搞清楚状况,他根本没?把惊鸿司游影和永乐宗联系起来,只当这群人是为了薛隐山而来。   “愣着干什么,先?把这个女?劫匪砍了,莫要耽误正事!”   护卫丢下断剑,随手夺过镖师的佩刀,二话?不说便执行命令。   这回倒没?有飞镖阻拦,却?是一条金线长鞭突如其来,绕住那?护卫的脖子,将他腾空拽起,重重地砸向墙角。   蒲察元挥大惊失色。   “欢喜堂接令。”   一位高大魁梧的女?子走进镖局,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收起长鞭,来到宝诺跟前,单膝跪地,颔首示意。   宝诺垂眼看了看怀里的凤凰令,明白她是对这旗花行礼,并非自己。   红毛笑道:“殷阿姐,你来晚了。”   蒲察元挥这才意识不妙,赶忙跑到薛隐山身旁:“游影怎会和永乐宗勾结?薛掌门,不对劲啊,这里头恐怕有大阴谋,莫非朝廷想?对付九华门?!”   薛隐山倒很镇定:“不必惊慌,我的人马正在路上,压制两个堂口不在话?下。”   蒲察元挥刚刚安下心,永乐宗的妖魔鬼怪竟然悉数登场,把通元镖局围个水泄不通。   薛隐山额头渗出冷汗,身后的下属向他汇报:“金鳞堂屠观音,苍龙堂暴君,弥沙堂老旦,女?贞堂穷奇……”   永乐宗九大堂主,一下来了六位,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倾巢而出。   镖局外整条长街都被?堵住。   红毛大头问:“那?三个老东西呢?”   屠观音拨弄拂尘:“被?宗主叫回去商议大典事宜。”   说话?间,目光不由投向宝诺。   红毛和暴君走近,饶有兴致地绕着她转圈打量。长眉入鬓,杏眼明亮,小?巧端正的鼻子,抿起的嘴唇显得有些?倔强,是个漂亮姑娘,但奇怪的是,眉眼神?态竟与?宗主有三分相像。   “凤凰令,还是彩凤。”   这二人挤眉弄眼,心照不宣地笑出声。   宝诺蹙眉:“有什么好笑的?”   红毛兴致勃勃:“你可知你手中的凤凰令乃本门圣物,只有宗主能用,不过宗主的火号为金凤,意喻至高无上的九雏之首,而宗主夫人则为彩凤,烟火有五种颜色,犹如身披五彩羽毛,象征百鸟朝凤。”   夜空模糊图影正在消散,宝诺仰头望了眼。   穷奇两手抄在袖子里,疑惑地嘀咕:“宗主何时成亲了?”   红毛挤眉弄眼:“不一定成亲才能给人家用嘛,你懂的。”   “我不懂,坊间传闻宗主和棠玉浮不清不楚,这个女?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诶,传闻不可信,搞不好就是九华门自己编造的,我只认凤凰令。”   “……”   宝诺被?接二连三的意外状况轰炸,脑中纷杂混乱。   薛隐山脸都绿了,他今天?过来原本只是卖个人情给蒲察元挥,顺便看看热闹,就算女?绑匪透露游影身份,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大麻烦,神?不知鬼不觉处理干净就是。   谁知她居然放出凤凰令,招来永乐宗六个堂口的牛鬼蛇神?!   同一时?间,同一方位,两大门派相继发出最高级别信号,这是足以震动全城的奇闻,很可能昭示着内乱,宴州恐要变天?。   “掌门。”大弟子低声耳语:“咱们的增援到了,正在外面和永乐宗的人对峙,一触即发。”   薛隐山猛地抬手:“万不可轻举妄动。”   两派要是打起来,死伤惨重得不偿失,更怕八部盟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把他们按死。   “诸位。”薛隐山心下迅速衡量利弊,很快做出息事宁人的决定:“九华门与永乐宗相安无事多年,你们新任宗主继位,我早已备下贺礼,到时?亲自前去恭贺。今日想来有所误会,竟引发这么大的动静,属实意外,各位稍安勿躁,切莫伤了和气。”   薛隐山虽然瞧不上这些?角色,但是明白年轻气盛的道理,看他们一个个张牙舞爪奇形怪状,显然冲动易怒,不计后果,这种人最能坏事。   殷阿姐是老资历,说话?最有分量:“手持凤凰令者?,便是我永乐宗的主上,你们方才几次三番想?对她下杀手,所为何故?”   薛隐山什么身份,岂能向他们解释?于是背着手不动声色,他的大弟子见状上前交涉:“我等并不知晓这位姑娘的身份,她与?镖局有些?恩怨,九华门不过居中调停罢了。”   几位堂主不约而同望向宝诺,红毛调笑道:“夫人,我们受你调遣,你说,想?怎么着?”   宝诺深吸一口气,倒是大大方方接受,没?有扭捏推诿的意思:“先?把哑巴放了。”   蒲察元挥面色铁青,攥紧拳头死盯住她。   薛隐山转过头,用冰冷的目光发出警告和命令。   蒲察元挥咬牙:“行,放了。”   鼻青脸肿的哑巴一瘸一拐跑向永乐宗的阵营。   宝诺还没?完,锁定蒲察元挥:“我要他的命。”   薛隐山立刻制止:“徐昭小?姐,你绑架章雨伯,又害得他丧命,人家父亲想?报仇亦在情理之中,归根究底祸源在你,如今你安然无恙,蒲察家已经死了一个,还想?再弄死一个,不合适吧?”   通元镖局依附九华门,若是让他们随意处置蒲察元挥,等同于宣告九华门怕了永乐宗,薛隐山这个掌门还有何威信可言?事关整个门派的体?面,绝不能在此时?让步。   宝诺自然也清楚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红毛大头把玩兵器,却?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我们夫人要他死,他今晚必须人头落地。”   薛隐山沉下脸:“我看谁敢。”   九华门弟子拔刀掩护在前,蓄势待发。   几个堂主再次把目光投向宝诺,这些?人精并非真的等着听她号令,而是观察她的反应,看看这位手持凤凰令的小?姑娘究竟几斤几两,会不会脑子发热恃宠生娇,真把他们当马前卒使唤。   宝诺不用走出这扇门也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她的任务虽要紧,却?不能用宴州百姓的安稳做代价,一旦两派厮杀,必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既然薛帮主维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宝诺拿回自己的雁翎刀:“不过我这条命你们今晚也拿不走。”   薛隐山笑起来:“和气生财,没?有必要弄得这么剑拔弩张,大家日后还要见面,以和为贵的好。”   蒲察元挥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永乐宗为何跑出来保她。   “这个女?人是南朝惊鸿司游影,你们可别被?她骗了!”   红毛和暴君一听,喜上眉梢,愈发玩味地打量她:“原来是游影啊?放心,我定会禀明宗主,让宗主好好审问她。”   蒲察元挥气得浑身发抖。   “走,护送夫人回永乐宗!”   大门乌泱泱的人群撤退,并牵来马匹。   红毛笑盈盈朝薛隐山挥手,蒲察元挥被?保住性命,其他人可没?有。   “咻——咻!”   两枚飞刀扎穿护卫的脖子,瞬间断气。   蒲察元挥恐惧万状,几乎瘫倒在地。   宝诺利落地骑上马,离开镖局。宽敞的道路被?永乐宗弟子围得拥挤不堪,遥遥望去竟是鸦青色一片,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无数双眼睛在看她。   宝诺暗做深呼吸,尽量视若无睹。   红毛骑马跟上,饶有兴致地告诉她:“明日天?亮,整个宴州都会传遍,一个妙龄女?子手持凤凰令,调集永乐宗六大堂口与?九华门对峙,几乎引发动乱。唉,我们宗主把那?么大的权力送给你玩儿,真不知会被?外界编排成什么样。”   宝诺难掩尴尬之色,不由得反驳:“我没?有玩儿,性命攸关,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穿云箭。”   “啊?我派圣物,宗主就当成穿云箭给你吗?没?嘱咐别的?”红毛下巴快惊掉。   怎么越解释越不对劲?宝诺不再接话?,扭头往人堆里张望。   “你找什么?”   “哑巴去哪儿了?”   红毛扬眉:“你放心,有兄弟们照顾,他没?事。”   走出这条拥挤长街,六位堂主吩咐手下各自返回堂口,只留少数人马随行,他们还要回宗门向宗主禀报今晚的变故。   可谁知数以万计的弟子正在兴头上,高举兵器和火把,振臂欢呼:“永乐宗!永乐宗!永乐宗!”   众堂主交换眼神?,明白他们今夜倾巢出动,那?股血气和兴奋尚未得到释放,不肯就此退场。   红毛同样意犹未尽:“难得大家相聚,险些?就和九华门干起来,真带劲儿。”   殷阿姐道:“既然如此,便一同回宗门,反正继位大典在即,好久没?热闹了。”   红毛冲宝诺挤眉弄眼调侃:“小?小?镖局敢动宗主夫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得让整个宴州城知道,我等为宗主效忠,只需一声令下,莫敢不从。”   宝诺嘴唇微动:“叫我徐昭就行了。”不要夫人夫人地喊。   殷阿姐道:“永乐宗弟子受宗主恩惠,若能为他尽忠,做什么都甘愿。”   声势浩大的队伍犹如黑云压境,穿街而过,摇晃的火把似银河流动,初春之夜依旧寒凉,狂躁澎湃的杀戮之欲却?是热火朝天?。   宝诺沉默地骑着马,众星捧月,仿佛走在权力之巅,又像身后这群人邀功的战利品。   红毛最是好奇,一路问题不断:“你和宗主怎么认识的?你们什么关系呀?他知道你是惊鸿司游影吗?”   宝诺没?有搭话?,她此刻心乱如麻,只想?尽快见到哥哥,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永乐宗总部位于宴州西区的永乐山,环境清幽,戒备森严,巍峨气派的房舍伫立山腰,半隐于茂盛的花树之间,能俯瞰宴州夜景。   宝诺跟随六位堂主来到明亮的厅堂,止步台阶下,一个玄衣男子早早等候在侧。   “秉申?”   他是宗主的左右手和心腹,很少出来迎客,大伙儿见着他有些?意外。   “宗主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了?”   秉申中等个头,为人沉稳,说话?不疾不徐:“是,三位长老方才急忙求见宗主,正在里面说话?。”   红毛转头对着宝诺大笑:“你的凤凰令把三个老东西都吓着了!”   宝诺心脏跳得很重,抿唇不语。   “那?我们先?进去吧。”殷阿姐说。   红毛哀叹:“又得听死老头端架子讲废话?。”   屠观音提醒:“回到宗门注意你的嘴,不要对长老无礼。”   红毛不以为然。   这时?秉申却?忽然转向宝诺:“四姑娘。”   她抬头。   其他人一愣。   “宗主吩咐,等你到了,先?送往寝殿休息,他忙完会马上过去见你。”   这声音有点熟悉,宝诺拧眉仔细端详他的脸,突然一个激灵:“你是那?年除夕送年礼的人?”   众堂主目瞪口呆,什么叫“宗主忙完会立马过去见你”?宗主用得着立马去见谁?   “秉申,你特意候在这儿,不是等我们啊?”红毛张着嘴来回打量:“四姑娘?你们以前认识?”   “诸位请入厅堂。”秉申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抬手示意:“姑娘请。”   “……”   宝诺在灼烧般的盯视下难免尴尬,但稍纵即逝。   她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今晚显然过分引人注目,但事情来了她也不怕,受着就是。 第43章   这一路心里?盘算着, 总算理清一点点线索。哥哥离家三年,杳无?音讯,连家书都不敢写?, 派人送东西还?得神神秘秘,想必是担心多宝客栈被盯上, 招致祸患。三年过去,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波折坐上永乐宗宗主之位, 既然敢把凤凰令这么招摇的东西交给她,看来隐患已除, 现在很安全。   秉申在前边带路,来到?一处幽静奢华的宅院。   “宗主的内宅没有婢女服侍,四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宝诺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该不会要?在这里?住下吧?   “哥哥什?么时候来?”等不及想见他。   秉申不紧不慢:“九位堂主聚齐, 应该要?应付好一阵。”   宝诺缓缓叹一口气。   这时秉申又说:“姑娘如果着急, 我这就去催。”   “啊,不必。”宝诺有自知之明, 眼下她的名声已经很夸张了, 不能再闹出动静:“我想休息会儿,你忙自己的事吧。”   “好。”   偌大的卧房剩下她一人,宝诺到?处看看,灯烛点得多, 亮堂堂的,屋内既有华丽奢侈的金器、名贵木料、古董装饰,又有清雅内敛的陈设摆件,巧妙而和?谐地融合相衬,跟家里?哥哥的房间一样,别?具新意,属于?两个灵魂的喜好和?审美。   宝诺四处看过, 这时两名弟子提着食盒进来,往桌上摆满精致小菜。   “姑娘请慢用。”   很是周到?,她确实?饿了。   桌上全是她平日爱吃的菜肴,还?有米酒。   上一顿饭还?是中午随便垫吧的俩烧饼。宝诺肚子咕咕叫,坐下吃饱喝足,窗外夜色更浓,风吹进来,身上有些发凉。   弟子又进来收拾桌子,默不作声,干活儿动作利落,没有偷瞄她,也没有因为好奇胡乱攀谈。看来哥哥这里?规矩十分严谨。   宝诺走到?窗前吹风,屋后竟有一棵芙蓉树,和?多宝客栈后巷那棵很像。夜风带来蔷薇花和?草植的香气,本想吹风醒神,谁知竟然愈发困顿。   宝诺不由打个哈欠,将灯烛灭掉两盏,接着躺到?窗边的罗汉榻上,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窗开着,一阵疾风将蔷薇花瓣扫进来,落了满身。   宝诺将醒未醒,思绪朦胧间觉察有人靠近,她想睁眼看清楚,不料下一刻那抹影子倾身覆来,把她的嘴唇含住。   粗重的呼吸搅乱她的心跳,困倦一扫而空,宝诺想推开他说话,可是没有被允许。   谢随野像是快要?渴死那般攫取她嘴里?的空气和?津液,根本不管轻重。   宝诺闷哼出声,一阵兵荒马乱,被亲得七荤八素,不知自己的舌头怎么被卷到?他口中,唇舌相缠时,她浑身绷紧,反应异常强烈。   “哥……”   好容易吐出一个字,谢随野听见,更加丧心病狂,好似要?把她拆吞入腹,抵死深吻。   宝诺只觉得嘴唇都麻痹了,他才松开。   乱七八糟,下巴沾满口水。   宝诺不解地望着他,哥哥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迫切?之前第一次亲她的时候生着气都没这样。   “吓着了?”谢随野眼帘低垂,双眸深不见底,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宝诺没说话。   他掏出帕子帮她擦干净嘴边的唾液。   前几天住在聚宝阁,他一副疏懒的样子,成?日披头散发,衣裳也不好好穿,跟个骚包似的。这会儿倒人模人样,发冠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庄重华贵的黑袍衬着暗红里?衣,烛光下他出众的轮廓更显清俊,尤其沾上欲望,真是摄人心魄。   宝诺的喉咙不由自主滚了下。   谢随野立刻发现,笑了声,捞起她的手指又亲了亲。   “你的脸快红成?猴屁股了。”   宝诺瞪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撑坐起身:“日理万机的宗主阁下,你忙完了?”   谢随野的视线黏在她身上,一会儿碰碰她的下巴,一会儿摸摸她的手,根本闲不下来。   “几位堂主把今晚的事都和?我说了。”他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侧脸:“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衣服上的血哪儿来的?”   “章挥的护卫,我把他胳膊扎穿了。”   “你这么厉害?”   “嗯。”   谢随野觉得她此刻这副呆呆回答的样子甚为可爱。   “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宝诺深吸一口气,微微叹道:“我想洗澡,换身干净衣裳,然后睡个好觉。”   他应了声,牵她去浴房沐浴。   这里?用的胰子也和家里的气味一样。   宝诺宽衣解带,将沾着血污的脏衣服和靴子丢掉,坐进浴桶里?泡着。   立在一旁的黄花梨三足灯台氤氲昏黄光线,烛火微微摇曳,苏绣屏风花纹繁复,有人进来,将几件贴身穿的衣衫搭在屏风上。   宝诺看了看,抹胸,亵裤,寝衣,都是金陵云锦,做贴身料子十分舒适。   “给你放这儿,四姑娘还?有什?么吩咐?”谢随野问。   宝诺:“这是谁的?”   “什?么?”   “为什?么会有女子的衣衫?”   谢随野笑出声:“自然是给你准备的。”   宝诺哑然语塞,掬水抚过肩膀,眨眨眼:“可以算作你蓄谋已久的证据吗?”   他默了片刻:“我要?说算,你会怎么看待我?阴险?可怕?”   宝诺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没有,只是觉得意外。”   谢随野话锋突转:“要?不要?我帮你洗澡?”   “?”宝诺愣一下反应过来:“不要?。”   “不是说累了,你还?有力气么?”   “我有,不劳你费心。”   他笑起来,宝诺脸有点烫。   屏风后头的人离开了。   等她沐浴完,夜色已经很深,隐约听见蛐蛐在叫。宝诺穿好寝衣从浴房出来,张望四周,正在回忆该从哪个方?向走,谢随野出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低声笑问:“瞧什?么呢,迷路的小花猫。”   宝诺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气:“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怕你跑丢了,被别?人捡了去,可不得看紧点。”   这叫什?么话?宝诺没来由心猿意马,耳朵都烫了。   谢随野慢条斯理抱她回屋,两人一同倒入宽敞的床榻。   “章挥……”   她刚一开口,哥哥的眼睛瞬间暗下。   “你倒尽责,时刻忘不了任务。”   宝诺抿嘴不语。   他拿她没办法:“放心,永乐宗和?九华门有生意可做,章挥活不了多久。”   既然他这么说,宝诺自然安心:“那我拭目以待。”   说着打个哈欠,将锦被拉起,盖住胸口。   这么准备睡了?谢随野慢慢凑近她耳边警告:“以后不许在床上提扫兴的人。”   低哑的嗓音像爪子勾着她的魂儿,宝诺半边身子都麻了,肩膀瑟缩起来,忙给他盖被子:“快睡吧。”   谢随野显然毫无?睡意,单手支额,目光锁在她身上,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宝诺懒得理会,别?开脸,自个儿找周公去。   一室幽暗,纱帐微微飘动,茉莉皂角的香气在帐中萦绕。   谢随野埋下去亲吻她温暖的颈脖。   宝诺胸膛起伏:“我困了。”   “嗯。”他并没有停下。   “哥哥。”宝诺心跳如雷。   然后他的大掌就按住了她乱跳的心。   宝诺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只要?愿意,她可以强势地制止、拒绝,立刻打住这一切。   可她半分力气都没有。   看似抓住了哥哥的手,却什?么都没法阻止。因为她根本不想阻止。   她喜欢哥哥这么对她。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很舒服,很喜欢,再多一些,每一寸皮肤都想被他揉碎……   除了那里?。   宝诺没做好准备,惊得曲起双腿,膝盖猛地砸到?一起,死死闭拢。   他的手好烫。   “不可以碰吗?”谢随野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那我给你碰,好不好?”   宝诺不知该如何应对,脑中一团浆糊。   她听见细微而持续的声响,像雨滴从屋檐砸落,潮湿黏腻,似要?将人拉入深不见底的泥潭,浑身不对劲,嗓子却干得厉害,不住地吐气。   谢随野忽而轻笑:“哼哼唧唧的,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想说,就是想哼唧,忍也忍不住。   “这会儿不害怕了?”   宝诺已然神魂颠倒,仿佛飘在云间:“我怕什?么……”   谢随野说:“万一谢知易这时突然醒过来,你打算如何面对?”   宝诺瞬间头皮发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尖叫一声,手脚并用,打鬼似的拼命把他推开。   “等等、慢着……”谢随野险些掉下床去,使坏得逞,嘴角勾着笑:“那么怕他啊?脸都吓白了。”   宝诺霎时怒火中烧,抓起枕头捶他,用了吃奶的力气下死手,气得不轻。   谢随野愈发来劲,顶着拳打脚踢凑过去,狠狠往她嘴上亲一口。   “造反了,目无?兄长,你要?翻天是吗?”   说完不等她反应,又狠亲了两口。   宝诺冷冷瞪住他。   生气的样子最是好玩儿,谢随野笑说:“放心,他最近不太想见你,你有时间慢慢想清楚,怎么跟他交代。”   宝诺头昏脑胀,放好枕头,栽倒下去翻身背对,不再理睬他。   没一会儿谢随野也躺下,贴到?她身后,把人圈在怀里?,吻了吻后颈。   “睡吧宝儿……什?么都不用担心,哥哥在这里?。”   万籁俱寂,宝诺昏昏沉沉坠入梦乡。   *   这一觉睡到?次日中午才醒,天光大亮,身边枕头空着,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宝诺起身撩开纱帐,发现床边摆着天青色曳地长裙,领缘袖缘处有缠枝西番莲暗纹提花,裁剪恰如其分,穿上正好符合她的身形。鞋子更是特制的赤金缂丝云履鞋,鞋面两侧为凤凰于?飞纹样,凤眼用红宝石点缀,内衬是柔软的湖绸,恰到?好处地垫高一只,这样两条腿一样长,放松下来走路也不会跛。   卧房里?备好了洗漱用的东西,一应俱全,宝诺梳洗完出门,秉申带着几个弟子过来。   “我哥呢?”   “宗主在会客。”秉申说:“已经晌午了,姑娘先用饭吧。”   宝诺:“我想等他一起吃。”   “可是宗主吩咐,不用等他,那边不知还?要?应付多久呢。”   宝诺蹙眉叹气,心下嘀咕,怎么忙成?这样?   “那就放到?外边,空气好。”   寝殿外有一方?池塘,嫩绿的荷叶露出卷曲的叶尖,水中养了好些鲤鱼,花色各异,成?群结队游荡,好似斑斓的晚霞飘过。   宝诺刚动筷子,倒是有人哼着小曲儿过来了。   红毛大头把腰间玉佩甩着玩儿,笑呵呵跑到?她面前:“中午过来想蹭一顿饭,巧了,这么多菜,四五个人都够吃的。”   宝诺自然不相信他只是为了吃饭而来:“外面很乱吗?”   “全城轰动,你说呢?”红毛挑眉,忍不住地想打量她,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徐昭不是你的真名吧,四姑娘?我知道南朝游影颇擅伪装,不过想瞒过宗主却不可能,你们肯定不是什?么露水情缘。”   这词儿也太难听了,宝诺眉头微蹙。   红毛赶紧撇清关?系:“外头传的,我只是转述。”   宝诺不想了解那些风月流言,却问:“今日来的客人该不会就为了问这些无?聊的事吧?”   “凤凰令出山,怎么能说是无?聊的小事呢?”红毛道:“不过正厅来了好些人,有的确实?为了打听昨夜之事,有的则是来给宗主拜晚年。”   宝诺张嘴愣怔:“春分都过了,还?拜年?”   “可不是么,宗主年前突然离开宴州,底下那些人都没来得及给他拜年呢。”   宝诺咬住筷子:“怎么听上去像个大家长似的……”   红毛冲她挑眉笑道:“错了,比大家长还?权威,他是永乐宗历代以来最众望所归的宗主,若是以你们南朝的规矩,都该给他立生祠。”   宝诺以为自己听错,睁大眼睛懵了片刻:“啊?”   红毛的表情不像开玩笑,隐隐透着一股骄傲和?景仰:“不懂了吧?我们宗主那是从小堂主做起,多年来为宗门奔走,经营产业,土地租赁、商铺、酒楼、赌场、医馆、兵器……还?有放贷,十年间永乐宗的田产、金库和?势力范围扩大了十倍不止。脑子好使嘛,以前那些老顽固就知道勾心斗角撕来杀去,谁管底下人死活?如今弟兄们不必刀尖舔血,吃得饱饭,谁不想跟着他过好日子?”   宝诺若有所思点头:“他赚钱确实?天赋异禀。”   红毛笑说:“诶,外头盛传宗主金屋藏娇,你懂的吧?”   怎么老讲一些难听的词儿?   “还?有呢?”   “还?有说他被南朝女子迷惑,是不是快公布婚讯了。”红毛挠挠鼻尖:“不过最离谱的传言说宗主弄得大张旗鼓,是为了做给棠玉浮看,故意刺激她来着。”   宝诺:“棠玉浮是谁?” 第44章   “你不知道?前任宗主?棠策的女儿, 棠策死后被薛隐山救下,收为义女,那可?是宴州第一美人, 不可?方物。”   宝诺反应很淡:“我没听过。”   红毛托腮笑道:“宗主?和她的故事比话本小说还精彩,青梅竹马突遭变故, 爱之不得?恨之不能,这里头的揪心啊、隐忍啊, 可?谓荡气回肠……”   宝诺抬眸打量他,默然片刻, 忽然问:“你平日是不是很爱看传奇话本?”   红毛眨眨眼,立刻打住畅想,正了正背脊:“怎么可?能, 我可?是个大男人, 那些闺阁女儿喜欢的东西我干嘛偷看?”   “这样啊。”宝诺自顾吃饭:“我小时候挺爱看的,长大以后才觉得?过于曲折浮夸, 不过是给?平淡无趣的生?活打发时间罢了。”   红毛道:“并非我意?淫, 宗主?和棠玉浮的流言在宴州传了几年,众所周知的地步,诶,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毕竟宗主?把凤凰令给?你驱使……可?你也知道,坊间市井最爱痴男怨女的戏码,他们非说你是那个、那个……”   宝诺明白他的意?思,约莫就是什么替代品、棋子之类的:“无聊,随便说去吧。”   红毛有点意?外,嘴角慢慢笑开:“你倒沉得?住气,佩服, 我果然没看错。”   “你没看错什么?”谢随野的声音传来。   毛红转头看见他的身影,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宗主?。”   宝诺抬眸端详,他今日竟也穿着天青色长袍,同样的西番莲暗纹,和她好?似一对双生?子。   谢随野的视线一直落在宝诺身上,走近了,用手碰碰她的脸,问:“饭菜合胃口吗?”   “还行。”   谢随野挑眉:“厨子是北境人,做南朝菜系估计没那么地道。”   其实已经很地道了,只是宝诺兴致不高?。   红毛笑说:“这位大厨是宗主?从?酒楼挖来的,我馋得?很,恨不得?每天住山上。”   谢随野道:“你吃好?了吧?”   “哈?”红毛没反应过来:“我还没开动呢。”   “去后厨让他们给?你另做一餐。”   “……”   等?红毛识趣地离开,谢随野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宝诺难以置信:“我有很开心的样子吗?”   “大头话多,你倒有耐心听他瞎扯。”   “也不都是瞎扯,他讲了一些有趣的消息。”   “是吗?”   宝诺垂眸思忖,慢慢放下筷子:“哥哥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   “我想问什么,你都告诉我。”   他早有准备:“算数,问吧。”   宝诺稍微犹豫了片刻:“十年前你和二姐三哥从?宴州逃至南朝,昭颜姨母死于当时,你们逃亡后隐姓埋名,是因为永乐宗内斗吗?”   谢随野目色沉沉,“嗯”了一声。   宝诺问:“那你爹呢?”   “死了。”   “几时死的?”   谢随野转眸看她,勾起?嘴角:“年前。”   宝诺眉间紧蹙,不太明白:“这么说这些年你一直没有和他断了联络?为什么?”   谢随野道:“为了查真?相,养精蓄锐,然后亲手杀了他,给?我娘,给?谢司芙和谢倾的爹娘报仇。”   宝诺愣在当下,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了,不是想听么,何故这副表情?”他的戏谑夹带些微嘲讽:“没想到我会弑父是吗?”   宝诺确实没想到:“你从?来不提你爹,我也猜到昭颜姨母之死可?能与他有关……”可?是到了手刃生?父的境地,那就不止有关那么简单了。   “厉濯楠,他叫厉濯楠,对吗?”宝诺从?伍仁叔那里听过。   谢随野:“嗯,也是永乐宗上一任宗主?。”   宝诺反应过来,永乐宗的传统,所有成员对外皆以名号代替真?名,一来彰显自身,二来隐藏过去,三来保护家人。其实不止永乐宗,许多帮派和游侠都会用名号行走江湖,隐去真?实姓名。   她进入惊鸿司后,只要?有机会便打探永乐宗的情况,想从?情报档案中挖出与哥哥相关的信息,当时只知永乐宗宗主?为濯枝雨,什么都没查到。   “原来濯枝雨就是厉濯楠。”宝诺忙问:“难道十年前永乐宗的内乱是他搞的鬼?”   谢随野慢慢斟酒,神色看不出异样:“他觊觎宗主?之位已久,处心积虑谋划,在宗门大会之日引发暴乱。当时永乐宗内部分为两?股最大的势力,宗主?棠策与其夫人繁黛。”   宝诺听得?入迷:“你是说夫妻二人各自为营?”   “是,繁黛夫人性子强势,她的胞弟乃宴州有名的剑客,她与棠策在宗门内呈双主?之势,威望颇高?。”谢随野说:“厉濯楠便利用他们天然对立的关系,找到了突破口。”   宝诺思忖道:“夫妻一体,想挑拨也没那么容易吧?”   “有心的话,只需几张搬弄是非的嘴就能办到。厉濯楠擅长伪装,人人当他是老?好?人,易相处,好?说话,呵。”谢随野冷笑。   宝诺屏住呼吸:“他如何挑拨离间的?”   “用了一招下作的手段,暗中散播我娘和棠策私通,让繁黛逐渐与棠策离心。”   “什么?!”   谢随野陷入回忆:“那天宗门大会,推选下任宗主?,当时谣言已经传了一段时日,两?派势力早已剑拔弩张蠢蠢欲动。繁黛想自己做宗主?,棠策其实愿意?保举她,但底下的人不肯放权。双方争论激烈之时,点破了众所周知的流言,繁黛的胞弟要棠策和我娘出来说话,给?个交代。”   宝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厉濯楠精心谋划,不仅编织谎言,还制造二人背地私会的假象,让他们无从?自证清白。   “我娘和棠策极力否认,繁黛尚且顾念夫妻之情,想等?推选大会结束再处理此事,可?就在这时厉濯楠站了出来。”   谢随野的表情露出难以抑制的恶心。   “他哭哭啼啼一副窝囊样,莫名其妙向我娘道歉,说他不够体贴周全?,才引得?她胡思乱想走了岔路。那番话几乎坐实所谓的奸情,厉濯楠甚至伪造了调情的书信和定情物,也就是在这时,我娘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宝诺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膛有些压抑。   可?想而知,永乐宗爆发的内乱堪比灭顶之灾。   “繁黛虽然强势,我娘在宗门内十数年亦有交好?的挚友,伍仁叔,谢司芙谢倾两?家,还有堂口内部受过她恩惠的弟子都相信她的人品。当时永乐山杀得?昏天黑地,我娘便让伍仁叔将我们三个孩子送走,远离宴州,以免遭到毒手。”   宝诺问:“你们知道始作俑者就是厉濯楠吗?”   谢随野摇头:“当时不知他背后做了那么多动作,但他跳出来指证我娘便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棠策、繁黛、昭颜姨母,还有谢司芙和谢倾的父母皆死在那场乱斗中,永乐宗七零八落,逃亡的逃亡,苟活的苟活,有的人隐姓埋名,在往后的日子里与谢随野取得?联络,或潜伏平安州保护多宝客栈的安全?,或返回宗门以待启用。   厉濯楠坐收渔利,在长老?的扶持下登上了永乐宗宗主?之位。   宝诺垂眸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三年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回平安州?”   谢随野无谓地笑笑:“厉濯楠在查我,他不知道伍仁叔、谢倾和谢司芙还活着。我跟他演戏那么久,总不能功亏一篑,这三年不过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顺便收网夺权罢了。”   说得?如?此轻巧,仿佛只是生?命中不值一提的一段经历。宝诺了解哥哥,他向来对诉苦不屑一顾,因而越是轻描淡写,其中可?想象的余地越是让人不安。   宝诺起?身坐到他腿上,把他搂进自己怀里。   “怎么了,心疼我?”   “嗯。”   闻言谢随野笑意?散去,闭上眼睛用力箍住她的腰,脸颊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呼吸。   宝诺手掌在背后轻抚。   过了一会儿,她问:“昭颜姨母身上的污水洗干净了吗?”   谢随野低低地应了声:“厉濯楠当众认下他的阴谋,将真?相原原本本吐个一干二净。”   能让这种?伪善凶残的毒蛇主?动说出真?相,哥哥必定费了很大的周折,难度可?想而知。   “人到了绝路为求保命,连自己都想不到会不堪成什么模样。”谢随野回忆那个场景:“他哭得?像条虫子,跟我装悔过,以为至少能留住一条命。”   宝诺胸膛沉沉起?伏。   “我杀了他祭酒,以慰母亲在天之灵。”谢随野说:“若放在南朝,弑父乃十恶不赦的大罪,应该会遭天谴吧。”   宝诺:“你没把他慢慢折磨死,已经够孝顺的了。”   谢随野抬起?脸,幽黑的瞳孔微微晃动,呼吸愈渐急促:“别替我说好?话,你不知道我心里揣着多少残忍肮脏的秘密,你根本不了解我。”   宝诺不以为然:“谁没有秘密,你不要?以为自己很特别。”   他发出轻轻的哼笑。   宝诺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对外的名号是什么?永乐宗的人不都有花名吗?”   “宗主?的名号由?长老?商议,授剑仪式之后宣布。”   宝诺眯起?眼睛:“我是问你做堂主?的时候叫什么?”   谢随野挑眉:“你猜猜。”   宝诺回想情报资料,忽然一个名字跳出脑海。   “……财神爷?”   谢随野大笑:“果然和我血脉相连,心有灵犀。”   “真?叫财神爷?”宝诺咋舌,这名头未免也太直白了。   谢随野见她露出嫌弃的表情,抬手用力掐她的脸:“还有什么想问的?”   宝诺坐回旁边的位子,好?像是有件事还没弄清楚,但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估计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吃饭,然后陪我睡午觉。”她说。   *   于此同时,九华门内宅,薛隐山刚刚吃过午饭,压抑的氛围被一张请柬打破。   “师父,永乐宗的帖子。”   薛隐山略有些惊讶,拿过一看,随即喜笑颜开:“邀我参加后天的继位典仪,看来凤凰令一事并未让永乐宗与我九华门交恶。”   大弟子说:“师父,蒲察元挥非常焦虑,他想离开宴州出去一段时间。”   薛隐山沉下脸:“让他稍安勿躁,就在九华门住下,外边危险。”   “他总吵着想见您。”   “我哪里得?空,你应付着就是。”薛隐山的心思早就飘走:“对了,我记得?去年得?了一柄和田玉剑,温润无锋,作为贺礼再好?不过,而且那位新宗主?擅长使剑,对吧?”   他说着瞥向一旁噤若寒蝉的棠筠和棠玉浮姑侄俩。   棠筠扯起?嘴角笑说:“是啊,知易从?小学剑,他的剑术在年轻一代中可?谓出类拔萃,玉浮和他一起?长大,最清楚不过了。”   说着用胳膊怼了怼侄女。   棠玉浮没作声。   薛隐山没给?她面子,嗤一声:“说得?跟你家亲戚似的。”   棠筠攥紧了手指,尴尬过后堆起?笑意?:“哎哟,好?歹也算看着他长大,不是亲戚也是半个长辈嘛。”   薛隐山不予理会。大弟子道:“那我这就去库房准备。”   “等?等?,我还是亲自检查一下那把剑有没有磕碰,别闹笑话才好?。”他起?身离席,随意?抬手指道:“你们也做好?准备,后天随我一同赴会,毕竟是永乐宗的旧人,恭贺新任宗主?亦在情理之中。”   “好?。”   棠筠看着薛隐山离开,脸上的笑意?霎时垮下。   “你都听见了,作何感想啊。”   棠玉浮面色懵懂,不明白姑妈的意?思。   棠筠冷叹道:“永乐宗的千金落到寄人篱下的境地,整日看你义父脸色,不觉得?憋屈吗?”   棠玉浮那双美丽的眼睛总是透出天真?的光:“义父对我们挺客气的。”   棠筠不耐地摇头:“薛隐山收留我们,做的什么打算,你不会不清楚吧?你是永乐宗宗主?之女啊,这重?身份是你最大的价值,他养你十年,就等?着有朝一日靠你笼络永乐宗呢。”   棠玉浮提醒:“宗主?已经换两?任了。”   棠筠只觉得?她脑子愚钝不灵光,白白浪费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   棠玉浮见姑妈脸色不好?,也不敢吱声,虽说是世上唯一的亲人,应当相依为命,但她内心却十分怕她。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棠玉浮在万千宠爱下长大,父母视若掌上明珠,她不爱习武,不擅刺绣,没关系,什么都可?以不学。棠策和繁黛只要?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不必受外边乌烟瘴气的熏染,永远天真?烂漫。   那时候棠筠也很疼她。   可?惜变故突如?其来,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手无缚鸡之力的姑侄二人无力抵挡,永乐宗内部还有一股隐藏的势力想把棠氏赶尽杀绝,她们只能往外逃。   薛隐山算捡了个漏,保住她俩的性命,同时捏在手中当做筹码。   自那以后姑妈的性子也变了,她做了薛隐山的情人,一边讨好?周旋,一边筹谋策划,不断向侄女灌输野心,盼着她有朝一日夺回永乐宗,重?振旗鼓,扬眉吐气。   可?棠玉浮并没有这样的志气。以前不知道父母之死有奸人作祟,等?知道的时候仇人就已经死了。   她是被爱灌养出来的娇花,生?不出尔虞我诈的心计。   不过她也明白姑妈的处境,毕竟从?前在永乐宗,姑妈也是横着走的人物,如?今却成了薛隐山无名无分的情人,自然是有落差。   薛隐山的发妻早逝,留下两?个儿子,十几岁便打发去堂口历练,棠筠对他们没有半分感情,每次都勉强打起?精神笑脸应对,做一些表面功夫。   谁都不是傻子,真?情假意?怎会看不出来?那两?位薛公子对她也只是敷衍,十年来竟没有培养出一点情分。   如?此恶性循环,棠筠愈发觉得?自己委曲求全?,名义上打理着内宅,实际不过是服侍薛隐山的婢女,多么卑微不堪。   她摆脱这一切的指望便落在了侄女身上。   “厉随野回宴州多久了,你去见过他吗?”   棠玉浮抬起?愣怔的眼睛:“见他做什么?”   棠筠深深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神态:“方才你义父为何生?气,你不明白吗?他一直希望九华门与永乐宗联姻,你和厉随野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只要?嫁给?他就能名正言顺回永乐宗,这个道理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是说过,但……   “我和厉随野从?小都不怎么说话,他性子乖戾,阴晴不定的,我很少和他们一起?玩儿的呀。”   棠筠笑道:“是不是朋友无所谓,做夫妻又不需要?玩得?来。你可?别在义父面前乱讲话,他对你和厉随野的交情深信不疑,整个宴州城都知道你们之间有故事。”   棠玉浮秀眉蹙起?:“这是怎么传起?来的,太奇怪了。”   棠筠轻哼:“自然是姑妈在为你筹谋。”   “啊?!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小声点儿。”棠筠向屋外扫去,院中无人,她挑眉自得?道:“若非如?此怎能彰显你很重?要??薛隐山养了你十年,必须让他看见你的价值,咱们才有立足之地。”   棠玉浮尚未反应过来,姑妈又命令道:“你好?好?装扮一番,明日去永乐宗见厉随野。”   “可?,”棠玉浮惊到:“可?是全?城皆知,昨夜手持凤凰令调遣六大堂主?的女子……”   棠筠当即打断:“正因如?此你才要?主?动!厉随野身边从?来没有女人,那个南朝游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不奇怪吗?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那么傲慢自大,当然不会主?动,释放凤凰令便是有意?激你呢,看不明白吗?”   棠玉浮咋舌:“不会吧?”   “他都为你弑父了,你怎么还像个木头似的?”棠筠又笑起?来,揽住侄女的肩:“我们玉浮美若仙娥,是宴州第一美人儿,谁见了不迷糊?厉随野待你与旁人不同,越是冷着你,表明他越是在意?你。听姑妈的,只要?你主?动去哄哄他,那凤凰令便是你的囊中之物,他双手捧给?你还来不及。”   是这样的吗?   棠玉浮觉得?好?像不是这样……   棠筠没有给?她思索的空闲,这就揽着她回房挑选衣裳首饰,势要?将这美人胚子送出去,否则她们姑侄就快没有立足之地了。 第45章   是夜, 永乐山清凉如水,宝诺与哥哥散步消食,不知不觉走到视野最为开阔的观云台。   山下城郭灯火如虹, 点点闪闪,此地?的人们?惯会消遣, 通宵达旦地?宴饮、歌舞、耍牌,天亮才知疲倦。   “你说, 二姐他们?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宝诺倚着汉白玉栏杆,把被风吹起的发丝别到耳后。   谢随野垂眸瞧着她:“忙里偷闲, 逗孩子?玩儿?吧。”   “馒头。”宝诺眨眨眼睛嘀咕:“我有点想他了。”   谢随野掐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在我面前还想别的人?”   宝诺愕然:“你怎么?这?么?霸道?小外甥不能想吗?”   “不能。”   “……”   他嫌低头脖子?酸,抱她坐到栏杆上, 这?样几乎与他平视。   “有没有想过回?去之后怎么?办?”谢随野用手?背缓缓蹭她的脸。   宝诺有点痒, 肩膀瑟缩:“你是怎么?想的?”   他轻笑了一声?:“我可?不像某些胆小鬼,听见人家说‘乱.伦’两个字就吓得逃之夭夭。”   宝诺不记得自己?有逃跑的举动。   但她确实有些抵触这?个词, 因为实在过于挑战天理道德, 刺激得一塌糊涂。   “你又不是我亲哥。”宝诺瞥向一旁。   “也对。”谢随野理所当然:“叫声?表哥来听听。”   “……叫不出口。”   他莞尔贴近,用额头轻轻撞她的额头:“我看你很想让我做你亲哥,是吧?”   宝诺整个后背都酥麻了,耳朵烫得厉害:“别胡说。”   谢随野饶有兴致地?观察她发窘的样子?:“不然你和我留在这?里, 别再?回?南朝。”   “啊?”宝诺愣住。   谢随野转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远处眺望:“永乐宗的地?盘够你折腾的,有挑战也不会无聊,宗门之内你都能发号施令。”   宝诺哑然无语,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讲:“永乐宗的地?盘有哪些?一会儿?我回?去看看地?图。”   “用不着查地?图。”谢随野道:“放眼望去目之所及,都可?以是你的。”   宝诺屏息片刻,咧嘴笑笑:“哇, 这?么?壮观啊……不过我还是喜欢做我的游影。”   谢随野屈指敲她脑袋:“笑得真丑。”   “……”   气氛陡然安静,凉风吹着,暗香扑鼻。   谢随野又看她,轻声?道:“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做什么??”   “一件很要紧的事。”他说:“这?次回?宴州最主要的原因。”   宝诺思忖道:“你回?来不是为了正式继位吗?”   谢随野白她一眼:“走过场的仪式没那?么?重要。”   宝诺愈发好奇:“那?是什么?,快告诉我呀。”   “想知道?”他满脸正经?:“待会儿?一起洗澡,我就告诉你。”   “……”宝诺气笑了:“你怎么?老是想跟我洗澡。”   “你说呢?”   她再?次语塞,被噎得没话回?击。   谢随野见她脸红就舒服,忍不住去亲她的嘴:“宝儿?。”   酥麻混沌的感觉上来,四肢百骸被雷电击中?般,直让人想打颤。   “哥哥。”   “嗯。”   “我快掉下去了。”   “抱住我的脖子?。”   抱住也不稳妥,谢随野越亲越亢奋,要把她吃掉似的。   占有欲是埋伏在心底的野兽,只需稍微打开一条缝隙,它会以饿鬼扑食的架势朝猎物进攻。   即便吓到她也不管了。   反正这?是在宴州,如果她退缩,想离开他,或是终止这?段关系,那?正好,他就有充足的理由用强硬的手?段把她留在这?里了。   宝诺不知哥哥心中?所想,虽然还不习惯如此激烈的亲吻,可?她很喜欢,想和他亲近,也享受他的掠夺。   这?时?谢随野突然如梦初醒般睁开眼,松开她,似乎对自己?失控的举止有些懊恼,拧眉别过头去,试图清醒一二。   宝诺玩兴大发,捏他柔软的耳骨和耳垂。   “嘶。”他有点痒。   宝诺笑起来:“笨蛋。”   谢随野又把目光放回?她身上,默然瞧了好半晌,额头抵过去:“你什么?都不知道。”   羊入虎口还傻乐,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纵容他得寸进尺,早晚会后悔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宝诺却轻轻搂住了他,说:“很孤独对不对?”   谢随野愣住。   宝诺用额头蹭他的鬓角:“我一直陪着哥哥,好不好?”   他干涩的喉咙滚了两下:“好。”   宝诺捧起他的脸,温柔又认真地?看着他,眉眼带笑。   谢随野耳朵红了:“看够了吗?该回?去了。”   宝诺晃晃腿:“脚累,不想走。”   他挑起眉梢轻嗤:“你如今愈发会使唤我了。”   这?么?说着,背过身去,把她背了起来。   两人闲逛着回到内院。   夜里早早歇下,宝诺老老实实躺在自己?的位子?,有些困了,谢随野坐在那?头,帮她推拿小腿和脚。   宝诺玩了会儿?纱帐,打个哈欠转头瞧他。   寝衣半敞,漆黑长发垂落腰间,英俊的五官在昏黄灯光下显出几分柔软,令人赏心悦目。   觉察到她的目光,谢随野勾起嘴角,眉眼仿佛沾染了春水,暗自荡漾。   宝诺有点顶不住那?双眼睛,微微倒吸一口气,挪开了视线。   不一会儿?她就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在哥哥的怀里醒来,他抱她的姿势手?脚并用,像要将她全方位包围,难怪昨夜做梦,梦见被藤蔓给缠住。   宝诺记得他说的重要的事,赶忙把他叫醒,只等吃完早饭就出发。   “不急。”谢随野低沉的嗓音拖长,带几分哑:“去早了见不到人,他脾气很怪的。”   谁啊?谁脾气怪?   说话说一半可?太讨厌了……   *   被姑母要求盛装打扮的玉浮小姐从内宅出来,衣香鬓影,晚霞般的颜色,金玉步摇微微晃动,发出泠泠的清音。   门房见着她全然呆住,眼睛直勾勾地?失了魂儿?。   棠筠仿佛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送她坐上马车,不忘叮嘱:“记住我教你的,放心去吧,不用害怕。”   棠玉浮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是,我知道了。”   等她独自坐到车轿里,攥住手?指,心脏因为紧张而扑通乱跳。   棠筠告诉她说,年轻貌美是最大的筹码,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会为她的美丽折腰。聪明的女人应当学会利用自身优势,千万别被情爱这?种东西骗了。   棠玉浮当时?问:“万一他不理我呢?”   棠筠笑说:“厉随野性子?是傲,那?你就顺着他呀,放下没用的自尊,让他明白你的诚意。昔日的宗主千金低头顺从,没有哪个男人能顶得住这?份刺激。记着,你这?张美丽的脸蛋,这?副柔软的身子?,抵得过千军万马。”   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   可?棠玉浮不知自己?为何别扭。   诚如姑妈所说,她的价值就是姣好的皮囊,待价而沽。除此以外她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干什么?。   如果能回?永乐宗自然是好,她自幼在宗门长大,那?里毕竟是她曾经?的家。   想到这?里,棠玉浮打起精神,总算有了些动力。   或许姑妈是对的。倘若事情顺利,她们?姑侄二人都有了依靠,不必再?寄人篱下看人的脸色。况且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清楚的,毕竟从小就是美人胚子?,长大后每次出门都会引发一些小事故,比如有人因为看她而掉进河里,还有为了和她搭讪而大打出手?,数不胜数。   姑妈说厉随野弑父的举动是在向她表达心意,这?层血海深仇由他亲手?了结,他们?之间的阻碍才算真正消除,否则何必下此狠手?,那?毕竟是他的生父。   他邀请薛隐山参加宗门大典也是隐晦地?释放信号,两派之间刚刚发生摩擦,险些引发动乱,他为何还要安抚薛隐山?   义父前往观礼,肯定会带她一块儿?去的。   姑妈说,厉随野想见她,想试探她对凤凰令的反应。   棠玉浮虽然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心里也有了些隐隐的期待,万一果真如此呢?   她揣着几分侥幸和忐忑,不断给自己?鼓劲,预想待会儿?见到厉随野,应该怎么?和他说话,如果那?位身份不明的女子?突然向她发难该怎么?办,一定得心平气和,忍耐下去就是……   “小姐,永乐宗到了。”车夫提醒。   婢女撩开轿帘扶她下车。   永乐山有弟子?把守,棠玉浮望着熟悉的匾额,心头思绪万千。   她亲自上去交涉:“我是九华门棠玉浮,想见见你们?宗主。”   这?几个弟子?并不认识她,打量一番道:“待我进去通报。”   “好吧。”   物是人非,如今想回?家都得一层层过关。   棠玉浮低头轻叹,正当伤感之际,左边蜿蜒的山路传来马蹄踏踏的声?响,由远及近,不多时?,茂盛的紫叶黄栌后面闪出两道英姿勃发的人影。   他们?穿着相似的柔蓝衣衫,一个冷峻高傲不可?逼视,一个轻盈翩然潇洒灵动,两匹马,两个妙人,疾风骤雨般惊鸿一瞥,随后扬长而去。   守门的弟子?单膝跪地?,等人走远了才起身。   棠玉浮屏住呼吸,喉咙干哑:“那?是……”   弟子?满脸骄傲:“自然是我们?宗主和四姑娘。”   另一名弟子?提醒:“不可?多言。”   “……”   棠玉浮的心七上八下,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传话的人回?来了。   “秉申师叔吩咐,外人不可?擅入永乐宗,棠姑娘若无请柬还是请回?吧。”   棠玉浮漂亮的脸蛋整个涨红。   “小姐,”贴身婢女亦很尴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吧。”   婢女给她出主意:“要不在这?儿?等等?”   “等什么??”   “宗主还会回?来,只要及时?喊住他……”   棠玉浮慌忙扫向旁边那?几个弟子?,怕被他们?听见,赶紧把婢女拉走:“给我留些颜面吧,你别像姑妈那?样逼我了。”   *   宝诺跟着谢随野骑马出城,一路往北,跑了十里地?,但见一大片竹林,林中?有一柴扉,鸡犬相闻,偌大的院子?里有个药童正在喂鸡。   宝诺牵马慢慢走过去,忍不住问:“现在该说了吧?”   谢随野取下沉重的包裹拎在手?上:“鱼从仙,宴州诡医,只看疑难杂症,我想让他给你治腿。”   宝诺的表情十分诧异:“小时?候不是看过很多名医,都没治好呀。”   “鱼从仙可?不是普通名医,他跟我夸下海口,只要你亲自去见他,一定能治好,否则他便自砸招牌,从此再?不行医。”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宝诺问:“你什么?时?候和他说定的?”   谢随野:“几年前就想带他去平安州,可?他发过誓,有生之年绝不踏入南朝半步。金银珠宝、威逼利诱对他通通不管用。只能你亲自来见了。”   这?么?古怪?宝诺闻到传奇故事的气味,正想继续问下去,转眼却已?经?来到门前。   谢随野叩门。   围墙篱笆只有半人高,药童早看见他们?了,听见敲门声?才放下簸箕过去应门。   “先生刚起,两位随我来吧。”   林间小筑,修得倒很雅致,院子?里种着一些奇花异草,宝诺没见过,叫不出名。   谢随野:“你连芋头和滴水观音都分不清,这?个就别看了。”   “……”   鱼从仙是个干巴巴的老头,顶着乱七八糟的干燥头发,穿得也是乱七八糟,一副宿醉的模样。   “又是你啊?”他看见谢随野招招手?:“跟我喝两杯。”   “鱼先生,我把人带来了,你看看。”他将包裹放在桌上。   鱼从仙眯眼端详:“谁啊?”   宝诺端端正正站在那?儿?,仪态从容。   “我妹妹,之前让你去平安州给她看腿,你死?活不肯。”   鱼从仙怪道:“这?不很正常吗?能骑马,手?里拿着腰刀,说明还会武功,比寻常人还康健呢。”   谢随野有点没耐心:“让你医治,那?么?多话,是不是怕砸了招牌,不敢应对了?”   鱼从仙:“你的激将法怎么?那?么?没水准?钱呢,钱带了吗?”   谢随野烦得很,打开包裹,将紫檀盒里的金子?抖出来,哗啦啦作响。   鱼从仙点头:“财神爷出手?就是阔绰,爽快,不过我觉得还是有点少。”   谢随野:“等你治好,另有重谢。”   鱼从仙打起精神:“行,两位移步,随我来。”   宝诺跟他走到诊间,坐在一张湘妃竹榻上。   鞋袜脱掉,鱼从仙比对两条腿,又抓住她跛掉的左脚摸骨问诊。   谢随野立在旁边面无表情盯了半晌,冷幽幽开口:“需要摸这?么?久吗?”   鱼从仙莫名其妙抬眸瞥他两下:“我这?双手?能接骨续筋,拨乱反正,一会儿?不仅要摸她的脚和腿,还要摸腰胯,你不想看就出去。”   谢随野眯起双眼,找了把凳子?落座,抱住胳膊冷冷看着他。   宝诺没抱什么?希望地?问了句:“能治吗?”   鱼从仙拧眉道:“有点难度,今日肯定没法根治,接下来连着七天你都得过来让我给你修骨,七日之后方见成效。”   “七天?!”七天就能根治跛脚,这?叫有难度?!   鱼从仙却误解了她的惊讶:“怎么?,自己?的腿,几天时?间都等不了吗?”   宝诺:“不是不是……”   谢随野见他开始掏出一堆可?怕的医械,药囊针砭,刀剪钳钩锯,甚至还有烙铁:“这?什么?玩意儿??痛不痛的?”   鱼从仙:“多少会痛,但是在可?承受的范围,不会痛死?过去。”   他先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再?去药房抓药,命药童煎煮,熬出一桶药水,让宝诺的左腿泡进去,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再?取下银针。   宝诺按照指示趴在竹床上,这?时?鱼从仙开始一寸一寸给她修骨。   “啊!!”每一下都是一次剧痛,就像抬桌子?时?不小心砸中?脚趾那?种痛感,虽不要命却十分折磨。   谢随野眉头紧蹙:“你能不能轻点儿??”   鱼从仙不理:“轻了没效果。你能不能别打扰医者治病?”   谢随野脸色铁青,按捺杀人的冲动,蹲到竹床边,拉住宝诺的手?:“很快就好了,痛的话咬住我。”   她满头细汗,这?一刻确实很想发泄暴力,但理智尚在,并未对他施暴。   奇怪的是,痛苦持续久了,慢慢适应,她的承受能力得以提升,越往后越不怎么?疼。   可?在谢随野眼中?,她简直奄奄一息。汗湿的脸被他托在掌心,孱弱无力,头发丝贴在侧颈,呼吸越来越弱。   “行了行了。”鱼从仙也是大汗淋漓:“今日到此为止,后面还有六天,你们?可?别忘了,如果失约,我概不负责。”   “能走吗?”谢随野把她抱坐起身。   鱼从仙说:“休息会儿?即可?正常下地?走路,用不着那?般小心翼翼。”   宝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左腿仿佛不是自己?的,骨头肌肉全部感受不到了。   谢随野抱着她缓了许久,帮她把鞋袜穿好:“现在怎么?样?”   “我想站起来走走。”   “嗯。”   说来也怪,左腿分明酸得没力气,她一瘸一拐走到院子?,知觉恢复迅速,她主动脱离哥哥的搀扶,踮起脚尖,跺跺脚跟,原地?蹦跳几下。   “不疼了。”   她仰头眨着亮晶晶的眸子?,惊喜地?望着他。   谢随野松一口气:“明天还来,能坚持住吗?”   宝诺乐道:“当然能……不过明天是你的继位大典,我自己?来就行了。”   “不行。”他拒绝得相当利落:“我的好日子?你怎能缺席?再?说你的礼服都备好了,明日典仪过后再?陪你治腿。”   二人说着话,出门牵马,宝诺狐疑地?打量他:“我的礼服?至少得做一两个月,怎么?可?能备好?”   谢随野:“我回?平安州前就嘱咐他们?准备了。”   宝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对此事一直不理解:“你离家三?年,我都长高了一截,为何衣裳这?么?合身?你远在宴州,还能隔空给我量身不成?”   “不用量。”他说:“去年秉申去平安州,知道你长高了些。”   宝诺哭笑不得,眯眼凑近:“原来哥哥处心积虑,早就把我盯上了。”   谢随野垂眸看着:“怕了吗?”   “嗯。”宝诺认真点头:“听闻北境的开国之君迷恋一位波斯女子?,为其打造翡翠琉璃殿,殿内极尽奢华,一应物件皆用金银珠宝制成,可?是波斯女子?整日郁郁寡欢,并不高兴,还总想逃走。后来北境国君用她家乡的绿松石打造了一副美丽残忍的锁链,内侧磨成锋利的薄片,套住双脚,只要她想跑,脚腕就会被磨得鲜血淋漓。”   谢随野目不转睛地?望住她,耐心听完,并没有配合她开玩笑的意思,却问:“宝石锁链,你也想要吗?”   宝诺心下一怔,她以为自己?的调侃显而易见,可?他怎么?当真了?   “当然不。”她赶忙憋出这?么?一句,被他盯得脸发烫:“那?都是坊间传闻,必定有夸大之嫌,算不得数。”   谢随野收起考量的目光:“又是金银珠宝,又是翡翠琉璃殿,做什么?美梦呢,你值那?么?多钱吗?”   他说着弯腰将她抱起,放到马鞍上。   宝诺握住缰绳,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谢随野翻身上来,与她共乘一骑:“我带你,脚别使劲。”   “我脚没事。”   “没事就行。”他说:“回?去试试礼服,明日可?有得忙了。”   -----------------------   作者有话说:别着急,知易的主场在后面,他是做恨路线的。 第46章   九华门, 内院。   看着盛装打扮却空手而归的侄女,棠筠脸色铁青,手指不住地发抖。   想吃茶, 发现壶中没水,心情?愈发烦躁。   “空有一张脸蛋, 木头似的,路都给你铺好?了, 还要怎么样?真是被你爹娘宠坏,心计手段一样都没有。”   棠玉浮小声嘀咕:“没有那些也能活吧?”   棠筠听见她竟敢反驳, 怒上心头:“你怎会如此懦弱无?能?连争取的野心和?骨气都没有!白养你十年?,我苦口婆心手把手地教你处世之道,你竟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 还敢跟我犟嘴?”   棠玉浮胸口起伏, 暗作深呼吸:“如何争取?我连永乐宗的大门都进不去,厉随野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既然他有喜欢的女子, 我何必厚着脸皮贴上去?自讨没趣……”   棠筠冷笑, 仿佛在看一个幼稚浅薄的孩子:“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竟然如此天真,能不能动动脑子,抛去小儿女的情?爱, 把目标放在权力?上?”   棠玉浮不明?白她的意思。   棠筠挑眉哼道:“厉随野喜欢谁不重?要,难道你还妄想真情?实意,一生一世一双人?醒醒吧,那些都是假的,重?要的是你得收服他,让他心甘情?愿交出永乐宗的大权,就像当年?你爹对你娘那样。”   棠玉浮瞪圆了眼睛, 感觉姑妈简直天方夜谭:“怎么可能啊?”   “只要有手腕,怎么不可能?”棠筠气势高涨:“如今北境朝廷掌权的可是太后,她从前还是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呢。你的本钱比她多得多,厉随野的亲爹害死你父母,夺走永乐宗,他对你难道没有丝毫歉疚之心吗?你要是够聪明?,应当好?好?利用这份愧疚。”   棠玉浮完全懵了:“北境太后上位是因为母族根基深厚,朝中支持者众多吧……”   棠筠却沉浸在自己王图霸业的幻想里不可自拔:“真正的女人就应该踩着男人上位,面子、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格局越小的人越是在意这些虚的。你还是太年?轻,过于?天真,不懂得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哪儿来?那么多情?啊爱的。”   棠玉浮听她奚落半晌,头昏脑涨,差点没昏过去。   好?容易脱身,回屋倒在软塌上,婢女赶忙给她倒茶:“小姐还好?吗?”   棠玉浮累得说不出话?。   婢女看不下去:“夫人未免太霸道了,足足骂了一个时?辰。”   棠玉浮轻叹:“她也是为我好?。”   “小姐明?日还要去永乐宗参加典礼吗?”   “由不得我不去。”   婢女给她揉捏肩膀,手劲贼重?:“早上见着宗主,虽说只匆匆忙忙一眼,倒真是过目不忘,长得太出挑了,宴州城的凶神恶煞加一块儿都没他张扬耀眼。小姐要真能嫁给他,肯定不亏的。”   棠玉浮摇头:“我没心思想这个,要被姑妈听见,又得说我格局小,脑中只有情?情?爱爱。”   婢女嘀咕:“夫人自个儿没得到好?姻缘,想法有些扭曲了吧?”   “不许胡说。”   婢女吐了吐舌头。   棠玉浮回头瞧这个丫头,问:“芍芍,你多久没见你娘了?”   “前几天见过来?着,她现在帮人家卖糖水,晚上回去还要糊灯笼,可忙呢。”   “那得多辛苦啊,赚得多吗?”   “是辛苦,赚的也不多,但是能存下一些银子。”芍芍聊得起劲:“我大姐如今在铁铺打杂,宴州的人酷爱兵器,店里生意红火,她也能挣到钱。我娘说辛苦这两年?,等银子存够,我们就开一间自己的糖水铺,那时?日子就好?起来?了。”   棠玉浮听得新鲜:“你爹呢?”   “老早就死了。”   “所以你们母女三人相依为命?”她难以想象,这样的处境是怎么活下来?的。   芍芍说:“外面其实很多人都是这么活的。我娘说,只要有盼头,总会苦尽甘来?,最怕没有盼头,人活着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棠玉浮心下一沉:“我好?像没有盼头,除了听从姑妈的指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芍芍:“天啊小姐,你是千金之躯,宴州城的第一美人,怎么能跟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比?我们是为了生计没办法,不得不在外奔波。可你不一样,你已经什么都有了呀。”   棠玉浮微微叹息,忽然想起一事,问:“你知道南朝惊鸿司吗?”   芍芍笑起来:“惊鸿司!我当然知道,每年?他们招募游影,我大姐都抱怨自己不是南朝人,没法参加选拔,她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做游影,不过只能在梦中过过瘾了。”   棠玉浮听她如此兴奋,不由好?奇起来?:“游影……很威风吗?”   “何止威风,他们是南朝皇帝的左膀右臂,被称作天子之刃,那惊鸿司独立于?三法司和?六部?之外,不受任何衙门辖制。你想想看,那些意气风发的人,穿着鸿雁服,手握雁翎刀,好?生气派啊。”   棠玉浮想起那名女子,人称四姑娘,她就是惊鸿司游影。   似乎,确实与众不同。   棠玉浮自小接触江湖人士,亦有潇洒落拓之侠客,但与朝廷训练出来?的武官相比,气质千差万别。   原来?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种活法呀……   棠玉浮陷入了沉思。   *   永乐宗的宗门大会每三年?举行一次,亦是推选新任宗主的时?机,不过为了内部?稳定,大多时?候只走个过场,宗主通常都会连任,直至更强者上位。   厉濯楠过去三年?就是被谢随野逐步架空,到了清算的那刻,他身边几乎无?人可用。   永乐宗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宗主有意大操大办,不计成本代价,越隆重?越好?,以此彰显权势与新气象。   天不亮,宝诺就被叫醒了。   外头的裁缝带着绣娘和?侍女进来?,帮她穿礼服,梳头发。   谢随野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继位礼,为什么她也要盛装打扮,如此遭罪?   宝诺趁空闲赶紧吃早饭,外头人声鼎沸,各个堂口的弟子都上山了,谢随野发帖子邀请的宴州有头脸的宾客也陆陆续续抵达。   宝诺从内院出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两个眼熟的人,鱼从仙和?他的药童。   “四姑娘。”红毛大头今日也打扮得人模人样,笑盈盈过来?:“你找宗主啊?他和?薛隐山在谈事情?,这会儿恐怕走不开。”   “我不找他。”宝诺琢磨:“鱼先生怎么也在这儿?”   “你说鱼从仙?”红毛挑眉哼道:“宗主命我把他抓来?,连同?他家那堆药材也带上山,宗主要他在这里住几日。”   “抓来??”宝诺愕然:“他不是不受威逼利诱吗?勉强扣押在此,恐怕不会心甘情?愿给我医治。”   “非也,他只是不入南朝,威逼利诱还是屈服的。”红毛抱着胳膊:“再说这个鱼从仙和?我们宗主是老相识,以前暗中帮宗主治眼睛,也算有些交情?,请他来?观礼应该的嘛。”   宝诺愣怔片刻:“治眼睛,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红毛说:“宗主被厉濯楠下毒,眼睛瞎过一段时?间。”   宝诺呼吸停滞如坠冰窖:“他眼睛被弄瞎?一个人在宴州,看不见,还要在厉濯楠跟前周旋?”   红毛啧道:“我们不是人啊?能让宗主被谋害吗?”   “你要是有用,他怎么会瞎?”   红毛语塞:“哎呀我真不该多嘴告诉你!反正宗主现在好?着呢,你别担心,鱼从仙的医术没出过岔子。”   兴许怕她继续兴师问罪,红毛大头假装招呼熟人,赶忙溜之大吉。   宝诺一下心神恍惚,脑中有些浑浑噩噩,随便找个地方落座,尽快调解心情?。   没事,都过去了,哥哥安然无?恙……   厉濯楠死后埋在哪里?应该有坟墓吧?   她要去挖坟掘墓,鞭尸,再烧成渣滓。宝诺攥紧拳头,关节咔嚓作响。   周遭宾客沉浸在热络与喧哗里,觥筹交错,相互寒暄。   “长远不见,若非今日大典,咱们还没有机会一块儿吃酒呢。”   “是啊,人老了,就想多见见以前出生入死的朋友,知道你们都好?,我也高兴。”   ……   “诸位,前两日发送凤凰令的女子在何处?”   “那边呢,秉申叫她四姑娘。”   “听闻是南朝游影,看来?宗主的立场已经有倾向了。”   周围不断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宝诺不想被观望,起身离席。   棠筠带着棠玉浮现身,听见众人的交谈,恍眼看了看传闻中的游影,轻笑道:“不过如此嘛。”   说着转头打量自家侄女:“你是怎么被她打败的,反省过吗?”   棠玉浮心想,根本没有战争,谈何输赢?   棠筠今日重?返永乐宗,滋味复杂,她抬起高傲的下巴,闲庭信步,仿佛一只开屏的孔雀,姿态格外与众不同?。   正厅内外到处都是人,有些老面孔认得她,主动过去打招呼,秉申的待客之道亦很周全,亲自引她和?棠玉浮去主桌。   棠筠冷笑道:“怎么敢当,昨日玉浮想回永乐宗看看都被拒之门外,我以为你们早就忘了棠氏的存在。”   秉申恭谨回道:“怎么会,薛掌门的家眷理应坐在主桌。”   棠筠脸色骤然铁青,噎得没了言语。   秉申招呼完,转而去接待别的贵客。   棠玉浮清咳一声:“姑妈,你看,永乐宗变化可真大,整个宗门都重?新扩建修缮了,比当年?奢华气派得多。”   这不是个聪明?的话?题,棠筠一听,立马鞭策她:“你要是做了宗主夫人,这些都是你的,可惜啊。”   棠玉浮垂眸沉默半晌:“您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非要这么夹枪带棒,我是你的亲人还是仇人?”   棠筠想和?她理论,碍于?场面不合适,暂且按下不表。   大典正式开始,所有人登上观云台观礼。   宝诺与三位长老站在最前端,身后是六大堂主,各方宾客,还有声势浩大的永乐宗弟子。   谢随野终于?现身。   他这几日常常披头散发不拘小节,今日倒收拾得相当齐整,金玉莲花发冠,镶嵌的宝石流光溢彩,玄黑长袍用金线绣着缠枝西番莲,他人长得高大,宽肩窄腰,仪态疏阔,将这身华丽的袍子穿出无?比强大的气场,仿佛一挥手,天上的云彩都会为他开路。   宝诺心下一跳。   身边的人自然也发现了,她和?宗主的装扮几乎如出一辙。   同?样的黑金辉映,像极了夜幕下金碧辉煌的宴州城,罪恶与浮华共存。   西番莲是永乐宗的标识,凤凰令上也有刻纹。   棠玉浮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十分陌生。在她父亲那个时?代,永乐宗的传统几乎沦为摆设,没有人在意门风,没有人在意曾经的荣耀,所有力?气都消耗在内斗中,人心不散才怪。   而如今到了厉随野的手里,他却将秩序、符号和?仪式强调到极致。他的权威在这场庄严繁复的典仪中不断被强化,所有弟子与宾客都能切身体?会,所谓金玉满堂,枝繁叶茂,如日中天。   永乐宗正在走向鼎盛。   典仪最重?要的三步便是焚香、授剑、祭天。   由长老将永乐宗传下来?的青铜重?剑授予新任宗主。   棠筠脑子嗡嗡作响。她记得那把剑放在库房落灰,早已锈迹斑斑,可如今却华光万丈,雍容威严,损伤部?分早已修复,还嵌上了珍贵的宝石。   谢随野接过重?剑,长老昭告其名号:垂曜天。   宝诺一听就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几位长老六七十岁了,怎么可能选择如此招摇狂傲的字眼。   “宗主……”   身后传来?红毛大头发抖的嗓音,宝诺奇怪地回过头,发现他居然眼含热泪,几乎喜极而泣。   永乐宗众人皆是骄傲动容的模样。   宝诺不由在心下惊叹,可想而知,哥哥在他们心中的威望有多高。   薛隐山当然也看得出来?,整个继位大典都是在向宴州展示永乐宗的实力?,八部?盟来?了两位护法,脸色可谓相当难看。   薛隐山暗暗庆幸,没有和?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宗主成为敌人。   等到仪式结束,他走到宝诺跟前,仿佛先前的矛盾没发生过一般,笑意随和?地说:“四姑娘,我九华门与南朝犹如手足兄弟,不可分割,朝廷要找的罪犯便是我的仇人,那蒲察元挥早已被我扣押下来?,明?日便将他处理干净,扳指送到永乐宗。”   宝诺见他态度转变得如何彻底,也不知和?谢随野达成了什么交易,点点头:“好?。”   午宴欢庆,薛隐山喝得伶仃大醉,被弟子搀扶下山,棠筠却没跟着离开,还把棠玉浮也叫住了。   “姑妈?不走么?”   棠筠看着满堂华彩,难以抑制心里翻腾的情?绪,冷笑道:“走?这里原本是我家,原本应该是我们的东西,走哪儿去?”   棠玉浮见她神色冒出一股熊熊焰火,暗叫不好?,赶忙找借口躲避:“义父喝多了,我得看着他……”   “站住。”棠筠眯眼瞥过去:“没出息的东西,堂堂宗门千金,竟然怂成这样,你对得起你爹娘在天之灵吗?”   棠玉浮额角跳得厉害:“姑妈,你要做什么?”   “哼,苟且偷生有何意趣,不如放手一搏。”棠筠起身,抬起高傲的下巴:“当年?的债,总该有人给我们一个说法。”   她拉着棠玉浮径直往书?房走。可惜永乐宗今非昔比,她转啊转,根本找不到书?房的位置,随即抓住两名弟子问路。   谁知弟子只肯带她回大厅吃席的地方。   棠筠怒火中烧:“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然如此无?礼!”   棠玉浮被她吼得心下狂跳,两个弟子却无?动于?衷,反呛道:“客人请往前厅去,莫要在别人家院子里乱逛,这不礼貌。”   “你说什么?!”   “姑妈,算了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自然是找他们宗主!”   这时?后边传来?红毛的笑声:“棠筠前辈,你找宗主何事呀?”   她猛地回过身,看见红毛大头和?另外两个堂主慢悠悠走近。   “呵,”棠筠笑说:“我在永乐宗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红毛顺应着点头:“那是,老黄历了嘛,如今永乐宗上下只认宗主,认识您的人不剩几个了。”   棠筠脸色发青:“我犯不着和?你们这种小角色讲话?,书?房在哪儿,我要见厉随野。”   红毛立即为她引路:“来?,我带您去。宗主和?长老在书?房谈事情?,这您都晓得,真是对我们宗主时?刻关注啊。”   棠玉浮预感很不好?,想走却骑虎难下,急得额头冷汗直冒。   红毛和?另外两人显然是要凑热闹,一路恭恭敬敬地把这位祖宗送到书?房,还没等他进去禀报,这祖宗自己提起裙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   谢随野坐在一把紫檀圈椅里,见有人擅自闯入,莫名其妙地抬起眼。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   红毛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宗主,棠筠前辈想见你。”   谢随野没瞎,看见了:“你有何事?”   棠筠对他冷淡的态度相当不满,挺直了背脊:“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你娘当初见了我都得客气相迎,你倒乖巧,连一声筠姨都不叫。”   谢随野单手支额,略笑道:“确实今时?不同?往日了。”   棠筠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说。   一旁的长老脸色很难看:“棠筠,你早已不是永乐宗的人,为何跑来?这里摆谱?太无?礼了。”   曾经效忠棠氏的长老竟然也不向着她,棠筠讪笑出声:“人走茶凉啊,我兄长若还在,岂容你们这般欺凌于?我?”   长老怒拍扶手:“荒谬!当年?永乐宗险些葬送在你兄嫂手中,整整十年?才恢复元气重?振旗鼓,你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倒想起自己的出身了?你背弃宗门投入薛隐山门下,我们没有找你算账,已经够体?恤你的难处了!”   棠筠被惊得心脏狂跳,但最后那句话?又让她把前边的指责全部?抛之脑后,“难处”,没错,他们还知道她有难处?   棠玉浮赶忙拉她:“诸位爷爷,我姑妈吃多了酒,口不择言,你们别跟她计较,我马上带她回去……”   话?音未落,棠筠一把扣住侄女的手腕:“你还叫他们爷爷?呵,你爹娘被谁所害?厉濯楠!他处心积虑鸠占鹊巢,害得我们家破人亡,这群老头不仅扶持他上位,还弃我们于?不顾!”   其中两位长老气得直接站起身:“你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棠筠笑道:“罪魁祸首在这位子上坐了快十年?,现在又传给他的儿子,呵呵,你们不心虚吗?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你……”长老头晕眼花,一个踉跄跌回圈椅。   红毛差点笑出声。   谢随野只觉得她嗓门太大,吵得头疼,又觉得好?笑:“你到底有什么事,切入正题吧。”   棠筠昂首挺胸,摊开双臂,一个理直气壮的姿势,看起来?很厉害:“拨乱反正,物?归原主,棠家后人还在,永乐宗理应由她执掌。”   谢随野目光转向棠玉浮,扫了一眼,又看着野心勃勃的棠筠,笑说:“我竟不知永乐宗还能世袭。宗主之位向来?靠实力?厮杀,你想要,凭实力?来?拿,我恭候大驾。”   红毛道:“前辈,你在九华门待的时?间长了,是不是分不清两派的差别?”   “轮不到你质问我!”棠筠烦躁地瞪他一眼,抓着侄女往前两步逼近:“玉浮本是永乐宗的千金小姐,小小年?纪成了孤女,无?家可归,只能寄身于?九华门,十年?来?受人摆布,小心翼翼苟活至今,你们如何忍心让她继续流落在外?”   谢随野看看手上的戒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棠筠哼笑:“你爹就是始作俑者,是他害死我兄嫂……”   谢随野抬手打断:“对了,我替你们手刃厉濯楠,挫骨扬灰,你还没谢我呢。”   棠筠简直目瞪口呆,张嘴说不出话?。   长老缓过劲来?又开口:“若非宗主查明?真相,你到现在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永乐宗百废待兴之时?你不回来?,躲在九华门享清福,如今见着宗门繁盛,你眼热了,竟想捡现成的果子吃!我告诉你,现在的永乐宗和?你半分关系都没有,即便棠策繁黛活过来?也没他们的份儿!”   堂主与长老难得意见一致,红毛接话?:“我说棠筠前辈,你口气真的很大,想要宗主之位,出去问问外面的弟子,哪个答应?”   棠筠忽然一下没了对策,头昏脑涨之际转向侄女寻求同?盟:“玉浮,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   棠玉浮低着头,浑身发抖,咬牙抬起脸:“姑妈,你真的太丢人了。”   说完这句,她扭头跑出书?房,飞似的逃远。 第47章   “筠姨。”谢随野还是给?她留了面子:“既然做了九华门的人, 还是别惦记永乐宗了,倘若薛掌门知?道你来这里大吵大闹,那就不?好办了, 你说是吧?”   这句话几乎绝杀,棠筠听见?薛隐山的名?字, 什么雄心壮志都抛诸脑后,立刻走人。   棠玉浮回家哭了大半日, 傍晚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天色已?晚, 芍芍在屋里守着她。   “小姐你终于醒了,我让厨房给?你热热饭菜。”   “有点渴,给?我倒杯水。”   “行?。”   她喝了水靠在床头打量窗外?的夜色, 呆呆地问?:“几更天了?”   芍芍正要回答, 这时棠筠端着漆盘进来,她只能抿嘴退了出去。   棠玉浮看见?姑妈, 立刻坐直身体, 如临大敌。   棠筠轻轻叹息,笑说:“给?你做了银耳羹,晚上没吃饭,肯定饿了吧?”   棠玉浮不?语。   姑妈来到床前, 摸了摸她的鬓发:“傻孩子,我们是亲人,有什么话说开就是了,难道还有隔夜仇不?成??”   棠玉浮依旧没吭声,只是低头端起碗,默默吃银耳。   棠筠看着她,又叹一声气:“罢了, 以后别再提永乐宗,回不?去的家,其实早就不?是我们的家了,都怪我痴心。”   棠玉浮抿了抿嘴:“不?怪你,姑妈,我知?道你对永乐宗有感?情。”   棠筠等她吃完,把漆盘和碗放到小桌上,再回到床边:“好孩子,姑妈盼着你好,只怕你年轻不?经事?,稀里糊涂就断送了自己?的青春,得不?偿失啊。”   棠玉浮说:“我明白姑妈的担忧,只是我也大了,往后的日子还是考虑实际一些的问?题吧。”   “是,你说的没错。”棠筠点头思索:“留在九华门也好,你是薛隐山的义女,虽然大家各有所?图,但毕竟一同生活十年,他对你多少还是有感?情的。如今九华门与永乐宗交好,即便你不?能嫁给?垂曜天,想来薛隐山也不?会为难你。”   棠玉浮见?她想通,心下微微叹息,主动靠进她怀里,脸蛋贴着她的肩:“其实我心里何?尝不?茫然,不?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自己?又能做什么。眼瞧着年岁渐长,日子一天天过去,活得迷迷糊糊的……”   棠筠轻拍她的背:“是啊,女子总要嫁人。”   棠玉浮说:“垂曜天那种男子高不?可攀,和他讲话我都害怕。日后找个情投意合的郎君,对我好,脾气温柔,我就很满足了。”   棠筠默了会儿,笑说:“这个倒是不?重要,再怎么情投意合,过几年就淡了,找夫婿还得看他的背景条件。”   棠玉浮现?在也没有太多心思想这些:“以后再说吧。”   棠筠笑道:“你今年二十有二,是该考虑终身大事?。”她停顿片刻:“好孩子,记得荣盛的袁老?板吗?逢年过节常和你义父吃饭的那位,他夸过你知?书?达理,有大家风范呢。”   “荣盛袁老?板?那位绸缎商?”   “是呀,他家字号都开到了北境上京,人脉可广了。”   棠玉浮慢慢直起身,拧眉看着她:“什么意思?”   棠筠拉着她的手笑说:“姑妈为你做打算,数来数去,只有袁老?板这样的家世才配得上你。”   棠玉浮脸色煞白,瞬间推开她的手,瞳孔飞快晃动,屏息许久才开口:“他比我义父年纪还大,家中还有妻儿。”   棠筠依旧笑着,带几分讨好:“他那个夫人病怏怏的,不?是长寿之人,我和你义父商量,若你嫁过去,先暂时委屈一下,做个姨娘,只是个名?称罢了。没两?年熬死他夫人,你就是荣盛的女主人了。”   棠玉浮攥紧手指,强自忍耐:“义父怎么说?”   “唉,他自然有顾虑,把你嫁给?他的好友,传出去不?好听,怕人议论。但他也说了,看你自身意愿,只要你想嫁,他也没什么好阻拦的。”   话音未落,棠玉浮斩钉截铁:“我不?想嫁。”   棠筠嘴角抽动,想了想又说:“姑妈是过来人,年轻时也喜欢漂亮的小郎君,可男人徒有外?表根本没用啊。你得学聪明些,眼界放宽,别像那些市井丫头一样眼皮子浅……”   棠玉浮直接别开脸。   棠筠胸膛起伏:“你几岁了?还想着情情爱爱,幼不?幼稚?男人有钱有势就行?,管他多老?多丑?醒醒吧,该长大了。”   棠玉浮倏地盯住她:“你整天夸夸其谈,眼界、野心、谋略挂在嘴边,结果说来说去,你所?谓的谋略不过就是以色侍人那套,你的格局和见?识根本没有走出内宅,对权力的幻想如同天真少女,到底谁该长大,谁该清醒?”   棠筠愣了愣,随即解释:“我作为一个过来人,不?想看你走弯路,我在教你啊……”   “你若真有本事?,至于到现?在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棠玉浮冷道:“我需要一个失败者教我做事?吗?别把你的扭曲和势利眼当成?智慧,你只是眼高手低自以为是,和野心谋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棠筠脸色又青又白,仿佛被雷劈中,外?表那层皮从天灵盖开始剥落,将她整个假面都给?撕裂。   “你、你可知?女子的年轻美貌就是最大的价值,再过两?年你后悔都晚了……”   棠玉浮不?为所?动:“照这么说,你这个年纪已?经完全没有价值了。”她目如寒冰:“怎么还好意思跑到我面前指手画脚?你的人生那么失败,唯一可掌控的唯有我这个侄女,所?以你把我变成?你手中的提线傀儡,你想要永乐宗的荣华富贵便让我去替你争,你没有被夫君真心爱过,便不?许我拥有正常的婚姻,宁肯糟蹋我,让我去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能满足你的私欲,填补你的空虚。”   棠筠嘴唇煞白,双手剧烈颤抖,张嘴却?说不?出话。   棠玉浮却?是出奇的冷静:“可惜我不?想做你的木偶,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明日我会求义父让我去堂口和铺子历练,这个深宅大院我不?会经常回来住了,以后您继续活在幻想里施展宏图大业吧。”   说完躺入床铺,翻身背对,拉起锦被盖住脑袋,不?愿再跟她说一个字。   *   夜深人静,纱帐里灯烛昏黄,宝诺和哥哥相对而坐,左脚被他握在手中。   “腿肚子再捏捏。”她说:“今儿力道还行?。”   谢随野笑瞥她一眼,没有反驳,垂眸继续给?她推拿。   宝诺端详他沉静的模样,忍不?住手指探过去,碰碰他的眉心、鼻梁,还有下巴。   谢随野顺势抬起脸:“怎么了?”   她说:“我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哪儿坏掉。”   他挑眉笑睨着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脸凑过去,闭上眼睛,献宝似的将自己?献给?她。   “看吧。”   “你可真是一点儿也不?矜持。”   “矜持?要那玩意儿做甚?”   宝诺轻抚他的眼皮,问?:“看不?见?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你会摸到哪里。”   “……我是说你被毒瞎的时候。”   他睁眼瞧她,微微带笑:“想很多事?情啊,瞎了以后如何?对付厉濯楠,永乐宗的未来该走向何?处,底下那些赌上身家性命投靠我的兄弟怎么办,还有想回多宝客栈。”谢随野说:“那时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子,真想再看一眼,记在心里。”   宝诺明知?他这话一半真,一半引诱,仍旧心动不?已?。   她主动凑过去吻他。   谢随野差点没笑出声,心里得意,美得很。   睡前她突然琢磨一件事?,问?:“鱼从仙的医术那么高,能把你的眼睛治好,有没有帮你看看魂魄错乱这个病?”   谢随野愣了愣:“我倒没想过,怎么,你希望我去医治吗?”   “总得弄清楚这个病怎么回事?嘛。”   谢随野:“万一他说能治,但治好以后只能留下一个灵魂呢。”   话音落下,宝诺全身的血液霎时凉了大半,僵硬地支起脖子看着他:“不?要这样吓我,大夫还没下定论呢。”   她这副如临大敌又惊恐无措的样子倒是可怜,谢随野不?再逗她,把人搂到怀里。   “我不?过随口一说。别想那么多,贴着我睡觉。”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不?久,九华门派人送来两?只锦盒,一大一小,谢随野让秉申打开,大的那只装着蒲察元挥的头颅,小的那只装着宁家祖传的扳指。   宝诺皱紧眉头上前确认,早饭差点吐出来。   她拿走扳指,想立刻启程回去复命。   “急什么。”谢随野自然不?放人:“你的脚还没好,现?在走,岂非功亏一篑。”   宝诺也纠结:“可是我不?想耽误任务。”   这时外?面进来一名?弟子,手里拎着鸟笼,递给?秉申。   谢随野在案前写了张字条,卷好,塞入极小的竹管内,让秉申绑在信鸽腿上。   “消息先传回去,你的任务也算圆满。”   宝诺看着那只健壮精神的鸽子:“能行?吗?宴州距离平安州两?千多里地呢。”   “这是行?家训练的信鸽,万中挑一,从未失手。放它出去,一日之内就能把消息带回平安州。”   谢随野说完,秉申和弟子出去放鸽子。   宝诺怪道:“你要把消息传给?谁?”   “詹亭方,当年从内乱中逃出去的旧人,这些年一直在平安州帮我做事?。”谢随野说:“他会用他的方式告知?惊鸿司和宁纵。”   宝诺屏住呼吸看着他:“没见?到扳指,宁纵如何?能信?”   谢随野笑道:“他是我的人,信我更甚于惊鸿司。”   “他竟然是永乐宗的弟子?!”   “不?是。”谢随野说:“我派去监视岐王和水寇的暗枭把他救下,顺便跟他做了笔交易。”   宝诺脑子嗡嗡作响:“你早就在提防岐王?”   “他谋反的意图那么明显,不?早做防范,我怕殃及池鱼,多宝客栈会有危险。”谢随野歪在圈椅里,慢条斯理:“我的两?个暗枭混进水寨,后来又帮着宁纵加入水寨,等待复仇的时机。”   千丝万缕汇聚一处,证实了宝诺这段时间不?敢直面的猜想。   “怎么不?继续问?了?”谢随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似笑非笑地揶揄:“突然发现?自己?被算计,掉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上了贼船,害怕了?”   宝诺才不?怕,她深呼吸:“你还真是处心积虑,把我引到宴州,就为了治腿吗?”   谢随野打量她许久,确认她是真的没有排斥:“一来治腿,二来躲避平安州的乱流,三来让你看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宝诺愣住。   他的目光幽暗而深邃,从来都会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像是一种永恒的追随。   “所?以你看见?我了吗,宝诺?”   听到这句话,她全身都麻了。   谢随野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里,在这个以他主导永乐之境,有着成?千上万的拥趸和爱戴,亦有掩埋于过去的凶残和血债,还有塑造出今日之他的童年回忆。他的快乐、仇恨、痛苦、权势,难以言说的心绪,通通袒露在她面前。   平安州的谢掌柜只是他的冰山一角,加上永乐宗的垂曜天才是完整的他。   他想被宝诺看见?。   想要她接纳自己?的全部。   “哥哥……”   “你该知?道,我不?只是你的哥哥。”他半开玩笑的语气:“上了贼船可没那么容易下去。”   宝诺说:“我是惊鸿司游影,不?怕贼惦记。”   他瞬间笑起来,明亮如骄阳,抬手招呼:“过来。”   宝诺走过去。   谢随野把她揽到腿上坐着,胳膊圈住她的腰,低头贴近:“复仇这件大事?办完,永乐宗也走上正轨,接下来该办你了。”   “……”宝诺霎时双耳滚烫,什么叫办我?这叫什么话?!   “脸红得真快。”谢随野嗤笑:“你是不?是敏感?得有点过分?”   “我能有你敏感?吗?”宝诺下意识顶回去:“你都……”   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咬紧牙关,愈发心慌意乱。   “说出来呀。”谢随野眯起眼睛,夜潮般海雾弥漫:“我怎么了?”   宝诺的呼吸像蒸熟的热气,烧得十分厉害。   可她不?想示弱,不?想因他几句话就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哥哥很难受吧。”宝诺捏起他的下巴:“你可以求我,或许我愿意帮你。”   “好啊。”他居然想也不?想就答应:“求求你了,妹妹。”   宝诺惊得立马松开手,几乎跳起身脱离他的怀抱,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你、你还有做宗主的样吗?”   谢随野饶有兴致地往后靠,双腿岔开,身子稍稍歪斜,单手支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么不?经逗,我还以为你多厉害。”   宝诺懒得理他——其实是词穷说不?过,扭头气哄哄地走了。   掌灯时分,宝诺沐浴完,躺在矮榻上晾头发,手里拿着宁记的玉扳指端详。   “想什么呢?”谢随野进来,见?她发呆,顺手抄起瓶中一根孔雀羽毛挠她。   宝诺轻叹:“小小一枚扳指,背后却?牵连上百条人命,岐王一党真是阴狠至极。”   人家不?愿依附,放弃祖宅举家搬迁还不?行?,非得赶尽杀绝,灭人满门。想那宁纵没有发疯,忍辱负重潜伏于水寨,心智也算异常坚定了。   谢随野说:“皇权斗争向来残酷,不?过岐王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宝诺问?:“薛隐山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放弃章挥?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谢随野说:“南朝这些年一直担心宴州的局势,曾经数次派人拉拢永乐宗,但厉濯楠不?敢冒进,怕招惹麻烦,宁可保持现?状。不?过我早已?派人与朝廷暗通关节,厉濯楠一死,他们便立刻过来秘密交涉了。”   宝诺听得目瞪口呆,他究竟在私底下做了多少动作,每一件都惊天动地。   “难怪薛隐山突然变乖了,倘若朝廷放弃他,转而扶持永乐宗,那么九华门很可能被你们针对。”   “他也不?傻,知?道审时度势。再过几日南朝的使臣过来,三方一同签订盟约,倘若北境大军南下,宴州城将成?为南朝最坚固的防线。”   提起战争,宝诺心有余悸:“好在北境这些年局势动荡,诸王忙着争权夺利,内政自顾不?暇。”   谢随野揉揉她的脑袋:“游影大人,别只顾着关心家国大事?,你的腿怎么样了?”   “好得很。”宝诺突然提起先前收留他们过夜的婆婆:“趁这几日得空,我想去花月楼探一探,看看能不?能找到闻莺。”   “已?经派人探过了。”   “嗯?”   “上次去花月楼抓章雨伯,顺便摸清里头的情况。”谢随野说:“近日并无新人挂牌,闻莺很可能还在人牙子手上接受训练。”   宝诺思忖:“我记得替花月楼采买少男少女的牙公牙婆就住在后巷。”   “你想去?”   “嗯,既然答应了人家,总得尽力试试。”   谢随野点头:“那花月楼在八部盟的地盘,如今永乐宗和他们尚未撕破脸,不?好大张旗鼓挑衅。后巷寅时戒备最为松懈,到时我陪你一起夜探魔窟。”   宝诺赞同:“那今晚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好干活儿。”   *   寅时三刻,花月楼灯火通明,琴瑟琵琶妙音不?绝,后巷深处却?幽静昏暗,越往里走越是鬼气森森。   宝诺和哥哥身穿暗色衣衫,隐于黑暗中,神出鬼没。   此地在八部盟的势力范围,他们两?个来去自如倒不?难,可要捞个大活人出来,说不?准途中会发生什么变故。   宝诺行?动前习惯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设想一遍,做好应对的计划。   “动作快,别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只要不?惊动周围,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救出来带走。”   “嗯。”谢随野赞同:“看守的喽啰我来处理,省得他们叫人。”   不?多时终于找到牙公牙婆的宅子,这里四周都是花月楼的产业,巷子深,少男少女被买来调教,敢反抗就会遭到毒打,直到他们听话,再送进花月楼挂牌。   院门无人把守,他俩翻墙进去,三间厢房,最大的那间从外?面落了锁,想必是关押买来的孩子。最小的房屋睡着牙公牙婆两?口子,还有一间给?打手休息,鼾声此起彼伏,从窗户纸打量,约莫六七个壮汉。   宝诺和谢随野分头行?动,悄无声息推门而入。   月光冷若寒霜,床上的两?公婆睡得正香,宝诺慢慢拔出长刀,横在他们颈脖间。   这时隔壁突然发出半截惨叫,尚未有所?反应,下一刻便淹没在了寂静里。   牙婆倒算警觉,听见?动静猛地醒来,不?料看见?窗前站着一个黑影,吓得刚要大喊,冰凉的刀刃便贴上了她的喉咙。   “嘘。”宝诺轻轻地:“一出声就死,当心点儿。”   牙公也醒了,盯住长刀不?敢动弹:“你是什么人?”   这时蜡烛点亮,谢随野处理完隔壁的麻烦,拿着烛台走近,他的剑上有很重的血气。   “钥匙交出来。”   “什、什么钥匙?”   “隔壁屋子的钥匙。”   牙公与牙婆对看了一眼:“在门后挂着,我去给?你们取……”   谢随野将烛台递给?宝诺,揪着牙公的后领,拎小鸡似的,又嫌他脏,不?想接近,用剑抵住他的背心,走在后边。   那门后墙上挂着一排钥匙,也不?知?干什么用的。牙公知?道打手已?经全部丧命,自己?必定难逃一死,不?如豁出去,搏个生机。   他做出胆小怯懦的怂样,嘴里不?停小声念叨:“别杀我,我只是个奴仆,听人吩咐办差而已?……”   话音未落,他掏出袖中暗器,猛地回身射向谢随野。   “砰”地一下,暗器被弹到木窗上,接着利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牙公吐血倒地,死不?瞑目。   床头的牙婆见?状疯狂往里缩:“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谢随野不?由分说拿过位置最便利的那串钥匙,回头告诉宝诺:“走,去开门。”   宝诺却?一动不?动。   “老?四?”谢随野疑惑,走过去,见?她目不?转睛盯住牙婆,脸色非常难看。   “怎么了?”   宝诺起唇:“周翠霞。”   谢随野不?解,谁?   牙婆听见?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愣:“你,你认识我?”   宝诺面无表情:“十年不?见?,你竟然老?成?这个样子。”   谢随野当即反应过来:“她就是你爹后来娶的女人,小时候虐待你的继母?”   “嗯。” 第48章   周翠霞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眼珠子飞快扫视:“你是……你们……”   “没想?到你流落宴州,还干起人口买卖的勾当?。”宝诺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相由心生,阴毒的事做多了, 果然面目可憎。”   宝诺小时候多怕她呀,她强壮得?像座山, 一巴掌就能把?她扇晕过去。当?时年幼的孩子哪敢反抗,只会不停质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定是自己不够乖巧才会挨继母的毒打。她以为“娘亲”理应是世上最亲的人,总有一天会对女儿?好的。   后来宝诺长大才明白?, 挨打不是她的错,想?要得?到母爱也不是她的错。这世上有的人就是生性歹毒,他们不敢反抗强权, 却把?自身的不如意发泄在孩童身上。只有在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这里, 他们才能体?会到权力的快感。   周翠霞此时也认出她来,恐惧变成了莫名的怨恨, 咯咯笑道:“原来你还没死啊?我以为你早去地下见你那?个废物爹爹了呢!”   谢随野转头看了宝诺一眼, 从她手中?接过烛台。   “当?年她把?你卖给人牙子,今日在这里遇见,也算是她的报应到了。”   周翠霞愈发笑得?阴森:“我买卖人口,你杀人放火, 这十?年不好过吧?何必呢,若当?初你跟了人牙子去,说不定早就成了头牌,还用得?着干这种?见不得?光的营生吗?真是糟蹋我的良苦用心。”   她还是没变啊,不对,变本加厉,与鬼同谋了。   宝诺胸膛起伏, 冷声道:“让你失望了,我这十?年衣食无?忧,再也没有劈过一次柴,挑过一次水,连衣裳都不用自己洗。我有爱我的哥哥姐姐,有自己的客栈,每个人都喜欢我,把?我当?做骨肉至亲来疼爱。我会读书会写?字,还会骑马射箭,几年前通过选拔成为惊鸿司游影,吃朝廷俸禄,前途无?量。哦对了,我哥哥还是永乐宗的宗主?,宴州城最有钱最有权的人,他的也就是我的。你有什么?瞧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吧?当?初你没死在我哥剑下,看来是老天有意为之,让你十?年活受罪,留待今日由我亲自动手。”   谢随野听着她说这番话,胸腔内烈焰般燃烧,酣畅淋漓,痛快无?比。他主?动做配合,掏出永乐宗的令牌,冲着周翠霞晃了晃,眉梢挑起,嚣张的模样能把?人活活气死。   宝诺抬起雁翎刀,冰冷可怖的利刃发出孤月般的寒光。   周翠霞笑不出来了:“你敢杀我?我做过你娘,你难道敢弑母?!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你会遭雷劈的,你不敢,你不敢……”   宝诺毫不手软,一刀刺中?她的胸膛,拔出利刃,在她痛苦又恐惧的目光下,再一刀穿透心口,彻底要了她的命。   宝诺嫌她血脏,把?刀往铺盖蹭了几下。   “走?。”   谢随野用钥匙把?大屋的门打开,里边炕上缩着六七个少年,惊恐地望住他们,大气也不敢出。   “闻莺?”宝诺叫了声:“你奶奶让我来找你,外面看守的人都死了,赶紧走?,别耽搁。”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跳下床:“奶奶在哪儿??她好吗?”   “她在家。”宝诺把?周翠霞匣子里的现?银全部抖到床铺:“你们拿上银子快走?,趁天黑离开宴州,别闹出动静让人发现?。”   这些少男少女浑身是伤,犹如惊弓之鸟般愣了片刻才有所反应,慌忙抓起金银首饰,撒腿狂奔,逃离这个可怕的魔窟。   宝诺又把?谢随野的钱袋子丢给闻莺,嘱咐道:“带你奶奶离开老家,换个地方生活,别再被你哥找到。”   闻莺白?着一张脸,紧咬下唇,用力点头:“我知道,多谢恩人。”   宝诺和谢随野关上院门,从里头插好门栓,再翻墙出去。   回到永乐宗,天都已经快亮了,这一夜恍然如梦,她没想?到竟然会遇见周翠霞,还能亲手为自己报仇。   许是事发突然,又或是勾起童年痛苦的记忆,宝诺突然陷入消沉,接着两日足不出户,百无?聊赖地待在内院,吃饭,看书,写?字,练刀,治腿,等腿治好以后就要启程回南朝了。   下午红毛大头回宗门办事,顺便找她聊天,问:“宗主?是不是陪你去抓小毛贼啦?有好玩的怎么不叫上我?诶,话说回来宗主?对你可真有耐心,深更半夜不睡觉,下山做侠客,这种?事情都配合?”   宝诺由着他自言自语,没怎么搭理。   红毛又说起外边的市井趣闻,直说得?口干舌燥,可却没有得?到一点反馈。   他总算泄气:“你这天庭饱满,鼻梁挺直鼻头有肉的面相,应该是个疏朗开阔之人,怎么突然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的?谁惹你了。”   宝诺摸着骨牌:“你还会看相?”   “那?是自然,我爷爷可是神算子,家传的技艺,我看人可准啦。”   宝诺意兴阑珊,随口应付:“是么,那你们宗主面相如何,说说看。”   红毛闻言左右张望,神秘兮兮地挤眉弄眼:“我告诉你,宗主?是唯一一个让我看走?眼的。”   “怎么讲?”   红毛放低声音:“宗主?分?明长了一张重欲的脸,可是你来之前,他身边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到,你说奇不奇怪?”   宝诺无?语。   “喂,”红毛好奇:“你肯定最清楚不过了,其实我没看错吧,宗主?他、他到底……”   宝诺白?一眼:“滚蛋。”   “……”   红毛想?问却不敢细问,灰溜溜地走?了。   时近黄昏,猛地刮起一阵风,池水涟漪点点,宝诺正准备回屋,谢随野忽然走?来,拉住她的手。   “饿不饿,晚上我们出去吃。”   “我不想?下山。”   “再闷在屋里你都要发霉了。”他不由分?说带她出门,坐上马车。   “去哪儿??”   “自然是能让你高兴的地方。”   谢随野知道她心情不好,大概是由周翠霞想?到亲生父母,她爹倒是窝窝囊囊地死了,她娘还活着,如此说来她有血缘至亲在世上,表哥算不得?血脉最近的那?个。   “怎么了,想?见你亲娘,做个了断?”   宝诺脸色寡淡:“不想?,早把?她忘了,我的生命很?宝贵,应该放在值得?的人身上。”   谢随野捏她下巴:“那?怎么不高兴?你心里在想?什么,说给我听。”   宝诺蹙眉:“我自己也不清楚,就是烦。周翠霞对我童年造成很?大影响,与这么重要的人重逢,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就把?她杀了,她就那?么死了,我突然觉得?心里很?空虚,莫名其妙。”   谢随野:“那?你想?一想?,倘若留着她,把?人带回永乐宗慢慢折磨,将当?初的痛苦十?倍百倍地奉还,直到她跪地求饶,忏悔自己的罪孽,到那?时再把?她处理掉,你会好受些吗?”   宝诺愣了愣,顺着他的话在心里过渡了一遍,当?即摇头:“不,和她多待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谢随野说:“你的人生使命可不是为了复仇,周翠霞死就死了,不该对你产生任何影响,别忘了你来宴州的目的。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占用你的时间?”   *   宴州的第一酒楼取名摘星辰,五座三层高的楼宇以飞桥相连,壮阔繁耀,大堂每日满座,雅间需提前半个月预定。   宝诺和哥哥坐在三楼彩云间,宴州城华灯初上,街市灯火如昼。   她喝了一碗花雕酒,伙计端来了他们这儿?的大菜,鹏程万里。   宝诺定眼一瞧,原来是只鸭子,骨架掏空,里面塞了只鸡,鸡肚子里塞了只鸽子,鸽子里头是鹌鹑,一只套一只,外形保持完整,骨酥肉烂汤汁醇厚,可见大厨功底。   跟着又上了珊瑚鱖鱼和红烧蹄膀,还有散烩八宝,冰酥酪和水晶皂儿?。   宝诺说:“我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后面的菜别上了。”   谢随野:“每样都尝尝,万一不合胃口呢?”   酒足饭饱,坐在窗边看风景,吹了吹风,谢随野又带她去街上逛。   宝诺意兴阑珊,她后天就要走?了,永乐宗事情那?么多,哥哥也没有提过归期,不知什么个意思。   “你还回平安州吗?”她冷不丁问出口。   谢随野好笑道:“当?然,我自个儿?的家怎么可能不回?”   “那?永乐宗怎么办?”   “永乐宗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长老和堂口各司其职,秉申处理宗门事务多年,有他坐镇出不了什么乱子,再说飞鸽传书一日就到,我在千里之外也能及时控制。若凡事都指着我拿主?意,没有章程制度,那?迟早要完。”   宝诺听着,没有接话。   谢随野垂眸瞧她:“等南朝使臣过来,盟约签订,那?时我再回平安州,估计比你晚几日而已。”   “嗯。”她点了点头。   这一带红灯绿酒,人烟稠密,群妖乱舞,卖艺的杂戏团亮出绝活,引得?过客叫好不绝。   谢随野带她去看牵丝戏、杂剧、皮影,宝诺兴致不高,走?走?停停,有点想?打哈欠。宴州的夜市与平安州最大的差别就是尺度,天气正在回暖,这些人恨不得?袒胸露乳上街招摇。   途径一间瓦舍,里头传来一阵阵欢呼和吆喝,宝诺往里探了探,谁知谢随野立马制止,说:“没什么好玩的,去对面。”   听他这样讲,宝诺的好奇心反倒起来,偏要拉他往里钻。   谢随野皱眉,脸色不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进门先?付入场的银子,这间瓦舍的女客远远多余其他地方,场子气氛很?热,许多人衣冠不整,露出香肩和半抹酥.胸,脂粉香和水烟味夹杂在一起,醉生梦死般迷幻。   谢随野长得?太高,模样又俊,进去没一会儿?就引起了骚动。   “哟,来了位俏郎君。”   “妹子真慷慨,这是你家哥哥还是情郎呀,舍得?带来这里给姐姐们取乐。”   什么情况?   宝诺一头雾水。   谢随野烦得?要死。   他们找了张小桌子落座,大堂中?央设有戏台,一群衣袂飘飘的俊俏男子在台上跳完了舞,退入后台,接着一个一个登场,施展才艺,再由老板娘替大家检验。   宝诺被伙计塞了一册“君子谱”,打开来看,里面有九位年轻男子的画像,每人占一页,边上注释着他们的名字、年龄、身高、性格和才艺,正是方才台上献舞的九人。   原来今夜是评选“仙君”的最后阶段。   宝诺从未参与过这种?活动,顿时来了兴致。   只见台上弱柳扶风的清秀男子端坐抚筝,他装扮精致,优雅矜持,皮肤比女人还要白?皙,举手投足好似云中?仙鹤。   宝诺托腮观赏,琴技一般,流畅而已,不过他姿态做得?足,很?像那?么回事儿?。   谢随野面无?表情吃酒。   宝诺翻看君子谱:“他叫颜宋,十?八岁,擅长制香和琴筝?”   一曲过后,风姿绰约的老板娘登台,伙计们迅速撤下乐器和琴桌,颜宋抬着下巴目视前方。   “方才的曲子大家可喜欢?”老板娘笑眯眯地,声音又高又细。   台下欢呼雀跃:“喜欢喜欢!”   “弟弟美若仙子,就是太过瘦弱,瞧着没什么力气呀。”   老板娘笑:“哎哟,弱不弱的,得?脱了衣裳看看肌肉才知道的呀。”   此话一出,宾客们齐刷刷拍桌子:“宽衣!宽衣!”   颜宋若无?其事地笑笑,摊开胳膊,早已做好准备。   老板娘示意大家安静:“我来替各位姐妹验验身段。”   她显然经过周密的训练,脱衣裳的动作处处透着诱惑,知道女人想?看什么,每一个停顿、抚摸和拉扯都恰到好处。   颜宋被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跟个白?斩鸡似的。   老板娘从后边掐住他的腰,上下抚摸,笑说:“盈盈一握小蛮腰,柔若无?骨啊。”   看客兴奋得?厉害。   有个大姐喊道:“不行不行,男人不能小,哪儿?小都不行!”   “哈哈哈哈!”   霎时引来哄堂大笑。   宝诺亦是忍俊不禁。   谢随野冷幽幽地:“好看吗?”   “还行。”她觉得?新鲜有意思,女人能这么享乐,可太得?劲了。   第二位登台,他的才艺是书法,洋洋洒洒四个汉字:翻云覆雨。   “哎哟,什么意思呀!”   字如其人,所谓书法只是暖场小菜,他的大戏在后边。   与颜宋截然相反,此人黝黑健壮,肌肉发达,能精准控制两块胸肌,配合客人拍手的节奏颤动,逗得?大家开怀不已。   宝诺受气氛影响,手指也不由自主?轻叩桌面,敲打节奏。   谢随野问:“你不困了?”   她说:“周围那?么吵,怎么可能困?”   他说:“嫌吵,那?我们走?吧。”   “别呀,后边还有好多人没上场呢。”   谢随野嘴角抽动,抱着胳膊一脸阴沉。   到了第七位,所有候选者里模样最俊的一位,名唤润竹,本人尚未露面便有看客朝台上丢戒指、香囊和金手镯。   宝诺通过旁边的姐姐了解,最终的结果通过投花票决定,而花票分?为四种?,一两一贴,五两一贴,十?两一贴,五十?两一贴,累计银两最多者便是这一期的仙君,且出价最高的客人能与之共度良宵。   “好玩儿?。”宝诺叫来店小二,掏钱买了几张花票。   谢随野已经快要七窍生烟,她凑个热闹就算了,居然还想?投票?   “看上谁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宝诺说:“等所有人表演过后再做决定。”   这时千呼万唤的润竹登台舞剑,不知哪位姐姐兴奋过头,竟然往台上丢了一条绣花肚兜!   满场沸腾。   连宝诺也惊得?从座位跳起来,伸长脖子张望:“我去……”   这也太猛了。   那?润竹却泰然自如,用长剑挑起肚兜,抛向上空,然后用自己的脸去接住。   “啊!!!”   这撩拨直接击中?姐姐们的心扉,尖叫、狂喜、尽情放肆地欢呼。   “去衫、去衫、去衫!”   宝诺也被逗乐,扶着栏杆笑得?脸颊通红。   润竹舞剑完毕,气喘吁吁,张开双臂迎接老板娘的检验。   这还不算完,衣裳脱到一半,润竹突然反客为主?,一把?捞起老板娘,一只胳膊托住她的臀,让她挂在了自己身上。   简直太会来事儿?了。   宝诺已经有点不好意思看下去,当?即喊来伙计,要把?全部花票投给润竹。   谢随野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你确定吗,万一后边还有更好的呢?”   宝诺脸上热腾腾地:“应该不会了吧?”   谢随野冷笑:“这种?货色也值得?你掏钱?”   宝诺眨眨眼:“我觉得?挺好的呀,你看大家多高兴。”   男色嘛,只要能让姐妹们开心,那?就算他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了。   “挺好?”谢随野眼底抽搐,好个屁。   他忽然起身翻过栏杆,径直大步跨上戏台,把?润竹搁在地上的剑当?做破铜烂铁一脚踢开。   老板娘和熟客很?快反应过来:“这位郎君是要踢馆?!”   宝诺目瞪口呆,哥哥在干什么?!   台下再次陷入沸腾。   要论外貌皮囊,那?九个人加一块儿?都不及他一根头发丝。   客官们十?分?识货,还没看他表演,当?即便有女子喊价百两,志在必得?,谁都别跟她争。   老板娘笑道:“诸位先?别急,让我替大家验一验。”   谢随野没给她触碰的机会,一把?揪下她的发带,二话不说将她双手捆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推下了台。   老板娘放声尖叫,被客人们接住,此举引来浪潮般的起哄。   “捆我捆我,别跟姐姐客气!”   “这么粗鲁的小郎君,太坏了。”   “不够坏,还可以更粗暴些。”   宝诺脑中?嗡嗡作响,瞪大了双眼,一眨也不敢眨。   谢随野远远望着她,眉眼带笑,懒散不羁的模样,压根儿?没想?表演,而是直接开始解腰带。   那?条黑金嵌玉的革带被他扬手一抛,落入狂蜂浪蝶手中?。   接着脱去外衣。   宝诺浑身热烘烘,感觉鼻血快要滴落。   哥哥已然内衫大敞,姣好的身体?若隐若现?,疯狂的看客仿佛随时会扑上去把?他瓜分?。   “脱光!脱光!脱光!”   宝诺惊得?大喊一声,怒气冲冲推开人群,顺便夺回谢随野的腰带和外衫,一个箭步跨上台,用衣服包住他,把?他撞得?连连后退。   “哎哟,这个妹妹吃醋啦?有福大家享嘛。”   宝诺回头恶狠狠道:“不准看!”   欢场老手们愈发觉得?好玩儿?,就要逗她:“这是你的情郎啊?出个价,让给姐姐一晚嘛。”   “好妹妹,可不兴吃独食哦,你自己享受够了,让姐妹们也尝尝仙品呀。”   宝诺被她们弄得?面红耳赤:“想?都别想?!”   她咬牙回过头,发现?谢随野居然在笑!   “你很?高兴是吧?”宝诺死死抱住他的腰,狠掐了一把?。   谢随野懒洋洋地抬起眉梢,毫不掩饰他的自得?和嚣张:“你说,你的花票要投给谁?”   可恶……这种?时候他脑子还在想?什么?!   宝诺黑着脸抱住他离开这个地方,走?下戏台,两人立刻被堵得?寸步难行,姐姐们过分?热情,又喜欢看小娘子吃醋,故意当?着她的面调戏她的情郎。   “好妹妹,你上哪儿?找的这么俊俏的郎君?”   一只涂着蔻丹的手直接捏住谢随野的下巴,他也没反抗,看见宝诺气得?瞪圆了眼睛,愈发笑得?懒散浪荡。   慌乱中?宝诺不知被谁喂了一口酒。   她的屁股还被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狠捏了两下。   谢随野更不必说,只会比她的情况更糟,平日里攻击性极强的大猛兽这会儿?倒变成温顺的绵羊,任人宰割……他就是故意的!这个骚货!   好容易从密不透风的人堆里挤了出去,哄笑声在身后如海潮般起伏。   宝诺逃到大街上,怒火中?烧,将腰带和外衫用力砸向他。   “高兴坏了吧?你索性留在里头当?花魁算啦!”   谢随野吊儿?郎当?穿衣裳,要笑不笑地:“那?你拉我出来做什么?”   “……”宝诺气得?攥起拳头捶他。   这丫头越生气,他心里越是乐,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造反了,敢打我?”   宝诺眯眼瞪住他:“方才你半分?力气都不出,等着别人摸呢?”   谢随野挑眉:“不让她们占点儿?便宜,怎么可能放我们离开?”   宝诺不想?理他,扭头就走?。   “喂。”他慢条斯理系上腰带,在后边打量她气鼓鼓的背影:“你跑那?么快,万一我被人掳走?了怎么办?”   宝诺置若罔闻。   这时他忽然大步走?近,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拉上马车。   车夫十?分?醒目,早已驾车守在瓦舍外,随时听候差遣。   “回宗门。”   “是。”   宝诺扭过头,掀起轿帘看窗外掠过的街景。   没人说话,马车摇摇晃晃,喧闹的人间好似浮华幻梦。   凉风吹了半晌,心里那?股烈火灼烧的滋味依旧没有好转,她放下帘子,回过头,不料却撞进谢随野幽深的双眸,他坐在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也不知盯了多久。   宝诺心头猛地一跳:“干什么?”   他没说话,伸手将她拽到自己怀里,埋头狠狠亲下去。 第49章   回到永乐宗, 下了马车,谢随野拉着她大步往后院走?,宝诺几乎要跑起来?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这是要“办”她了吗……   宝诺的心跳像洒落满地的珍珠, 清脆作响。   哥哥的手?掌是凉的,带着些?微潮意, 高大的身躯像不可撼动的山峦,宽大的袖子和衣袂跟她的衣衫撞在?一起, 仿佛交错浮动的花海。   她很心动。   可是也用不着这么急躁吧?又不是赶着去吃席,烈火烹油, 吃完上顿没下顿似的……   宝诺其实有点害怕,倒不是怕那个,而是怕他。   另外还有一些?顾虑。   于?是使劲儿刹住脚, 胳膊绷直。   谢随野回头看过来?。   夜凉如水, 山中?灯烛幽暗,她欲言又止。   “我……”宝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要洗澡。”   谢随野默了片刻, 仿佛能洞悉她退缩的意图:“洗完澡你是不是会说你困了, 或者索性假装睡着,直接糊弄过去?”   他幽深的瞳孔牢牢将她锁住,狩猎般盯紧猎物,打量、琢磨, 随时准备扑食。   宝诺只觉得心脏快从喉咙蹦出来?,她暗作深呼吸:“不,我的意思是说,一起去洗澡。”   谢随野略微歪下脑袋,玩味在?清俊的眉眼间流淌:“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宝诺瞪了眼,甩开?他的手?, 自?顾大步往前走?。   下一刻谢随野又将她拽回身边:“谁惯的,脾气这么厉害。”   两人直接到浴房洗澡。   永乐宗内宅的热水供应堪比香水行。   宝诺冲洗干净坐到浴桶里,没过一会儿,哥哥从屏风那边进来?,身上湿漉漉的,披着一件藕色薄衫,她闭上眼睛,热气把脸颊烘得绯红,挽起的头发垂落几缕发丝,从侧脸蜿蜒至颈脖。   他也坐进了大木桶里。   宝诺深呼吸,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   水面飘着一张帕子,正好把水下的风光挡住。   谢随野却将那块碍眼的布丢开?。   几乎同一时间,宝诺抱住胳膊往前,靠进了他怀里。   他难以置信地笑?道:“为了不被看,宁愿自?投罗网?”佩服她的逻辑。   宝诺小声嘀咕:“你也不用什么话都说出来?。”   谢随野把她揽到腿上坐着,没有衣料阻隔,忽然直接肌肤相亲,她险些?跳起来?。   “别动。”他不可能再?给机会让她逃跑了。   宝诺很快镇定,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怕。   “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宝诺没有回应,手?指抚过他胸膛的两道疤,这是她小时候用簪子给戳的窟窿。   谢随野说:“你当时真想?戳死我。”   他语气带笑?,好似那些?针锋相对恨之入骨的过往不过是年幼的玩笑?,在?他这里早已烟消云散。   宝诺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脸,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呢?平日里傲慢张扬,目无下尘,挑剔,嘴巴又毒,可时常又觉得他能装下所有事情,任凭世间什么天大的麻烦,在?他这里都能顺利解决。   “你现在?不讨厌我了?”宝诺见着那两道疤,实在?很难不心虚。   “谁说的?”谢随野用手?背碰她的脸,嗓音很哑:“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他的吻将她捕捉。   对了,他还很擅长口是心非。   这世上还有谁家?的兄妹会这样,赤裸着泡在?浴桶里,互相吃对方的舌头。   想?到这里,宝诺浑身颤栗,头皮一阵发麻。   燥热不堪重负,仿佛随时会流鼻血。   “掐我做什么?”她两手?搭在?他的肩头。   谢随野问:“腿好些?了吗?”   这几日他每天睡前都要给她捏脚按腿,细细地推拿好一阵子。   宝诺说不出话。   很快他那双大掌就没那么正经了。   宝诺透不过气,每一寸骨头都快融化,皮肤红得像刚出笼的寿桃包。   “哗啦啦”,谢随野突然抱着她起身,用屏风上挂着的衣衫随意包裹住,大步往外走?。   宝诺惊愕不已:“干什么?被人看见怎么办?!”   他们此刻的样子实在?过于?淫艳,说是衣冠不整都算文雅。   谢随野满不在?乎,挑眉莞尔:“谁敢看?后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不会被撞见的。”   从浴房到他的屋子要经过一条走?廊,离得很近,但是每一步都让宝诺难以忽视。   她知道待会儿要发生什么,他也知道。   “脸这么红,想?什么呢?”谢随野调侃。   宝诺:“在?想?小时候看的春宫图能派上用场了。”   闻言他笑起来:“是吗,那一会儿你来?教我?”   老天。   宝诺手指脚趾瞬间蜷缩紧绷,耳朵都快烫熟。   屋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恰到好处,不太亮,也不会暗得模糊不清。人在?柔软烛光下,轮廓也变得越发温柔。   宝诺被放到床铺上。   谢随野低头看她,目光游离痴缠,像会吃人,如饥似渴。   宝诺受不了他这样。   “你,你看够了没?”   又不是不认识,干嘛老这样盯着她瞧?   谢随野抬起手?,抽走?她的发簪。   绸缎般的漆黑长发,荡起来?会很漂亮。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慢慢开?口:“十年前逃亡路上见到你,当时我真想?把你丢掉。你瘦得像棵豆芽菜,跛着脚,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没想?到你性子竟然那么烈,爆发起来?完全不要命。”   宝诺眨眨眼睛。   “从那时起就不敢小瞧你了。”谢随野陷入回忆:“可惜你对我的坏印象已然根深蒂固,简直将我视作洪水猛兽。你对谢知易有多依赖,对我就有多排斥。有时候我突然苏醒,看见你依偎在?怀里,仰头冲着我笑?,双眼亮晶晶的,比葡萄还甜。可是只要你发现是我,笑?意立刻消失,身体变得僵硬,还会第一时间远离。你不知道我有多失落。”   宝诺头一回听他讲这些?,听得发呆。   “我试过模仿谢知易,对着镜子学?他的举止神态,有一回成功把你蒙骗过去,只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宝诺万分震惊,以至于?没有留意他褪去了她的衣裳。   “我是有些?嫉妒谢知易,可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并不只想?做你的兄长。”   听到这里,痛觉突如其来?,宝诺如梦初醒,可是很快又变得迷糊。   谢随野抵住她的额头,说:“我被你弄坏了,妹妹。”   “……”   她确定窗外没有风也没有雨,可是那些?绵绵不绝的声音从哪儿来?的?   宝诺不敢细想?,不敢细听。   他是如此清晰、强势、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是哥哥。   宝诺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说不出口。   陌生又新奇的体验带来?持续不断的潮热,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支撑,可是双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哥哥……”   她要表达的全在?这个称呼后头,宝诺觉得他应该能明白?的,于?是重复不断地喊。   殊不知这对谢随野是多么要命的冲击,她不仅承认他是兄长,还接纳这个身份做出这样悖逆的事。   “宝儿,别再?叫了。”   山呼海啸,毁灭般倾泻而下。   谢随野不允许自?己?如此失态:“你故意的对不对?想?看我一败涂地,彻底被你毁掉?你做到了,满意了吗?”   宝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到底谁被毁掉?难道她就很好过?现在?承受的人是谁?怎么贼喊捉贼呢?   不过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因为实在?是……快要魂飞魄散了。   谢随野一瞬不瞬地盯住她。   尤其发现她没有抵抗和害怕,很好,吃得了游影的苦,应该也吃得下别的,他不用客气。   天快亮的时候宝诺才从他胳膊滑落下来?,瘫到枕头上,累得沾床就睡。   ……   醒来?已经晌午,日光正好,屋内明亮幽静,床前的纱帐不知何时放了下来?,她翻身平躺半晌,脑子懵懵的,宿醉一般。   四肢稍微动了动,肌肉酸痛异常,比当初游影选拔训练还累。   可是想?到昨夜和哥哥做了一整晚,宝诺就不由自?主蹭了蹭锦被,然后不由自?主回味起来?。   真是惊世骇俗的刺激。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下床,穿衣洗漱,然后走?出静悄悄的内院。   弟子说:“宗主正在?会客,中?午不能陪四姑娘吃饭了。”   “好吧。”宝诺便去找鱼从仙和他的药童一起吃午饭。   今日是修骨的最后一日,鱼从仙早在?山上住腻了,只想?赶紧完事走?人。   宝诺也发现她的跛脚症状已然得到巨大改善,之前哥哥特意为她定制的鞋子都没法再?穿。   “哼哼,有什么好意外的,难不成你还怀疑我的医术?”   不是怀疑,宝诺从一开?始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并没有真的指望能治好,谁知他并非浪得虚名?,竟然真能起死回生。   “你这腿疾虽是娘胎里带的,但若小时候及时矫正,也不至于?跛了快二十年,三岁前是最好的医治时间,白?白?耽误了。”   宝诺心下静默片刻,轻轻“嗯”了声。   从记事起她的腿就是跛的,小时候问过爹娘自?己?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可当时家?里已经败落,父母没有多余的银钱和精力找大夫医治,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过给她医治,生了个跛脚丫头,得过且过,听天由命罢了。   幸亏她已经长大,幸亏有哥哥在?,现在?治好也不晚。   午饭过后休息了一会儿,鱼从仙给她进行最后一次修骨。   同样的过程,针灸,中?药浸泡,再?由他推骨修正。   “你也算能吃苦的。”鱼从仙自?然知道很疼,她满头冷汗,嘴唇惨白?,这几天愣是一声痛都没喊。   宝诺却问:“神医,您除了能医治身体上的顽疾,脑子里的怪病能治吗?”   鱼从仙拧眉,专注手?上的劲道:“脑子里的怪病?癔症还是失心疯?”   “都不是,看起来?和寻常人没有差别,但他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秉性、脾气、喜好完全不同,连字迹都截然相反。”   闻言鱼从仙抬眸瞥她一眼,毫不意外地轻哼:“你哥哥?”   宝诺惊讶:“你竟然知道?”   “他掩藏得很好,但我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鱼从仙道:“这种病极其罕见,只在?古籍孤本中?偶有提及,古人命名?为‘魂裂’。一个人在?童年时长期遭受极大的折磨,因其年幼难以承受,从而分离出另一个灵魂来?承担这些?痛苦。”   宝诺不由自?主支起身:“魂裂……”   “诶,别乱动。”   鱼从仙慢慢完成这最后一次修骨,药童递上帕子给他擦汗。   “行了,你下地走?走?,现在?两条腿一样长了。”   宝诺的心思却已经不在?自?己?身上:“神医,您再?讲讲魂裂症吧。”   鱼从仙叹了口气:“这个病会造成记忆断裂,当一个灵魂占据身体时,另一个灵魂对这个时期的记忆通常都会丢失。而身份转换的时刻犹如魂魄与身体分离,周围的一切变得不真实,陌生模糊,如在?梦中?。”   宝诺的心揪起来?,连连点头。   “这种体验势必带来?巨大的痛苦和混乱,比如突然苏醒却不知身在?何处,周围人谈论他做过的事情而他没有丝毫印象,又或是身上出现莫名?其妙的伤痕,这些?都会给病人造成严重的思维混乱。不过以你哥哥的状态来?看,他们显然知道对方的存在?,并且经过内部沟通,早已习惯合作,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   宝诺攥住双手?,表情越来?越凝重。   “有治愈的可能吗?”   鱼从仙摸了摸鼻子:“古籍中?并未记载痊愈的例子,不过我早年接触过另一个魂裂症的病人,她身体里住着六个灵魂,拥有不同的名?字、年龄、身份,甚至还有男人。”   宝诺怔住,不由瞪大双眼:“六个那么多?”   “是啊,她的状况非常糟糕,因为她有夫君,但是其他灵魂不接受那个丈夫的存在?,其中?抵触最激烈的灵魂甚至做出暴力行为,想?杀了她的夫君。”   宝诺脑中?嗡嗡作响:“如此说来?,哥哥的情况还没那么严重?有药可医吗?”   鱼从仙清咳道:“这个我还在?研究。”   宝诺蹙眉:“你不是说你从未失手?吗?”   “是的呀,那个病人我没有接手?嘛。”   宝诺眯起眼睛。   鱼从仙又清咳了声:“你哥哥现在?很稳定,没什么大问题吧。”   宝诺垂下眼帘:“我担心他会不会……”   鱼从仙打断:“不必担心,四姑娘,你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稳定药物,过去三年他病情恶化,必定过得非常艰难,如今和你在?一块儿,脾气温和,心情愉悦,也没那么吓人了。你把他们两个哄好,这病情就算再?稳定不过了。”   *   鱼从仙和药童拎着沉甸甸的提盒下山,小曲儿哼哼,晚霞漫天,倦鸟归林。   宝诺去书房找谢随野。   他下午见完客就在?书房和秉申交代事务,宝诺进去的时候他桌前堆着多把钥匙、账簿和文书。   秉申这就出去了。   宝诺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你看。”   说着低头拎起裙摆。   谢知易随之望向?她的脚。   宝诺乐呵呵地转圈:“里面没放脚垫,以后再?也不用脚垫了!”   谢知易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目光不由自?主停滞。上次相处不欢而散,他还没有完全从那个情绪抽离,可她现在?这样对着他笑?。   “鱼从仙的医术自?不必说。”   秉申方才就在?向?他汇报这些?天发生的大事。他和谢随野之间再?度割裂,排斥、抵触,他完全不想?和他交流。   可是宝诺。   上次走?在?夜巷,谢知易没有压制住心中?突然涌现的崩溃,甩开?了她的手?,他很后悔那么做。   这些?天他失去很多记忆,错过与宝诺相处的时光,那种“被剥夺”的恐惧犹如巨大的阴影笼罩,他急需在?她那儿寻求安全感。   “哥哥。”   宝诺亲昵地坐到他怀中?,搂住他的脖子:“鱼从仙见过别的魂裂症的病人,虽然没有治愈的良药,但是他说最好的状态就是你们二人整合,这样不会有记忆断裂的情况,也不会再?有灵魂出窍的感觉。”   谢知易看着她,呼吸慢慢停滞。   宝诺没有察觉,自?顾亲亲他的嘴唇:“我让鱼从仙把那本古籍送给我,慢慢摸索钻研,肯定能把你治好。”   宝诺不会亲他的嘴,她亲的是谢随野。   他们二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谢知易猝不及防地冷笑?一声:“治愈,整合?你想?让谁消失呢?”   宝诺顿时愣住:“什么?”   他的温柔不见踪迹,脸色阴沉至极:“不是已经开?始计划了么,需要我怎么配合?”   宝诺醒悟:“哥哥。”   谢知易听见这个称呼当即发作,猛地扣住她的下巴,冷冷质问:“你和谢随野背着我干了些?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宝诺被问懵。   他双眸如同刺骨寒冰:“在?我失去意识毫无知觉的时候,你们合谋策划,想?法设法让我消失,好把这副身躯完完整整还给他,是吗?”   宝诺摇头:“不是,不是让你消失,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谢知易已经认定了她的背叛,松开?手?,厉声命令:“从我身上下去。”   宝诺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地站起来?,后退两步。   谢知易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仅是漠然,甚至包含恨意。   “你跟他们都一样。”   宝诺心跳如雷,他们?他们是谁?   “你能不能先冷静听我说话?”她尝试沟通。   谢知易全身心竖起防御的壁垒,根本不想?听她狡辩:“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要擅自?触碰我。”   宝诺面色发白?,突然想?起鱼从仙说的那个病人,她有丈夫,但身体里其他灵魂无比排斥,几乎酿成惨剧。   难道她一直以来?自?以为是,弄错了他的意图?   宝诺艰难开?口,问:“你不喜欢我跟你亲近吗?”   “不喜欢。”谢知易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喜欢宝诺把他当做谢随野来?亲近,尤其那种亲密已经远远超过他们之间的感情,而他好像被丢在?很远的地方,追赶不上。   “你我是兄妹,做出超越人伦纲常的举动,无异于?禽兽。”   话音落下,宝诺心里轰地一声,崩裂一般。   她双手?发抖,掩在?袖子底下紧紧攥拳。   “我不是你的亲妹妹。”她几乎咬出这几个字,随后抬起下巴,绷直了脖子:“方才你问我和谢随野背着你干了些?什么,我现在?就仔仔细细告诉你,昨晚我跟他……”   “闭嘴。”   谢知易的目光如同冷血动物:“我不想?看见你,立刻收拾东西滚回平安州。”   这话说得无比平静,但宝诺知道他的怒火已到极致。   看来?没有沟通的余地了。   宝诺攥紧发抖的手?,扭头大步离开?。 第50章   书房剩下?他一人, 沉默地静坐良久,仿佛与黄昏融为一体,再消失于黑夜。   谢知易的世界正在崩塌。   从他有意识开始便知道自己存在的目的, 为了承受来自父权的重压和痛苦。   简单来说他如同一个?入侵者,一个?病态而?多余的附庸。   谢随野才是这副身躯的主人。   每当他意识苏醒, 面对的即是母亲僵硬又痛苦的神色,尽管稍纵即逝, 但他仍然?敏感?地捕捉到了。   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将?他视为异样?的存在。母亲,伍仁叔, 童年玩伴,他们都更喜欢谢随野。   巨大的困惑与恐惧如影随形,他只能努力扮演好孩子, 知书达理, 温文尔雅,想要创造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 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是谢知易,真实存在的谢知易。   可他们似乎早已?做好准备,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怪病就好了,多余的谢知易随时会消失, 永远离开。   他的存在像个?笑话,连替身都算不?上。   因为这具身体是谢随野的。   那他算什么呢?   直到有一天认识了宝诺。   她跟他说,我就认你?,别人都是假货。   她说,你?就是你?,活生生一个?人,独一无二, 你?是我的表兄,换别人来我不?会认的。   她说,我只要你?,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好了。   ……   在她这里,谢知易头一回被认可了存在,也是头一回感?受到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拥有切切实实的掌控和主导。   在她这里,谢随野成了多余的那个?。   这对谢知易来说就像突然?找到灵魂的同盟,不?再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宝诺就是他的全?世界。   可她现在也要抛弃他了。   谢知易闭上眼睛。   这无异于背叛。   他真的有些恨她。   *   夜幕低垂,宝诺收拾行囊,准备连夜离开宴州,省得被谢知易教训。   她刚刚险些被他气晕过去。   此刻脑子还在发昏,胸口透不?过气。   心烦意乱,以至于没有发现从屋外进?来的人影。   “在做什么呢?”   一个?宽厚温热的身体从后面贴近,搂住了她的腰。   宝诺愣了片刻,继续收拾行囊。   谢随野弯腰亲她侧脸,腻乎乎地流连在耳朵附近:“别走了,多留几日,到时一起回平安州。”   宝诺眉头微蹙,用?胳膊肘推他:“别动我。”   谢随野笑了笑:“他惹你?生气,算到我头上?”   “你?又知道了?”   “缺失白天的记忆,猜也猜得到。”   宝诺心下?烦闷,丢掉手里的衣物,转身仰起头:“他现在很讨厌我,不?喜欢我碰他。”   谢随野扬眉嗤笑:“谁管他喜不?喜欢,这是我的身体,我想碰就碰,用?得着经过他的同意?”   宝诺一听愈发头痛:“这也是他的身体。”   谢随野眯起眼睛:“后悔了?你?跟我在一起之前就没想到这点?”   “想到了。”宝诺面无表情:“我以为他跟你?一样?,偷偷爱慕我,没想到他那么排斥。”   谢随野愣怔片刻,看着她那副倒霉又吃瘪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宝诺现在恨不?得去撞墙。   谢随野有意逗她:“那怎么办?谢知易不?想跟你?乱.伦,可是我想啊,你?准备如何应付?”   宝诺瞪了眼,凝神注视他,脑中?闪过很多可能,被她一一否决,然?后坚定地直面自己的心。   “由不?得他拒绝,我会强迫他,直到他屈服为止。”   谢随野慢慢呆住。   她的占有欲竟然?隐藏那么深。   强迫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谢随野毫无预兆地突然?又开始嫉妒谢知易。   原来痛苦自虐能引起她的强势占有,被她强迫……那得爽成什么样?啊?   这种好事又给谢知易撞着了,他就那么好命。   *   深夜,因为嫉妒,谢随野把宝诺折腾得够呛。   他得了一枚新的羊脂玉戒指,戴在手上,质地温润细腻,裹着食指,把玩的时候就在想,有个?问题必须得问问她:为什么那么润的同时,又束那么的紧密。   似乎戴上就摘不?下?来,这可如何是好?   宝诺没有回答,转头去看床边昏暗的灯笼。   他不?太?高兴,被她的脸转过来直视自己。   每一寸表情和反应都不?能放过。   不?知外头几更天,蜡烛已?经烧过一半。   哥哥猛地靠到她肩上休息,那么高大强壮的一个?人,真不?客气啊,也不?怕把她压坏。   宝诺眨巴眼睛,已?经准备睡了。   身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撑起胳膊低头看她。   宝诺立刻觉察危险,他刚才没有离开,一直待在里面,一点点变化都能引起她的警觉。   灯还亮着,宝诺抬眸寻望,谁知被他捂住了眼睛。   谢知易快疯掉。   从没想过有一天苏醒过来,宝诺就躺在他的身下?,与他紧密相连。   脑中?瞬间天崩地裂,绝望与痛苦掀起巨浪,他应该立刻起身远离,然?后质问她的背叛和诚信——下?午不?是才警告过,不?许随便碰他的吗?   谢知易的理智在咆哮、在激烈抗拒,可是腰tun却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不?这么做。   为了不?让她看见这副狼狈的模样?,只能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然?后事情愈发地失控了。   宝诺看不?见,反应更加过度,含羞草似的每碰一下?都要命,告饶声把他逼向悬崖。   谢知易方寸大乱。这一定是谢随野残留的意识在作祟,控制了他的躯体,否则他怎么可能停不?下?来?   他脑中?分明在喊停呀。   可是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   谢知易恨自己这样?,更恨她把他变成这样?。   不?对、不?对,一定是因为苏醒时就已?然?身在其?中?,受本能裹挟才如此失控,倘若能够出去,他根本不?可能深深陷落无法自拔。   于是猛地一下?撤离这荒唐境地,他终于逃脱生天。   然?后下?一刻,不?由自主地,将?她翻个?身,又不?由自控地,再次陷落禁地,闯个?彻底。   事到如今还能找什么借口呢?   谢知易低头看着,不?用?捂她的眼睛,腾出手来,可以碰很多地方。   比如掐住yao zhi。   比如摸索困住他的所在。   连手也不?受控制。   他真的快崩溃了。   ……   宝诺死也忘不?了这晚,她最后能睡觉是因为昏了过去。   丧失意识前,哥哥还在里面发疯。   她原本计划翌日清晨启程上路,谁知一觉直接睡到下?午。   惨不?忍睹。   后半夜灯灭了,看不?清的时候他把她抓起来,面对着面,双手托住她升起又砸落。   黑暗中?哥哥的轮廓隐约而?模糊,宝诺在失魂落魄中?仰头去tian他侧颊的汗,他猛地一震,十指掐得她生疼。   这下?可好,骑马都成了问题,于是她让秉申备了辆马车,也没当面跟谢随野道别,这就驱车离开宴州,返回南朝。   路上行了两日,岐王起兵造反的消息传至边境,宝诺大惊,当即丢弃车轿,快马加鞭,疯狂往平安州方向赶。   多宝客栈……   可千万别有事。   *   往日繁华喧闹的平安州噤若寒蝉,全?城已?落入岐王府的掌控。   谋划多年的叛乱一朝发动,再无转圜余地。   这一切还是比他想象中?的仓促了。   朝中?党羽递来消息,惊鸿司已?找到岐王谋逆的铁证,皇帝很快会有动作。   甄孝文劝说岐王,趁朝廷大军尚未集结,应当立刻控制平安州,先发制人,率兵拿下?府城,再顺长江东下?,直取金陵。   岐王没有退路,唯有放手一搏。   二月春分,王府以王妃寿宴为由,邀平安州知州卢大人、同知、判官,分守道、分巡道、兵备道主要官员,以及惊鸿司秦臻和驻军许季安,入府吃席。   秦臻借口生病推辞,没有现身。   当夜岐王发动兵变,自称皇帝,改元天顺。知州、同知等官员因拒绝附逆而?当场被杀,许季安遭到囚禁,其?他官吏或被囚,或受胁迫而?投降。岐王命甄孝文接管了驻军。   平安州的官署全?被叛军把持,除了惊鸿司衙门。   甄孝文很快带人前去围剿惊鸿司,不?料他们早已?暗中?将?衙门加固,犹如堡垒一般,易守难攻,更利用?暗器、箭矢和火器将?叛军逼得连连后退,无法接近。   游影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各怀绝技,他们不?仅激烈抵抗,更像钉子似的扎在平安州,并且竖起南朝大旗,表明效忠朝廷,拥护南帝的决心。   甄氏的私兵根本不?是对手,甄孝文决定以退为进?,派人严防死守,要让游影活活饿死在里头。   殊不?知秦臻防范着这天,早已?在衙门内储备了充足粮食和水,还挖了条通往城外的秘密通道,岐王一反,她立刻派柳夏去府城报信。   岐王控制平安州后自立为帝,随即大肆册封党羽,尤其?以甄氏大族为主,那甄孝文直接被封为丞相,甄夫人为一品诰命,连瘸了腿的甄北扬都成了昭武将?军。   除去驻军、甄氏私兵、王府护卫军,以及这些年暗地豢养的死士,兵变后,为扩大叛军队伍,岐王在平安州附近强征壮丁入伍,手上的兵力已?达数万。   在甄孝文的部署下?,叛军很快向府城进?攻。   岐王派心腹联络水寇,打算整合大军,却不?知水寨已?经被宁纵控制,而?宁纵选择与朝廷合作,放出假消息:三月初三,水寨两万人马直奔府城,与岐王兵马两路夹击,在府城汇合,再一鼓作气挥师金陵。   岐王留下?部分兵力守住平安州,亲率大军出发。   一朝得势,那甄北扬腿也不?疼了,仿佛整个?平安州都是他的天下?,每个?人的生死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么大的权力,若不?张扬,简直等同锦衣夜行。   于是往日得罪过他的人,他看不?惯、瞧不?上的那些公子哥,通通遭了殃。   话说回来,他最恨的还是游影,尤其?当日对他动刑的谢宝诺和柳夏。   惊鸿司衙门固若金汤暗箭难防,甄北扬不?敢贸然?接近,亏得郑春荣提醒:谢宝诺的家人就在平安州。   多宝客栈与甄家结怨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甄姝华坠马,谢家姊妹非但没有赔礼道歉,还公然?叫板,煽动百姓诋毁甄家声誉。   拿他们的脑袋祭旗,真是再好不?过。   甄北扬当即派出一队私兵,由郑春荣的哥哥郑春复领头,直奔多宝客栈抓人。   *   晌午刚过,长街一片死寂,所有店铺门窗紧闭,只怕这场政变波及自身。   郑春复气势汹汹,带着二十人踹开多宝客栈的大门。   “掌柜的在哪儿?姓谢的都给我出来!”   谢司芙正坐在柜台后边抱着馒头哄睡,谢倾和两个?伙计摸骨牌,听见动静,不?约而?同抬眼望去。   “你?找谁啊?”谢倾问。   郑春复见他们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不?由发出冷笑:“哟,还有闲情逸致玩牌呢?一群蠢货,死到临头了,想想怎么求饶吧。”   谢司芙和谢倾平静地对视了一眼,乳母过来,把馒头抱去后院。郑春复没把女?人孩子放在眼里,嗤笑说:“今天一个?都跑不?掉,包括那个?幼童。”   士兵摆开阵仗,数十把尖刀被阳光晃得刺眼。   想象中?的惊恐和慌乱并未发生,他们聋了还是瞎了,竟然?如此迟钝。   谢司芙不?慌不?忙地将?账本收入抽屉,谢倾继续摸骨牌。   郑春复轻嗤:“看你?们还能装多久,我们三爷说了,谢宝诺罪该万死,谢家贼子全?部带到惊鸿司衙门前,一个?一个?斩首,以儆效尤。”   谢倾:“你?找老四啊?她不?在平安州。”   郑春复眼底抽搐:“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这时伍仁叔从后厨出来,手中?端着小锅子,问:“盐水毛豆吃不?吃?”   谢倾:“放着先不?吃,甄府来人了,说要把我们抓去惊鸿司,一个?一个?斩首。”   伍仁叔扫视大堂,把锅盖盖好,搁在桌上,双手往围裙擦两下?,轻轻嘀咕:“待会儿都放凉了。”   郑春复耐心耗尽,冷着脸发出号令:“把姓谢的和这个?厨子带走,其?他人就地诛杀,不?留活口。”   “是!”   “诶,等等。”伍仁叔叫停,同时抽出挂在腰后的刀具:“门关上,省得一会儿跑了。”   郑春复见他举着把菜刀,顿时乐得前俯后仰:“跑不?了跑不?了,就你?们几只小蚂蚁,我甄家稍微抬脚就给踩死了,费得了多少力气啊?”   “阿贵,去关门,别吓着邻居。”谢司芙从柜台底下?拿出两把剑,扬手丢给谢倾一把。   “是,二掌柜。”   郑春复的笑意愣了愣,没看明白他们怎么会有剑。   “多少年没活动筋骨了。”谢倾拔出利刃,勾起嘴角,难掩亢奋。   “砰”地几声,门窗闭拢,在后厨打盹儿的伙计也抄着武器涌入大堂。   谢司芙言简意赅:“甄家的狗,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郑春复慢慢睁大瞳孔,艳阳天,如此静谧的午后,血腥的屠杀猝不?及防展开了。   ……   傍晚,久久等不?到郑春复回来复命,甄北扬派人前去催促,十分不?耐。   “你?大哥做事这么磨叽吗?”   站在身后按揉肩膀的郑春荣飞快眨眼,陪笑道:“定是谢家人替伙计们求饶,拖延时间呢,他们也知道,被抓回来就是个?死。”   甄北扬往下?瞥了眼自己的断腿,面色阴冷:“收拾完谢家,接着得找我那贤惠的妻子好好聊一聊。”   他一直怀疑许少鸳就是废他腿的幕后指使。   郑春荣赶忙附和:“想来她这会儿躲在深宅,必定恐惧万分,悔不?当初吧。”   “呵,”甄北扬冷笑:“夫妻一场,她如何待我,我只能百倍奉还了。”   郑春荣笑道:“三爷说的是,如今平安州谁还敢挑衅您呀?不?过那惊鸿司还在垂死挣扎……”   “瓮中?之鳖罢了。”甄北扬不?屑一顾:“放心,我知道你?和惊鸿司有仇,等他们受不?了投降,到时便交给你?处置。”   郑春荣眼睛发亮:“多谢三爷……别的倒罢了,有几位老熟人,我已?经等不?及想看她们跪在地上仰视我的模样?。”   “你?说是谢宝诺和柳夏?呵,我可不?会让她们轻易就死了,留着她们的贱命慢慢折磨,后半生的乐子可有着落了。”   郑春荣轻哼:“可惜谢宝诺不?在平安州,否则,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手足死在面前,该有多痛快。”   甄北扬嗤道:“那还不?容易?留着她姐姐,削去四肢做成人彘,送给她接风。”   郑春荣点头:“还是三爷想得周到。”   这时小厮慌慌张张从外头跑进?屋,一个?趔趄摔得结实。   “不?好了三爷,春、春复哥带去多宝客栈的人全?部被杀,尸体丢在大街上,无一生还!”   “你?说什么?!”甄北扬五官扭曲,难以置信到几乎要站起身。   “不?可能!”郑春荣眼珠子快瞪出来:“你?疯了吗,满嘴胡言!”   小厮冷汗淋淋:“是真的,春复哥他、他双手反绑,跪在街上,身前用?一块木板支撑……死不?瞑目……”   郑春荣一个?腿软,踉跄后退:“不?可能,不?可能……”   “谁干的,”甄北扬惊愕又暴怒:“谁人如此大胆,和甄家作对,不?想活了吗?!”   小厮四肢打颤:“小的也不?知道,春复身上那块板子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反、反贼下?场……”   甄北扬愣怔片刻,突然?砸了茶盏,目眦欲裂:“活腻了,我看究竟是谁活腻了!”   小厮颤颤巍巍:“会不?会是多宝客栈的人干的?”   甄北扬和郑春荣的脸同时变得扭曲:“就凭他们?一个?小小的客栈敢杀我甄家二十名卫兵?!哈,他们哪儿来的胆子和能耐,二十人带着刀去的啊!”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莫名的恐怖犹如夜雾弥漫,外头天色已?暗,凉风阵阵,某种超出认知的存在仿佛幽魂埋伏四周,蠢蠢欲动。   “三爷,夫人叫您立刻去正厅。”丫鬟来报。   甄北扬尚未回过神:“做什么?”   “郑春复之死传开了。”   甄家族长和几位叔公正在厅堂与甄夫人大眼瞪小眼,郑总管得知儿子被杀,已?经昏过去数次。   平安州乃岐王根基,后方若不?能安定,影响前方战事,任谁都担待不?起。   甄北扬被叫过去问话,得知前因,众人颇感?蹊跷。   “不?过一间客栈,抓几个?人,怎么闹出这种岔子?”   “难不?成他们有别的背景?”   甄夫人向来厌恶谢家姊妹,当即提议:“无论?如何,此事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我看应当尽快派兵包围客栈,斩草除根。”   族长亦是这么认为,这就准备调兵遣将?,灭了多宝客栈。   突然?外头又传来紧急情况,打乱他们的计划。   “岐王府走水了!岐王府走水了!”   众人猛地起身大步往前。   “护卫军统领张岳被暗器所伤,暴毙身亡!”   接连两个?巨雷炸开,甄家地动山摇。   “王妃如何?!”   “王妃安好,可是王府内宅火势凶猛,只怕要烧掉大半!”   族长脸色发白:“王府的封火墙气势高耸,即便起火也不?会蔓延到相邻的院落,怎会烧得如此凶猛?!”   “是啊,无缘无故走水,怕不?是有人故意纵火吧?”   甄夫人攥紧双手:“连张岳都遇害了,王府走水怎么可能是意外。”   “肯定是游影干的!他们最擅长暗杀,神出鬼没无孔不?入!”   “可惊鸿司不?是被围起来了?况且王府戒备森严,晚上还有家丁巡逻,游影如何进?去放火的?难道……”   “只有一个?可能,游影暗桩早就潜伏进?王府和护卫军了。”   这个?结论?让甄家众人毛骨悚然?。   如果壁垒森严的王府都混入了游影,那么甄府……   “立刻加派人手巡逻!”族长赶忙稳定局面,避免恐惧蔓延,人心涣散:“张岳暴毙,护卫军由谁接管?”   “凌山王。”小厮回。   凌山王乃皇室宗亲,亦是岐王最信任的臂膀,所以命他留守平安州,看管家底。   甄夫人道:“王府已?经不?安全?了,还是尽快把王妃和其?他家眷接来甄府,我亲自去。”   一夜之间如此大乱,死了的郑春复已?经微不?足道,甄府自顾不?暇,也就将?诛灭多宝客栈的事抛到脑后了。 第51章   宝诺在路上听闻岐王叛军围攻府城, 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已经滞留城外?多日。   水寨的两万人?马根本没有出现。   但朝廷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叛军人?困马乏, 士气低下,甄孝文提议退守平安州, 保存实力以待来日反攻,岐王没有更好的对策, 只?能?退守根基坚固防线。   谁知,唯一的退路也被斩断。   惊鸿司拿到岐王谋逆的铁证便与巡抚陆刹暗中联手, 神不知鬼不觉地展开部署,在沧丸镇翡君山屯兵屯粮,秘密训练。战事一发, 叛军主力前脚离开平安州, 巡抚大人?后脚便在沧丸镇组织兵力,招兵买马, 集结两万大军进攻平安州。   而惊鸿司在城内安插的密探也开始行动, 先是暗杀护卫军统领张岳,火烧岐王府,夜间偷袭哨兵,还四处散播岐王垮台的消息, 引发骚乱。   守城的护卫军本就薄弱,被游影接连不断地骚扰,更加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巡抚率领平叛的军队很快攻下城门,收复平安州。   岐王已无路可去,双方在凌江一带决战。   当宝诺日夜兼程赶回平安州时?,叛乱已平, 叛军大败,岐王被生?擒,甄孝文及其他亲信均被俘虏。   从起兵到战败,这?场政变只?历时?三十四日便迅速平定?。   宝诺第一时?间跑回多宝客栈,见大伙儿安然无恙,一个人?都没少,胸膛里那颗心?才?总算安稳。   来不及休整,她赶忙回衙门复命。   同僚们见她回来,七嘴八舌,无比亢奋地描述这?些天来的经历。   宝诺找到秦臻,将宁家的玉扳指交给她。   “宁纵已将水寨移交朝廷,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配合巡抚大人?善后。”   甄氏一族数百人?下狱,王府被查封,岐王家眷全部成为阶下囚。   岐王、甄孝文、凌山王、甄氏族长以及岐王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和党羽被押送京师审判。   其余从犯和附逆官员直接在平安州审理。   因?此案牵涉甚广,涉案人?员众多,州衙大牢和惊鸿司牢房无法?负载,便将一部分人?关押至军营和仓库,派重兵把守,还有一部分则被软禁在府内,等?待清算。   惊鸿司协助办案,宝诺去甄府提审人?犯。   作为平安州的世家大族,一朝败落,金枝玉叶和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偌大的府宅外?围聚着诸多百姓,都来亲眼?见证这?桩震惊整个南朝的大案。   宝诺在人?群中看见了光脑袋的裴度和他父母。   甄姝华、甄夫人?、郑总管、郑春荣,还有断了腿的甄北扬,全部戴着枷锁跪在门前,头发凌乱,面如?死灰。   裴老爷和裴夫人?相互搀扶,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无尽的后怕。倘若当初裴度入赘甄府,今日必定?沦为逆贼,裴家亦会受到株连,在劫难逃。   庆幸之余,不免心?中堵涩,甄夫人?毕竟是裴老爷的胞妹,看她落难,终究不可能?好受。   “逆犯人?数都清点好了吧?”柳夏向?衙役问话。   “有个老头吊死了。”   “谁?”   “甄氏七叔公。”   柳夏冷笑:“畏罪自?裁,记下来,一会儿禀明?大人?。”   郑春荣抬起头,看见冷峻的玄衣绣着展翅鸿雁,坚硬锋利的雁翎刀杀气腾腾,多么威风的游影,原本她也该是其中的一员才?对。   柳夏垂眸撞上了郑春荣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当年翡君山上的短暂相处,这?才?过去三年,人?生?际遇,谁都没料到会有今日。   柳夏只?扫了一眼?,不予理睬,转而走向?甄北扬。   “哟,难为你了,三少爷。”柳夏一脚狠狠踩住他的断肢:“不是说要让我们尝尝凌迟的滋味吗?不是派人?暗杀我和谢老四吗?你起来继续横啊!”   甄北扬痛得放声?惨叫。   宝诺给裴度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一旁说话。   “眼?下平安州这?么乱,你不在寺庙待着,跑来蹚这?趟浑水作甚?”   裴度手上握着一串念珠:“早前听闻岐王谋反,平安州被封锁,不知道你们的消息,我着急啊。如?今叛乱平定?,自?然要赶紧回家看看爹娘。你怎么样,可还安好?”   “我好着呢。”宝诺说:“去了趟宴州,跛脚都治愈了。”   “果真?”   “嗯。”宝诺不放心?,提醒道:“你与甄小姐虽然早就解除了婚约,又剃度做了僧人?,可此等?谋逆大罪,不知圣上会不会株连旁支。你还是躲远些,别再沾惹甄家。”   裴度眉头紧锁,胸膛起伏着,视线落向?远处。   他的表姐和姨母再也不复往日神采,枯叶般凋零。   “深宅女眷,难道也参与谋逆吗?”   宝诺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无论她们是否直接参与,谋反都是要灭族的。”   朝廷对甄氏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裴度也明白自己无能为力,只?是不忍再看姨母和表姐,背过身去,劝说父母回家。   游影押送人?犯前往官署受审。   接下来宝诺忙到昏天黑地。   京城那边对主犯的审理异常迅速,半个月便拟定?了罪名和刑罚,上报皇帝朱批核准。岐王仍抱有幻想,在押送赴京的途中滔滔不绝大肆宣扬与天子的手足之情,声?称“兄长如?何惩处,弟弟甘之如?饴”,试图放低姿态用亲情博取皇帝一丝不忍。   可皇帝直接放弃三法?司会审,而将此案交由惊鸿司总部审理,略过冗长繁复的程序,大大提速。   岐王被捕仅一个月后,皇帝朱批下令,将其凌迟处死。   岐王藩号废除,封地收回,亲属家眷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甄孝文和族长被判处凌迟,甄氏男丁全部斩首,妻女充官为奴,家产田地尽数抄没。   水寇姚稚伏诛,水寨骨干遭到清洗。   其余主犯均被处决,朝中党羽和从犯或流放或发卖。   其中受岐王威胁而被迫附逆的官员,情节较轻者,经过巡抚大人?求情,姑从轻典。   平安州因?反抗岐王而殉难的知州卢大人?、同知等?官员得到了追谥抚恤,子孙蒙荫入国子监,朝廷还命地方修建旌忠祠,将殉国官员的牌位供奉其中。   许季安身为驻军统领,当时?被岐王囚禁,软硬皆施,始终没有移交指挥权。岐王暴力夺取兵符印信,导致驻军将领和士兵消极厌战,进攻府城和凌江决战时?甚至临阵倒戈。   经过巡抚大人?的甄别和调查,上报朝廷,许季安官复原职,之后调离了平安州。   此次平叛的功臣都受到了晋升和嘉奖,包括宁纵。   宝诺忙得晕头转向?,好容易得空回多宝客栈,伍仁叔赶忙把好吃的都给她端上来。   一家人?这?才?有时?间慢慢说话。   “四儿,让我瞧瞧你的脚,当真治好了?”   “嗯。”宝诺把腿搁到谢司芙腿上。   “鱼从仙,我竟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宴州人?士吗?”   “不清楚,背景成谜,不过医术确实高明?,哥哥的眼?睛也是他治好的。”宝诺轻轻叹道:“这?次去宴州才?知道你们的秘密,那么大的事情,从前都瞒着我。”   谢司芙说:“如?今大家都是普通人?,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做个平头百姓,把日子过好了才?是真的。”   谢倾和伍仁叔点头。   宝诺问:“你们一点儿都不怀念永乐宗吗?”   他们不约而同摇头:“既然离开宴州,脱离了永乐宗,再也没想过回去。多宝客栈多好啊。”   宝诺垂下眼?帘:“可是哥哥……”   她只?要想到过去三年哥哥一个人?在宴州那鬼地方沉浮,经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每个艰难的时?刻她都没有陪在他身边,宝诺胸膛仿佛空掉了。   “随野替我们承担了一切。”伍仁叔说:“厉濯楠狡诈阴狠,又是他爹,要亲手解决此人?,实在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谢倾突然重重地叹了声?:“我真没用,什么都帮不上,连父母的仇都交给大哥,自?己躲在平安州苟且偷生?。”   伍仁叔忙拍他:“这?叫什么话嘛,一家子计较来计较去。”   谢司芙也有些难过,勉强扬起笑脸:“你还想帮忙呢,别给大哥拖后腿就行了。”   宝诺此刻终于理解大家为何隐瞒前尘往事,现在她也后悔告诉他们哥哥被下毒致盲的事,白白增添担忧自?责。   她转开话题,谈起继母周翠霞。   谢司芙说:“那种人?死有余辜,当年虐待你,后来又沦为人?牙子,不知祸害了多少少男少女,早该下地狱。”   这?晚大家聊至深夜,蜡烛快燃尽才?回屋休息。   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宝诺没有坦白,就是她和哥哥的关系。   如?今哥哥既是兄长,又是她的情郎,还被她吃得一干二净,大伙儿要是知道,估计下巴都会掉下来。   宝诺暂时?还不想打破平衡,家人?能?否接受先不提,谢知易能?否接受尚且未知,他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经过岐王之乱,平安州衙门职位空缺,虽有巡抚大人?坐镇,到底不能?事事兼顾,朝廷陆续调遣官员补缺。   这?晚散衙,宝诺与同僚小聚,在酒楼吃饭。   左帆道:“听闻新来的这?位知州姓叶,不日便将上任,也不知他能?力如?何,扛不扛得起事儿。”   柳夏轻笑:“他在澹州数年,平平无奇,无功无过罢了,哪里比得过卢大人?。”   卢大人?殉节,平安州所有官员百姓无不敬重怀念,对继任者自?然少不了比较和挑剔。   “当初他让咱们接手甄北扬,后来迫于甄孝文施压又放走水寇嫌犯,我还觉得他过于软弱,没有骨气呢。”柳夏猛喝了几杯:“卢大人?提早送走妻儿,想必当时?已经做好殉节的准备,绝不归顺岐王。”   因?着这?份误解,游影对卢大人?多了几分愧疚,后悔当初对他妄加评判。   气氛一时?低落,左帆打起精神笑道:“大家别多想,说不定?新来的知州大人?也是个好官,咱们还没见着人?呢,可别预设偏见先入为主了。”   酒过三巡,几分醉意上头,不敢喝得太多,趁早各回各家。   左帆和宝诺顺路,两人?都住在衙门附近,回家路上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就在接近宝诺租赁的院落,二人?赫然发现门前停着辆扎眼?的马车。   “你家的?”   “不是。”   闻言左帆立刻警觉,握住了腰间的佩刀:“走,过去看看。”   宝诺摸了摸鼻尖,想提醒他不必如?此紧张:“那个……”她已经猜到那是谁的马车了。   周遭没有可疑的身影,左帆猛地掀起轿帘,看见里面眼?熟的面孔,愣怔片刻,顿时?想起曾经见过。   “老四,你表哥!”   听见这?把嗓子,谢随野睁开眼?,冷冷看着来人?。   宝诺上前探入轿子确认:“你回来了?”   他没吭声?,面无表情靠在里面,神态很不好看。   谢随野疲倦的时?候就会黑脸,谁的面子都不给,宝诺以为他赶路太累,又在外?边等?久,所以不怎么高兴。   “左帆你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行,你也早点休息。”   左帆还记得上次被这?位表哥盯得浑身发毛,因?此并没有应酬的打算,这?就离开。   宝诺深呼吸,抬眸道:“等?多久了?”   谢随野不做声?。   她又问:“不下来吗?”   依然无动于衷。   他现在看上去很不好哄。   宝诺歪着脑袋打量,心?下轻叹一声?,问:“要我牵你下来吗?”   谢随野这?才?有了点儿反应,慢慢起身走出马车。他动作呆滞僵硬,没有往日的凌厉张扬,像是病了。   人?从阴影里出来,借由灯笼与月光,宝诺这?才?发现他脸上的伤。   “怎么弄的?”   一条疤痕从侧颊拉到下颚,蜈蚣似的趴在那里,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十分骇人?。   谢随野脸色苍白,眼?底乌青,胳膊搭住她的肩,大半个人?靠着她。   “谢知易弄的,他疯了。”   宝诺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幽微的恐惧悄然蔓延:“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他想自?毁。”谢随野浑身没有力气,声?音也很虚弱,短短一个半月不见,竟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宝诺心?口地震似的慢慢裂开缝隙,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他还在吗?”问出这?句话,宝诺瞬间窒息,魂魄仿佛被抽走一半,浑身轻飘飘,脑子里像有一口大钟不断摇摆撞击,震耳欲聋。   谢随野嗤笑道:“想消失,哪有那么容易?鱼从仙说过,得了这?个病,只?要新身份出现,往后一生?都不可能?消失。”   宝诺堵在喉咙的窒息感稍微松懈:“让他出来,我要见他。”   谢随野蹙眉摇头:“谢知易现在很排斥我,完全没法?沟通。”   宝诺强自?稳定?心?神,先搀他进门,回自?己屋,轻轻放到床上。   “哥哥。”她点灯照着他端详:“你脸色好差,人?也瘦了一圈儿,用不用我去请大夫?”   他摇头:“谢知易不配合,找神仙来也没用。”   宝诺心?如?刀割:“都怪我,鱼从仙还让我把你俩哄好,我都干了些什么?”   谢随野闻言却笑起来:“那你以后再对我好点儿,言听计从,时?时?刻刻都看着我,想着我。”   宝诺摸他的额头:“你快休息吧,有气无力地。”   “我想沐浴洗漱。”   “行。”宝诺立刻去灶房烧水。   干燥的柴火在灶蹚里烧得啪嗒作响,摇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宝诺呆呆坐在灶前,思?绪万千。   她没想到哥哥会突然病成这?样。   越是这?种时?刻她越要稳住,如?果连她都慌了,谁来安抚摇摇欲坠的哥哥呢,他现在简直一碰就碎。   宝诺烧好热水,唤谢随野沐浴。   她帮他宽衣解带,把他当做孩子来照顾。   衣衫褪去,他身上崭新的伤痕暴露在她面前。   “这?是……”   宝诺懵了,怎会有那么多的割伤和淤青?!   “谢知易那个混蛋干的。”谢随野哑声?笑说:“游影大人?可要给我讨回公道。”   豆大的眼?泪啪嗒往下掉,宝诺抱住他,手臂圈紧,心?也碎掉了。   谢随野微微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难受,原本调侃的语气不由收敛,叹息低喃:“都结痂了,看起来吓人?而已,其实不怎么疼,不哭了。”   听他这?样讲,宝诺的眼?泪更是决堤,把他胸膛弄湿一大片。   夜已经很深了,他睡不着,宝诺想了许多法?子,给他念书里枯燥的小故事,轻拍他的背心?,甚至哼童瑶,但是通通不管用。   后来无意间摸索出一个刁钻的方式,揉捏他的耳朵。   从薄薄的耳郭轻轻捏到柔软的耳垂,周而复始,谢随野终于困意袭来,没一会儿闭上眼?睛,紧贴着她的胳膊睡了过去。   次日天未亮,宝诺轻手轻脚下床洗漱,赶往惊鸿司衙门,向?秦臻讨了个长假。   “理由。”   “兄长生?病,我得在家照顾他。”   秦臻瞥过来,目光犀利,若有所思?道:“你哥病了?严重吗?”   “我要不回去看着,会越来越严重。”   秦臻食指轻叩檀木桌:“岐王之乱刚刚平复,我这?儿正安排大家一个一个放假呢。你往返宴州与平安州执行任务,回来也没歇过,两三个月了,确实该休息一段时?间。”   有些话不必挑明?,经过宴州之行,惊鸿司肯定?已经知晓谢随野就是永乐宗的垂曜天。如?今永乐宗与朝廷签订盟约,谢随野在南朝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活动,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戳破罢了。   宝诺其实也有顾忌,不希望因?为这?层尴尬的身份让上司难做,更不想接受任何优待。   她刚要张口又突然打住,三年共处,以她对秦臻的了解,绝不会因?为游影的背景身份而区别对待,惊鸿司只?看个人?能?力,她刚才?的担忧实在是多余。   “怎么,有话直说。”秦臻观察入微。   宝诺屏息片刻:“敢问大人?,我还算是惊鸿司的自?己人?吗?”   秦臻挑眉:“何出此言?”   宝诺平静直视:“属下只?想做单纯的游影,不想被其他因?素裹挟,如?果上头对我有别的考量和安排,请务必直言。”   秦臻端详了一会儿,笑说:“这?世上哪有绝对单纯的环境?不过在我这?儿永远只?有两条标准,能?力,忠诚。你们这?批游影是我亲手挑选亲自?培养出来的,维护你的立场是我的职责,你不必为此忧虑。”   宝诺松一口气:“是。属下也保证,惊鸿司的情报不会从我这?里传到宴州。”   “你有这?个觉悟就行。享受你的假期去吧。”   *   宝诺带着早饭回家,哥哥已经起了,洗漱完,趴在软塌上发呆,精神恹恹。   他少有这?样颓丧的时?候,胳膊耷拉下来,扳指杵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推来推去,像一只?没睡醒的老虎。   难怪他的朋友们给他起外?号叫大猫。   “你买这?么多,早上吃得下吗?”   谢随野看着桌上的豆腐羹,榾柮,羊腩银丝面,灌汤包,粥,馎饦,炊饼,蟹酿橙,豆浆。   宝诺说:“挑你喜欢的。”   他登时?反应过来,不由嗤笑:“原来是想一碗水端平。”   把他和谢知易爱吃的一块儿买了。   其实买来也白费,谢知易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待会儿我想去香料铺子转转,再找大夫给你开一张安神助眠的方子,先把睡眠调整过来。”   宝诺自?顾说着,吃了几口面,给他夹热腾腾的灌汤包。   “啪嗒”一声?,谢随野搁下筷子,眉头紧蹙,双眼?痛苦地闭起来。   宝诺愣住:“哥哥。”   接着谢知易苏醒,神态全然变样。   他的眼?底是一潭死水,望向?她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宝诺屏住呼吸,不知他记忆停在何处,对当下的情况认知有多少。   “这?是我租住的院子,还记得吗?”宝诺轻轻地开口:“你哪里不舒服?饿不饿?先吃早点吧。”   谢知易慢慢低头,撩开衣袖,看着胳膊愈合的疤,显出些许茫然:“我怎么还在?”   宝诺一听,瞬间心?往下沉:“不然你想去哪儿?” 第52章   他看也不看桌上的吃食, 起?身就要走。   “站住。”宝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饭还没吃,你?要做什么?”   谢知易面?色麻木:“回客栈。”   “不行。”她态度强势:“你?现在这副模样回去只会吓着大家,就在我这里住下, 其他的以后再说。”   谢知易仿佛早已做好应对她的决心?和打算,心?里筑起?厚厚的防御墙, 难以撼动。   “我不想和你?相处。如果大家害怕,我可以搬去外面?住。”   宝诺眼皮子猛跳:“你?生病了, 不能?一个人待着。”   谢知易垂下暗淡的眸子,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颤动:“我知道你?们?担心?谢随野, 他可以照顾好自己……”   “谢随野和谢知易是同?一个人。”宝诺打断他的话,视线毫不动摇地望住:“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啊。”   谢知易瞳孔停滞片刻, 随即别开脸, 冷静而平和地开口:“我不是。我本就不应该存在,没有我, 大家都会过得更好。”   他用一种?完全认命、接受的态度面?对这一切, 自己将自己丢进深渊,并且拒绝接受任何?帮助。   宝诺也看出来,哥哥这是把自己贬低到了没有一丝价值的境地,只求速死, 别无他想。   “不会更好,只会要我的命。”宝诺:“哥哥以前说的那?些话全忘干净了,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怎么舍得丢下我?”   谢知易沉默片刻:“有谢随野在就行了,你?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我没有什么能?再给你?的。”   宝诺胸膛起?伏:“我说过了,你?们?是同?一个人, 哥哥。”   谢知易忽而转头看她,放弃纠正?,直接挑破:“你?放心?,我会找到合适的方法,在不伤害谢随野性命的前提下尽快消失,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话语未落,宝诺忍无可忍,抓起?桌边的碗,起?身狠狠砸到地上。   “哐当”巨响,白粥四处溅洒,瓷碗支离破碎。   宝诺双手不住地发抖,瞪着他的双眼冷冽而泛红,肩膀僵硬,鼻息深重。   把她逼到这步田地的人却无动于衷,他整颗心?麻木空洞,对现实的一切丧失真实触感,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谢知易挪开视线,隔绝所有情?感冲击。   宝诺死死攥紧拳头,差一点哭出来。   她拼命告诫自己,哥哥现在生病了,他的言语和行为都不是出自真心?,他需要引导,需要帮助。   “从今天起?,”宝诺调整呼吸:“你?哪儿都别去,在家待着,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知易:“我用不着你?陪。”   “这由不得你?。”   说完,宝诺推开凳子,自顾整理地上的狼藉。   谢知易冷冷看着她,心?中?升起?愤怒,头昏脑涨。   为什么连他消失的权力都要剥夺?   为什么他这辈子都得以谢随野的意志为主,生非自愿,灭不能?自主,他到底是什么?谢随野的影子?附属?替代?品?   就算以前是吧,可如今厉濯楠已经死了,他这个承载痛苦记忆的灵魂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应该一并消失才对啊。   谢知易消失,谢随野的人生才能?重新回到正?轨,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不是吗?   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是什么。   一个累赘,负担。   他不想成为谢随野和宝诺之间的障碍,更不想苏醒过来面?对她失望的眼神和排斥的反应,只要想想那?个场景都让他窒息,痛苦到难以承受。   唯有彻底消失才能?摆脱这痛苦,才能?解脱。   剧烈的耳鸣响起?,谢知易的脑袋仿佛四分?五裂,眼睛看不清东西,瞬间被混沌吞没。   他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   宝诺把昏迷的哥哥扛回屋放到床上,纱帐放下来,遮挡外面?日渐刺眼的阳光。   她把院门从外面?锁好,然后去了药铺和香料铺子。   接下来一段时日两人在一起?生活,她不太会做饭,于是去附近的酒楼,向掌柜的预付一个月的酒菜钱,让他们?每日送两餐去家里,每顿变着花样,菜式她先挑好,全是哥哥爱吃的。   忙完也到了晌午,宝诺拎着药材和香具回家,走到院门口,愕然呆住。   她的锁被劈成两半,门框边沿也有刀剑削掉的痕迹,跟进贼了似的。   宝诺心?里暗叫不好,大步进屋,果然床上没有哥哥的身影,他跑了。   “……”   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那?么浑啊?   宝诺赶忙出去找人。她第一时间回客栈,二姐见她突然出现在大堂,怪道:“老?四,衙门放假了?”   二姐这个反应,说明哥哥没有回来。   宝诺暂时不敢让家里知道哥哥的情?况,回后院找了一圈儿,确定没人,她赶忙骑马出门去找。   可是偌大的平安州该从何寻觅?   宝诺想到他那群朋友,先去游宗熙府上打听,无果,又找了另外几位朋友,然后突然间惊醒,这些公子哥都是谢随野结交的,并非谢知易的好友。   宝诺几乎从未听谢知易提过什么朋友,甚至连二姐、三哥和伍仁叔,他都觉得是谢随野的家人,而他唯一可信任的,亲近的,无话不谈的,好像就只有宝诺了。   我真该死啊。   宝诺这才体会到他的绝望。   他在这个世上的羁绊只有她,只剩她。   可她率先投入谢随野的怀抱,无异于将他抛入深渊,弃之于荒野,否定得彻底。   “哥哥。”   宝诺一屁股瘫坐在石桥边,落日余晖仿佛要将她融化,马儿原地踏了两步。   水波粼粼,炊烟袅袅,疲倦的鸟儿归巢,平安州的灯火就快亮起?。   “四姑娘。”   一个男子走近,站到她跟前,微微颔首。   宝诺已经筋疲力尽,麻木地抬起?头。   “宗主找到了,您快回小院子吧。”   宝诺见过此人,对他的大胡子记忆深刻,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偶尔会到多宝客栈送茶叶,和哥哥在茶室说话。   她直起?背:“你?是詹亭方?”   “是,永乐宗的暗枭会在暗中?保护宗主,他上午出门时命令不许人跟,可我担心?他出事,派人远远看着,不敢松懈。”   宝诺立刻起?身上马:“你?们?从哪儿把他送回去的?”   “城外一间废弃的荒庙。”   “他去荒庙做什么?”   詹亭方不敢言语。   宝诺心?下猛地一震,血凉个半透,没再多问,踢踢马肚子,飞快往家赶。   黄昏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散尽,掌灯时分?,平安州的夜色降临。   宝诺回到家,跳下马直奔卧房。   谢知易被安放在床榻上,脸色惨白,不知昏迷还是睡了过去。   宝诺气喘吁吁心?跳如雷,点灯站在床边盯他半晌,他的颈脖多出一条勒痕,青紫,触目惊心?。   宝诺浑身发颤,瞳孔干涩而酸胀,胃部剧烈抽搐,疼得冒出冷汗。   这就是他现在的沟通方式,以这样极端的做法宣泄痛苦,表达他的绝望。   宝诺也深受折磨。   她不能?接受哥哥的行为,这是往她心?里戳刀子,钝刀子,来回地割。无论他是否知晓这一点,宝诺已经快受不了了,她必须采取强硬的手段让他知道后果。   ……   谢知易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宝诺的屋子,他这个意识竟然还在。   命运可笑的捉弄,他不由自主发出嘲讽,等待窒息再度将他吞没。   屋外有人影走动,应该是宝诺。   谢知易想起?身离开她的床,胳膊突然被扽住,他仰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左手腕被镣铐钳制,拴在了床头的木栏杆上。   “……”   他难以置信,用力扯动,架子床结实,只微微晃了晃,稳如泰山。   “惊鸿司的刑具,没有钥匙打不开,别白费力气了。”   宝诺端着漆盘进来,搁在桌上。   谢知易:“我是你?的犯人吗?”   “我也不想这样。”宝诺转过身,目光直视,仿佛要将他穿透:“是你?逼我的。”   他别开脸,看着冰冷坚硬的镣铐锁链:“游影的手段我见识了。”   宝诺略笑道:“妹妹的手段你?还没见过。”   她说着走向梳妆镜,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   谢知易没什么反应,猜测她难道想用匕首把他牢牢钉在床上?   利刃拔出鞘,宝诺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划的?”   “不记得了。”   宝诺点点头:“是这样吗?”她说着,将刀剑抵住耳朵附近,然后朝着下颌角用力。   谢知易瞬间瞪大眼睛扑过去制止,可惜他被镣铐拴住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侧脸割出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直淌。   “你?疯了!”他厉声呵斥,额头青筋暴起?。   宝诺站在梳妆镜前面?无波澜地看着他:“跟你?学的呀。”   “谢宝诺,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紧不慢道:“我以哥哥为榜样,你?做什么我就学什么。往后只要你?身上多一道伤,我也往自己身上弄一样的伤,如此才叫手足至亲嘛。”   谢知易喘着粗气,苍白的脸色仿佛结了层雾蒙蒙的寒霜,冰渣子不断碎裂。   她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敢做这种?蠢事……   面?对他的惊愕和震怒,宝诺反倒十分?平静,掏出帕子擦擦脸上的血,接着将一张榻几放到床上,再把饭菜端过去:“你?先吃饭。”   她有条不紊,转身去处理刀伤,敷药止血,再用纱布缠起?来,脑袋顶上打个结。   谢知易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宝诺洗干净手,坐到床上:“你?不吃的话,我也不吃,大家一块儿饿肚子。”   “你?真是疯了。”   “彼此彼此。”宝诺挑眉:“谁让我们?一脉相承,血浓于水?”   谢知易被她气的绷紧嘴唇,胸膛如潮汐起?伏。   宝诺低头拿起?勺子,喝了口粥,味道不错,又舀一勺,喂到他嘴边。   “趁热。”她冲着他笑。   谢知易垂头用力闭上眼睛,强自忍耐澎湃的情?绪,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居然拿自己来威胁……而他竟然没有应对的方法,只能?被迫屈服。   宝诺知道他很不痛快,于是换上温柔的面?孔,耐心?哄他吃饭,就像以前自己每次生病哥哥哄她那?样。   夜里洗澡,宝诺烧好热水,解开镣铐放他去浴间。   谢知易洗漱完出来,发现她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就这么守着他。   “把安神汤喝了,我找大夫调配的。”宝诺往铜炉里洒了两勺镇静助眠的香粉:“你?每晚至少得睡四五个时辰,休息好了心?情?自然也会好转的。”   谢知易盯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难闻得很。   “喝完漱漱口,再吃一颗蜜饯就不苦了。”宝诺早已准备妥当,东西都给摆在床边。   她说着话,又给他戴上镣铐,然后拿干净衣裳去梳洗。   “……”谢知易看着自己被铐起?来的手,不明?白她怎能?做得如此自然而然。   这算什么?妹妹囚禁哥哥?   谢知易很困惑,他是如何?沦落至此的。   不多时,宝诺沐浴完回屋,坐到镜台前换药。她脸上的伤恐怕得十天半月才能?痊愈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就着昏黄烛光,谢知易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哪有女孩子用刀割自己脸呢?她真是惊世骇俗,总能?做出一些让他震撼又无法抵抗的举动,然后深深地沦陷,自掘坟墓。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谢知易无法挪开视线,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不去看她。   宝诺换好药,从镜台前起?身。   他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   她把灯烛吹灭,脱鞋坐上床,放下纱帐。   蔷薇胰子的香气笼罩弥漫,好奇怪,他们?分?明?用同?样的香皂,可谢知易却能?分?辨出她身上的味道,那?么特别。   愣怔的当头,她的唇吻了下来,贴着他的嘴。   谢知易屏住呼吸,心?跳停滞。   什么意思?   她在亲谁?   这是她和谢随野的睡前习惯吗?   因?着同?样的躯体,同?样一张脸,所以她顺理成章地把他当成……   谢知易脑中?混乱的猜测突然被打断。   宝诺亲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就像他们?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   谢知易瞬间攥紧拳头,黑暗中?浑身绷住,心?跳如鼓。   宝诺翻身躺在他旁边,贴近,搂住。   到底什么意思?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这个亲昵的动作?已经不是他独有的了?   “放松。”宝诺忽而轻声开口,柔软的手掌缓缓抚摸他的胸膛:“亲一口而已,你?不是连死都不怕么?”   谢知易喉咙滚动,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扰乱,全然失去章法和判断。   安神汤的药劲上来,焚香袅袅,他的脑子仿佛被秤砣拽着往下坠,不由控制,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却并不安稳。   他梦见厉濯楠还活着,阴沉灰白的一张脸,鬼魂似的站在角落盯他。童年可怕的记忆再度侵袭,他变回那?个幼小的孩子,被厉濯楠抓住,逼他去杀人,分?尸,美其名曰磨炼意志。   小知易不肯,厉濯楠走近,漆黑的身影像巨大的怪物将他吞没,他被丢进棺材,和一具腐烂的尸体关在一起?,直到他肯服从为止。   身临其境般的恐惧让他崩溃,拼了命地推开棺材盖,爬出来,谁知却看见了宝诺和谢随野。   小知易大声呼唤,喉咙压抑,怎么也喊不出声。   “诺诺……妹妹……”   那?二人忽然回头,看他一眼,似乎叹了声气,就此彻底摆脱累赘,不再停留,越走越远。   谢知易半夜惊醒,后背渗透一层冷汗,瞳孔在黑暗中?睁大,胸口压抑,无法呼吸。   心?里荒凉到了极致的境地,连绝望都被吞噬。   可宝诺就在身旁,依偎着他熟睡,哪儿都没去。   谢知易慌不择路,迫切地与她贴近,闻她头发的香气,触碰她皮肤的温度,呼吸她吐出的气息。   妹妹。   别离开我。   别抛下我。   …… 第53章   翌日清晨, 宝诺外出买早点回来,见哥哥靠坐在床头,面色憔悴,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昨晚没睡好?”她打开提盒摆放早饭:“大夫说了?,刚开始喝安神汤反倒会引发噩梦, 过几日就好了?。”   谢知易抚摸手腕的镣铐,默不作声。   宝诺:“做了?什么噩梦, 说给我听听?”   他不语。   “是不是梦见我把你丢下?,置之不理??”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   宝诺略笑了?笑, 走到床边看着他:“我要是那么干,死无全尸,下?地狱永不超生, 行吗?”   谢知易眉尖蹙起?:“你喜欢诅咒自己?”   “我也想好好说话?, 可是你听吗?”讽刺的意?味。   他噎住。   外头天气正好,不冷不热, 早饭过后宝诺提议出门散步, 晒一晒太阳。   “我想去市集买东西,一个人拿不了?,哥哥帮我干活儿,好吗?”她笑起?来比太阳还?明?媚。   谢知易看着她包扎起?来的脑袋, 像只?兔子。   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宝诺当即拉他出门,走到大街上,她牵住了?他的手。   谢知易有点烦闷,牵手而已,心脏怎么又在乱蹦跶?   没过一会儿,宝诺调整姿势, 改为十指相扣。   这下?他彻底没救了?。   平安州有东南西北四?大市集,清早正是热闹的时候,人烟稠密,到处热火朝天。   宝诺今天没穿官服也没带佩刀,寻常女子的打扮,轻罗裙衫,发钗好像是从聚宝阁顺的古董,很衬她这身丁香色的衣裳,只?是脑袋裹着缠带,古怪得很,路上招来不少侧目。   宝诺视若无睹,不把别人的目光放在眼里,拉着他四?处闲逛,对每个摊子都感兴趣。   “你看,芍药花。”   宝诺停下?来琢磨:“我那个小庭院光秃秃的,一直想布置些花草,我看芍药就很好。”   她做决定很快,这就掏钱买了?袋芍药籽。   谢知易忍不住开口:“放着现成?种出来的花不要,你买种子?”   宝诺自有道理?:“亲手培育长大才有成?就感嘛。”   “你还?有做花农的本事?”   “我没有,你可以呀。”   他愣住,想了?想:“我会种花吗?”   “不会可以学?嘛,回去慢慢摸索。”   谢知易不明?所以:“我为何要摸索?我又不养花。”   “可是我需要啊。”宝诺理?所当然:“满足妹妹的心愿不是哥哥的职责吗?”   “……”怎么会有如此霸道的人?而他竟然无从反驳。   “走,去前面看看。”她拽他快走两步。   市集有人卖刚破壳没几天的小鸡,两只?大箩筐里边装满了?,叽叽喳喳,惹来不少孩童驻足。   “这我小时候养过。”宝诺被吸引过去:“哥哥还?记得吗,我们初见的时候。”   谢知易怎么可能忘记:“你不会想买吧?”   “嗯。”宝诺点头:“放在院子里多好玩儿啊。”   她一口气买了?六只?,小贩用竹编的提篮装好递过去,谢知易接住。   “这些小东西就交给哥哥照顾了?。”   “什么?”   宝诺:“可怜见的,你要是不管,它?们很可能活不过三天。”   谢知易:“我何时答应照顾它?们?”   宝诺收起?钱袋子,重新牵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胳膊:“算我求你啦,行吗,哥哥?”   他屏息不语。   整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消磨,逛得差不多,宝诺带他走进一间喧闹的酒楼,谁知在这里碰见了?游宗熙。   “你、你俩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一个脸上有疤,一个把脑袋裹成?兔子。   宝诺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和我哥打架,谁都没落着好。”   谢知易看了?她一眼。   游宗熙招呼他们二人落座,满是疑惑:“大猫何时回来的?昨日四?姑娘到我府上找你,我不在,听管事的说起?,姑娘急得满头大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谢知易没有精神应付,宝诺笑着调侃:“吵了?一架,他突然离家出走,这么大人了?,你说可不可气?”   游宗熙飞快眨眨眼,视线来回扫视这对兄妹,有些意?味盎然的样子。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游宗熙逐渐热络:“家母前些日子提起?四?姑娘,想给她说媒,只?是顾及她在惊鸿司当差,老人家不敢轻易开口。”   谢知易的目光冷了下来,对方并?未察觉。   宝诺倒很乖觉:“这叫什么话,逢年过节游夫人都记着我,待我如同自家孩子,她若有吩咐,我这个小辈哪敢不听从?”   游宗熙受用极了:“好妹妹,你真是我亲妹!”   谢知易拧紧眉头,嫌恶地瞥过去:他在发什么疯?   “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一定让我娘细心挑选,把最好的青年才俊送到你面前。”   宝诺果然思忖起?来:“嗯……说来也简单,高大英俊,家财万贯,能文能武,用情专一。重要的是对我包容宽纵,凡事以我为主,以我为先?,把我视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游宗熙嘴角抽动?,难以确定她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这种夫婿上哪儿找去……整个南朝都凑不出半个吧……”   宝诺摆摆手:“我的要求也没那么高,他也可以有很多小毛病,比如阴晴不定,敏感多疑,钻牛角尖,患得患失,这些我都能应付。”   谢知易握住茶盏,手指微顿。   游宗熙张嘴愣怔,转而询问他的意?见:“你觉着呢?”   谢知易深呼吸,神态平静:“她长大了?,自己决定就是。”   游宗熙摸着下?巴思忖:“等我回去问问母亲……”   宝诺打断他的话?,笑道:“游二哥当真了??别叨扰伯母,我有心上人,不必为我费心张罗。”   “啊?谁啊?果真如你方才所说的那么好吗?”   “是呀,”宝诺双眼亮晶晶地:“不过他这会儿不想理?我,我再加把劲,哄他高兴。”   “还?得你哄?!”游宗熙叹为观止,望向谢知易:“这你忍得了??咱们四?姑娘可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个不长眼的男人竟敢如此怠慢她?”   宝诺托腮轻叹,少女怀春的愁索爬上眉间。   谢知易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却早已被她弄得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在对他造成?影响这方面,她真是天赋异禀,炉火纯青。   *   谢知易从来没有如此讨厌过游宗熙,从他开口要给宝诺说媒,整个人就像在酒罐里泡肿的死麻雀,喋喋不休,吵得人头疼。   “吃饱了?吧?”   “嗯?”   不管她什么反应,谢知易一手拎起?竹篮,一手拉她离开酒楼,没有理?会面目可憎又一头雾水的游宗熙。   宝诺心下?暗喜,摸了?摸鼻子,清咳道:“还?没跟游二哥打招呼,这样不好吧?”   “你还?想和他聊天?”   眼看哥哥脸色发沉,宝诺见好就收,没再继续刺激他。   “今儿太阳真暖和,回去睡个午觉肯定很舒服。”宝诺问:“我的床你睡得习惯么?”   “将就。”不冷不淡的语气。   宝诺晃晃他的胳膊:“要不要换一床褥子?下?午得空我回客栈把你的衣裳搬一箱过来吧?”   正说着,迎面走来两个带刀的游影,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谢大人,你,你受伤了??”   谢知易看出这是她的下?属,当即想抽出手,岂料却被她用力握紧。   “一点小伤,你们要上哪儿办事?”   她并?未摆出上司的姿态,只?是随意?询问交谈,那二人虽然好奇,却无半分揶揄戏谑,对她十分尊重。   “还?没吃饭,正想找地方祭五脏庙。”   宝诺闻言点头:“快去吧。”   “再会,大人。”   谢知易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又看看她自然而然的神态,没有一丝勉强和别扭。   她和谢随野也这样么?   “你真是长大了?。”他忽然开口。   宝诺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谢知易没有解释,只?觉得她和小时候的冲动?截然不同,已经学?会逢场作戏和忍辱负重。   回家的途中他毫无预兆地再度失去意?识,苏醒时窗外夜幕低垂,天色黑透,宝诺坐在镜台前换药。   头痛欲裂。   记忆的丢失加重他的病情,心绪犹如浑浊的山洪一发不可收拾。   先?前几次三番尝试让自己消失,均未成?功,谢知易猜到其中的关键,他这个多余的灵魂一旦出现,恐怕此生都不可能再消失了?。   宝诺必定也知道,她害怕谢随野受伤,所以才哄他,稳住他,不让他伤害这副躯体。   如若不然,她为何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谢知易记得很清楚,分别三年,他满怀期待地回到多宝客栈,以为终于能和她团聚,可她是怎么对待他的?抗拒、排斥、疏离,拒之千里,用这种方式报复他折磨他。   这些他都能接受,甚至甘之如饴。   他以为宝诺只?是赌气,只?要让她发泄完,迟早都会被他哄好的。   可谁知她竟然转向谢随野,对着她曾经最讨厌的人敞开心扉,冲他笑,与他夜游宴州城,一起?对付蒲察元挥父子,还?跟他滚到了?床上。   为什么偏偏是谢随野?   倘若宝诺真的在意?他这个哥哥,怎么可能忽略他的感受,去投向谢随野的怀抱?   难道她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等同于背叛和丢弃吗?!   “……”   随着起?身的动?作,铁锁链发出冰冷的剐蹭声,谢知易看着手上的镣铐,霎时怒火中烧。   宝诺回过头:“哥哥,你醒了??”   “闭嘴,别叫我哥。”谢知易冷冷咬出几个字警告。   宝诺屏住呼吸僵硬下?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说着起?身走向床榻。   谢知易缓缓抬起?泛红的双眼,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做困兽之斗,遍体鳞伤却凶性毕露,若非镣铐控制,他早就朝她扑了?过去。   宝诺猛地停住脚步,没敢靠近。   “钥匙给我。”他说。   宝诺胸膛起?伏,心跳堪比惊雷,仿佛突然间不认识他,陌生感带来强烈的恐惧,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给我!”谢知易狠狠扯拽铁链:“真当我是你的囚犯?我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还?要剥夺我所剩无几的一点点自由,让我彻底沦为你们的奴隶!我究竟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把我踩在脚底下?这样践踏!”   宝诺瞪圆了?眼睛,鼻尖通红:“哥哥,我……”   “我说了?不许叫我哥!”谢知易全然失控,一瞬间对她恨之入骨:“你别想拿这个身份心安理?得作践我,你和谢随野玩的好计策啊,在我失去意?识没有知觉的时候,你们背着我谋划了?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宝诺攥紧手指,尝试往前靠近:“冷静点儿,你现在太激动?了?,我说什么都是错。”   “立刻放开我。”   “大半夜你想去哪儿?”   “用不着你管,”谢知易冷道:“不必假惺惺地关怀备至,我不需要你施舍。”   宝诺整个头昏脑涨:“非把我往坏处想,这样你就心安理?得自暴自弃了??”   谢知易嗤笑:“怎么,难不成?把你对游宗熙说的那些话?当真?我几时变成?你的心上人了??”   宝诺屏住呼吸。   他扯起?嘴角:“我不是谢随野,不吃这套,留着你拈花惹草的本事对付他去吧。”   宝诺默了?片刻:“为什么就不能是真心话?呢?”   谢知易竖起?坚固的心墙,以防千疮百孔的心肺再度破碎。   “我是你的兄长,你所说的真心难道是指禽兽乱.伦?”   宝诺脑中轰地一下?,喉咙窒息半晌,突然叹出压抑的气息,收起?怜爱,拿出在惊鸿司训练多年的强硬手段。   “哥哥这是骂我还?是骂你自己?”宝诺冷笑,转身回到镜台前,慢条斯理?,继续换药,纱布缠上:“乱、伦,爱上表妹值得让你这么痛苦吗?”   “我没有。”他几乎脱口而出,仿佛在反驳一桩耻辱:“你和谢随野厮混,用不着拉我做垫背!”   宝诺从镜子里看他,平静地端详,审视,然后转过身,直接望住他的眼睛。   “你是说对我没有丝毫非分之想和男女之情吗,哥哥?”   谢知易跪在床榻上,黑发铺散,眼红如血:“当然没有,我不是禽兽。”   宝诺轻笑:“可是你那晚在我身体里折腾那么多次,比禽兽还?不如呢。”   谢知易霎时僵住。   宝诺眯起?双眼,神色逐渐沉下?,凛冽而咄咄逼人。   “我一没给你下?药,二没绑着你,更没用手段威胁逼迫,你当时是怎么了?,撞上瘾停不下?来?”   “……”谢知易犹如受到惊吓的麋鹿,呆看着她。   “需要我帮哥哥回忆吗?”宝诺耳根通红,目光和语气却似审判的酷吏,充满挑衅和蔑视:“你蒙住我的眼睛,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快,我受不了?拼命哀求,你倒会玩儿,假装放缓退出,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又cha起?来,怎么,哥哥很喜欢听我叫chuang?”   宝诺眯起?双眸:“灯灭了?还?把我抱起?来c,那是兄长该对妹妹做的事?我后来被你弄晕过去了?,你说你到底she了?多少次?”   谢知易慢慢瘫下?双肩,像只?斗败的猛兽,被她一根小指头压死。   “既然没有男女之情,那你把我当成?什么?”宝诺继续逼问。   “不,不是……”   “不是你,难道是谢随野?”宝诺冷道:“你以为我分不清吗?”   谢知易全然崩塌,碎成?一块一块,碾成?渣滓,比死还?难受。   她竟然知道,一直都知道……   “怎么,分清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宝诺走近:“你很喜欢喘,每次冲昏头的时候都快哭出来。”   谢知易攥紧双手,忽然觉得周遭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像坠入混沌的梦中,整个房间好似虚假的图画,所有一切都不再真实。   他明?白?自己又犯病了?,毁灭般的恐惧感侵袭,将他困在清醒的噩梦里,他好怕自己会疯掉。   “哥哥。”   宝诺的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在喊他。   手背传来温柔的抚摸。   她解开镣铐,接着将他僵硬的身体搂住:“别害怕,我在这里。”   宝诺看出他不对劲了?:“我喜欢和你亲近,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点儿也不讨厌。”   他此刻像极了?傀儡。   “我知道你现在感受不到真实,没关系的,不用着急,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我哪儿都不去。”   宝诺的掌心在他手臂缓缓磨蹭,温度传过去,又亲他的鬓角和侧脸:“好可怜,老天怎么忍心这样对我哥哥。”   他的下?巴被抬起?来,惶恐而无措的一张脸,漂亮的眼睛失神颤晃,宝诺忍不住亲他挺拔的鼻梁。   “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发热生病,你就这样搂着我,一整晚没睡,给我讲了?好多故事。”   “诺诺现在长大,可以保护哥哥了?。”   “谁都别想把我们分开。”   “今天买的几只?小鸡在院子里叫,听见了?吗?”   “你看我,脸上一道口子,是不是很难看?”   谢知易的视觉正在恢复,望着她摇了?摇头。   一点儿也不难看。   宝诺点点他的鼻尖:“我就知道,哥哥最喜欢我。”   她把谢知易放到枕头上,歪在旁边支起?胳膊托住脑袋,一会儿抚摸他的脸,一会儿摸到胸膛。   “好些了?么?我快把你全身都摸遍了?。”   “不够。”他像是快要从牢笼里挣脱出来,嗓子颤抖压抑,向她发出艰难的渴望和求救。   宝诺埋下?去吻他干涩的嘴唇。   溺水者得到浮木,迫切地抓紧,索取。   “不够,不够……”谢知易想把她吞进肚子,毫无章法地掠夺她嘴里的空气,捕捉湿润的舌尖,将她的津液吮到自己口中,经由喉咙吞入身体。   呼吸急促地交缠,他时不时发出低哼,喘得厉害,宝诺实在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喉结,指腹微微发麻。   他知不知道这样哼哼这样喘,会让她湿掉?   “哥哥。”   退开些许,他眼睛仿佛氤氲着水雾,脸颊绯红,嘴巴湿漉漉地,不住地想起?身够她。   ……真要命啊。   宝诺抵不住这诱惑,再度吻了?下?去。   谢知易的感官在深吻里一寸一寸复活,是她将他拉回真实的世界。   “你别走,妹妹。”他被温存包裹,卸下?厚重的防御:“别丢下?我,别瞧不起?我……”   宝诺的心快碎了?,忙把他往怀里搂:“傻子,笨蛋,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我哥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我锁着你就是为了?满足私心,怕你出去被别人拐跑了?。谁都不准觊觎你,你是我一个人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情话?,自己也不知哪儿来的口才,不用经过思考就这么脱口而出。   谢知易一直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像一条被暴雨淋湿的小狗。   宝诺也记不得最后是哥哥先?睡着还?是自己先?睡过去,第二天她醒来天色微明?,床上空空荡荡,不见谢知易的身影。   宝诺猛地坐起?身,昏沉的脑袋仿佛被泼了?盆井水,凉透心扉。   他又跑了?!   又不见了?!   宝诺心脏狂跳,不敢细想谢知易这回用什么法子了?结他自己,假如他今天的精力足以甩开暗枭,那么绝对没人能跟踪他保护他。   要快!说不定他刚离开没一会儿,说不能可以追上!   宝诺跳下?床榻大步跑出院落,旭日初升,平安州正在苏醒,新鲜空气沁入心脾,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腾腾白?雾,行人寥寥。   她来到岔路,左右张望,仓促间陷入迷茫。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昨晚怎么就心软没把他拴住呢?她怎么能睡得那么死!是猪吗?简直比猪还?蠢!   就在懊恼自责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宝诺。”   她以为是幻觉,回身搜寻声音的来源,然后钉在了?原地。   谢知易从白?雾中走来,衣冠整洁,举止端正,俊美无匹。   宝诺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朝自己走近。   谢知易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怎么这个样子跑出来?你在慌什么?”   宝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瞧了?瞧自个儿,原来她光着脚没穿鞋,披头散发,寝衣轻薄如烟。   “呀……”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想把脚藏起?来。   谢知易看着她出神,不由地微微失笑:“院子里可养了?鸡。”   宝诺正想检查脚底板,忽然被抱了?起?来。   “先?回家吧,游影大人。”   宝诺怕碰见同僚,赶忙把脸藏到他肩下?:“快走。”   回到院子,径直入屋,谢知易把她放到桌前,发现她双颊烫红,像熟透的石榴。   提盒摆上桌,他拿出热腾腾的早点。   宝诺眨眨眼:“原来你是去买吃的?”   “不然你以为我干什么去了??”   宝诺语塞,一下?泄气,懊恼地撑住额头:“怎么这样啊……”   丢人丢大了?。 第54章   锅里烧着热水, 谢知易先去打水给宝诺洗漱,顺便帮她把脚也洗干净。   两人?坐在一起吃早饭。   气氛十分古怪,身为病人?的哥哥衣冠楚楚, 慢条斯理?地?进?食,宝诺却?乱七八糟, 连头发也没梳。   “我脸上有饭吗?”谢知易问。   宝诺略显尴尬,试探道:“你是不是忘了很多事情?”   他现在正常得仿佛过去三年都不存在。   “什么事?”   宝诺被问住, 一时不知从?何讲起,只能挑最近的:“昨天晚上……”   “我记得。”谢知易看她一眼, 夹了只烧麦放到她碗里:“再不吃就凉了。”   宝诺的耳朵莫名其妙发烫,脸蛋也红扑扑地?,再也没好意?思直视他。   “你知道平安州附近有座陌溪山么?”他忽然问。   “青石镇内的那?座山?”   “嗯, ”谢知易道:“我们去山里住几天, 你觉得如何?”   宝诺瞧他:“我当然乐意?奉陪,只是怎么突然想进?山?”   答应得过于爽快, 谢知易不由默了片刻:“我有朋友在山中买了块地?, 用几年时间修建了一座疏云别?业,景致甚好,还有温泉汤浴,你应该会喜欢。”   宝诺思忖道:“山中清净, 对你养病也是有益的。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位朋友?我认识吗?”   谢知易笑了笑:“不认识。”   宝诺眯起双眼:“你还瞒了我多少事?我怎么突然觉得对你所知甚少?”   谢知易抬眸看着她:“也许你本来就没那?么了解我。”   宝诺莫名生出一种?掉入虎穴的微妙直觉,稍纵即逝。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吃完饭就可以收拾动身了。”   “这?么快?”宝诺拧眉:“可我院子里的小?鸡怎么办?要不让你的暗枭每天过来喂它们?”   谢知易哑然语塞,从?没想过暗枭还能有这?种?技能。   “行,你说?了算。”   他们整理?轻便的行囊,骑两匹马出城。   行至山林间,一路无话, 谢知易见宝诺发愣,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她后悔了。   “你在想什么?”   “嗯?”宝诺回过神,莞尔笑道:“在想好久没有如此惬意?,放下所有事情游山玩水,二姐要知道了肯定羡慕。”   谢知易说?:“你心?里装的人?倒挺多的。”   宝诺不解地?望过去。   “和我在一块儿还想着别?的人?。”   “……”宝诺愕然咋舌,想二姐也不行?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那?么霸道?   谢知易慢条斯理?勒着缰绳:“又在心?里骂我什么?”   “没有。”   “你那?副表情可算不上友善。”   宝诺琢磨片刻:“你是不是对我过于关注了?”   连小?表情都不放过。   谢知易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宝诺顿时有点后悔,刚才那?句话会不会让他瞎想?   这?时谢知易说?:“我很难不关注你。”   “……”宝诺心?跳加快。   “你觉得很烦么?”   “那?倒没有。”她赶忙否认,接着转开话题:“哥哥,你的这?位朋友是做什么的,好相处吗?”   谢知易瞥了她一眼:“他是北境人?,因喜爱南朝饮食和江南山水,化名沈海庭,来到平安州隐居。”   “竟然是北境人??”宝诺不由吃惊:“他在陌溪山修建别?业,就为了闲云野鹤?”   “怎么,想把他带回惊鸿司衙门审问一番?”   宝诺噎住:“不是,你的朋友,我怎会如此?”   谢知易说?:“你要审我也不拦着,不过他确实?背景干净,对南朝并无图谋。”   宝诺点点头:“他的身份你告诉我便罢了,不要再让第三人?知晓,以免徒增烦恼。”   “我知道。”   两人?慢慢悠悠骑马闲逛,正午时分来到陌溪山,宝诺亲眼见到疏云别?业,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我还以为只是山间小?屋。”她低声?询问谢知易:“怎么这?么大?”   前边引路的小?厮笑着向客人?介绍:“家主买下这?块宝地?,细心?打造数年方?才建成,别?业内共有大小?二十几处景致,连花草树木都是从?外?面移栽进?来,两位请看,前面是听溪馆。”   宝诺瞧这?流水潺潺,香草点缀两岸,石桥似弯月架在溪流之上,更有白鹤闲庭漫步于水边。   “家主在杏林坳恭候二位。”   见着沈海庭,宝诺没想到他如此斯文温雅,仿佛一介文人?雅客,看不出半分北境彪悍之气。   “知易,你来了。”   沈海庭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足以做他们的长辈,但言谈举止更像平辈朋友,对谢知易十分尊重?。   宝诺看着他俩寒暄,哥哥如此自在,他喜欢和年长的人交朋友。   “知道你要来静养,我已命人?收拾住处,在漱石园,那?里清净,没有闲人?打扰,后院有一方?天然温泉,对你休养也是有益处的。”   “多谢海庭兄费心?。”   宝诺心?下琢磨,他究竟什么时候通知朋友要来别?业小?住的?不是今早才临时起意?带她来的吗?或许是早上出门时让暗枭提前告知沈海庭,反正他身边总有神出鬼没的暗枭。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谢知易轻拍她的后脑勺。   宝诺转头便发现沈海庭好奇地?看着她。   “这?位是令妹?”   “我家老四。”谢知易这?样?说?。   沈海庭又瞧了瞧他,心?知肚明地?笑笑,亲自送客人?去漱石园。   “我那?个不着调的儿子过两日也要回来了。”   “映农?”   “诶,刚及冠,跟撒欢的猫儿似的,天南地?北到处跑,一年到头都不在家。”   谢知易淡淡道:“这?不是跟你很像么。”   沈海庭失笑:“他来信说?路上结交了两个同龄朋友,一起回平安州,要来别?业做客。我知你喜欢清净,到时不必出来应酬,也不必费事和他们打交道。”   宝诺听着也不禁莞尔笑起来,谢知易低头看她,心?想这?傻丫头乐什么呢?念头一转,明白了,或许她是高兴,除她以外?还有人?真心?替他着想,在意?他的感受。   偌大的疏云别?业,不知不觉经过卧雪亭,叹息楼,天青湖,万馥园,浣女坡,工匠手艺与自然山水相融,景致清幽,果然是绝好的隐居之所。   “这?些仆人?也是我精挑细选,有的从?北边带来,做事伶俐,你们若有任何需要,尽管交代下去。”   行至漱石园,沈海庭带他们参观住处,宝诺的行囊被丫头放到西厢,她和谢知易一人?占一间屋子,宽敞得有点过分。   中午吃过饭,宝诺很快就困了,回屋睡觉。这?里的窗户用一种?翠茵茵的纱,树影在屋外?摇曳,日光柔和,她听着自己的呼吸,睡得十分舒服。   下午醒来,宝诺想哥哥了,出去找他。   谢知易正在东边的池塘钓鱼。   宝诺随手拔下一根狗尾巴草,蹑手蹑脚靠近,想从?后边偷袭。   “不怕我反击吗?”他突然开口。   宝诺吓了一跳,猛地?拍拍胸口:“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影子没藏好,脚步声?也没藏好。”   宝诺失笑:“影子怎么藏?”   她见边上的木桶内已有四五条鱼,眼睛发亮,蹲到他腿边:“这?么肥美,哥哥钓上来准备如何安置它们?”   谢知易转眸便看见她仰着红扑扑的脸,像只乖巧的小?狗巴望着他,恍然间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兄妹二人?毫无芥蒂的时候,她还是黏他黏得厉害的诺诺。   “想怎么样?,说?吧。”   哥哥忽然摸她的下巴,宝诺有点痒,缩起肩膀耳朵红了。   “嗯、我想做鱼给你吃。”   谢知易盯着她的唇:“你会做饭?”   “突然来了兴致想学。”宝诺抓住他的手:“好不好?”   他不可能拒绝得了她哪怕一个字:“好,做成什么样?我都吃。”   宝诺挑眉:“伍仁叔手下无弱兵,吃他那?么多年饭,看也看会了,你莫要小?瞧我!”说?完低头问:“这?是什么鱼来着?”   “……”谢知易顿时有点头痛,但也没嘲笑她:“鳜鱼。”   她拎着木桶往小?厨房去,找厨娘请教清蒸鱼的做法。山中物产丰富,有良田、鱼塘,还养了家畜,每日吃的都是地?里刚拔出来的青菜和现杀的鸡鸭鱼,就地?取材,宝诺觉得很有意?思。   谢知易钓的鱼被她拿走,便也回了漱石园,到书房练字帖。   宝诺在厨娘的帮助下做出三菜一汤,清蒸鳜鱼,东坡肉,火腿炒春笋,还有芙蓉花豆腐羹。   不管味道如何,看起来十分像样?,宝诺佩服自己的天赋,忙摘下围裙跑去书房,迫不及待要向哥哥炫耀。   时近黄昏,夕阳如醉,风里都是炊烟的味道,落叶从?屋顶黑瓦间扫落,纷纷洒洒。   宝诺大步走入书房:“哥哥,我做了三道菜……”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揪住她的领子把人?猛地?拽到帐幔后头。还没来得及反应,熟悉的气息如潮水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宝诺险些没站稳,后腰撞到了平头案,她赶忙用手撑住,而谢随野直接把她抱到案台上坐着。   喘不过气。   他刚吻下来宝诺就知道是他。   如此掠夺、碾压、绝对的掌控与凌驾,肆无忌惮地?彰显他的存在。   “这?什么破地?方??”谢随野拧眉,满脸不悦:“连个人?影都见不到,静得像座空坟,你来这?儿锄地?做农妇呢?”   他喜爱繁华,对山林野趣没多少兴致,即便这?疏云别?业修建得仿佛世外?桃源。   宝诺低头喘息,用袖子擦擦嘴:“我觉得很好玩,钓鱼捉虾,围炉煮茶,还能体验种?地?,多有意?思。”   谢随野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双眼眯起:“你倒挺会惯着谢知易,只要他喜欢,衙门的活儿也丢开,陪他到深山老林消磨光阴,你可真闲。”   宝诺脑子嗡嗡作响,压根儿听不进?去他的话,仰脸贴近,亲他讥诮的嘴,心?痒酥麻。   谢随野握住她的后颈把人?分开些许:“干什么,撒娇?我方?才听见你说?做了三道菜,别?告诉我是为了谢知易特意?下厨。”   宝诺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胳膊缠上去,勾住他的脖子,再次堵住他的嘴。   谢随野恼火,一把搂紧她的腰肢,变本加厉还以颜色,平头案微微晃动,唇间湿意?搅拌着急促的呼吸,他没闭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小?厨房的何二嫂走进?院子,站在廊下问:“四姑娘,晚饭在哪里吃?”   宝诺赶忙推开哥哥,想出去,他却?抵在案前不让分毫。   “四姑娘?”   “哦……”宝诺满脸涨红,双手按在他胸前,焦躁地?揪住衣裳,咬唇瞪了眼:“在堂屋吃吧。”   何二嫂走了,谢随野似笑非笑道:“怕什么?瞧你一头汗。”   “我要去端菜。”   “去呀。”他站着没动,垂眸睨着她,吊儿郎当的模样?。   宝诺的耳朵都快熟透,走也走不掉,待也待不下去。   “你、你怎么这?样?啊……”就知道欺负她。   谢随野瞬间起了反应:“妹妹。”   趁他又腻过来,宝诺使劲把这?庞然大物推开,跳下案台跑出书房。   再跟他多待一刻都要出事。   等到吃饭的时候,谢知易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垂着眼帘默不作声?,精神也不如晌午的时候充盈。   “很难吃吗?”宝诺问。   谢知易闻言望过去,盯她片刻,冷淡回道:“不难吃。”   宝诺也没多话,自己吃自己的,填饱肚子比较要紧,他可以以后再哄。   是夜,月明星稀,山中清凉如水,蟋蟀长鸣不绝。   宝诺薄纱裹体,用脚探探温度,然后滑入温泉池子,靠在石壁边闭目养神。   谢知易就在她对面,幽深的眼睛像夜色覆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   他确实?心?里很不舒服。   只要丢失时间和记忆便意?味着谢随野占据了这?副身躯,他介意?宝诺和谢随野独处,哪怕一时半刻都难以忍受,仿佛自己成了多余的那?个。   他就是需要反复不断地?从?宝诺这?里索要承诺,反复不断地?确认和验证,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一点点安心?,确信她不会被人?从?身边夺走。   感受到灼热的视线,宝诺睁开眼,与哥哥四目相对。   真奇怪啊,分明什么都没说?,可经历过房事的宝诺只靠眼神就读出了他的暗示。   “……”   她别?过头去不予理?会。   这?种?事情,他想要,应该主动。   盯着她作甚……   宝诺心?里正嘀咕呢,谢知易突然开口。   “过来。”   “……”   她屏住呼吸,耳根烧得通红。 第55章   月色如醉, 汤池周围伫立着石灯,烛火昏暗,谢知易的轮廓愈发显得深邃。   宝诺暗自咽下一口?唾沫, 脚趾抓起来?,犹豫了片刻, 鼓起勇气朝他走去。   温热的泉水从她身上荡开,涟漪一层又一层。   谢知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他只是一个男人,只有情郎这个身份, 宝诺定会泼他一脸水然?后走开。   可他偏偏还是哥哥,是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兄长。   真要命啊。   宝诺想到这个就起鸡皮疙瘩,某种晦暗不?明、潮湿、禁忌、黏黏乎乎牵扯不?清的感觉将她裹挟, 刺激到天灵盖都在颤栗。   离得近了, 谢知易伸手将她揽到腿上坐着。   “脸上的伤好点?儿了?”他嗓子低哑。   宝诺心猿意?马:“嗯,用的金疮药是惊鸿司秘制的。”   谢知易的手指慢条斯理碰着她的下颚和侧脸:“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不?爱惜容貌, 更遑论美人, 你?倒真下得去手。”   这是夸她美还是嘲讽她笨呢?   宝诺:“彼此彼此。”   谢知易盯着她瞧,好像看不?够似的。   “今儿下厨伤着没有?”   “做饭而已,伤不?到什么。”宝诺别扭,肩膀微微瑟缩:“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呀?”   前两?日不?是赶她走就是凶她, 把自己封锁在荒无人烟的绝境,不?准她接近,这会儿终于不?排斥她了?   “难得吃你?做的菜。”谢知易心想,谢随野有这待遇吗?应该没有:“还是特?地为我?做的。”   宝诺笑说:“这么容易感动?,你?也太好打发了?”   “所以我?应该得寸进尺吗?”   宝诺垂眸飞快眨眼睛,紧张得快要晕厥。   “诺诺。”谢知易贴近,鼻尖蹭到她的侧脸:“你?说的那些?话, 还算数吗?”   宝诺咽一口?唾沫:“当然?。”   她甚至不?问?是哪句话。   谢知易抬起眸子,像捕猎的野兽般锁定她。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说。   宝诺头皮酥麻,仿佛被雷电击中,浑身都快化了。   老天爷,快救救她。   “……”宝诺手指脚趾全部?攥紧。   谢知易见她迟疑,问?:“是不?敢,还是不?愿意??”   他头发有点?湿,沾在下颚和颈脖,仿佛泡的不?是温泉,而是陈年佳酿,让人倾倒迷醉。   宝诺突然?就不?慌张也不?畏缩了。   她捧起哥哥的脸,亲他的额头、眉心、眼皮、鼻梁、唇角、喉结。   “你?是我?的,谢知易。”   这句话几乎令他颤栗。   他最想要的就是被她占有,成为她的囊中之物。想让她看见自己的恐惧,接纳他所有一切哪怕是阴暗丑陋的那面。   她会吗?   “我?想喝酒。”宝诺忽然?在他耳边说。   谢知易便抱着她起身上岸,回到屋里,径直走入屏风后头。   他想帮她脱去湿衣,但是被她制止。   “不?许看。”宝诺抱住胳膊:“你?躺床上去,等会儿我?找你?吃酒。”   谢知易不?明所以,退到屏风外,换了身干燥的衣衫,把亮堂堂的灯烛灭了两?盏。   宝诺放下头发,随便拿了块料子把自己裹住,接着走到圆桌前拎起酒壶。   谢知易说:“你?有伤,不?宜饮酒。”   “就喝一点?点?。”   她像条红色小?蛇爬到他身上,扯开他的衣裳,露出漂亮的锁骨。   “别乱动?,哥哥。”   谢知易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幽静的眸子像蒙了层醉生梦死?的雾。   “这里很漂亮。”宝诺点?着他锁骨中间,颈脖底下的那个窝。   谢知易喉结滚动?。   她抬起月白釉玉壶,约莫六寸高,像是件古董,对?准浅窝倒下酒水,像惹了凡尘的神雨坠落,把他弄脏、弄乱。(这里纯倒酒,审核员看清楚行吗?)   宝诺埋下脸,shun xi被他浸润过的清酒。   谢知易猛地揪住锦被,胳膊紧绷,筋脉像凶险的崇山峻岭。   喝完酒,她并未停止,染上醉意?的唇舌继续移动?,将他也染醉。   过了好一会儿。   宝诺回到他耳边,略带指责的语气轻声说:“都怪你?,下巴差点?脱臼。”   谢知易头痛剧烈,搂着她翻过身,撑在上方端详审视。   她唤了声哥哥,问?,无师自通,我?是不?是很厉害?谢知易不?答,只是看着。宝诺不?确定,又问?他有没有被弄痛。   他说没有。   她直接问舒不舒服。   谢知易再也受不了。   碍事的绸缎把她裹成一件瓷器,影青釉,观音尊,漂亮,但碍事。谢知易揪住料子边沿,停顿片刻,一把扯下。   宝诺呼吸凌乱,失去主导,忽然?没了章法。   哥哥的脸突然?逼近,嘴唇在她耳边回答:“很舒服。”   老天。   宝诺脚趾猛地蜷缩起来?。   之后只记住了两?句话。   他说她是乖孩子。   还说……   “我?被你?吃掉了。”   宝诺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哥哥还是情郎,抑或二者皆是。   次日清晨,宝诺起个大早,神清气爽。   谢知易却还贴着她的颈窝熟睡。   她继续躺了会儿,蹑手蹑脚起来?,亲亲他的脸,下床洗漱更衣。   听厨娘说竹林后面有一大片斑鸠叶,可以用来?做翡翠豆腐,宝诺以前看伍仁叔做过,有趣的很,于是啃了根玉米当早饭,拎着篮子去摘树叶。   正值瓜果丰富的时节,园子里不?仅繁花似锦,更是果实累累。   宝诺摘完斑鸠叶,沿途又摘了些?桑葚和樱桃,谢知易喜欢吃樱桃,各种意?义的樱桃,她便多摘了些?,竹篮内色彩斑斓,十分好看。   不?多时经过一棵枇杷树,果子结得旺盛,宝诺手痒,把竹篮放到一边,爬上树干去摘果子。   “映农,你?说你?家别业宽敞,适合招待朋友,我?却没想到是这般宽敞。”   几个年轻人沿着花团锦簇的小?路朝这边走过来?了。   宝诺正靠在树干上尝果子,隔着绿茵茵的枝叶,发现那三人也走到了树边。   “诶,有樱桃,我?正馋这口?呢。”   紫衣青年直奔竹篮。   “琅台,先让人拿去洗一洗。”红衣女子道。   他刚拎起竹篮,宝诺便开口?示意?:“别动?,那是我?摘的。”   三人没留意?树上的动?静,皆是一愣,只见一个鹅蛋脸的姑娘忽然?出现,轻盈又利落地跳下来?,比春天的燕子还要灵活。   她走到青年面前,垂眸看着竹篮。   青年呆看着她。   红衣女子清咳一声,然?后转向?左边的男子,笑说:“映农,你?家的婢女脾气倒不?小?。”   沈映农打量她,疑惑道:“这姑娘我?怎么未曾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宝诺自顾拿回竹篮:“原来?是沈公子。”她记得映农这个名字:“承蒙令尊招待,我?与家兄在漱石园小?住,多有叨扰。”   沈映农霎时眼睛亮起:“你?是四姑娘?”他咧嘴笑开,赶忙拱手作揖:“失礼失礼,实在是我?眼拙。”接着又忙道:“听父亲说知易哥哥来?家中静养,我?好久没见过他,这回可得好好聚一聚。”   他叫谁哥哥呢?   还叫得那么欣喜若狂。   宝诺嘴角略抽了下,尽力维持风度。   沈映农向?她介绍:“这二位是我?朋友,叶琅萱,叶琅台。”   宝诺略点?点?头:“幸会。”   那叶琅萱鲜衣华服,与湖光山色格格不?入,年纪很轻却喜爱金饰和翡翠,周身是显而易见的矜贵。   叶琅台稍微低调些?许,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丝毫没有克制。   沈映农也打量她,但眼神清澈,还有些?傻气,直接问?:“四姑娘,你?的脸怎么回事?受伤了?”   宝诺随口?应付:“贪玩,不?小?心刮伤的。”   与此同时,叶琅萱也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观察她衣裳的用料,有没有佩戴首饰。   宝诺道:“出来?一阵子,我?也该回了。”   沈映农笑说:“知易哥哥喜欢樱桃,一会儿我?再叫人多摘几篮送过去。”   宝诺眯起眼睛屏息片刻,扯起嘴角:“不?必麻烦,我?们?吃不?了那么多。”   “不?麻烦,今晚家宴,知易哥哥可一定要来?。”   宝诺皮笑肉不?笑:“待我?回去问?问?他。”   说完点?头示意?,转身大步走开。   “回见,四姑娘!”沈映农热情地道别,中气十足。   *   叶氏姐弟被安排住在落芳斋,午后院中没有旁人,这对?双生子在石桌前吃枇杷。   “姐,真没想到平安州还有如此别致的庄子,比我?们?奉城老宅可有趣的多。”   叶琅萱不?以为然?:“山野闲趣罢了,你?可是叶家长房第一个儿子,既不?走仕途,奉城的家业将来?都得交给你?打理,让你?结交沈映农也是为人脉撒网,日后用得上。”   叶琅台笑道:“你?怎么看了几眼就知道他不?是寻常人?我?们?初遇之时他平平无奇,连个随从都没有。”   叶琅萱用绸绢擦手:“随从?你?没留意?他戴的那串珠子,上头有一颗天降石。”   “天降石?”叶琅台听得稀奇:“什么东西,宝石么?”   “吐蕃七宝之首,被视为天神佩戴的饰品,只是受限于地理,在江南文玩圈内并不?受追捧,所知者甚少。”叶琅萱长眉微挑:“亏得我?识货。”   叶琅台笑着打趣:“长姐英明。”   叶琅萱想起一件事,瞥过去:“上午你?怎么回事,盯着那个爬树的小?村姑,我?咳嗽提醒你?没听见?”   叶琅台有点?没好意?思:“瞧着稀奇,一时没留意?。”   “你?是看她脸上那道显眼的伤?”   “不?是。”叶琅台来?了兴致:“你?说她怎么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见着陌生男子也不?避讳,我?倒从未见过这种姑娘,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叶琅萱轻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毛病又犯了,刚进山就想吃野味?”   “什么野味,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叶琅台啧道:“一道小?伤难掩其美色,再说她既是疏云别业的客人,不?可能只是乡下丫头,你?好歹客气些?。”   叶琅萱不?屑一顾:“知道这是人家的庄子就好,勒紧你?的裤腰带,别给我?惹出什么事端。”   *   午后小?憩,宝诺趴在谢知易身上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新到的客人好像是双生子,长得有六七分像呢。”她声音喃喃地,好像已经快睡过去。   谢知易“嗯”了声。   “那个沈映农怎么老叫你?哥哥,烦得很,你?们?很要好么?”   “其实只见过一次,他心思简单,性子热情,跟很多人都合得来?。”   宝诺又打了个哈欠:“既然?主人家邀请,晚上的小?宴我?们?过去坐坐,别失了礼数。”   谢知易见她眼睛睁不?开,将手指插入浓密的发丝,缓慢抚摸,没一会儿功夫宝诺就趴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当晚赴宴,见到叶琅萱和叶琅台,果然?长得非常相像,旁人一看便知是孪生姊妹。   “知易哥哥!”   沈映农忙不?迭跑上前抓住谢知易的胳膊:“许久未见,你?一切可好?还记得我?们?上次一块儿去挑马,你?说要送给家中小?妹做生辰礼,原来?就是这位四姑娘呀!”   宝诺过去不?着痕迹地把他挤开,换自己抱住哥哥的手臂:“你?说的马是指踏雪?”   谢知易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沈映农毫无察觉,还在兴致勃勃地叙旧:“你?给它取名踏雪?这个名字倒很贴切。”   宝诺抬头,不?经意?间发现哥哥眉眼含笑,剑眉星目,春雨绵绵的模样,她心下猛地一跳。   走进厅堂却发现愿者上钩的不?止她一个。   叶琅萱愣怔地盯住谢知易,眼睛也忘了眨。   他近来?处在病中,脸色苍白,显得斯文孱弱,与高大挺拔的外表形成反差,平添几分病态之美,确实格外惹人垂涎。   可以理解。   宝诺暗自深呼吸,咬了咬牙。   席间叶琅台询问?他们?兄妹做什么营生,谢知易如实相告:“在平安州开客栈。”   “哦……”叶琅台警惕的神色放软,莫名生出几分自得和窃喜。   沈映农说:“知易哥哥走南闯北见识颇广,我?最喜欢和他聊天了。”   叶琅台瞥了眼自家胞姐,貌似随意?地打听:“二位倒有闲情逸致,怎么放着家里的生意?,跑来?山中躲清闲?难道客栈丢给夫人打理?”   谢知易道:“家中还有弟弟妹妹,自会打理。”他转向?沈映农问?道:“你?这次出远门去了什么地方,从哪儿回来?的。”   “去了趟吐蕃,回程路上感染风寒,在澹州住了些?时日,因此结识叶兄和叶姑娘,他们?正好也要来?平安州,你?说巧不?巧?”   闻言谢知易眉尖微蹙:“这么说两?位是澹州人士?”   叶琅萱道:“我?们?老家在奉城,只是跟随父亲在澹州住了几年。”   叶琅台道:“澹州的繁华比之平安州也不?算逊色。”   宝诺发现哥哥细微变化的神色,心下纳罕,难道这对?姐弟有什么古怪?   她留心观察,那叶琅台时不?时对?着她眯起桃花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叶琅萱则盯着谢知易打量,姐弟俩确实很不?对?劲。   晚饭后沈映农提议换个地方玩牌九,谢知易推脱身上不?痛快,拉着宝诺回了漱石园。   叶氏姐弟见状也没了兴致,早早回落芳斋歇息。 第56章   “先前说我?什么来着?”叶琅台出言嘲讽他姐:“你见着那位谢掌柜怎么也挪不开眼?”   “爱美之心, 人之常情罢了。”   “哈!那皮相确实英俊,我?身为男子也不得不承认他好?看。可惜啊,父亲绝对不可能把你嫁给一个开客栈的普通人, 死了这条心吧。”   叶琅萱听见这话发出嗤笑,扯起嘴角:“谁说我?想嫁给他?”   叶琅台:“你已经定了亲, 安分?守己自然是好?。”   “呵,你说元世?聪那头肥猪?能不能别扫兴倒我?胃口?”   叶琅台啧道:“大理寺卿的独子, 是胖了点儿,也不至于骂人家是猪吧?诶, 明年你可就要出嫁了,收敛些,当?心被人抓住把柄。”   “正因?如此我?才?要抓紧时间好?好?享受男色, 否则岂非便宜了元世?聪那头猪?凭外表他配得上我?吗?”   叶琅台琢磨:“说的也对, 你嫁给他确实委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过你若真讨厌元世?聪, 何不求父亲退了这门亲事?”   “为何要退?”叶琅萱挑起眉梢, 觉得这个弟弟脑子不太灵光:“待我?嫁入金陵城,登高望远,结识公侯王孙,有的是机会改嫁。”   叶琅台没料到她有这种打算:“难怪小娘想替你推掉这门亲事, 你还不乐意。”   叶琅萱哼笑:“深闺妇人懂什么,用得着她操心?”   叶琅台叹了声气:“小娘对我?们也算费尽心思?讨好?,无论如何,这些年她帮我?们瞒了那么多事,予取予求,对她自己亲生的儿子都?没那么周道,若非她三番五次帮忙, 只怕我?早被爹爹打死了。”   “行了,别提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叶琅萱把叶琅台的贴身小厮叫进来,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那个谢掌柜这两日在园子里最常去哪儿,都?喜欢做些什么。”   “是,小姐。”   叶琅台哼笑:“既然你出手,那我?也不客气了。”   叶琅萱有点烦:“男女不一样,小村姑要被你沾上手,让你负责,到时想甩都?甩不掉。”   “甩不掉就收到房里做妾呗,又不是养不起,你倒不必操这份闲心。”   *   宝诺刚洗完澡,正歪在矮榻上晾头发。   谢知易进屋,宝诺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不管他去关?窗还是点蜡烛,如影随形。   “怎么了?”谢知易觉得好?笑,忍不住开口询问。   宝诺冷哼了一声,别开脸不予理睬。   这是什么意思??他更觉好?奇,走过去摸摸她半干的头发,把人从头到脚端详一遍,手掌放在腰间,好?像握住一只温润的梅瓶。   “哼什么?”谢知易跪在矮榻前查看她结疤的伤。   宝诺瞪过去:“我?后悔了。”   他微微一怔:“后悔……什么?”   “就不该跟你来山里。”   谢知易不解:“住得不舒服?”   宝诺又哼了声,胳膊抱在胸前:“一个沈映农向你献殷勤还不够,又来了个叶小姐,她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给吞了。”   谢知易挑眉,不由莞尔:“有吗?”   “有!”宝诺越想越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早知如此就该把你关?在我?的小庭院,不准你出门,省得被别人惦记。”   谢知易垂眸不语。   宝诺歪着脑袋打量:“怎么,你不愿意?”   “不愿意。”他说。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闭上眼睛别过头去,自尊心有些受挫。   谢知易轻轻笑了声,把她抱起来走向床榻,放到柔软的枕头上。   “你那间小院子不够隐蔽,谁都?能找到。”他说:“若真想避开俗世?,我?倒有个好?去处,地处深山,人迹罕至,风景比这里还好?。”   宝诺好?奇,眨巴眼睛瞧他:“果真?”   “嗯。”谢知易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的鬓发:“早些年担心历濯楠报复,特?地寻了个避世?之所,实在不行就躲进山谷隐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中物?产丰富,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想玩什么我?都?陪你玩,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他越说越真,宝诺张嘴愣怔:“那多宝客栈怎么办?”   “有谢司芙做掌柜,客栈一切如常。”他幽深的目光锁着她:“诺诺不是想把我?关?起来么,等我?们去到那儿,没有外人打扰,整座山都?是你的牢笼,我?是你唯一的囚徒。”   宝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耳朵烧烫:“别瞎说……就我们两个多无聊啊。”   谢知易轻笑:“和哥哥在一起还嫌无聊,你那么容易喜新厌旧?”   怎么越说越离谱?   宝诺心乱如麻:“我何时喜新厌旧……不对,明明是我?在审你,怎么绕来绕去变成我?的错了?你说,你在外面是不是特?别招人喜欢?还有谁叫你哥哥?”   “只有沈映农而已。”   “为什么不拒绝?你在家有三个弟弟妹妹还不够,外边的人凭什么,不许他们喊你哥哥……”   宝诺喋喋不休地数落,谢知易一边应承,一边解她的衣衫。   “我?错了。”他说。   宝诺浑身猛地颤了颤。   他、他错了?   怎么认错这么快?   更奇怪的是,如此简单的三个字为何令她心脏乱蹦狂跳不止?太没出息了吧谢宝诺,这就心动了?   她顾着暗暗腹诽,忽然发觉身上凉津津地,回过神,不由惊呼出声:“哥哥!”   衣裳呢?!   谢知易慢条斯理地看着她。   宝诺的脸越来越红:“干什么?我?还没审完呢。”   “嗯,”他说:“我?在想,该怎么向你赔罪。”   宝诺脚趾蜷缩起来,喉咙滚动:“我?看你以后出门索性戴上面纱好?了,身在病中还惹人注目,是不是太不像话……”   谢知易一下一下亲她的身体。   “哥哥?”   他跑哪儿去了?   宝诺不敢看,漫无边际地说些题外话掩饰紧张:“明天我?还想吃鱼,你再去钓几条鳜鱼,让厨娘做鱼羹……”   谢知易吻住了她的嘴。   宝诺捂住脸,抖着嗓子发出低低的呼叫。   这法?子可真有效,瞬间将人拽入悬崖,时而坠落混沌,迷迷糊糊不辨东西?,时而惊醒,清晰地感受每一寸触觉。   宝诺脚趾蜷缩起来不住地磨蹭床榻。   哥哥勾勒着她的形状。   果实淌着甜蜜的汁子。   她不由自主想要逃避,可惜被他把控,并不上,只能焦躁地打颤。   “别……”   品尝的声音几乎将她烫熟,哥哥吃得好?投入。   那么柔软的舌头,怎会如此厉害?   “不要……”   宝诺的哭腔没压住,尖叫的同时决了堤。   这下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谢知易把那脆弱处安抚好?,回到枕边,脸往她颈窝里蹭。   “没出息。”他低哑的嗓音略带讪笑。   宝诺的指甲胡乱地挠啊挠。   谢知易直起身,垂眼打量,他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长夜漫漫。   可怜见的,后来又决堤了几次,哥哥就那么盯着,双眸黑得像深渊,忽而抬眸瞥她两眼,那充满攻击和侵略的目光冷不丁吓人一跳。   无力制止,她茫然求救。   谢知易眸底暗沉,冷声问:“你想让谁救?”他半真半假:“要不要把谢随野叫出来一起?”   “不要!”宝诺顿时三魂去了七魄。   可别再吓唬她了,一个哥哥都?吃不消,两个……不要命了吗?   *   翌日清晨宝诺起不来,睡得很沉。   谢知易记得昨晚她说还想吃鱼,也不知真话假话,趁着天色早,他更衣准备出门。   掌事的婆子走到廊下禀报:“叶公子差人传话,邀四姑娘共进午膳。”   谢知易眉眼黯下,整理着衣衫,冷淡开口:“四姑娘不想出门,推了。”   “好?。”   他把床前的纱帐放下来,看了看仍在睡梦中的某人,幽暗的眸色像灯火点亮。   妹妹是我?的。   我?一个人的。   谢知易这样想着,听见心里发出一声嗤笑。   他没有理会,拎着鱼竿和木桶出门,去池塘钓鱼。   今日天气尚好?,微风和煦,经过竹林,撞见一个小厮和婢女在说话。   “呵,摆什么臭架子,真当?自己仙女下凡呢,一大早触霉头,真是晦气。”   “你小声点儿吧,想想回去怎么向公子交代。”婢女叹说:“这二?位主子任性妄为惯了,见色起意的事情没少干,可总有失手的时候,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像他们这样乱来啊。”   小厮冷哼:“倘若知道我?们公子的身份,小村姑早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装什么清高。”   婢女咋舌:“未必吧,如果人家真不愿意呢?”   “只要公子想要,用尽手段也会得到,管她愿不愿意,到时下药把人送到公子床上,她又能怎么着?”   “唉,我?看你们行事还是收敛些,万一被老爷知道了,大家吃不了兜着走。”   ……   周遭清净,谢知易从头到尾听个完整。   偌大的池塘波光粼粼,时辰尚早,他不疾不徐地用小虾垂钓,这池子里的鳜鱼养得肥美,不一会儿便上钩,不过他还想多钓几条上来,挑最好?的给宝诺做鱼羹。   太阳逐渐高升,池塘对面是一片瓜棚,嫩藤长出卷须,绿叶层层叠叠。   突如其?来的脂粉香破坏了眼前的田园山色,谢知易眉尖微蹙。   叶琅萱拿着鱼竿走到不远处,笑着打了声招呼:“真巧啊谢掌柜。”   她意图直接且明显,甚至不做掩饰,毕竟熟能生巧,她从未见过不贪恋鱼水之欢的男人,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风流韵事,艳遇来了享受便是。   “钓鱼好?玩么,我?不太会,你教教我??”   她走到一旁,昂贵的香粉味愈发浓重了。   谢知易有些不耐,面色冷峻异常。   叶琅萱满不在意,毕竟人家顶着一张巧夺天工的脸,得天独厚,自然比寻常男子矜持。   “哟,你已经钓了三条?吃得下这么多吗?不如我?拿好?东西?跟你换?”   她笑魇如花,对方?却无动于衷,连看也不看,叶琅萱觉得有趣,倒是激起了胜负欲。   “谢掌柜,你……”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古怪的响动,打断了她的进攻,叶琅萱寻声望向池塘那头,却见一个头戴斗笠的玄衣男子抓着一个眼熟的面孔按在地上。   “陈、陈皮?”那不是叶琅台的贴身小厮吗?   叶琅萱不明所以,张嘴愣怔地望着。   暗枭戴着斗笠看不见脸,动作却很利落,拔出匕首,捂住陈皮的嘴,猛地横穿他的颈脖,陈皮面容狰狞,痛苦地挣扎了几下,瞪大眼睛倒在了瓜棚前。   叶琅萱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躲到谢知易身后:“杀人、光天化日杀人了!”   谢知易调整鱼竿,无动于衷。   还没完,暗枭抄起锄头,将陈皮分?尸,大卸八块。   叶琅萱吓得瘫软在地,哇地一下呕吐不止。   更让她感到恐怖的是,谢知易面对这种场景居然毫无反应,还有闲情逸致摆弄木桶里的鱼!   那边在杀人分?尸啊,他是瞎了还是见惯不怪?!   叶琅萱毛骨悚然,撑起身落荒而逃,生怕晚走一步遭到灭口。   第四条鱼钓上来,谢知易收起鱼竿,满载而归。   *   宝诺睡到中午才?起。   她进入惊鸿司之后养成的好?习惯被打破了,变得如此懒惰,全都?怪哥哥。   谢知易瞧她呆坐在床边揉眼睛,迷迷糊糊发愣的模样,顿觉憨态可掬,过去揉她的脑袋:“睡饱了?正好?起来吃午饭。”   宝诺没吭声,晃了晃腿,他会意,蹲下来给她穿鞋袜。   “渴。”嗓子还是哑的。   谢知易去倒水,握着瓷杯探探水温,不冷不热正合适。   “你要是一直不长大该多好?。”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宝诺仰头莫名其?妙地望去:“哈?”   谢知易打量着她的脸,像在回忆她小时候的模样,小姑娘长大了,容易被不三不四的人肖想觊觎,他很不高兴。   “真想把你藏起来。”谢知易用手背碰她的脸:“谁都?不许看。”   宝诺不明所以:“本来也没人看我?呀。”   她下床洗漱,屋外人影憧憧,丫鬟婆子们捧着漆盒到堂屋摆饭,脚步很轻,来去匆匆,放下饭菜就出去了。   宝诺洗完脸精神些,坐在镜台前梳理长发,谢知易拿起一支银簪端详,忽而抬眸,发现宝诺正从铜镜里瞧他,视线相交,她很快移开。   谢知易上前,立在身后,用簪子轻轻拂过她的侧脸:“鬓云欲度香腮雪。”   宝诺觉得有点痒,肩膀微微缩起,又发现他目光隐含玩味,于是心跳漏了几拍。   “哥。”   谢知易垂下眼帘,默然片刻,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   “我?是豺狼虎豹么?”他淡淡说道:“用哥哥这个称谓唤醒我?的人性,你是这意思??”   宝诺语塞,随即抿唇笑说:“还算有自知之明。”   谢知易挑起眉梢,屈指作势要敲她脑袋,她赶紧离了镜台跑向堂屋。   沈映农正好?过来蹭饭,笑盈盈进门:“你们中午吃什么?加我?一副碗筷吧。”   “你怎么来了?”谢知易不紧不慢落座。   “刚送完叶氏姐弟,父亲那边又来了客人,我?也不认识,说不上话。”   宝诺问:“那对双生子走了?不是昨日才?到别业吗?”   沈映农拧眉叹气:“是啊,叶琅萱早上出去钓鱼,突然惊恐万状地跑来找我?,说她家小厮在池塘被人杀了。”   宝诺惊讶:“啊?这儿发生了凶杀案?”   沈映农瞟了谢知易一眼:“我?带人到瓜棚看过,根本没有尸体,不过那个叫陈皮的小厮确实不见踪影。”   “这么奇怪?”宝诺拿起筷子:“一个小厮能得罪什么人?”   沈映农道:“知易哥哥,叶琅萱说当?时你也在池边,你看见过程了吗?”   宝诺愕然转头看他。   “阳光晃眼,没看清。”他摆明敷衍。   沈映农也不细问,只笑着摇头:“叶琅萱吓得魂不附体,好?像我?这庄子会吃人,一刻也不敢停留,拽着叶琅台就走。”   宝诺思?忖:“他们是去报官了吧。”   沈映农摇头:“不太像,无凭无据,官差来了也于事无补,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宝诺看着桌上的鱼羹若有所思?。   我?好?像,就是官差诶。 第57章   沈映农还没?吃两口菜就被他爹叫过去应酬。   宝诺望着空荡的院落, 转头打量谢知?易:“哥哥,从实招来?吧,你的暗枭也跟进别业了?”   她语气像在说家长里短。   谢知?易自然对游影大?人招供:“他们隐于暗处, 需要的时候就会出来?做事。”   宝诺舀了勺鱼羹:“那个小厮怎么得罪你了?”   “嘴欠。”   “尸体呢?”   谢知?易淡淡道:“物尽其用,给瓜棚施肥了。”   “……”宝诺望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噎了下, 忽然食之无味。   “想吐吗?”他问。   “那倒没?有。”她很快调整过来?:“再过两个月丝瓜长熟,想必果实累累, 养得那般肥美,伍仁叔肯定喜欢。”   谢知?易面无表情看去:“你不觉得这种?事情很脏吗?”   我手上?沾满脏血。   本?不该让你知?道。   宝诺:“让你不高?兴的人死有余辜。我在惊鸿司衙门沾的血比这脏多了, 哥哥何必为此介怀。”   谢知?易瞳孔微动,默然半晌:“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事又会疏远我。”   “……”宝诺屏住呼吸眨巴眼睛:“我怎么你了?”   冤枉啊。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谢知?易却记得清楚:“除夕夜我回来?,三年未见, 你待我形同陌路。”   她张嘴愣在那里, 仓促间?噎得说不出话。   “你知?道自己狠心的时候有多狠吗?”   “哥,”宝诺咽一口唾沫:“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谢知?易:“几辈子过去我都记得。”   她霎时哭笑不得, 实在不知?该怎么应对, 他是?如此敏感、多疑,外表看上?去有多温和,内里就有多疯狂,爱恨都那样?强烈。   笑过之后心里却有点疼。   这时谢知?易又问:“你当时真要和我疏远, 还是?赌气?”   宝诺默了会儿:“我后来?也琢磨究竟怎么一回事。你走了三年杳无音讯,我觉得自己被遗弃,可是?不想承认,宁肯把心收起来?,主动疏远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再难过了。”   她停顿片刻,深呼吸:“就和你最近抵触我是?一样?的。”   谢知?易:“是?这样?吗?”   宝诺“嗯”了声, 看着他:“手上?推开?你,心里希望你把我抓紧,用力些,这样?我就不能?真的走掉。”她脸颊逐渐发红,但仍然继续:“我理所当然认为你应该懂我心底的想法?,不用说你也应该了解,否则怎么能?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呢……”   谢知?易一动不动地盯住她。   宝诺抿了抿唇:“很自私对吧?我在你面前就会不由自主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的。”   越是?亲密无间?的关?系,越是?会退化成孩童,希望对方满足自己所有欲望,所有情感的妄想,明知?不理智,不成熟,却还是?想被对方义无反顾地接纳。世上?需要冷静面对的事情那么多,在哥哥面前就不用装大?人了吧?   宝诺眉尖蹙起,忽然有点自我怀疑,这样?对吗?   “你可以再自私一些。”谢知?易看出她在别扭,立马纠正:“尽管任性?,尽管肆意?妄为,我是?你哥,无论你丢什么我都接得住。”   宝诺偷着乐:“那我可当真了。”   谢知?易瞥过去:“竟然让你怀疑这一点,我这个兄长确实失职。”   宝诺张嘴愣了会儿:“我知?道你对我向来?宽纵,可从前和现?在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我这辈子都是?你哥。”   宝诺嘀咕:“谁家正经兄妹像我们这样?啊……”   “哪样??”谢知?易饭不吃了,菜也不夹了,专心致志地托腮瞧她:“有何差别,说说看。”   他微微带笑,雨雪消融般和煦,漂亮的眉眼像在春水里浸过,澄澈清明。   宝诺呆愣片刻,许久没?见哥哥这么笑,她的心都快融化。   鬼使神差地,她仰起脸凑过去,对准他的嘴唇亲了一口。   还用说吗?   谢知?易浓密的睫毛颤动,忽而抬起黑眸,在她撤离时逼近,按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贪婪地吻下去,在她唇上?辗转厮磨,吮吸津液,让呼吸搅在一块儿。   宝诺很享受和哥哥亲密,可是?也有顾虑,适时地把他推开?。   昨夜……昨夜做得那么过分,火药似的一点就着,白天要是?再痴缠未免过于纵欲,不太像话。   “诺诺。”谢知?易屈指点了点她唇角的水渍:“你对谢随野也这样?么?”   “……”   “我和他之间?,你更喜欢谁呢?”   宝诺眼尾抽了两下,把凳子挪开?些许,端起碗,拿起木筷:“吃饭吧哥,菜都要凉了。”   *   下午宝诺独自出门,去凶杀现?场勘查一番,没?有发现?血迹,埋尸处翻动的泥巴都用旧土做了掩盖,碎肉大?概埋得很深,没?有闻到气味,暗枭做事非常干净。   如此一来宝诺倒觉得自己走这一趟多余,居然操这个闲心,想着替他善后。他是?谁啊,永乐宗的宗主,手底下那么多能人异士,何须她惦记。   宝诺不由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哥哥太过怜爱了。   回到漱石园,意?外发现?詹亭方出现?在疏云别业,正在书房和谢知?易谈事情。   宝诺纳罕,不是?休养么,怎么放不下正事,把詹亭方叫来了?   夜里灯烛亮起,窗外是?深郁的蓝,不时响起青蛙的叫声。   宝诺在灯影下看蛐蛐,天气一日一日地变热,她穿得薄,光脚丫悬在罗汉榻外轻晃。   谢知?易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脚上?,停顿了一会儿。   “哥哥,”宝诺盯着陶盆里的蟋蟀,不时拿草去逗:“詹亭方来?这里做什么?”   他坐到炕几那头,随手把她的脚捞起来?,握在手里按揉。   “怎么了,你不喜欢他?”   宝诺抬眉瞥了眼:“没?有,我以为永乐宗发生了什么事。你也是?个操心的命,闲不下来?。”   谢知?易觉得她话里有话,但表面风平浪静,看不出丝毫言外之意?。   人长大?,会藏情绪了。   谢知?易垂下漆黑的眸子,默然在心中发问:“诺诺什么意?思,忽然语气这么冷淡。”   不一会儿得到谢随野的回应:“不喜欢永乐宗吧。我来?问她。”   谢知?易想了想:“嗯。”   宝诺没?听见回应,奇怪地抬头望去。   谢随野冲她挑眉笑笑,也不按揉推拿了,手指有意?无意?地来?回剐蹭她的脚背,这样?也很舒服。   “上?次去宴州玩得不开?心么,还是?永乐宗有谁得罪你了?”   宝诺撇撇嘴:“不是?。”   谢随野思忖:“那就是?詹亭方的问题,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宝诺看着对峙的两只蛐蛐,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调侃:“山中日子清闲,待久了容易无聊,才几天而已,哥哥就闲不住了。”   谢随野脑中响起谢知?易的声音:“原来?她介意?这个。”   宝诺以为哥哥和她在一起也会感到日子寡淡无趣,所以才记挂外面那些重要的事。   谢随野垂下眼帘:“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谢知?易:“不算什么好事,她知?道了也不会开?心。”   “可她早晚都会知?道,现?在不说就是?隐瞒。”   谢知?易犹豫半晌:“好吧。”   又一阵沉默,宝诺皱起眉头,以为他默认了。   “既然觉得无聊,明日便回平安州,我不妨碍哥哥做大?事。”   她抽回自己的脚,脸色愈发冷了几分。   谢随野歪在靠枕上?,缓缓抚摸左手的宝石戒指:“我让詹亭方调查叶氏姐弟,他是?来?向我汇报详情。”   宝诺闻言愣住:“叶氏姐弟?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你何时让詹亭方调查的?”   “昨夜让暗枭回平安州传话。”谢知?易松开?戒指,坐直身体:“你应该知?道,新任知?州姓叶。”   宝诺愈发诧异:“所以他们姐弟是?叶知?州的……子女??”   “没?错。”   “可是?你怎么会对那二人忽然起疑?仅凭姓氏吗?”   谢随野托腮逗瓦盆里的蛐蛐:“不止姓氏,他们从澹州来?,老家奉城,还是?孪生子。”   “等等,”宝诺不解道:“这个叶知?州有何特别之处,你竟然如此关?注,连人家老家在哪儿、膝下几个孩子都了如指掌?”   还特意?让詹亭方调查确认,未免太古怪了吧。   谢随野闭上?眼睛叹了声气,坐姿再次端正。   “他叫叶东赋。”谢知?易目光沉静,隐约带着几分抗拒:“是?你娘现?在的夫君。”   啥?   宝诺张嘴愣怔,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娘?”她第一反应周翠霞不是?死了吗?   谢知?易:“谢昭敏,你的生母,我的小姨。”   宝诺彻底呆住。   谢随野发出轻笑,捏她的下巴晃了晃:“怎么这副反应?她又没?死,哪怕在大?街上?突然碰见也是?有可能?的,你没?想过吗?”   自然没?有想过呀,谢昭敏对她来?说就跟死了没?两样?,十几年不见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生活的地方,简直匪夷所思。   谢知?易松开?她的下巴,笑意?敛去,看着她失神的反应,冷淡道:“你若想见她倒容易,叶东赋已经抵达平安州,家属内眷陪他一同调任,此刻谢昭敏就在平安州。”   宝诺转眸看着哥哥,忽然觉察不对劲。   谢知?易自顾又道:“若不想见面更加好办,深宅贵妇不常出门,即便遇见,十几年过去了,只怕你站在跟前她也认不出来?。”   宝诺霎时间?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耸立。   “方才谁在和我说话?”她后知?后觉,僵硬地绷紧身体,呼吸不畅:“你、你们怎么转换那么快?”   谢知?易沉默下来?,抬眼看着她。   宝诺毛骨悚然。   不仅切换如此之快,而且自然到没?有丝毫痕迹,连她都没?能?及时觉察,险些被糊弄过去。   可是?根据宝诺对魂裂症的了解,除非两个灵魂高?度协作,否则这种?快速的切换只会带来?极端的失控和痛苦。   而他看上?去并不像痛苦的样?子,反倒诡异地和谐、自如。   “怎么了,害怕?”谢知?易一瞬不瞬地凝视她。   宝诺嘴唇微张说不出话。他们两个不是?……不和吗?   谢知?易病情加重之后对谢随野充满敌意?,不愿与他沟通交流,甚至阻断记忆的分享,导致他们整个人时刻处于压力与防御当中,精神深受折磨苦不堪言。   这两天状态才将将好转,宝诺是?把他安抚住了,可从未想过他们会突然冰释前嫌,毫无防备地让对方主导这副身躯。   宝诺怎么可能?不怕。   以前怕他们自相残杀,可她竟然没?有想过,如若哪天他们不再仇视敌对,而是?合作共赢,将矛头一致对外……   谁会成为他们猎食的第一个目标?   谁那么倒霉?   想到这里宝诺屏住呼吸瞳孔一颤,霎时望进他漆黑幽深的双眸,时间?仿佛静止,他一直盯着她,目光像反复涌来?的潮汐,沉默却浩瀚,一次又一次地想把她吞没?,卷入深不见底的狂海,永久地沉溺。   宝诺再也顶不住,猛地跳下罗汉榻,身子绷得僵直,脑中嗡嗡响个没?完。   “怎么了,诺诺。”谢知?易平静地开?口。   “我去洗澡。”她丢下一个借口飞快逃离。   谢知?易目送她离开?,没?有拆穿她的小伎俩。   灯火暗了几分,他的影子投照在墙壁上?,模糊的一团。   谢随野:“看来?她并不期待和谢昭敏相见。”   “未必,毕竟是?生母,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好奇。”   “那么小就把她丢下,毫不顾念母女?亲情,这种?女?人有什么好惦念的。”   谢知?易:“我记得你当年从青梧仙姑口中打听谢昭敏的情况,她又生了个儿子?”   谢随野轻笑:“是?啊,有了小儿子,更不会记得宝诺了。不过听闻她对继女?和继子更加溺爱,做后母的名声没?得说,宝诺可没?这种?待遇。”   谢知?易:“叶氏姐弟那副蠢样?,原来?是?谢昭敏教出来?的,难怪惹人厌烦。”   谢随野感知?到他的杀意?和扭曲,那深藏在阴暗里不断被欲望喂养,见不得人,拿不出手的妄念。   真想让宝诺走到心里来?看看他这副病态阴狠的模样?。   谢随野冷哼:“谢昭敏是?小姨,你别忘了。”   “你居然承认这个小姨?”   “我不认,但她在血缘上?就是?小姨,你懂的吧?”   血缘。   谢知?易冷冷白了眼,他介意?的正是?这两个字。   “我和宝诺本?该是?世上?最亲的人,谢昭敏突然冒出来?,真是?碍眼。”   “所以呢,”谢随野挑明:“你想杀了她不成?”   谢知?易没?吭声。   谢随野眯起双眼:“就算宝诺已经不在意?这个生母,可是?不代表她希望她死。”   “小姨活着,她就是?宝诺最亲的血亲,往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倘若她们母女?和解,宝诺的心至少一半都会被她勾走。”   谢随野扯起嘴角:“你别发癫,杀了谢昭敏不难,可宝诺如今是?训练有素的游影,你能?保证不被她查出来?吗?到那时如何自处?你要疯也别连累我。”   谢知?易又静了会儿,暂且搁置这个话题。   “诺诺好像吓到了。”   “废话,谁不怕怪物。”   “你怎么不收敛点儿?”   “你怎么不收敛?”   谢知?易扫了眼灯烛:“她说她去洗澡。”   谢随野莞尔哼笑:“过去看看?”   “你想干嘛?”   “你不想吗?”   说到这里他起身往浴房走,宽大?的衣衫随风摆动,若云似雾,缥缈如仙。 第58章   宝诺大概想明?白哥哥为何突然如此转变。   因为谢昭敏出现了。   他们?必定将她视作极大的威胁, 所以较劲的两个人才会?暂时放下恩怨,寻求合作。   按理说两人和平共处,宝诺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为什么如此慌张,好像自己变成了猎物?   说到底他们?能把她怎么着?   真是自己吓自己。   宝诺摇摇头, 趴在木桶边发呆,身?上冒着腾腾白气, 胰子的幽香从皮肤里?淌出来,不知用了哪些材料调配的胰子, 花露、果香和木香融合,洗过一遍,仿佛已经染透肌骨。   谢昭敏。   宝诺几乎快忘记这个名字。   娘亲二字听来也?陌生。   宝诺其?实并不记恨她, 现在想想, 她跟着文淮彬毫无前途可言,过不了苦日子也?算情有可原, 趁年轻去拼一个自己想要?的生活, 真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要?说世间的父母天生爱其?子女?,更是理所当然的误解,谢随野那个畜生爹就?不用多提了,裴度的爹娘又有多爱他呢?   宝诺甚至庆幸谢昭敏早早抛夫弃女?, 虽然她走后宝诺的日子更不好过,但是哥哥来了。不敢想象倘若当初谢昭敏带着宝诺一起离开,因此错过了谢知易,她这辈子该有多么荒芜。   “在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宝诺猛地回头,看见哥哥从屏风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烛台, 灯火在他脸上微微晃动,清俊的面容显得模糊又深邃。   宝诺脑中不由自主?地回答:在想你,哥哥。   “谢昭敏让你这么失魂落魄?”   谢知易把烛台放在三角几上,挽起袖子,拿过长柄竹勺,舀水浸润她的肩膀。   宝诺不大自在,抱住胳膊:“我哪有失魂落魄,不过心中感叹一二罢了。”   谢知易抬眸:“对她还有怨怪么?”   “没有,若非你突然提起,我早把这人忘了。”   闻言,他忽然低头嗤笑?,颇为不屑一顾:“我说吧,那女?人有什么可惦念的,谁在乎她?”   宝诺屏息看着这一幕。   “毕竟是小姨,”眨眼?之间,谢知易恢复冷淡的神色,专注看着手中的水勺:“她还不知道我娘已经不在世上,按照礼数是不是该主?动告知?”   谢随野嘴边勾起冷笑?:“这会?儿?又开始装作敬爱长辈的正人君子,谢知易你在宝诺面前真爱装啊。”   舀水的动作慢慢停顿,他幽深的双眸暗了几分。   “我要?是不会?装,怎么替你周旋厉濯楠的刁难?”谢知易冷言讽刺:“你能保留天性,不都靠我承担大部?分痛苦,你受尽大家的偏爱,倒是理直气壮,真不害臊。”   谢随野眼?底微微抽搐:“话要?讲清楚,你在厉濯楠面前周旋,而我是跟他直接对抗,你承担你的,我承担我的,谁靠你了?大家喜欢谁自然偏爱谁,你心机深沉内里?冷漠,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当大家看不出来?除了谢宝诺你还在意谁?我是不害臊,你就?有脸了?”   ……   这是什么诡异的画面啊,天爷。   宝诺目瞪口呆无法?动弹。   他们?就?在她面前争吵起来,两具灵魂轮番掌控同一副身?躯,你来我往瞬息万变,不再是内部?意念的沟通,而是占据身?体?直接对话。   落在宝诺眼?中,哥哥不断转换神态自言自语,截然相反的两幅面孔,即便她知道怎么一回事,冲击依然无比强烈。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故意跑来吓唬她不成?   宝诺难以忍受这荒诞的场景,猛地扬手泼了他一脸水。   彻底安静了。   谢知易闭上眼?睛稍稍别开脸,洗澡水从鼻梁和侧颊滑落,温热,馥郁。   然后他转头看着她。   “出去。”宝诺冷静异常。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也?可能是恐惧。   谢知易和谢随野在内部?相互指责对方吓人。   “她让你滚。”   “是让你滚。”   ……   当晚宝诺洗完澡便回了厢房,避免与他同床共枕。   不知在顾虑什么,她有一种古怪的防备和预感,不得不暂时疏远,等他状态恢复正常再说。   “你这样频繁切换,总归不太好。”翌日午饭的时候宝诺暗暗观察:“没有觉得身?体?不适吗?”   “没有。”   完了,宝诺现在好像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   不可能啊,她对哥哥了如指掌,不可能瞒得过她的呀。   “那你们?以前有这样过吗?”   他用探究的目光瞥了她一眼?,淡淡回道:“最初发现对方的存在,抢夺身?体?的时候有过,但与现在迥然不同。”   宝诺咬着筷子思忖:“你这算是病情加重还是好转了呢?”   “我倒没觉得哪里难受,不过从你的反应来看,或许真是病况加重。”   宝诺眨眼?:“嗯?”   “你都躲到厢房去,可见我有多吓人。”   宝诺骤然语塞,心虚地抿了抿唇,耳朵有点烫:“我没那个意思,哥,我想让你有个安静的环境休息,调养生息……”   “是吗,我错怪你了?”他似笑?非笑?地莞尔。   宝诺看呆,这究竟是谢随野还是谢知易,为何她突然间无法?分辨?   “你们?该不会?……融合成一个灵魂吧?”她有些心惊肉跳。   哥哥不假思索地否认:“怎么可能,谁要?跟他整合。我们?目前只是和平共处相互协作,保持记忆连贯,最大的好处便是不再有抽离感。”   宝诺一下就?能理解,魂裂症的痛苦正是丧失现实感,仿佛脱离了自己这副身?躯,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甚至看待自己也?觉得陌生。病情严重起来更会?丢失大段记忆,从而陷入恐慌和羞耻。   既然哥哥说他记忆连贯,那就?是好事,至少病症没有恶化。   “那你,你现在是谁呀?”   听见这个问题他嗤笑?出声:“好妹妹,你竟分不清了?真让我伤心。”   宝诺眯起眼?睛,猛地一下抓住他的小表情:“谢随野。”   他笑?意愈发明?显,带几分恶劣的调侃:“敢直呼我的大名,谁给你的胆子,嗯?该叫的时候不叫。”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埋头吃饭。   谢随野说:“晚上过来睡觉。”   “我不。”   “那我过去找你。”   “不要?。”   谢随野托腮盯住:“你怕什么?有怪物吃人么?”   比怪物还可怕,宝诺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羞耻至极,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谢随野笑?叹一声:“早晚我也?得发一发疯。”他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她的耳朵:“谢知易病怏怏地寻死觅活,你心疼成那样,什么时候把你对他做的那些,对我再做一遍。”   宝诺的耳骨逐渐发烫,不由瑟缩着撤退,脱离他把玩的手指。   “又躲我。”谢随野眯起黑眸,挑眉笑?笑?,大发善心没再继续逗她。   又过两日,宝诺明?显待不住了。   疏云别业恬淡的日子虽然惬意,但长此以往消磨下去只觉寡淡,身?子骨愈发懒散。   谢知易觉察她的心思,若有所指地问:“怎么,才几天就?嫌腻了?”   宝诺哪敢说腻啊,哥哥好容易稳定下来,才过去多久,她真怕一两句话又引得他不痛快。   “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有什么直说就?是。”谢知易对她那点儿?心思洞若观火:“我如今在你眼?里?脆弱成什么样了,三言两语就?能击溃么?”   宝诺吐吐舌头,躺入他的臂弯,手指描绘他的轮廓,碰碰这儿?,碰碰那儿?。   “那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伤害自己,否则我真的不理你了。”   谢知易低头瞧着她,端详侧脸那道逐渐淡化的疤:“你很知道怎么威胁我。”   宝诺扯住他的衣裳晃了晃身?子:“答不答应嘛。”   谢知易慢慢埋下去:“那要?看你乖不乖。”   刚含住嘴唇,沈映农笑?呵呵从外边进来,迈开长腿踏入院落:“知易哥哥,明?儿?得空去山里?打猎,我……”   他撞见树下纠缠的两人,霎时愣在原地,嘴边的笑?容也?僵住了。   四?、四?姑娘不是他的妹妹吗?   他们?兄妹怎么在亲嘴?   老天啊……   沈映农以为自己戳破了不可告人的禁忌,瞬间面红耳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恨不得找个地洞立刻钻进去。   谢知易慢条斯理松开宝诺,接着又若无其?事地拿掉躺在她发间的落叶,倒是气定神闲。   “映农来了,”他说:“过来吃茶。”   宝诺自然而然从他腿上起开,坐到一旁,继续玩玉石。   沈映农满脸涨红,心惊肉跳地走上前,暗自告诫自己要?淡定,切勿用异样眼?光看待他们?,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们?必定已经痛苦万分,作为朋友绝不能再往他们?身?上戳刀子。   他一边暗下决心,一边维持平静的神态落座。   “天气正好,我爹收拾库房,找出了几把角弓,心血来潮想去狩猎。”沈映农勾起微笑?。   谢知易不置可否,转而询问宝诺:“想去吗?”   她摇摇头。   沈映农默不作声吃茶,心想方才被他撞见那样的情景,四?姑娘自然没有心思玩乐,唉,都怪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谢知易说:“你爹可是骑射的高手,听他说起早年在北境草原,春日捕鹅猎雁,秋日入山射鹿,每次围猎竞争他都是佼佼者。”   沈映农附和:“是啊,我爹擅长骑马射箭,可平日却喜欢舞文弄墨……”   他明?显心不在焉,脑中不断纠结,既然已经撞破秘密,为何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如坦诚相见,把话说开了,省得大家别扭。   “知易哥哥。”沈映农深吸一口气,屏息憋了片刻,眼?中满是犹豫:“你和四?姑娘,你们?……想过将来如何自处吗?”   宝诺安静看着他。   谢知易手指轻点桌面:“嗯?你想说什么?”   沈映农心慌意乱,不知为何有些着急:“平安州那么多人认识你们?,倘若被他们?知晓,肯定传得沸沸扬扬,不如你们?去别的地方生活,改名换姓,避开此地的熟人……”   听见这话,谢知易支起胳膊撑住脑袋:“可是多宝客栈在平安州,我们?的家人都在这儿?,怎么能抛家舍业远走他方呢?这样没法?向家里?人交代,何况宝诺还是惊鸿司游影。”   沈映农眉头紧锁:“那你们?可得小心行事,不能被人发现。”   “发现什么?”谢知易明?知故问。   沈映农张嘴语塞,脸颊不由自主?地涨红,目光闪躲:“这,你、你们?……”   “兄妹乱.伦?”谢知易替他说出口。   沈映农耳朵快烫熟,两手攥紧衣袖,背脊僵直,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谢知易垂下眼?帘笑?了笑?:“多谢你的好意,我们?知道分寸。”   大白天就?开始亲,还有啥分寸,年轻男女?爱起来天崩地裂都不理睬的。   沈映农心下叹息:“我也?是自作多情,竟然操心起你的事情。”   他眼?中的谢知易沉稳持重,表面云淡风轻,实则运筹帷幄,仿佛任何事情都能处理得当。   可正因如此,这般周全妥帖的人,怎会?一脚踏入乱.伦的泥潭,那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踩进去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沈映农心下感慨万分,不知如何面对他们?,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见他背着手离开,宝诺不解地询问哥哥:“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   谢知易:“你我是亲兄妹或者表兄妹,有什么差别吗?”   宝诺语塞片刻,挑眉笑?道:“不是亲的,你才嚣张说这种话。”   谢知易打量她的眉眼?:“若是亲兄妹,会?不会?更亲密些?”   宝诺霎时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不会?了,还能亲密到哪儿?去?”   哥哥在想什么呢,语不惊人死不休。   “有时候真想把你塞进我的胸膛。”谢知易用手背磨蹭她的脸颊,语气淡淡地,像在闲话家常:“骨血相融,密不可分,近得不能再近,这样我才能够安心,确认你不会?从我身?边逃走。”   宝诺的皮肤迅速升温,背脊发麻,又痒又酥:“别胡说……谁要?逃了。”   他收回手,垂眸轻笑?一声,转而去摆弄茶壶:“怎么,你这两日不是故意躲着我?”   宝诺摸摸鼻子,哑然失语。   “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她闷头不做回应。   谢知易瞥过去,见她那副心虚又别扭的模样,也?没继续逼迫,由得她去,反正再怎么逃避也?走不出他的手掌心。   *   又过一日,宝诺从外边回园子,百无聊赖,正想找哥哥解闷,进屋却见他收拾好两人的行囊,准备动身?离开。   “怎么了,去哪儿??”   “回多宝客栈。”谢随野一把掐住她的脸:“如你所愿,不必陪我在山中厮守,高兴吧。”   宝诺吃痛,揉揉腮帮子:“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了吗?”   “家里?来了不速之客,讨厌得很。”谢随野扬眉:“我们?回去把人赶走。”   不速之客?谁?   谢随野卖了个关子,走得急,这就?带宝诺向沈海庭父子道别,骑马出山,往平安州方向赶。 第59章   宝诺在回城路上得知客栈迎来一个大麻烦, 馒头的生父,也就是那个一走?杳无音信的文弱公子哥,突然?派人来寻谢司芙, 大概想把?她和馒头一并接走?。   “这个姓云的真是可恶,”宝诺已经忘记他的名字, 只记得姓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以为他是谁?”   “云褚良。”谢随野单手握缰绳:“有些背景, 可能不太好打发。”   “哥哥已经查到他的身份了?”   “嗯,一直让人暗中查询, 总算有了眉目。”   宝诺问:“他果?真是金陵人士?家里做什?么的?”   谢随野犹豫了片刻:“晚些时候再谈这个,你现在是游影,最好不要出?面, 让我来跟他们周旋。”   宝诺眉尖微蹙:“二姐肯定气坏了, 突然?消失的人又突然?间冒出?来,什?么意思?, 她不会心软吧?”   谢随野摇头哼笑:“以我对?谢司芙的了解倒是不会, 她并非耽溺情爱之人,今日快活就够,不计较长远,更不在乎那些名分声誉。”   宝诺道:“我有时觉得二姐大智若愚, 对?世俗枷锁不屑一顾,她敢顶着重重压力?未婚先孕,独自生下馒头,不管外面怎么揣测她都置若罔闻,左耳进右耳出?,整天乐呵呵地,依旧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份心境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所?以啊,谁要敢来欺负二姐,欺负多宝客栈,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   傍晚,兄妹二人回到平安州,正是晚饭的时辰,各处酒楼食肆热火朝天,门庭若市,偏偏多宝客栈大门紧闭,连生意也不做了。   宝诺和哥哥进门,大堂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前坐着人,伙计们都不在,约莫避嫌躲开了。   “大哥,老?四。”   谢司芙和谢倾见他俩回来,不由自主站起身。   谢随野点点头,瞥了眼旁边三个陌生男子,两个坐着,小厮立在身后。   馒头刚吃饱,正躺在伍仁叔怀里睡觉。   谢司芙默不作声往边上挪,让出?主位给大哥。   谢倾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   宝诺先看了看熟睡中的小外甥,然?后回头望住不速之客。   “怎么,你就是谢家的大掌柜?”手拿折扇的青年斜着眼睛瞟。   谢随野径直落座,身体微微后仰,胳膊搭着圈椅扶手,双腿交叠:“正是,多宝客栈所?有人的事儿都由我做主,云褚良叫你们来有何贵干,只管跟我说。”   青年略微拱手示意,接着继续摇他那把?精美?的扇子:“鄙人徐哲,奉姐姐姐夫之命前来打探谢姑娘的消息,既然?人找到,那便随我去?金陵,早日入府,也好名正言顺。”   谢倾嘴角抽动,想发作,瞥向大哥,忍了下来。   谢随野先不理会,转而询问徐哲身旁的中年男子:“你又是哪位?”   “在下季安,是府中的管事。”   这人大家认得,两年前和云褚良一块儿住在多宝客栈,是他的亲信,态度十分谦和,但是被徐哲压得死死的,估计做不了主。   谢随野道:“徐公子,你方才说的姐夫不会指云褚良吧?他成亲了?”   “他从?平安州回金陵不久便与我姐姐成婚,两家门当户对?,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闻言谢倾用力?翻了个白眼:“可真是般配呢。”   谢司芙没什?么反应,脸色平静,无动于衷。   季安低头干咳了一声,小心开口?解释:“当时老?太太突然?病重,极力?推动这门亲事,公子孝顺,不敢忤逆长辈心愿。”   徐哲瞥过去?:“这话说的,难道你家主子不情愿?”   “不是,六爷,我没那个意思?……”   徐哲轻哼:“我姐姐乃高门贵女,金枝玉叶,金陵城的青年才俊趋之若鹜,嫁入你们家并不算是她最好的归宿,明白吗?”   季安垂头道是。   谢随野见状发出?嗤笑:“金陵城那么多高门贵女,倒是没听?过哪位姓徐的。”   闻言徐哲一愣,当即蹙眉:“我姐姐姓赵。”   “哦,原来不是你亲姐啊。”谢随野挑眉:“徐公子一口?一口?地喊着,我以为至少?是本家亲戚呢。”   徐哲脸色登时变白。   季安赶忙介绍:“六爷是夫人的表亲,常在两府走?动,夫人许多事情都交给他做的。”   如此一来大家便都明白了,这个徐哲不过就是跑腿打杂,在他们面前狐假虎威呢。   谢倾懒得看他,直接询问季安:“你家到底什?么背景啊,既然?云褚良已经成亲,还来找我二姐做甚?难道要她做妾?还是休了那个什?么贵女?”   季安面露难色:“这……老太太离世,公子尚在孝期,原本打算守完孝再来寻谢姑娘,可是岐王谋反,平安州经历战乱,公子放心不下,命我赶紧过来打探姑娘的消息……谁知被夫人知道了。”   徐哲冷笑:“你们主仆倒瞒得紧啊,原来公子婚前便有了相好,还珠胎暗结,若非我姐姐发现,你们这次把?人偷摸着带回金陵,是准备安置在外边还是入府啊?孩子都生了,总不能做外室吧?”   “我去?你大爷的,嘴巴放干净点儿!”谢倾拍桌子站起身,手指过去?:“你是不想活着踏出?客栈大门了!”   徐哲白一眼,继续摇他的扇子,满是不屑:“敢动我,你几斤几两?别在这儿逞一时之快,坐下吧。”   谢倾眼睑抽搐,拳头攥得发白。宝诺从?后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谢随野开口?:“老?二,你怎么说,想去?金陵吗?”   “不想。”谢司芙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谢随野点头:“我二妹的话你们听?见了吧。”   徐哲不以为意,季安倒是犯难:“我们公子惦记谢姑娘,况且他还不知道有了孩子,无论如何也该让他看看孩子呀……”   “这就不必了吧。”谢随野十指交错,眉梢微微挑起:“云褚良若真有诚意,自己怎么不来?派你偷偷摸摸打探,可见他根本没想光明正大迎娶我家老?二。”   季安忙道:“公子守孝,实在不敢大张旗鼓宣扬此事……”   谢随野冷哼:“云褚良这个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当初隐瞒还算情有可原,怎么到了今日还要遮掩防范?建平侯府的世子如此见不得人吗?”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静默,徐哲也不摇扇子了,神色变得警惕。   谢司芙茫然?望着大哥,待反应过来便哼笑出?声:“原来他是小侯爷?倒是我眼拙没看出?来。”   “侯府世子孟承豫,他母亲姓云。”谢随野说:“两年前娶了宁国公的女儿,婚事办完的次月他家老?太太就病逝了。”   季安额头渗出?细汗:“大掌柜,你……”   “我自然?该调查清楚是谁欺骗了我二妹,不对?吗?”   季安道:“并非世子有意隐瞒,只怕吓着谢姑娘,等到了金陵城再慢慢告知……”   “既然?你们知道,那就摊开了说吧。”徐哲扬起下巴:“小侯爷不可能娶一个市井女子为正妻,你入府后便是姨娘,也算半个主子。我姐姐高贵典雅,宽容大度,你尽管放心,她不会亏待了你。”   谢司芙嗤笑:“你耳朵聋了,我方才说不去?金陵,听?不懂吗?”   “怎么,你不愿入侯府?”徐哲觉得奇怪,要说她不肯做寻常富贵人家的妾室倒情有可原,侯府世子的姨娘,哪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不心动啊?难不成她仗着自己生下儿子,自抬身价,还有别的想法?   “我劝你们还是安分守己,莫要打错了算盘,我姐姐可是宁国公的千金,当今皇后的亲外甥女,你要想越过她,下辈子重新投胎吧!”   谢随野慢条斯理:“宁国公世袭二代,除了罔替的爵位,在朝中早已根基凋零,到了你姐姐这一辈更是连个像样的才俊都挑不出?来,子孙尽是纨绔,后继无人,一副空壳子,在这儿跟我摆什?么权势勋贵的臭架子。”   “……”徐哲登时睁大眼睛,背脊挺直,不可置信地望住他:“你、你说什?么?!”   季安也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此等狂悖之言,心中惊雷般巨响:“大掌柜,可不能乱讲啊,你远在平安州,又不熟悉金陵城,从?哪儿听?来这些、这些……”   “这些大实话想来你们素日不敢听?也不敢说。”谢随野眉梢微挑:“宁国公府也好,建平侯府也罢,我们谢家不稀罕,老?二不会跟你们去?金陵,我话讲得够清楚吧?”   徐哲蹭地站起身:“好啊,你妹妹可以不去?,但孩子是侯府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无论如何我们得把?他带走?。”   谢倾拍案而起:“谁敢动?你试试看!”   宝诺立刻从?伍仁叔怀中接过馒头,抱着他大步闪入后院,交给乳母,让她把?孩子抱进屋。   这时伍仁叔也坐不住了,脚踏板凳,身体前倾,向对?方发出?警告:“馒头是谢家的孩子,你们带不走?,明白吗?”   徐哲观察众人神色,百思?不得其解,平头百姓哪儿来的胆量叫板公侯世家,他们疯了吧?   “呵,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徐哲合上折扇拍拍衣袖:“走?着瞧,这事儿没完。”   季安欲言又止,憋了片刻只得叹一口?气,赶紧跟上徐哲离开的步伐。   谢司芙攥拳抵住额头,心烦意乱,脸色十分苍白。   宝诺走?近,按住她的肩膀捏了捏:“别担心,二姐,我们不会让他们抢走?馒头。”   谢倾气得把?徐哲用过的茶杯丢出?窗外摔个粉碎:“什?么东西!我就说云褚良是个骗子,装作那副腼腆单纯的模样,实则阴险狡诈,娶了门第相当的千金小姐做媳妇儿,还想让你给他做妾,我呸!他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伍仁叔冷笑:“侯门贵公子妄想齐人之福,倒也不算新鲜。”   谢司芙用力?闭上眼睛,焦头烂额,转而去?看大哥:“他真名叫孟承豫?”   “嗯。”   谢司芙垂眸酝酿了会儿,眉心越来越凝重:“怎么办啊哥,我原以为他顶多是富家子弟,谁知竟是侯门世子,徐哲和季安肯定已经把?消息传回金陵了,他现在知道馒头的存在,万一真来抢孩子……不行,我得带馒头躲出?去?,不能被他们找到!”   谢随野却不着急,端详一番:“先别慌,只要你不想和孩子分开,没人能把?馒头从?你身边抢走?。孟承豫算个屁,有我在呢,放宽心。”   此事最要紧的是谢司芙的态度,若她当真对?那人没有留恋和余情便再好不过,风月债最忌纠缠不清,倘若一个人自己要往火坑里跳,那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夜晚清凉,宝诺和哥哥在后院廊下吃酒,墙角种的酴醾快要开败了,风一吹,花瓣纷纷洒洒,满庭的寂寞。   “二姐还是想躲出?去?。”宝诺挠了挠眉毛,稍有几分醉意:“她现在提心吊胆,就怕馒头被抢走?。”   谢知易说:“明日让詹亭方带她和孩子出?城,去?镇上住几日吧。”   “哪个镇上?”宝诺狐疑地睨着他:“你在外边究竟有多少?产业,从?实招来。”   谢知易慢慢莞尔,用带笑的眼睛看她:“怎么了,想管我的账?”   宝诺摆手,对?这个没多少?兴趣,只是对?他好奇。   “宁国公府和建平侯府虽然?式微,可赵皇后还在呢。”宝诺心有顾虑:“中宫没有生养皇子,但毕竟是中宫皇后,国公府内里再怎么腐烂,只要外面的架子撑得够足,依旧是只手遮天的权贵。我看徐哲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向多宝客栈发难。”   谢知易单手支额打量:“那你猜猜看,他会用什?么手段?”   宝诺笑道:“还用猜?达官显贵想对?付老?百姓,最便利的手段就是罗织罪名让对?方下狱,惊鸿司的卷宗里有不少?例子。只不过宁国公和平安州的官场应该没有瓜葛,徐哲能使唤得动谁,我倒有些好奇。”   “新来的叶东赋叶知州,是三皇子的人。”   宝诺扬起眉梢:“果?真?”   “去?年万寿节,三皇子献给皇帝的松鹤玉雕就是叶东赋的手笔。岐王之乱刚刚平定,南朝上下都盯着平安州,吏部受三皇子管辖,举荐叶东赋调任此地,是给他机会展现施政能力?,铺好晋升的阶梯。”   宝诺恍然?大悟:“藏得够深啊,惊鸿司都不知道他和皇子有一腿。”   谢知易失笑:“惊鸿司高层应该知道,你……”他忽而觉察失言,打住,干咳了声。   宝诺拧眉瞥过去?:“什?么意思?,哥哥?”   低阶小官吏没有知情权呗?   谢知易难得噎住:“我是说……宁国公也是三皇子的人,徐哲要给我们下绊子,肯定会找叶东赋施压。”   宝诺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扬眉道:“结党营私,惊鸿司该干活了。”   她又思?忖:“不对?啊,孟承豫想要儿子还情有可原,徐哲为何也想抢孩子?他姐姐难道容得下馒头?”   谢知易道:“只要进了侯府,她便是馒头名义?上的母亲,孩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好掌控,也更安心,养在外边鞭长莫及,倒成了心腹大患。”   宝诺恼火,砸了口?酒:“都怪孟承豫那个混蛋,若非他隐瞒身世勾引二姐,客栈也不至于招来如此祸端。”   “气什?么?”谢知易碰碰她的耳垂。   两人正聊着,谢倾醉意朦胧地走?进后院,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径直往他们这边来。   谢知易看见了,眉头一蹙,不想被打扰。   “诺诺。”   “嗯?”   他手指抬起她的下巴:“酒好喝吗,给我尝尝。”   宝诺愣了愣,有些突然?,当他贴近时睫毛飞快地扇动,但没有拒绝。   哥哥的嘴唇真软。   她闭上眼睛享受起来,胳膊也缠上去?搂着他的脖子,殊不知这一幕落在谢倾眼中简直五雷轰顶,瞬间酒醒大半。   更可怕的是,谢知易一边动情地亲吻宝诺,一边冷眼瞥向谢倾,目光毫不避讳,甚至直接盯住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谢倾头皮发麻,收回往前的脚,僵硬地转向东厢楼梯。   谢知易收回视线,垂眸瞧着一无所?知的宝诺,引诱她探出?小舌尖,将津液吮入口?中,尽数吞下。 第60章   “哥哥。”   宝诺发现他越亲越深入, 逐渐忘情的架势,不得?不将他推开些许,喘着气小声提醒:“这是在家里。”   谢知易目色迷离, 仿佛氤氲着一层水雾,视线缠着她, 裹着她:“嗯?什么?”   “……”宝诺脸烫,重复一遍:“这是家里, 当心有人。”   “你怕谁看见?”谢知易哑然轻笑,湿热的呼吸与?她交缠:“客栈上下有我需要顾虑的人吗?”   宝诺忍不住掐他的腰:“别?吓着他们。”   “嘶。”低头皱眉的瞬间, 谢知易眸底愈发幽暗,忽然贴到?她耳朵碰了碰:“去你屋里。”   宝诺心猿意马,勉力克制胸膛内酥痒的悸动:“不行。”   “为什么?”   “二姐和馒头就在隔壁, 你疯了吗?”   家里不比外头, 大家住得?近,尤其宝诺和二姐同在西厢小楼, 要有什么声响可瞒不过去。   谢知易观赏她逐渐变红的脸:“谢司芙正带馒头洗澡呢, 这会儿楼上没人。”他说:“小点儿声就是了。”   别?信他!   宝诺心里陡然生出警觉——千万别?被他迷惑!   永乐宗和漱石园地方宽敞,夜里只有他们两人共处,可以随心所欲地折腾,哪怕闹出再大的动静也无?所谓, 可多宝客栈不行呀。   无?论谢知易或谢随野,都是极擅折腾的主,一到?床上禽兽不如,根本不可能?有谨慎克制这回事。   想想看,哪一次他不是弄个死去活来,好似欲海中吞噬天地的巨兽,一边想要把宝诺塞进自己的骨肉, 一边又想让她把自己吞干净,如此反复煎熬不得?其法,只能?用?更加激烈的动作?和频次来缓解焦躁。   想到?这里宝诺登时清醒大半,推开他凑近的脸,坐直了身子,冷静道:“别?闹了,哥。”   夜风凉了几分,星子零落,明瓦灯笼静静伫立在屋檐下,庭院一角的荼蘼不断飞落。   眼瞧着谢知易温柔缱绻的神?色褪去,眉梢带笑,方才那副认真的表情也变得?轻浮戏谑。   “她不上当,你哄人的本事能?不能?精进些?”   宝诺僵住背脊,呼吸不由停滞。   谢随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随心所欲地歪在圈椅里,懒散又疏慢,单手支额,像是打量他库房里最中意的古董般打量宝诺。   “可以啊宝儿,没有被谢知易骗了去。”他挑眉笑说:“我看他对你的吸引力也就那样?,亲得?眼神?迷离还能?把持得?住,说到?底还是魅力不足,对吧?”   宝诺现在依然没法适应他们变换自如的状态,每一次都惊心动魄,头皮发麻,她应付不来,起身想走。   “去哪儿?”   谢随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睛眯起,似笑非笑的模样?。   “回屋睡觉。”   “可以啊,”他轻哼:“把你刚才和谢知易做的事再跟我做一遍,就放你走。”   宝诺的脸颊、耳朵、脖子烫得?一塌糊涂,浑身热烘烘,偏他拇指还在磨蹭她腕部凸起的小骨头,真是比化骨蚀肉的药水还厉害。   谢随野见她不动,嘴角愈发勾起,调侃讥诮:“怎么了,不敢?”   激将法还是有些作?用?的,宝诺上前,站在他两腿间,胸膛深深起伏。   谢随野摆出静待享用?的姿势,往后仰着,扬起脸,不放过她每一丝表情,视线完全将她裹挟。   宝诺不自觉地吞咽唾沫,忍不住捏他下巴,端详这张清俊无?匹的脸,眉眼神?态像在烈酒里泡过,辛辣、醇厚、醉人。   她埋头吻下去。   谢随野十分得?意。   谁知刚碰着嘴唇,谢司芙和奶娘的说话声突然传入后院,她们抱着刚洗完澡的馒头从浴房出来了。   宝诺一怔,旋即松开哥哥,佯装若无?其事,扭头就走。   谢随野没来得?及探出去的舌头抵在唇齿间,骤然落空。   “二姐,馒头乖吗,方才有没有闹?”   “今晚倒很乖,给他洗澡轻松不少。”   “他好像困了,我来带会儿,你去收拾吧。”   檐下剩谢随野一个人,低头瞧了瞧自己,气笑了,起身踢开圈椅,大步回东厢。   谢司芙探出头张望,见椅子倒在地上,怪道:“大哥怎么了,谁又招他?”   宝诺摸摸鼻尖:“不晓得?,欲求不满吧。”   谢司芙当她说笑,随口调侃:“大哥不像没开过荤的,有啥不满。”   宝诺诧异地愣住:“这你也能看得出来?”   “总觉得?他这次回来和以前不太一样?,当初谢倾刚开荤我也发觉他不对劲,少男怀春那副样?子别?提有多奇怪了。不过我也是瞎猜的,大哥若有了相?好的女子肯定会大大方方带回来,何?必藏着掖着,他又不是谢倾那种喜欢混乱关系的人,你说对吧?”   宝诺万万没想到二姐竟然有火眼金睛,顿时陷入心虚,胡乱应付两声,不再继续深聊这个话题。   *   翌日,吃完早饭没一会儿,詹亭方赶着马车停在客栈后院门口。   乳母先抱着馒头上车,阿贵将行囊放上另一辆马车。   谢司芙有点难受,轻声叹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得?躲出去避祸,弄得?如此狼狈,连累孩子跟我遭罪。”   当年逃亡来到?平安州安身立命,客栈慢慢经营起来,总算有了一个安稳的家,这种平凡琐碎的俗世生活是他们最宝贝的东西,谢司芙甚至好多年没有离开过平安州,突然放下客栈的生意,逃难似的躲出去,一下勾起亡命天涯的回忆,她心里失落,难以言喻。   “过几日就回来啦。”宝诺搂着她,手掌在背后抚摸安慰:“哪有什么狼狈的,好姐姐,别?瞎想。”   谢随野抱着胳膊:“柏溪镇不过半日行程,繁华热闹,给你准备的宅子既宽敞又安静,一应物件齐全,过去就能?住,不用?你操一分心。又不是发配边疆,有什么遭罪的,就当出去游玩几天,馒头可高兴了。”   谢倾也说:“是啊,你别?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推,罪魁祸首是孟承豫那个货。放心好了,我看他面相?也不是个长命的,估计没几年就死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种宽慰人的话还是头一回听,谢司芙总觉得?怪怪的。   “东西都收拾妥了,趁早上路吧。”伍仁叔说:“家里的事情你不用?管,有我和大掌柜在,不会出错的。”   谢司芙放不下的就是客栈:“行,反正该留意的事项昨晚我都写下来放在柜台抽屉,实?在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让阿贵给我带话,你们当心啊,徐哲那东西不知憋着什么坏呢。”   “知道了知道了。”谢倾催促:“我送你们去柏溪镇,这里的事情全部交给大哥,你不要管了。”   谢司芙点点头,坐上马车,心事重重地扬长而去。   宝诺目送她离开,倒真有点不习惯。   “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谢随野挑眉:“开门?做生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丝毫未受影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不需要花费额外的心思,日子照常能?过。   宝诺打量客栈大堂,伙计们利索地忙碌起来,贩车将今天新鲜的肉和菜拉到?后厨,伍仁叔也投入他一天的忙碌当中。   谢随野到?柜台拿出账本和谢司芙留下的笔录翻阅查看。   宝诺见大家都有各自的事忙,倒有些百无?聊赖。   “我该回衙门?了。”她也是闲不下来的那种人。   谢随野抬眸:“你才休假几日,这么快就要回去?”   宝诺说:“当初为了你才突然告假,现在你没事,我自然该回去干活了。”   谢随野看着她,点点头:“晚上回来住吗?”   “不一定,到?时候再看吧。”   他也没说什么,由得?她去。   *   宝诺回惊鸿司衙门?,发现大家都在议论新来的知州叶东赋。   “老四,你可错过好戏了,叶知州刚刚到?任便请客吃饭,平安州各个衙门?的长官都收到?了帖子,昨晚咱们秦大人带着左帆赴宴,倘若你在,肯定就带你去了。”   宝诺怪道:“新官上任联络同僚也算常事,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左帆笑说:“这么会来事儿的长官我也第一次见,咱们秦大人向来快言快语,不喜欢交际应酬,那位叶知州很会随机应变,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即便你不喜欢他也挑不出错来。平安州那么多官员,我看竟无?一人有叶知州这般八面玲珑。”   柳夏:“你到?底是夸他还是贬他,我怎么听不出来?”   左帆指着她笑:“瞧,这就是不会来事儿的人,甚至听不懂弦外之音。”   柳夏一把反扣他胳膊:“小兔崽子作?死呢,调侃起我来了。”   左帆跟她过了两招,笑说:“我这不是夸你直爽坦率么?”   大伙儿见他们过招,起哄看热闹,打发难得?闲暇的时间。   宝诺问:“叶知州请客吃饭,巡抚大人去了么?”   “没有,巡抚大人忙着呢。”   宝诺心下琢磨,既然叶东赋已经到?任,那么徐哲应该也和他碰上面了。   *   宝诺的猜测没错,是夜,徐哲与?季安坐在叶东赋的书房,商量此次来平安州办的这件差事。   “其实?我到?此地已经一段时日,暗中调查谢氏姊妹和多宝客栈,总得?先弄清楚对方的来头才好做事。”徐哲当着季安的面,毫不掩饰他对孟承豫这段露水姻缘的鄙夷:“我姐姐虽然大度,但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塞,你说对吧?”   季安脸色难堪,扯起嘴角笑笑。   叶东赋倒是耐心应付,徐哲虽无?爵位也无?官职,却是代表国公府登门?,他这个五品知州也得?给足面子。   “我姐姐得?知小侯爷的血脉流落在外,写信嘱咐我务必把孩子安安稳稳带回去。”徐哲起身作?揖:“叶大人,谢家兄妹霸占着孩子不知作?何?打算,你可要好好惩治这种心思毒辣之辈,尽早让我带孩子回去交差啊。”   叶东赋抬手安抚:“客气了,国公府的事,本官自然全力配合,只是初来乍到?,对平安州的情况不够了解,你让我想想,这两日就给你答复。”   “全靠大人了。”   ……   送走这两个黑白无?常,叶东赋沉下脸,陷入烦躁和困扰,回到?内宅,叶琅萱和叶琅台这两个孪生子还等着他问话。   “老爷歇歇吧。”谢昭敏递上茶盏,里头是他喜爱的君山银针,热度刚好。   “三郎呢?”   “已经睡了,那个傻孩子,睡前还说想让父亲看他练的字呢。”   叶东赋沉着脸点点头:“三郎乖巧懂事,不像他的哥哥姐姐,只会给我添麻烦。”   叶琅萱和叶琅台背脊僵住,垂着手不敢抬头。   谢昭敏笑道:“人家琅萱琅台都没吭声呢,哪里添麻烦了?”   叶东赋抿了口茶,随手搁下茶盏,冷眼瞧过去:“我问你们,陈皮去哪儿了,为何?没有一同回府,是不是你们对他做了些什么?”   “冤枉啊,”叶琅台没忍住:“他是我的贴身小厮,我能?把他怎么着,父亲这话好生奇怪。”   叶东赋沉声呵斥:“还敢顶嘴?你贴身跟着的人有什么好下场,当初那个黄筝被你的马活活踢死,险些给我惹来天大的灾祸,你竟还不知悔过吗?!”   叶琅萱悄悄扯他衣袖,叶琅台肩膀坍塌,噤声不敢言语。   谢昭敏见状赶忙打圆场:“老爷别?生气,几年前的事情早就解决了,二郎也不是有意的,那畜生突然发疯攻击人,还把二郎也颠了下去,差点摔断胳膊呢……”   “你还替他遮掩。”叶东赋冷哼:“这个孽子迟早要害死我。”   谢昭敏转移话题:“方才见老爷进来满脸愁容,怎么,国公府和侯府的客人给你出难题了?”   叶东赋又端起茶盏:“刚到?平安州,屁股还没坐热呢,他们倒是不客气,让我替小侯爷抢孩子,真是一群废物,当我这里是他家后花园不成。”   “小侯爷?抢什么孩子?”   叶东赋便将孟承豫的风流债转述一遍。   “一间小小的客栈都对付不了,不是废物是什么?”   谢昭敏不认识谢司芙,但叶家姐弟却听得?耳熟,相?互对看一眼,姓谢,开客栈,家中有四个姊妹。   “爹爹,这家人我好像认得?。”叶琅萱说。   “你怎么就认得?了?”   “这次我和琅台去朋友的别?业小住,结识了一对兄妹,应该就是你说的谢氏。”   “果真?”   “肯定没错。”姐弟俩抓住机会替父分忧:“不如让我们先找谢家人谈谈,倘若他们识趣,主动交出小侯爷的孩子,您就不必出手了。”   叶东赋拧眉:“凭你俩?哼,别?给我惹祸才好。”   谢昭敏温言笑说:“两个孩子为你出力呢,老爷,你刚到?平安州,人生地不熟,周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确实?不好出面。既然琅萱和琅台与?那家姊妹相?识,何?不交给他们去办,同龄人更好说话呀。”   叶东赋垂眸思索,纠结一番,最终点头默许:“注意分寸,别?把事情搞砸了。”   叶琅萱叶琅台眼睛发亮,当即作?揖:“多谢父亲!”   “谢错人了,要不是你们母亲袒护,我才懒得?搭理。”   姐弟两个对看一眼,干巴巴地开口:“多谢小娘。”   叶东赋一听这称呼就来气,顿时想发作?,谢昭敏赶忙安抚:“一家人谢什么,倒是生分了。”   说着话,她挥手示意,姐弟二人闷不吭声扭头离开。 第61章   “昭敏, 你也太好性?儿了。”叶东赋拉过妻子的手:“扶正那么?些年,你早已?是琅萱和琅台的正经?长辈,叶家的正房夫人, 他们还叫你小?娘,不合规矩, 传出去也不好听?。”   谢昭敏脸上瞧不出一丝计较的神情,笑说:“规矩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琅萱琅台还不是顾及他们的生母,说明他们是有情有义的孩子, 这份孝心我怎能不成全呢?”   叶东赋叹道:“任何事?情你都愿意往好处想,宁愿自己受委屈,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继母了。琅萱和琅台若有良心就该恭恭敬敬地孝顺你。这么?些年过去, 他们却毫无长进, 都是我生的孩子,为何三郎就那般乖巧, 难不成两个大的果真是来?讨债的。”   谢昭敏愈发笑道:“老爷说哪儿去了, 三郎还小?,以后大了指不定有多调皮呢,到?时候老爷可别嫌他烦。”   “不会,三郎斯文?乖巧, 比他两个哥哥姐姐强多了。”叶东赋说:“有你管教孩子,我很放心,两个大的不成器,我的指望就在?三郎身上,别让他被琅萱琅台带坏了。”   谢昭敏垂眸莞尔:“我知道,老爷放心。”   *   叶琅台跟着?叶琅萱回?屋商量对策,二人得了这件差事?,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姐,你说巧不巧,我们竟然还能和谢家那对兄妹打交道,这算不算缘分??”   叶琅萱对镜抚摸珍珠耳坠:“我更惊讶的是他们居然与侯府有染,连私生子都搞了出来?,真是稀奇。”   叶琅台倚在?梳妆镜旁:“勾引侯府世子,珠胎暗结,说明这谢家有意攀附权贵,而且颇具手段呀。”   “可不是么?,前几日在?疏云别业相识,实在?看不出来?他们有这份心计。”   叶琅台道:“我说多住几日吧,你非拉着?我离开别业,逃命似的,还不知人家怎么?看我呢。”   叶琅萱:“我也是顾虑你的安危,那陈皮就在?我眼前被杀,我能不害怕吗。”   “陈皮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被杀害,连尸体都不见踪影。”叶琅台琢磨:“真的不用告诉爹爹详情,让衙门派人去别业查探吗?”   “管好自己的嘴,别多事?。”叶琅萱从铜镜里白他一眼:“死个奴才而已?,何必为他牵连到?我们头上?你让官府的人去疏云别业搜查,又把沈映农父子给得罪了,日后还怎么?相处?按我说的去做,给陈皮家人送二十两银子,也算我们体恤下人了。”   叶琅台笑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不过那个谢知易当时就在?你身边,分?明目睹了凶杀过程,他怎么?那般淡定?不怕歹徒灭口?吗?”   叶琅萱:“你以为世间所有男子都和你一样胆怯懦弱呢?”   听?见这话?,叶琅台轻哼一声:“姐,你还真是色字当头,经?过那么?凶险的事?情,竟然还对他恋恋不忘呢?有没有想过他和凶杀犯是一伙儿的?不怕羊入虎口??”   叶琅萱转过头直勾勾看着?他,冷笑道:“倘若他吓得屁滚尿流,我倒一点胃口?都没了。越危险的男子越叫人着?迷,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劲儿,引人遐想。”   “有这么?邪乎吗?”   “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叶琅萱目露鄙夷:“你脑子里只有裤腰带,找女人就为了拐到?床上享乐,自然不能理解别的需求。”   叶琅台不屑一顾:“不就是情趣么?,谁不会啊。”   “我告诉你,你要还惦记谢家那个小?村姑,很快就有戏了。”   “嗯?怎么?说?”   “想想看,她家二姐勾搭小?侯爷,未婚生子,既做得出来?,便?知是怎样的门第了,这下你只管拿出知州公子的派头,她保管主动送上门来?。”   叶琅台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日我便?去客栈下帖子,邀请他们兄妹二人来?府上小?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倒真惦记谢家四姑娘,忘不了她从树上跳下来?,红扑扑的脸蛋,可爱至极。”   他已?然成竹在?胸,做好了引诱良家女的准备,仿佛宝诺是枝条上含苞待放的花,正等着?他出手采撷。   于是次日一早,他特意梳洗打扮,穿戴齐整,银冠束发,玉佩、香囊、怀镜、耳坠、扳指,一身珠光宝气,拿出标准公子哥的派头,乘着?香车宝马前往多宝客栈。   不巧,没见着?谢四姑娘,谢大掌柜态度冷淡,接过帖子看了看,也没留他吃茶,只说问过四姑娘再做决定。   叶琅台有些失望,怀疑他是否看清帖子上的地址,忍不住开口?:“明日我派车轿接二位去官邸。”   “不必,平安州我比你熟,知道衙门在哪儿。”   叶琅台扯起?嘴角讪笑,心想怎么?跟他预料的不一样?此人未免太狂了,亏他还是做生意的,见着?知州公子都不知道巴结,架子未免端得太高。   不仅如此,店里其他人也没正眼瞧他,真是一群土包子,不识货。   叶琅台悻悻地离开。   谢知易让阿贵忙完手里的活儿,把请帖送去宝诺租住的院子,从门缝塞进去,她回?家就能看见。   昨晚宝诺没有回?客栈,今晚拿到?帖子也没有回?来?找他商量,不知什么?意思,或许她担心撞见生母谢昭敏,所以不愿去州衙赴宴。   谢随野提议:“要不把她抓回?来??一顿饭罢了,我倒想去官邸坐坐,倘若见到?你小?姨,打个招呼便?是,怕什么?。”   谢知易拧眉:“谁小?姨?我只见过一次,并不熟悉。你说得倒轻巧,毕竟是宝诺的生母,突然间要见面,她肯定心里不自在?,犹豫迟疑也是正常的。”   谢随野冷哼道:“叶氏姐弟没安好心,我看除了给侯府做说客,还有另一层意思。”   “什么?。”   “看上你了呗,叶琅萱想让你做她的男宠,显而易见。”   谢知易扯起?嘴角:“你怎么?确定看上的不是你?”   谢随野无所谓道:“这对姐弟可真是色欲薰心,脏手伸到?客栈来?了,那个叶琅台,一大早穿得花枝招展,装给谁看?”   “宝诺不在?,他很失望。”   “宝诺的品位能看得上那种货色?”谢随野难掩嫌恶:“这顿饭不吃也罢,省得倒胃口?。”   *   次日傍晚,宝诺散值,骑马回?客栈吃饭。   伍仁叔问:“叶家请客是不是就在?今晚?你们不去吗?”   宝诺说:“吃完再去。”   伍仁叔觉得好笑:“哪有人赴宴之前先在?自己家里吃饱?是有多瞧不上他们的饭菜?”   宝诺:“主要为了谈事?情,一会儿肯定食难下咽。”   谢知易见她还有闲情逸致张罗自己的晚饭,便?知她心态稳定,不会因为可能见到?谢昭敏而慌张。   宝诺闷头填饱肚子,没怎么?说话?。   掌灯时分?,天色已?暗,兄妹二人乘坐车轿前往官邸赴会。   叶氏姐弟正坐在?院中苦等,越来?越烦躁。   “该不会真的不来?吧?”叶琅台难以置信:“我亲自送的帖子,无论如何也该差人回?个话?呀,小?门小?户也不至于如此无礼啊?”   叶琅萱也心烦:“你是不是送帖子的时候臭显摆了?否则人家怎会不理不睬?”   叶琅台睁大眼睛望去:“人家?谁啊?你向着?谁说话?呢?”   这时小?厮忽然进门禀报:“小?姐,管事?的说谢家兄妹到?了。”   “果真?”   “他们有请帖,正往内宅过来?。”   叶琅萱和叶琅台顿时喜笑颜开,起?身指挥丫鬟:“快,通知小?厨房可以上菜了。”   “姐,既然他们肯现身,说明有得谈,侯府的事?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废话?,你真当他们放着?侯府这棵大树不想攀附呢。”叶琅萱道:“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抓住孩子才好谈条件,你等着?瞧,这顿饭吃完保证原形毕露。”   叶琅台整理衣衫:“我就说嘛,普通人的清高一文?不值,抓住机会改变命运才是正常反应。”   不多时,久等的客人到?了。   他们穿过月洞门进来?,小?厮在?前边打着?长柄灯笼,人影有些模糊,谢知易穿着?靛蓝衣衫,身形高大而颀长,衣摆在?小?腿下晃动,走起?路来?亦是赏心悦目,等他走到?灯烛更亮的地方,月光作证,那副皮囊有些惊心动魄。   谢宝诺则是寻常女子的装束,初入官邸却泰然自若,既不好奇也不张望,恬淡的神色好似水中芙蕖,清雅幽静。   仔细看,他们五官虽不相像,但眉眼之间的微妙表情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即便?不知他们兄妹的关?系也能猜到?是极为亲近的人,足够熟悉才会相似。   叶氏姐弟将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个彻底。   叶琅台不自觉地整理自己精致的衣冠,叶琅萱瞥他一眼,顿时觉得俗不可耐,有点丢份。   “山中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叶琅萱招呼他们入座:“那天走到?时候没来?得及打招呼,两位可别见外。”   这时手脚麻利的丫鬟婆子陆陆续续进来?摆饭。   “诺诺,你坐这儿。”   谢知易和她换了个位子,以免上菜的时候不小?心碰着?她。   叶琅萱捕捉到?这个小?细节,心下一怔,没料到?他对妹妹如此体贴,世上居然还有这种男人?怎么?她以前从未遇过?想到?这里转头一瞥,孪生弟弟仿佛开屏的孔雀,只顾冲着?谢四姑娘笑,俨然一只挂相的蠢货。   没眼看。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叶琅萱拿出一只黄花梨木匣,先送厚礼。   “四姑娘,咱们有缘,上次就想结交你这个妹妹。”她一边打开匣子,一边送到?宝诺手里:“这是我一点心意,想来?女孩子都爱簪子,这上头的翡翠是骠国进贡内廷的,外面买不到?。”   宝诺端详道:“果然十分?精美。”   “你喜欢就好。”   只要收下东西,什么?话?都好说了。   叶琅台拿起?酒杯:“四姑娘就是爽快,初见时从树上跳下来?,天真烂漫,毫不怯场,我还没见过这么?可爱的人。”   谢知易抬眸扫过去,目色清冷,嫌恶之感不言而喻。   叶琅萱觉得时机成熟,便?试探地提起?建平侯府,不过她并未直接开口?劝说,而是假意站在?谢家的立场,先帮他们斥责侯府与国公府仗势欺人。   “孟承豫与赵小?姐成婚两年有余,膝下竟无一儿半女,恐怕赵小?姐根本无法生养,孟承豫被她管得紧,不许纳妾不许养外室,说不定谢二姑娘的儿子就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叶琅台帮腔:“是啊,小?侯爷唯一的血脉,可想而知有多尊贵。”   叶琅萱笑说:“倘若那孩子入了侯府,必定如众星拱月,谁敢不宠他敬他?如今这世道,处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没有家世背景做依靠,真不知得吃多少苦头。”   叶琅台跟着?感叹:“连我们这样的官宦人家也不能幸免,京城遍地都是达官显贵,一出门就好像自己矮人家一头。”   叶琅萱语气诚恳:“我要是有了孩子,定以他的前程为重,尽量给他铺路。你说,哪个男孩儿长大不追求功名利禄?谁不想做人中龙凤?那些出身穷困的人,难道他们自己愿意?”   “我肯定不愿意。”叶琅台道:“说句不好听?的,穷人活着?没什么?意思,在?权贵眼中和烂鱼臭虾并无差别。人分?三六九等,倘若前世没有积德,今生投胎沦为贱民?,倒真不如早死了好,省得活受罪。”   叶琅萱嫌他讲话?太过直白,帮忙润色道:“他的意思是,世上没有公平可言,出身便?决定了很多事?情……做父母的应当对孩子负责,否则他将来?大了,在?外边受了冷眼,回?来?反倒责怪你呢。”   宝诺淡淡笑道:“馒头是我二姐的孩子,血缘上来?讲,孟承豫确实是他父亲,倘若日后他长大了,想去侯府转转,我们也不会阻拦,凭他自己高兴就是。”   “……”   叶琅萱苦口?婆心讲那么?一大堆话?,被她这么?轻飘飘地就打回?来?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不是,”她决定说明白些:“长大以后再回?侯府,恐怕不能服众,认祖归宗这种事?,越早越好,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他得走多少弯路啊?”   叶琅台:“这孩子可是侯府的继承人,血统高贵,留在?平安州做个平头百姓岂非糟蹋?”   宝诺的神情无动于衷。   谢知易却突然询问:“叶家在?奉城也是名门望族,富甲一方,不知叶氏的家业又是谁继承呢?”   叶琅萱:“自然是琅台,他是长孙,我叔伯膝下无子,将来?只能传给琅台。”   “我怎么?听?说你们还有个弟弟?”   “三郎?他才几岁,更何况还是庶子。”叶琅萱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即便?他母亲后来?扶正,但他出生的时候是庶子,一生都不能改变庶出的身份,怎么?能和琅台争夺家产?”   此话?刚刚落下,外头小?厮传话?:“夫人过来?了。”   席上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院门。   果然,谢昭敏亲手拎着?提盒款步走了进来?。   她步履从容,头戴金饰,珠圆玉润的手指染着?玉笋红,保养得当的脸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略有些富态,是锦衣玉食滋养出来?的典雅气韵。   人就是这么?脱胎换骨,当初她做文?淮彬的妻子,每天吵架吵得面容扭曲,目眦欲裂,如今做知州夫人,不必为生计烦忧,连面相都变得柔软温婉,俨然一位端庄贵妇。   虽然变化如此之大,宝诺还是第一眼就认出她,确认她。   谢知易只关?注宝诺的反应,对小?姨倒没什么?好奇。   “小?娘怎么?来?了?”   叶琅萱眉头微蹙,脸色不太好看。   谢昭敏不仅是知州夫人,更是他们名义上的母亲,无论怎么?说,长辈出现,小?辈都该起?身相迎,可叶氏姐弟依然心安理得地坐着?,对这个继母并无基本的尊重。   然而谢昭敏似乎已?经?习以为常,面带微笑走进堂屋:“厨房做了点心,老爷让我送来?给客人尝尝。”   叶东赋到?底没法完全信任孪生子,怕他们把事?情搞砸。   “小?娘坐吧。”叶琅台说。   谢昭敏望向谢知易和宝诺,笑盈盈打量:“果然是亲兄妹,生得这么?好看,可要把我家琅萱和琅台比下去了。”   “对了,这二位和小?娘好像是本家,都姓谢呢。”叶琅台说。   “是吗?”谢昭敏睁大眼睛,诧异地转了转视线:“竟然这么?巧,看来?真是有缘。”   谢知易:“我随母姓。”   “果真?”谢昭敏十分?新奇的样子:“那你母亲一定很欣慰,她……”   “她已?经?死了。”   谢昭敏的笑意僵在?嘴角,眼底猛地抽了下,呼吸消失片刻,随后才缓过来?:“是我唐突冒犯了。”   “无妨。”谢知易看着?她的表情:“我娘被奸人所害,十年前死于非命,世上就剩我和妹妹两个血脉至亲,相互依靠不离不弃,我娘泉下有知确实欣慰。”   叶琅萱和叶琅台奇怪地对看,他家不是四个姊妹吗?   谢昭敏神色又慌了片刻:“十年前,死于非命?谁那么?残忍……”   “我爹。”谢知易没等她说完便?抛出了答案。   谢昭敏惊得忘记维持得体的仪态,叶氏姐弟也瞬间呆若木鸡。   “他、他杀了你娘?”   “是啊,世间少有的大奸大恶。”谢知易说:“不过我已?经?替母报仇,讨回?了这笔血债,想来?我娘已?经?安息,投胎转世去了。”   他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惊世骇俗的言语,替母报仇,那不就是手刃了亲爹吗?!如此大逆不道的弑父行径,他竟袒露得这般云淡风轻,简直匪夷所思!   叶氏姐弟已?然将侯府的差事?抛诸脑后,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对兄妹。   “杀妻之人死有余辜,也算他罪有应得。”谢昭敏终于恢复理智,勉强笑了笑:“你们如今过得好,她也会觉得安慰。”   宝诺有点听?不下去了。   谢知易垂下眼帘,再抬眸时扬起?眉梢,身子微微往后,目光变得凌厉而挑衅。   “对我们自然安慰,不过她的亲妹妹就不好说了。”   谢随野的调子。   他不比谢知易委婉,最不耐烦拐弯抹角装模作样。   “原来?你们还有小?姨在?世?”叶琅台道:“怎么?,同胞姐姐惨死,她没有给她报仇吗?”   谢随野懒洋洋瞥着?对面,似笑非笑的讥讽:“等她知晓,已?经?何年何月,仇人的骨头渣子都化了。”   叶琅萱蹙眉不解:“这么?大的事?,她竟一无所知?”   谢随野挑眉:“她多年前与我母亲决裂,之后又抛下女儿远走高飞,运气不错,嫁得如意郎君,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大家已?经?很久很久不往来?了。”   谢昭敏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叶琅台笑道:“那她女儿呢?既然飞黄腾达,应该把亲生女儿接走一起?享福吧?”   “享什么?福?她怕别人知晓她的过去,躲还来?不及呢。”谢随野哼笑。   宝诺闭上眼睛,抬手抚摸额头,脑中嗡鸣不止。   叶琅萱摇头:“还有这种女人?既不要女儿,也不管外甥,亲姐姐死了也无动于衷么??”   谢随野声音冷冽:“是啊,得知姐姐亡故,她不过诧异了一下,接着?说些客套的废话?,感叹三言两语,就当悼念姐妹亲情了。”   谢昭敏放在?桌下的手攥紧拳头,不住地发颤。   宝诺深吸一口?气,望向谢随野,沉静地开口?:“我想回?家了,走吧,哥。” 第62章   谢随野牵着宝诺的手离开。   叶氏姐弟面面相觑, 有点莫名其妙,他怎么突然说起?自家恩怨,而且语气夹枪带棒的?   “方才怎么突然转移话题了?”   “好像聊到?他们的姓氏。”   叶琅萱无语, 霎时烦躁起?来,扭过身:“小?娘, 我们谈正?事呢,你突然跑来凑什?么热闹?这下好了, 他们趁机躲开话题,先前的力气全白费了, 你自己向我爹交代吧。”   无人应答,谢昭敏仿佛没有听见,既不像往常那样讨好, 也不跟她道歉, 反倒白着脸,置若罔闻。   叶琅萱和叶琅台不习惯, 面面相觑, 脾气愈发上来,她把事情搞砸,还敢摆脸色?   “我说话你没有听见吗?你们姓谢的怎么都这么难搞?”   谢昭敏终于有了反应,转头直直地盯了过去, 眉眼冷冽阴沉,目光仿佛毒箭射出,不带一丝犹豫地把他们射穿。   叶氏姐弟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猛地一下怔住,恐惧如同游蛇攀上脊梁。   谢昭敏起?身离开。   姐弟二人僵了半晌才缓过劲,平日温顺服帖的人突然变脸确实恐怖,但?他们早已习惯上位者姿态, 恐惧过去以后便?觉得被冒犯,愈发愤怒恼火。   “她居然瞪我们?吃错药了吧?”   叶琅台也不想承认刚才被小?娘吓到?:“真能添乱,久居内宅的妇人没见过世面,非要到?客人面前露露脸。”   叶琅萱:“白费了我的翡翠簪子?,就那么一支,拿出来做人情,真便?宜谢四姑娘了。”   叶琅台:“往好处想,拿人手短,他们那种?门第没见过这种?好东西,只要不是蠢货都能想到?侯府的待遇必定更为奢华,姐,你这招高啊。”   叶琅萱笑了笑,忽然一顿,发现搁在桌边的紫檀匣子?,拿过打开来看,翡翠簪子?原封不动地躺在里头,人家压根儿没带走?。   “这,他们是不是忘拿了?”叶琅台傻眼。   姐弟二人的脸色又红又白,只能用愤怒掩盖尴尬。今夜出师不利诸事不顺,看来以后办事得先翻一翻黄历。   “倘若父亲问起?,定要责备我们无能了。”叶琅萱最在意这个?。   叶琅台看着翡翠簪子?思忖:“不要紧,明日我再去多宝客栈,以诚相待,大不了三顾茅庐嘛,烈女怕缠郎,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叶琅萱扯起?嘴角瞥他,心想你到?底是为侯府办差还是给自己办事?没出息,早晚栽在女人手上。   她虽然瞧不起?这个?弟弟,但?更瞧不起?外头的姑娘,毕竟知?州公子?献殷勤,没几个?能扛得住,那谢家老?四若被他拿下,侯府的差事也能顺理成章办成了。   “好好发挥你的本领,趁早去,省得父亲失望。”   “我知?道。”   *   深夜,谢昭敏服侍叶东赋更衣,难得沉默寡言,没有说一些贴心讨喜的话哄着他。   “怎么了?是不是琅萱琅台惹你不高兴?”   “没有。”谢昭敏的脸隐在暗影里,叫人难以察觉她的真实情绪:“见着谢家兄妹,想起?我自己的姐姐,有些触景伤情。”   叶东赋随口说道:“你姐姐?远嫁宴州的那位?不是多年不往来了么,怎么突然惦记她?”   谢昭敏将袍子?搭在屏风上,眼眸低垂:“毕竟是亲姐妹,我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这话怎么讲?”叶东赋不大爱听这些感伤之言:“你嫁入叶家,所有叶家亲眷都是你的家人,除了三郎,琅萱琅台也是你的孩子?,骨肉至亲在一块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昭敏忍住心里强烈的厌恶之感,附和着应了声。   “老?爷歇了吧。”   “你去哪儿?”   “看看三郎。”她放下帐子?,转身出去透气。   丫鬟亦步亦趋跟在身旁:“夫人,三郎已经睡下了。”   谢昭敏站在廊下望着漆黑夜空,胸膛内混混沌沌,各种?滋味泥沙俱下。   今晚看见那对兄妹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他们是谁,虽有些猝不及防,但?并不至于方寸大乱,毕竟只是两个?无权无势的年轻人,不足以造成威胁。   可谢昭敏没料到?会听见姐姐的死讯。   显然,那对兄妹也认出了她,而且沉得住气,没拆穿也没慌张,倒是超出她的预料。   唯一招架不住的是谢随野突然阴阳怪气的攻击,虽未点明却?含沙射影,字字句句冲着她来。谢昭敏十几年前见过这孩子?,分明记得他是个?教?养极好,温和守礼的少年,为何长大后性情这般张扬?   仔细想想,他娘亲被他父亲所杀,为了替母报仇他又手刃了生父,经历如此狂悖的人生,性情大变也是有的。   谢昭敏深吸一口气,回头嘱咐丫鬟:“你取些香烛纸钱来,我想给娘家人烧纸。”   这种?时候突然要烧纸?丫鬟满心疑惑,没敢多问,立即拿东西去。   *   夜深人静,宝诺吹灭蜡烛,上床躺入被窝。   谢知易在旁边看着她。   月光倾洒,她的头发铺散在枕头上,温热柔软的身子?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拢贴近。   一路回到租住的小院落,她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不言语,像是累了,沐浴洗漱完便?熄灯歇下。   “还好在家吃饱饭才去的州衙。”宝诺轻声喃喃:“果然鸿门宴食之无味,我都没动筷子?。”   谢知?易“嗯”了声:“算你高瞻远瞩。”   宝诺缩起肩膀笑道:“那是自然。”   接着又陷入沉默。   宝诺翻过身去背对他,打个?哈欠:“好困。”   谢知?易也躺下来,从后边搂着她,前胸贴后背,严丝合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诺诺?”   “嗯,我睡了。”   又过一会儿,身后再次询问:“宝儿?”   “我睡了,哥。”   这回彻底安静,两人一同沉入梦乡。   *   次日天?色微明,谢随野起?床喂院子?里的鸡,然后出门买早饭。   刚摆上桌,准备喊宝诺起?床,忽然有人叩门,一个?令他无比厌烦的声音传来。   “四姑娘,我是叶琅台,你在家吗?”   阴魂不散的东西,一大清早就来倒人胃口,叶家祖坟是不是被刨了才生出这么个?后代?   “四姑娘?”   谢随野任他在外边思春,晾了好一会儿才不疾不徐地过去开门。   “你……”叶琅台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笑意僵在脸颊,尴尬地愣在原地。   谢随野抱着胳膊垂眸瞥过去,个?头比他高不少,本身气场就强,加之不屑一顾的眼神,无形中形成碾压。   “叶公子?这么早?”懒散疏慢的语调。   这家伙好生无礼,从前不晓得他的身份便?罢了,此刻明知?他是知?州大人的公子?,竟然如此怠慢?   叶琅台心里不大舒服,脸色略微沉下,通常这种?情况他身边有眼力见的仆人或朋友会立刻赔笑讨好,插科打诨,他已经习以为常。   前两年回奉城祭祖,一个?远房宗亲见着他便?跪下磕头拜年,自称侄儿,喊他叔叔。那人分明比他年长十来岁,家中早早落魄,混在叶府打杂讨赏过活,见着叶琅台便?想法设法巴结,双腿不听使唤地往下跪。   叶琅台是在这种?簇拥下长大的少爷,并且享受其中。   因而突然碰到?不待见他的人,心里纳罕极了,想摆脸色压一压对方的气焰,谁知?又碰一鼻子?灰。   谢随野淡淡开口:“你有事吗?”   叶琅台暗自恼怒,拿他没办法,自己还得维持体面:“昨日琅萱送给四姑娘的簪子?她忘了拿,我给她送来。”   谢随野:“不必了吧。”   叶琅台当他要面子?假客套,笑说:“何必如此见外,四姑娘喜欢,这簪子?也配得上她,再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谢随野不耐烦:“我妹妹不喜欢,她才几岁,这么老?气的翡翠她从来不戴。”   叶琅台嘴角抽搐,难堪之色溢于言表。   谢随野白了眼,自顾转身回屋,嘴上敷衍:“叶公子?请进?吧。”   岂有此理……   仗着他家拿捏着建平侯府的私生子?,竟然蹬鼻子?上脸到?这般田地……   叶琅台使劲攥拳,强行忍耐,抬起?手,马夫赶紧将提盒递过来,公子?哥正?愁没处撒气,回头恶狠狠剜了一眼:“蠢货,动作不能快点?故意让我等?,找死呢?”   马夫吓得连连躬身赔罪:“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叶琅台拎着提盒走?入院落,冷眼扫视周遭环境,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谢家大掌柜不在客栈待着,为何与?妹妹住在外边?看得这么紧吗?四姑娘这么大人还被兄长严格管束,可想而知?多么憋屈,她一定也想挣脱桎梏,逃离大家长的掌控,自由自在呼吸。   天?助我也。叶琅台不由暗喜,良家女子?的心事他了如指掌,以前那几次从未失手,这个?四姑娘自然也不例外。等?他把人弄到?手,定要好好利用她报复谢随野这个?不长眼的兄长,让他为今日的傲慢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叶琅台一扫阴霾,大步走?进?堂屋,把锦盒搁在桌边,一层一层打开。   “我家厨子?做的茶点,小?巧精致,正?好早饭的时辰,带给四姑娘尝尝。”   谢随野问:“你怎么找来这儿的?”   “我先去了客栈,你们家伙计告诉我的。”   “哪个?伙计?”   “这……我也不认识,怎么了大掌柜?”   谢随野毫不客气,没打算跟他拐弯抹角,也不给他留面子?:“你这般殷勤,不只为侯府办事吧?若想打我妹妹的主意,别怪我说话难听,趁早死了这条心,她不是你可以觊觎的人。”   叶琅台整理衣襟,低头笑了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四姑娘尚未出阁,我有爱美之心,倾慕之意,乃是人之常情。”   谢随野眯起?眼睛。   叶琅台自信地扬起?眉梢:“大掌柜,恕我直言,四姑娘早晚都要出嫁,你管得这么严,把她身边的朋友都赶走?,只会令她反感压抑,倘若哪天?不堪重负,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岂非伤了你们兄妹之情?”   叽里呱啦说的什?么废话?   谢随野嗤笑:“是吗?”   叶琅台叹道:“四姑娘想和谁交朋友,不如让她自己决定。”   正?说着,里屋传来依稀动静,两人不由自主缄默下来。那窸窸窣窣的声响轻缓断续,脚步虚浮,不一会儿水声淋淋,宝诺洗漱完出来了。   叶琅台挺直背脊,做出端正?清雅的仪态,昂首含笑。   谢随野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宝诺穿着藕荷色的大袖薄衫晃晃悠悠走?进?堂屋,乌黑长发垂坠腰间?,干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因为刚睡醒,表情有些迷茫,显出几分孩子?气。   “哥哥。”   她低头揉眼睛,嗓子?发哑,径直走?到?谢随野面前,坐到?了他腿上。   “还困呢?”谢随野把人搂住,宝诺顺势倒在他臂弯里,打个?哈欠,眨巴眨巴眼睛。   叶琅台目瞪口呆。   长这么大还不避嫌的兄妹已经够罕见的,亲密成这样更是闻所未闻。   谢随野的注意力完全被宝诺带走?,仿佛忘记家中还有客人的存在。   “饿不饿,想喝粥还是豆浆?”   宝诺扯着袖子?玩儿,没睡够,起?床气上来,皱眉烦道:“不想吃,不想喝。”   谢随野瞧她嘴巴噘起?,憨态可掬,忍不住低头在她嘴角亲了口:“调皮。”   叶琅台吓得往后倒退两步,头皮悚然,目光惊恐地指着二人:“你、谢掌柜你做什?么?她是你妹妹呀!”   疯了吧?这人简直疯癫,竟然当着他的面兽性大发?!   “是我妹妹,怎么了?”谢随野无动于衷,甚至挂起?不屑的冷笑,极其嚣张。   叶琅台惊愕的视线不断在二人之间?穿梭,他见宝诺像只犯懒的猫儿蜷在他身上,分明还是意识懵懂的模样,恐怕根本不清楚她哥哥这是在趁机轻薄她!   “真是畜生啊,难道你素日就这般诱导哄骗,侵犯自己的胞妹?!你还是人吗?!”叶琅台怒火中烧:“四姑娘你快清醒一下,别受他诓骗!”   谢随野勾起?嘴角观赏他暴跳如雷的蠢样,那笑意恶劣至极。   宝诺正?沉浸与?哥哥亲昵,旁边大喊大叫扰乱她的兴致,真烦人。   “四姑娘,他这是在占你便?宜!”   吵死了。   谢随野正?要发作,宝诺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分心,接着主动含住他的下唇。   一个?绵长的深吻,缠绵且投入。   谢随野霎时兴奋到?全身激昂,黑压压的眉眼翻涌着暗潮,凌厉又癫狂的目光射向叶琅台,将他呆若木鸡的表情纳入眸底,眉梢微挑,简直酥爽绝顶。   叶琅台震撼到?天?灵盖都被掀翻,张嘴僵在原地,仿佛被雷电劈裂,灰飞烟灭。   原来她是自愿的?   她竟然自愿和自己的兄长苟且乱.伦?!   “禽兽……你们真是禽兽不如!”   叶琅台怕了他俩,白着脸落荒而逃。   *   宝诺亲得呼吸急促,醉酒一般,和哥哥分开时眼神都变得迷离,双颊泛红。   “还要。”她仰躺在他臂弯里,情欲浮现之后面若桃花。   谢随野却?扣住她的下颚阻止靠近,嘴边扬起?讥笑:“你不介意和我一起?做禽兽么?”   他居然推开自己?宝诺拧起?了眉尖,揪住他的领子?拉近。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别人的言语了?”   叶琅台那种?草包的话也值得认真吗?   谢随野看着她,目光很深,一瞬也不愿挪开:“我是不在意旁人,可我担心有朝一日你会受不了蜚语流言。”   宝诺不解:“你又不是我亲哥,外头都晓得的呀。”   谢随野:“所以你打算何时向家里公开我们的关系?”   宝诺一愣,被问住了。   “外人不足挂齿,可是谢司芙,谢倾,伍仁叔,客栈上上下下看着你长大的那些人,想好怎么让他们接受吗?”   宝诺确实还未考虑这个?问题,她甚至有点享受背着家里偷偷和哥哥相爱,天?知?地知?,花儿知?,月亮知?,一边维持熟悉安稳的兄妹日常,一边暗地里偷吃,这种?两全其美的生活再保留久一些不好吗?   “把我当什?么?”谢随野目光变暗,已然洞穿她的想法,语气也转为冷淡,拍拍她的胳膊:“起?来,吃完饭该去衙门画卯了。”   宝诺正?在兴头上,哪肯放过他:“哥哥不想亲我吗?”   “不想。”   骗人,宝诺就坐在他怀里,能不清楚他的反应吗?   坏心一起?,她非但?不从他腿上下去,而且搂着他的脖子?若有似无地摇晃。   谢随野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烫熟。   “干什?么?”他想阻止,可是无从下手,眉头蹙起?,嗓音发沉,呼吸渐渐急促:“谢宝诺。”   “哥哥……”   宝诺变本加厉,凑近他的颈脖,含住他清晰的喉结砸吧了一下。   谢随野猛地把人抱起?,踹开碍事的凳子?,大步回房。   宝诺正?高兴,小?腿挂在他臂弯晃动,盯着他的侧脸春心荡漾。   “我看你还没醒,不想吃饭就再睡会儿吧。”   谢随野把她放在床铺上转身就走?。   宝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两只手一起?抓紧。   “不准走?。”她难以置信,眉头拧起?,嘴巴撅得很高:“你还要去哪儿?”   说话间?将他拽了过来。   谢随野扑到?她身上,瞬间?把人压在柔软的被褥里。   问题是宝诺压根儿没使劲,那么高大强壮的男子?,竟然一拽就倒。   “你是我的。”宝诺用手慢慢抚摸他的轮廓,宣誓自己的权力:“每一寸都是我的,你要听话。”   谢随野微怔,不由低头莞尔:“目无尊长,你是想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宝诺问:“那哥哥给我骑么?”   “你要什?么我没给你?天?上的星星月亮要不要?”   宝诺对他也没多少招架之能:“我现在只想要你。”   谢随野如她所愿,埋下去深深地吻她。   宝诺起?初还能享受,没过一会儿发觉不对劲,睁开眼睛推他,不仅没能推得动,两条胳膊还被钳在了头顶。   无法,她不客气地朝他舌头咬了下去。   哥哥吃痛抽离,有点恼:“做什?么?”   “你、你做什?么?”   他歪着脑袋端详,眼神颇为玩味。   宝诺只觉毛骨悚然,刚才亲着的时候谢随野和谢知?易切换了一次,她能分得清,因为一个?喜欢把舌头探入她嘴里,一个?喜欢接纳她的舌头。   事发突然,宝诺尚未做好准备,或者说这些天?来她就是在逃避这件事:“等?等?,哥……”   怎么可能等??   不待反应,她的衣衫很快被扒干净。   “看吧,妹妹果然吃以退为进?这套。”   “骗人是你的强项。”   “呵,不及你万一,自残博取怜惜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宝诺眼瞧着他自言自语,不禁寒毛耸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脸颊涨得通红。   上当了、上当了!   哥哥刚才那些推拒和冷淡都是欲擒故纵的手段,故意钓她上钩,让她误以为自己把控了局面,还沾沾自喜呢!   宝诺预感大事不妙,立即想脱身,可惜为时已晚。   谢知?易将她双手锁在床头木栏,所用镣铐正?是当初她用来限制他行动的刑具。   “放开!”   “瞧你生龙活虎。”谢随野说:“一会儿没了力气再放。”   宝诺又恼又怕:“我不要这样!”   谢知?易的手背慢慢抚过她的脸颊和下巴,目光迷离:“你一点儿也不乖,人长大了,那些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都跑来吸引你的注意,真让我厌烦。”   “哥哥……”   谢随野嗤笑,手掌往下:“装可怜,想求饶?你现在就算喊夫君也没用。”   宝诺怕了,全然不由自控地扭动,也不知?是想摆脱还是迎合:“不要……”   哥哥脸色骤然变沉,胸膛起?伏剧烈。   “一会儿就放开你,妹妹,乖,听话。”   他说这话的同时吮着她的嘴。   “不行……”宝诺还不明白自己犯个?弥天?大错,这种?时候嘤咛般带着哭腔的“不要”和“不行”正?是催化亢奋的燃料,一声就足以让人丢失理智坠落欲河,偏她还不停地控诉抗议,不停地喊。   此刻是白天?,院门虚掩,外头街上的洒扫声和货郎的叫卖声不时传来,宝诺觉得偷情般心惊肉跳,被这重重叠加的刺激和快感冲得颠倒错乱。   更令人难以承受的是随意切换的身份。   “瞧你那点儿出息,要哭了吗?”谢随野不怀好意地讥诮:“我怎么你了?不是你在咬我?咬得那么厉害,我还没找你算账……”   “怎么不喊哥哥了?”谢知?易温言细语地哄骗:“刚才凶你的不是我,好诺诺,我何时欺负过你,对不对?乖,再分开点儿……”   宝诺快疯掉了。   他们还会相互攻击。   “谢知?易你真是披着羊皮的畜生,把她糟蹋成什?么样了?宝儿,别信他的花言巧语,衣冠禽兽最爱装成正?人君子?行骗。”   “疯狗闭嘴,你在她身上到?处乱咬,留下那么多印子?,可有半分怜香惜玉?”   “不怪我,被绞得太厉害,下手重了点儿。”   ……   宝诺无法招架,恍惚间?觉得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对付她,时而轮番上阵,时而一同夹击,根本不可能从他们手上逃生。   好在哥哥说话算话,松开镣铐,把她磨得发红的手腕放在唇边亲吻吮吸。   “别动,她现在虚着呢,碰哪儿都要命。”谢随野一边说着,手背慢慢划过去,所到?之处惊得她颤栗不已。   “累了就睡吧。”谢知?易语调心疼:“可怜的小?东西。”   宝诺如获大赦,揪住枕头昏昏欲睡。   谁知?刚沉入梦乡没多久,她的美梦就被捣碎了。   怎么能这样?   宝诺松散的头发凌乱铺开,乌黑如绸缎,衬得面如白玉,茫然哀怨的神情,眉眼满是难以置信,动荡中撑着胳膊微微支起?身往下看,害怕,又望向他的脸。   此刻她已分不清哥哥究竟是谁。   他陷在欲海里的眼神更是非人非兽。   宝诺忍不住在脑中用恶毒的话语咒骂,身子?却?不由自控地迎合。   不中用!   没出息!   这辈子?都栽到?他俩手上了!   ……   -----------------------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完结[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宝诺生平头一回旷职, 时近正午,柳夏到家里来寻她,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好好揶揄一番。   到地方, 却见院门虚掩,里头静静悄悄不见人影, 只有一群鹅黄小?鸡在院中散步。   “老四?”柳夏踏入门槛,东张西望:“你在吗?”   忽而一个高大清俊的男子从?屋内出?来, 披头散发,衣袂带风, 虽简单整理过,还是?能看出?不怎么得体。   “你是?……宝诺的兄长?”   “嗯。”   “她今日怎么没去衙门?”   “有点不舒服。”   柳夏一听便露出?担忧之色:“不舒服?找大夫诊治了吗?我去看看她。”   谢知易不着痕迹挡住她上前的路,略微笑说:“刚刚吃了药, 已?经睡下了。”   即便关心则乱, 凭着游影的直觉,柳夏也看出?不对劲, 此人衣衫不整地从?宝诺房里出?来, 还算什么正经兄长,情?哥哥罢了。   她尴尬地咳了声,背着手:“那我不打扰她休息,衙门那边我替她请假, 你,你好生照顾她吧。”   被看穿的谢知易却不见半分局促之意,若无其事地送客人出?门。   正好酒楼送的饭菜到了,提盒拎进堂屋放在桌上,先不忙打开?,他回房去叫宝诺。   “起来吃点儿东西。”谢知易用冒出?胡渣的下巴蹭她鬓角,轻声说:“你早饭就?没吃, 当心胃难受。”   宝诺才刚睡一会儿,嗓子哑得厉害,眼?睛也睁不开?:“谁来了?”   “你的同僚,那个牛高马大的女人。”   “人家叫柳夏。”   管她叫什么,谢知易去拿饭菜,端到床边把宝诺捞起来喂了几口,她困得昏天黑地,实在没有心思进食,连擦嘴都得靠他帮忙,然后倒头就?睡。   谢知易把帐子放下来,悄声出?去。   *   话说叶琅台落荒而逃之后,惊恐万状地跑回家,直奔他姐姐的院子。   “谢家兄妹乱.伦!”   他不管不顾地丢出?几个字,气喘吁吁,五官乱飞。   叶琅萱正在洗漱,莫名其妙地瞪着他:“啊?”   “他们二人当着我的面亲嘴!”叶琅台激动到走来走去:“真看不出?来啊,长得人模人样,背后竟做些畜生行径!他们定是?疯了!”   叶琅萱听得发懵,扯起嘴角:“你是?说谢知易和谢宝诺那对兄妹?”   “否则还能有谁?!”叶琅台陷在震惊、混乱和恼怒中难以?自拔:“我要让整个平安州都知道?这桩丑事,看他们如何继续嚣张!”   叶琅萱丢开?洗脸帕,眉头紧锁,当即吩咐丫鬟:“你去把管事的媳妇叫来,我要问话。”   “是?,小?姐。”   叶琅台:“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不想想办法!对了,咱们索性就?拿乱.伦之事威胁,让谢家交出?小?侯爷的私生子,倒不必留什么情?面了!”   叶琅萱烦道?:“你先给我安静,乱就?乱吧,这种?事情?又不是?头一回听说,值得你如此癫狂?”   叶琅台找了把圆凳坐定。   没一会儿管事的媳妇进来回话。   “你是?本地人,对平安州街头巷尾了如指掌,若想打听这里的事情?,问你一个便是?,对吧?”   “小?姐抬举我了,不敢说了如指掌,只要有些名声的人家,我多少?认得。”   “那就?行。”叶琅萱直截了当:“多宝客栈的谢氏姊妹你晓得吧?他们什么来头,在平安州有靠山吗?”   管事媳妇思忖道?:“那间客栈确实有些名堂,与甄家发生过不少?矛盾,岐王叛乱之时,甄府趁机铲除异己,听闻也曾派出?杀手清剿多宝客栈,一去二十几人,不知为何全部惨死,尸体被丢在街头,大家都看见了。”   叶琅萱拧眉:“甄家覆灭前可?是?此地的世?家大族,谢氏竟然也敢招惹?”   “他们姊妹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外地来的,背景成谜,那谢家老四又在惊鸿司任职,谁敢轻易招惹惊鸿司啊。”   “什么?!”叶琅萱和叶琅台异口同声:“她是?惊鸿司游影?!”   “是?的呀。”管家媳妇说:“别?看她表面像个娇滴滴的姑娘,办起案来可?狠了,惊鸿司的审讯手段我也略有耳闻,哎哟,真怕您听完吃不下饭。”   叶琅台面容扭曲,额头渗出?虚汗,他居然去招惹一个游影……   叶琅萱眉头越拧越紧:“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啊。外地人,背景不明,那他们几个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吗?”   管事媳妇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应该是吧……哦,谢老四是?他们的表妹,前几年谢大掌柜突然在饭桌上提起四姑娘的身世?,大伙儿才知道?这层关系。”   叶琅萱琢磨片刻,猝然发出一声冷笑:“呵,偷香窃玉的把戏。”   叶琅台回过神:“不是亲兄妹啊?那就?好……”   “好个屁。”叶琅萱啐道:“眼下连乱.伦的把柄都没了,侯府的差事还怎么办?”   “告诉父亲,谢家有惊鸿司的背景,让他亲自出?面吧。”   叶琅萱挥手让下人们都出?去:“不对,你还记得昨晚饭桌上谢知易说的话吗?他尚在人世?的小?姨……那不就?是?谢宝诺的生母?!”   叶琅台摸不着头脑:“啊?她生母怎么了?”   叶琅萱眼?珠子转得飞快:“抛夫弃女远走高飞,嫁得如意郎君,怕别?人知晓她的过去,躲还来不及……你不觉得他当时的语气非常冲,好像在讥讽什么人吗?”   “对啊,莫名其妙。”   “并?非莫名其妙,他是?在小?娘现身以?后才突然发作的。”叶琅萱眯起眼?睛冷笑,神情?逐渐笃定。   叶琅台还一头雾水:“小?娘?你是?说他们认识?”   “谢知易说他们随母姓,又提到小?姨,用你的脑子好好联想一下。”   “小?娘、小?姨……啊?不会吧?”叶琅台大惊:“我看就?是?巧合,不过都是?姓谢的罢了……小?娘进我们家之前嫁过人还生过一个孩子?从?未听她提过呀!”   叶琅萱冷哼:“藏还来不及,她若主动暴露这段前史,爹爹未必肯收她。”   “这都是?你的猜测,未免太过天方夜谭。”   “哼,既然骨肉相见,总会漏出?蛛丝马迹,走着瞧,我会抓到把柄的。”   ……   是?夜,宝诺和谢知易回多宝客栈吃饭,谁知谢昭敏已?经在店里恭候多时。   她行踪极其低调,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进店便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谢倾也不认得,只当她是?寻常客人。   宝诺正要回后院,忽然发现一个贵妇径直朝自己走来,几乎拦住她的去路。   “宝诺。”   谢昭敏笑着和她打招呼,神色温柔,笑意未达眼?底,那种?不着痕迹的冷漠是?宝诺熟悉的东西。   谢知易的身影忽然挡在跟前。   “知州夫人。”他周身寒气,像一只冷血动物?,沉声问:“你找我妹妹有事?”   谢昭敏这辈子没想过还会再?见到这个女儿,前尘往事早已?被她抛诸脑后,恨不能通通抹除,水一样消失无踪才好。   可?她偏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提醒着那段令人厌恶的过往。   谢昭敏坐在后院石桌前,手指抚摸瓷杯,前边大堂喧闹的声音传来,这间客栈的生意实在红火。   既然兄妹二人不怎么缺钱,应该不会为了银子来纠缠她,这点可?以?暂且安心。   不过他们招惹了建平侯府和宁国公府,是?福是?祸尚无定论,眼?下需以?安抚为上,不可?把话说绝。   “知州夫人痛快些吧。”谢知易提醒:“我想你也不希望被人发现你来这儿。”   谢昭敏松开?茶杯,握住手腕的翡翠镯子:“昨晚给你娘烧纸,想起那年最后一次见面,闹得那样难看,真是?悔不当初。”   谢知易对她的剖白没多少?兴趣,拉过宝诺的手,十指交错,慢慢磨蹭她的掌心和手背。   对方不接话,谢昭敏只能更加主动:“你脱离宗门平安长大,做一个客栈掌柜,过踏实日子,已?经十分有出?息了。”   “说重点吧。”谢知易失去耐心。   谢昭敏侧身斜坐,面朝着他,仿佛看不见宝诺,将她排除在外。   “听小?姨一句劝,侯府的孩子留不得,实话告诉你,我家老爷一定会采取强硬的手段,他身为知州,只需随便寻个由头将你下狱,客栈也给查封,你们斗不过的。”谢昭敏语气诚恳:“我冒险出?来跟你说这些,绝非危言耸听,民不可?与官斗,你千万别?犯糊涂。”   谢知易:“我家的事都由宝诺做主,你得问她。”   谢昭敏微微一愣,这才望向她的女儿。   印象中的宝诺从?小?就?会察言观色,总是?想方设法地讨好她,怕她离开?家一走了之。每次谢昭敏和文淮彬吵完架,宝诺就?一瘸一拐晃来晃去,要么拿果子给她吃,要么把自己做的布偶娃娃给她看,小?心翼翼地讨母亲欢喜,盼着她消气。   谢昭敏对她的认知依旧停留在那个时候。   即便她长大了,此刻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面色淡淡,亭亭玉立。   可?谢昭敏心里依旧瞧不上这个女儿。   因为她是?文淮彬的种?。   因为厌恶文淮彬,同样也厌恶这个代表着她糟糕过去的女儿。   只是?现在的谢昭敏经过多年沉淀,有了身份和谋算,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张牙舞爪了。   “宝诺啊,你跟着哥哥长大,比在乡下好吧?”谢昭敏笑说:“你和琅萱琅台是?怎么交上朋友的?他们性子娇贵,脾气古怪,你还是?少?来往,那两个祖宗说翻脸就?翻脸的。我如今虽为知州夫人,但在府内并?没什么话语权,过去的旧事亦无人知晓,倘若他们发现你的身份,恐怕会对你不利,所以?往后还是?少?见面的好。你若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想去的地方,我来安排,钱不是?问题。”   宝诺盯了她一会儿,不禁失笑:“平安州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会去。今日是?你找上门,不是?我要见你,叶夫人,我们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你犯不着在这儿虚与委蛇,假得很。”   谢昭敏猛地攥紧手指,她居然这么对自己说话?   哦是?了,她必定积攒了许多恨意,埋怨她当初抛夫弃女一走了之。谢昭敏抬起下巴,并?无任何心虚羞愧,自觉理直气壮。倘若宝诺出?口责怪,她更有一番道?理等在那里。   母亲又如何,辛辛苦苦生下她,受尽生育的痛苦,已?然牺牲够大,难道?还要将一生都搭在她身上?既是?文家的种?,抚养的责任自然该由文淮彬承担,有什么道?理批判生母?   谁活在世?上不遭罪?   谢昭敏走到今日,背后咽下的苦楚有谁知晓?凭什么谢宝诺就?不能吃苦?   作为生母,她一点儿也不欠她。   别?想来高高在上审判。   “呵呵,你自然是?有骨气的。”谢昭敏微微挑眉;“我知道?,当初抛下你远走高飞,你……”   “我二姐的孩子你也别?惦记。”宝诺没耐性听她绕弯子,直截了当把话说开?:“知州大人想耍什么花招尽管来,多宝客栈受得起。”   谢昭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当她赌气撂狠话,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跟她那个爱吹牛的爹一样:“京城里的贵人不是?你能招惹的,别?说他们,我家老爷朱笔一批,于普通人来说便是?灭顶之灾。你不要以?为我能替你们善后……”   “好大的官威啊。”宝诺冷道?:“叶东赋花钱买来的仕途,能力?平庸,多年不得晋升,靠着巴结贿赂皇子才坐上知州之位,如此蝇营狗苟的官员,实乃朝廷之蛀虫,他若想仗着权势陷害多宝客栈,我跟他没完。”   谢昭敏屏住呼吸,不料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里虽然震惊,但不想被她压下去,遂无谓地笑了笑:“好吧,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知州夫人优雅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客栈。   看来兄妹两个不知深浅,油盐不进,此番必定要得罪公侯权贵,谢昭敏留在平安州恐遭他们牵连,不如带三郎回奉城,远离是?非旋涡才好。   她心里做着谋划,回到州衙内宅,忽见正院厅堂灯火如昼,一家子整整齐齐地等在厅内,气氛古怪。   “哟,小?娘回来了。”叶琅萱起身相迎,走到廊下抱着胳膊笑睨她。   谢昭敏预感不妙。   叶东赋坐在圈椅里,面色沉沉,见她进来,随手放下茶盏,啪嗒一响。   “怎么今日忽然想去庙里烧香?”叶琅萱打量她:“还说吃完斋饭再?回来,小?娘怪有闲情?逸致的。”   谢昭敏没答话,自顾走到叶东赋身旁:“老爷。”   叶琅台朝管家招招手,立在廊下的小?厮躬身进门听候差遣。   “小?娘,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谢昭敏说:“静水庵。”   叶琅萱笑起来,指挥小?厮:“你把方才汇报给老爷的话再?给夫人讲一遍。”   “是?,小?的跟着夫人的马车出?城,先是?到了静水庵,没过一会儿夫人出?来,回了城,接着去了多宝客栈。”   谢昭敏垂下眼?帘,攥住了手。   叶东赋依旧不语,似乎还在琢磨眼?下的情?况。   “小?娘,你偷偷摸摸跑去多宝客栈做什么?”   这两个小?畜生竟然派人跟踪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建平侯府的差事尚未办成,我去看看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是?么?”叶琅萱弯起嘴角:“我还以?为你去和亲生女儿团聚呢。”   谢昭敏霎时屏住呼吸。   叶琅台隐含兴奋,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差错般:“谢宝诺果真是?你女儿?谢知易是?你外甥?天下竟有这般巧合,看来咱们两家确实有缘啊。”   叶琅萱轻嗤:“小?娘,你女儿都那么大了,怎么从?未听你提过?当初你隐瞒前史来到我家,我母亲好心收留,将你当做知心的姐妹,而你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抢走了她的夫君……”   “行了。”叶东赋神色严厉,冷冷瞥过去:“长辈也是?你能议论的吗?”   叶琅萱撇撇嘴,别?开?脸去。   叶琅台接话:“父亲,小?娘隐瞒欺骗,待人不诚啊。”   叶东赋沉声道?:“昭敏,你该一早告诉我,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谢昭敏听他的语气便知留有余地,立马解释:“老爷,并?非我想隐瞒,只是?当初所托非人,那些年过的日子不堪回首,我决心斩断过去,发誓再?也不看回头路,权当重活一遍,所以?才对往事闭口不提。”   说着掏心窝的话,她眼?眶泛红,用帕子掐了掐眼?泪。   “若非老爷垂怜这个飘零人,只怕我早就?死在外面了……妾身今日所有皆是?老爷的恩德,若能早点儿遇见老爷,不至于耽误了年华,白白受那些罪……”   叶东赋叹气,拉过她的手:“我没有怪你,多年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叶琅萱和叶琅台对视,无语地白了眼?。   “既然小?娘和多宝客栈有此渊源,侯府的私生子应该能带回京城了吧?”   “不错。”叶东赋拍拍她的手:“谢家那几个年轻人都是?你的晚辈,你出?面游说,必定马到功成。”   谢昭敏扯起嘴角笑笑:“我与他们并?没有多少?情?分,谢家的老二老三更是?和我毫无瓜葛……不如让徐哲呈上状子,您升堂审理,正大光明地把孩子送还建平侯府……”   叶东赋抬手打断她的提议:“我原本做的这个打算,可?你女儿谢宝诺乃是?惊鸿司游影,这倒不好办了。”   “什么?”谢昭敏僵住:“她是?……游影?”   “是?啊,惊鸿司,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叶东赋琢磨:“这样吧,由我牵线搭桥,摆一桌酒席,请双方坐下和谈,即便要得罪游影,那也是?侯府的事儿,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谢昭敏没吭声。   叶东赋吩咐道?:“明日你亲自递帖子,宴席你也一起去,稳住谢家兄妹。”   “……是?。”   谢昭敏懊悔不已?,她先前不该把话说绝,倘若态度柔软些,再?见时脸上都过得去……   可?无论她有多不情?愿也只能厚着脸皮再?登多宝客栈。   谢昭敏用一晚上调整好自己,她毕竟是?宝诺的娘亲,谢知易的姨母,是?他们在世?上所剩无几的血亲,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真的无视自己吧?   尤其自幼遭遇变故的孩子,内心深处一定渴望亲人的关怀,即便嘴上厉害也是?发泄不满,希望长辈低头认错罢了。   虽然谢昭敏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宝诺成为惊鸿司游影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但那又如何,难不成她还想在生母面前耍官威?她做得出?来吗?不可?能的。   翌日,谢昭敏备着礼品,光明正大地前往多宝客栈,就?当昨晚的不愉快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登门造访。   宝诺一早去了衙门,不在店里。   谢随野自有安排,应下饭局,但时间地点得由他来定。   谢昭敏没想到这么顺利,心下揣摩,他们果然对侯府有所图谋,既然愿意坐下来谈,那便是?想好让出?孩子的条件了。   既然宝诺有官职在身,那么她更不可?能和自己作对,毕竟谢昭敏如今是?知州夫人,双方把关系处好了,对她的前程有益无害,这是?常人都懂的道?理。   叶东赋得知饭局敲定,自然高兴,只是?对于谢随野的傲慢有些不满:“你这个外甥架子倒不小?。”   谢昭敏说:“他们手上攥着小?侯爷的孩子,将来说不定就?是?侯府的亲家,自诩身份也是?有的。”   叶东赋冷笑:“如今这些后生,攀附权贵投机钻营,小?聪明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谢昭敏不置可?否。   叶琅萱和叶琅台被排除在外无法参与,难免失落,少?不得揶揄几句。   “小?娘真是?左右逢源,那晚谢知易指桑骂槐,揭老底,泄私愤,含沙射影起来毫不顾念你是?他的长辈,小?娘这都能忍,实在令人佩服。”   谢昭敏默然片刻,慢慢走到叶琅萱面前,温柔地替她整理钗饰。   “明年就?要出?嫁了,怎么还这么毛躁?元家乃书香门第,听闻元世?聪的母亲极其看重家规,将来你嫁过去一定要好好和她相处,切勿像在家里这般猖狂,倘若元夫人得知你在婚前纵情?私欲,恐怕后半生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叶琅萱沉下脸,一把推开?她的手:“不劳小?娘费心,日子好不好过,各凭本事罢了。你若坏我姻缘,爹爹可?不会放过你。”   谢昭敏面色随和:“老爷若知道?你素日干的那些好事,会不会放过你呢?”   “……”   “人长大,该懂些分寸了,大小?姐。” 第64章   谢随野将饭局定在?七日之后, 也不去官邸,而选在?平安州最雅致的观鹤楼。   午时初刻,三方人马悉数到?场, 聚在?偌大的雅间,围桌坐定。   季安依然谨慎, 徐哲得知对方有惊鸿司这层关系,亦收敛些许。   “谢四姑娘怎么没来?”叶东赋发现少一个人, 左右张望。   谢随野:“衙门那么多事等着她处理,今日又非休沐, 她来做什么?”   这叫什么态度?徐哲登时就想?发作,季安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冷静。   叶东赋也不太舒服, 转头?看了谢昭敏一眼。   谢昭敏脸上?挂不住, 没想?到?宝诺竟然如此无?礼,连她的面子都不顾及。   “罢了, 谢掌柜在?这儿?也一样, 只要今日将事情谈定,往后有的是机会熟络。”叶东赋自恃长辈,又是知州,不与之计较:“想?来你们兄妹几人已然商量妥了,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和你姨母在?这儿?,都是一家?子亲戚,但说无?妨。”   谢随野扫视桌上?众人,接着嗤笑起来:“谁跟你们是一家?子?馒头?绝不可能?去建平侯府,他是谢家?的孩子,没有商量余地?, 明白吗?”   此话一出霎时激起众怒,徐哲冷道:“耍我?们玩儿?呢?摆那么大谱来这里吃饭,人到?齐了你还跟我?装腔作势,过分了吧?”   “不耍一耍你们怎么长记性??”谢随野挑眉:“我?已经几次三番表明态度,你们听不懂人话,持续不懈地?骚扰,欠不欠啊?”   叶东赋震怒,惊愕地?转向谢昭敏,用眼神质问:这就是你的好外甥?!   谢昭敏屏住呼吸垂下眼,手掌微微发抖。   她难以理解这对兄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非要挑衅权贵,以为做上?游影就能?把皇亲国戚踩在?脚下了?   他们迟早会为自己的无?知和傲慢付出代价。   不中用,原本?指望他们识趣,没想?到?竟如此浅薄狂妄。   谢昭敏在?心里与之划清界限,彻底切割干净。   “年轻人,不要把事做绝。”叶东赋沉声道:“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谢随野:“老东西不要教年轻人做事,你已经不合时宜了。”   叶东赋大怒,起身就要发作,这时跑堂的进来:“谢掌柜,您的客人在?隔壁。”   谢随野悠然拍拍衣衫:“诸位请自便,我?的话说完,该去办正事了。”   *   陆刹在?朝为官多年,性?情刚正耿直,甚至不近人情,时任巡抚大员,历经岐王之乱,朝廷命其坐镇平安州善后,稳定局势。   如今宴州与朝廷签订盟约,南朝获得了宝贵的盟友,边境防线大大向前推进。而稳坐宴州头?把交椅的永乐宗宗主正在?平安州活动,虽伪装成一介平民,但他身份尊贵特殊,朝廷命陆刹负责接触,以上?宾之礼相待。   谢随野自然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表明想?在?南朝维持普通人的生活,不要对外暴露他的身份。   这次观鹤楼见?面不算公干,陆刹在?官场上?几乎没有朋友,可若抛开双方背景,谢随野那种直截了当的性?子倒与他十分相投。   “谢掌柜好人缘啊,随便在?哪儿?吃饭都能?遇到?朋友。”陆刹以为他在?隔壁应酬。   谢随野落座:“不是朋友,讨债的,缠了我?好些时日。”   “还有人敢跟你讨债?稀奇。”   伙计正端来热茶,这时徐哲带头?冲了进来,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当即破口大骂:“姓谢的你算什么东西!蹬鼻子上?脸不知死?活,当我?们建平侯府是吃素的!别以为你妹妹在?惊鸿司任职就了不起,区区一个游影也敢和宁国公建平侯叫板,我?看你们嫌命长,全家?都不想?活了!”   伙计吓得连连后退,谢随野若无?其事地?观赏他发癫,陆刹则面无?表情。   叶东赋道:“小侯爷的儿?子不能?流落在?外,事关侯府血脉,我?看谢家?还是等着对簿公堂吧。”   如此一来算是撕破脸,谢昭敏只想?尽快抽身,别蹚这趟浑水。   陆刹开口,问:“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谢随野挑眉:“那俩是宁国公府和建平侯府的鹰犬,边上?是平安州知州叶大人。”   陆刹本?就是个面瘫,眉目冷冽刚硬,沉下来打量,愈发森冷威严。   他今日出来吃饭没有穿官服,叶东赋就任之后还未见?过巡抚的面,所以并不认得。   “我?二妹与小侯爷育有一子,他们是来抢孩子的。”谢随野言简意赅。   徐哲已然丧失理智,听见?这话愈发暴跳,再次凶狠地拍打桌面:“给你脸了是吧?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们谢家?算哪根葱!攀上?侯府这棵大树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姐姐姐夫是体面人,给你们留足了脸面,你还真当我们好说话呢!叶大人,我?看没有客气的必要了,立刻将谢氏全家?下狱,客栈查封,让他们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也配和侯府叫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东赋面色沉沉,默认了这个提议。   季安也不敢出声了。   谢随野却是悠然笑开:“哟,知州衙门是建平侯府的后院呢?区区一个远房外戚都敢发号施令,这是不是叫官官相护啊?”   徐哲正要叫骂,忽然发现坐在?圆桌对面那个面瘫冷冷看着自己,气场颇为古怪。   “大人。”此时闯入两?名带刀侍卫,拱手行礼:“卑职听见?这边好大的动静,可有什么意外?”   陆刹抬手一指,沉声道:“将此人拿下。”   徐哲尚未反应过来,胳膊猛地?遭到?反拧:“啊!!谁敢动我!你他妈不要命了!”   叶东赋觉察不对劲,脸色惊变:“你是……”   侍卫将徐哲死?死?按住,同时厉声呵斥:“放肆!巡抚大人面前岂容你叫嚣!”   此言一出,叶东赋双眼几乎瞪出眼眶,霎时寒毛耸立,太阳穴跳得快要炸裂:“巡抚……陆大人?”   糟糕。   “叶知州。”陆刹的声音冷若冰霜:“岐王之乱刚刚平息,陛下憎恶朝臣结党营私,你怎么还敢顶风作案?”   叶东赋赶忙作揖:“下官不敢,下官听闻小侯爷的孩子流落在?外,正要升堂审理此事。”   “还需审理吗?我?听此人方才所言,分明给你下达指示,查封客栈,将谢氏全家?下狱,没错吧?”   叶东赋倒吸凉气:“大人明鉴,徐哲口不择言行为莽撞,下官并未将他的疯话当真,今日宴请两?家?商谈,下官作为中间人调停,绝无?偏私。”说着回头?扫了谢昭敏一眼:“内子与谢掌柜乃是血缘至亲,下官怎会为难自家?子侄。”   陆刹询问谢随野:“你与叶知州是亲戚?”   他靠在?圈椅里,胳膊搭着扶手,挑眉道:“不好说,是不是亲戚,取决于今日巡抚大人在?不在?这儿?。”   这话简直是打叶东赋和谢昭敏的脸。   陆刹命令侍卫:“先把这个叫徐哲的刁民押回衙门,稍后我?亲自审问。”   “是!”   脸色惨白的徐哲被带走?,季安立马跪下:“回禀大人,徐哲乃是宁国公府外戚,横行霸道惯了,在?侯府也是这般张狂,他此番行径纯属自身品行卑劣,与我?侯府无?关啊!”   陆刹:“你倒乖觉,想?划清界限没那么容易,去巡抚衙门候着,等我?审完他,自有话问你。”   季安用力闭眼:“……小的领命。”   连季安都知道割席,叶东赋自然有这个觉悟,赶忙表明立场:“大人,那徐哲仗着国公府的背景向下官施压,来势汹汹咄咄逼人,况且谢二姑娘的孩子确系侯府子嗣,下官这才不得不居中调解……”   没等他说完,谢随野冷冷开口:“告诉孟承豫,馒头?是永乐宗的孩子,看他还敢不敢伸手来抢。”   叶东赋猝不及防钉在?原地?。   当日陆刹便在?巡抚衙门提审徐哲,因其态度嚣张,责令重打三十大板,丢进了牢房。   季安引以为戒,愈发不敢轻慢,恭恭敬敬地?交代此行的目的,尽力撇清侯府与叶东赋的关系,只管推给徐哲一人。   “我?家?世子与叶知州并不相识,更无?来往,此番牵涉叶知州,都是徐哲自作主张仗势欺人,侯府从来没有授意啊!”   陆刹放他回金陵城报信,这季安压根儿?不理会尚在?牢狱中受苦的徐哲,赶忙快马加鞭回侯府告知世子。   叶东赋焦头?烂额,质问谢昭敏为何不早告知他谢随野的背景。   “我?,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呀,谢昭颜当初是嫁给永乐宗的堂主,可我?对宴州那个地?方一无?所知,况且与家?姐早就分道扬镳,十余年来切断音讯不曾联络……”谢昭敏心乱如麻,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近日碰巧和那两?个孩子重逢我?才得知姐姐早已身故,我?以为谢随野只是经营客栈的一个掌柜,哪里想?到?他还有别的身份?老爷,永乐宗远在?宴州,就算他在?宗门内位高权重,也不至于能?影响平安州的局势吧?”   “蠢货,朝廷大事你不知晓,难道还看不出陆刹对他的重视吗?”   “这……说到?底,建平侯府想?抢孩子,那是他们和多宝客栈的恩怨,与我?们何干?老爷平白无?故被拖下水,属实冤枉。”   叶东赋眉头?紧锁,不想?听这些废话:“你赶紧去请他来府上?做客,对了,把你女儿?也请来,你是他们的至亲啊,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什么都好说。”   谢昭敏犯难,用力揪住手指:“老爷,他们兄妹相依为命长大,对我?并没有几分亲情,我?去也是徒劳……”   叶东赋:“十多年未见?,生分也是正常的,所以你才更得主动缓和关系啊,毕竟血缘在?那儿?,他们还能?弃你不顾吗?”   谢昭敏正垂眸纠结,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嗤笑,叶琅萱和叶琅台在?廊下偷听,忍不住发出了讥讽。   “小娘啊小娘,怎么你的亲生女儿?不愿与你亲近,你的外甥也不愿搭理你,做人实在?有点失败哟。”   叶东赋沉下脸厉声呵斥:“你们捣什么乱?不能?替我?分忧还要内讧!”   姐弟二人被震慑,赶忙上?前:“爹,女儿?正是给您分忧来了,那日宴请谢家?兄妹,你不在?,没有听见?谢随野指桑骂槐说的那些话,他们厌恶势利眼,小娘自己找到?活路便丢下女儿?不管,如今想?要拉拢人家?,务必低三下四做小伏低,得让他们好好出了心头?这口恶气才行。”   谢昭敏凌厉的目光射过去,瞬间面如铁色。   叶琅台也道:“听闻徐哲被打了几十板子已经下狱,巡抚大人那脾气定要参奏宁国公和建平侯,父亲怕受牵连只能?求助谢家?,小娘,只能?委屈你了。”   谢昭敏忍了这两?个蠢货十几年,今日不想?再忍。   “他们兄妹最厌恶的人应该是你吧,琅台。”   “我??与我?何干?”   “你肖想?宝诺,几次三番骚扰她,你的小厮陈皮为了你,还想?给她下药,弄晕了送到?你床上?,呵呵。”谢昭敏冷笑:“如今想?来,陈皮怎会无?缘无?故失踪,定是被谢随野除掉了。”   叶琅萱和叶琅台大惊,她怎么知道这些内情?   叶东赋听得眉头?紧锁:“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娘,你派人监视我?们?”叶琅萱瞪大眼睛:“我?身边的鹦儿?是你的人!”   谢昭敏冷面相对,无?动于衷。   正当此时管家?急忙跑进来传话:“不好了老爷,几个官差闯进内宅,说要逮捕大公子!”   叶东赋猛地?站起身:“这是州府衙门,哪个官差敢逮捕我?儿??!”   “是巡抚衙门的人,他们手上?有巡抚大人签押的朱票!”   “什么?!”叶东赋大惑不解:“巡抚衙门抓琅台做甚?”   “爹……”叶琅台不明所以:“我?、我?什么都没做啊,他们肯定弄错了……”   这时带刀的衙役大步来到?正厅,向叶东赋出示腰牌和朱票:“奉巡抚大人之命,请令郎跟我?们走?一趟。”   “犬子所犯何事,怎会惊动巡抚衙门?”   “澹州云梦乡有人来告,叶琅台勾结县令强占良家?女,逼死?两?条人命,大人震怒,命我?们立刻带他过去问话。”   叶东赋万分惊愕:“我?怎么不知有这种事?!”   “爹、爹救我?!”叶琅台吓得腿哆嗦,脸色煞白。   衙役公事公办,立即上?前抓人,并未因其知州公子的身份而有所顾忌,干脆利落地?回衙门复命。   “琅台!”叶琅萱追到?院门又飞快折返:“爹,就这么任由他们把琅台带走?吗?!陆刹手段刚硬,万一对他用刑怎么办?他如何受得住?!”   叶东赋头?晕目眩,赶忙扶着圆桌落座,手指颤抖:“来人,快,快去打听,是什么人状告公子。”   这时谢昭敏不紧不慢开口:“定是楚儿?的瞎眼外婆吧。”   “谁?”   谢昭敏:“琅萱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老爷不妨问问,去年她们姐弟到?云梦乡游玩,都干了些什么。”   叶琅萱屏住呼吸,太阳穴跳得发痛。   叶东赋:“怎么回事,说!”   叶琅萱跪到?她爹跟前:“琅台他,他被一乡野女子蛊惑,中了奸人的圈套……”   “呵,什么圈套。”谢昭敏冷笑:“人家?早就定了娃娃亲,一口回绝了琅台的示好,他色欲薰心,竟然贿赂知县,给楚儿?的未婚夫随便套了个罪名关进大牢,这主意还是你出的,这么快就忘了?”   叶琅萱眯起双眼瞪过去,牙齿咬紧:“小娘可真是用心良苦,背后盯得那么紧呢。”   叶东赋按住额头?:“贿赂知县,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打着我?的旗号在?外边为非作歹……”   谢昭敏:“楚儿?为了救未婚夫的命,被迫委身琅台,他把人弄到?手没多久就腻了,丢到?一旁,可楚儿?已经身怀有孕,她不想?生下孽种,买药落胎,谁知出血过多一命呜呼了。她未婚夫从牢里放出来,得知楚儿?的遭遇,愤恨之下竟为她殉情而亡。”   听完前因后果,叶东赋骤然暴怒,“啪”地?一声,给了女儿?重重一记耳光:“你们干的好事!我?怎么生出这样的孽障!”   叶琅萱歪倒在?地?,侧脸很快红肿:“爹,你竟然为了不相干的外人打我??难道是我?让他们去死?的?琅台给了楚儿?一大笔银子,够她们祖孙吃半辈子了,谁让她乱找郎中开药的?一个蠢女人,倘若生下叶家?的孩子,后半生的依靠都有了,她自己蠢,害人害己,与我?何干?!”   叶东赋气得几乎昏厥。   谢昭敏冷眼瞥着:“老爷,这种事情不止一遭,你要做好准备。”   叶琅萱瘫坐在?地?抽噎:“爹,眼下要紧的是救出琅台,那个瞎婆子连澹州都没去过,怎么突然千里迢迢跑来平安州告状?这背后定有蹊跷,有人冲着我?们叶家?来的!”   叶东赋冷静片刻,起身握住谢昭敏的肩膀,语气凝重。   “夫人,家?中遭此变故,你快联络你外甥,他在?巡抚大人面前能?说得上?话,否则陆刹一定会弹劾为夫,三皇子明哲保身未必会保我?,事关重大,你万不可耽误啊。”   谢昭敏深吸一口气:“老爷放心,我?自会竭尽所能?与你共渡难关,不过此事之后我?想?带三郎回奉城,让他有个安稳的环境长大。”   “好,好。”叶东赋忙不迭点头?答应:“只要你肯尽力,我?什么都答应你。”   谢昭敏这就出门前往多宝客栈。   叶东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慢慢滑坐圆凳,目光转向瘫在?地?上?的女儿?,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这样……琅萱,你和琅台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你们小时候分明很乖的啊,善良又懂事,出门见?到?乞讨的穷人都会心生怜悯,说要把自己的吃穿物品送给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啊?”   叶琅萱咬唇不语。   “老爷……”孪生子的奶娘哭着进来,扑通跪地?:“都怪我?没有早告诉你,少爷小姐才会一再犯错酿成今日之祸……”   叶东赋:“刘妈妈,你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既然发现孩子出了问题,为何不提点呢?”   “我?告诉过夫人,她怕你责罚孩子,不让我?说啊……夫人过于溺爱少爷小姐,无?论他们干了什么坏事都隐瞒下来,如此长年累月纵容,岂不是、岂不是把孩子养废了呀……”   叶东赋按住额头?,有些心力交瘁:“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慈母多败儿?,即便这次把琅台救回来,他还有什么用呢?走?不了科举,家?里的产业更不可能?交给他打理,否则真要把祖宗基业都败光。”   叶琅萱僵硬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姐弟一直被人算计啊,原来谢昭敏打的是这个算盘!她处心积虑隐忍多年,就等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琅台彻底毁了!   好歹毒的婆娘,好深的心计,果然从她进入叶家?的那日就没安好心!   叶琅萱的指甲掐入掌心,一瞬间恨入骨髓。   *   马车停在?街头?,谢昭敏让车夫候在?原地?,她独自走?向多宝客栈。   时近黄昏,客栈生意好,嘈杂喧哗,她站在?外边消磨时间,没打算进去。   她不会再为叶家?付出半分心力,有个过场就当交代了。   今天谢司芙和馒头?回来,一大家?子团聚,店里的伙计也高兴,一个个接力,驮着孩子在?肩上?到?处跑。   “当心别把馒头?摔着!”宝诺挽起衣袖,接过孩子,抱在?怀中使劲亲了几口:“想?不想?小姨?嗯?”   “想?!”   “算你有良心。”   谢随野又把孩子抱过去,举着他颠两?下:“重了?长得真快,和你小姨一样能?吃,客栈早晚被你们吃垮。”   “别瞎说。”宝诺一边啐哥哥,一边挠馒头?圆鼓鼓的肚皮:“你更想?小姨还是舅舅?兔崽子。”   谢司芙和谢倾也围过来:“要命,店里就一个奶娃娃,你们都惯着吧,将来准成混世魔头?。”   “怕什么,谢家?没有孬种,魔头?我?们也养得起。”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隔着窗子,谢昭敏眼看里边其乐融融,好一幕温情团圆的画面,分明都姓谢,却与她毫无?瓜葛。   这里的气氛与叶家?真是天壤之别。   疲惫的谢昭敏忽而心里空落落,不禁一阵寂寥,悲从中来。 第65章   “知州公子被巡抚衙门逮捕, 一时间全?城都传遍了,好多百姓跑到衙门外看热闹呢。”   阿贵从外面带消息回来,兴致勃勃地描述案情?, 大堂食客听得津津有味。   终于忙完得闲,一家子围坐长桌吃饭, 天气一日日暖和,谢家姊妹都爱吃酒, 几杯下肚,背心渐渐出汗。   “巡抚大人嫉恶如?仇, 端坐堂上气势威严,把叶琅台吓得语无伦次,差点儿哭出来。”阿贵和一众伙计乐得不行?:“亏他还是知州公子, 倒是一点儿也不顾及他爹的颜面, 哪怕装一装呢?”   谢司芙抱着馒头,问:“话说回来, 那位老婆婆怎会想到来平安州告状?她年纪大了, 眼睛也看不见,一个人如?何?找来此地?而且还知道上巡抚衙门去告。”   伍仁叔哼笑:“老天有眼,叶家姐弟仗势欺人,大概没?想到被他们祸害的老百姓也有愤怒反抗的时候, 南朝也不尽是官官相?护,还有陆巡抚这?种?好官。”   谢倾:“不知那个婆婆手上有没?有证据,叶琅台毕竟是知州公子,仅凭一面之词很难给他定罪,何?况叶知州自会为他奔走。”   “婆婆不简单啊,既然敢走这?一遭,我觉得肯定准备充足, 咱们拭目以待。”   酒过三巡,宝诺听着他们滔滔不绝的谈话,有点犯困,但又不想离席,于是起身走到哥哥那里。   谢知易瞧她半醉的模样,伸出胳膊,将她揽到自己腿上。   “困了?”   “嗯。”   “洗澡去?”   “待会儿。”宝诺搂着他的肩,整个人歪在他胸前。   谢倾屏住呼吸,背脊僵直,不敢往那边细看。   谢司芙、伍仁叔和其他伙计竟然没?觉察有什么突兀,四姑娘粘起大掌柜是片刻都难分开的,大伙儿在她小?时候看过无数次这?样的亲昵,即便如?今长大了,关起门在自家人面前跟哥哥撒娇亦属正常。   唯独知晓内情?的谢倾坐立难安,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眼睛盯着桌上的酒菜,余光却不由自制地留意?每个动作?。   宝诺醉酒泛红的额头紧贴哥哥的下颚,闭着眼睛蹭啊蹭。   谢知易手臂收拢,把她往自己身上揉。   有兄妹这?层关系做掩护就?能旁若无人吗?   谢倾暗作?深呼吸,心里放声狂喊:你们都瞎了吗?!快看他俩!快制止啊!谁家兄妹长大成人还这?么腻歪?快看快看啊!   “老三,发什么愣?”谢司芙奇怪地望过来:“伍仁叔问你话。”   “哦……”谢倾干咳:“我想啊,徐哲下狱,侯府和国公府被陆刹盯上,那孟承豫不会再跟我们抢馒头了吧?”   “他敢。”伍仁叔砸吧酒:“谢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对了,你和荀幼娘还在来往吗?我怎么听说他们一家要搬走了?”   谢倾顿时语塞,撇撇嘴:“早就?断了。”   “既然断了,日后少招惹有家室的女子,你什么癖好啊。”伍仁叔:“你们都到了婚嫁的年纪,怎么想的,跟我说说?”   谢司芙叹道:“我的情?况就?不用谈了,大哥和老四倒是该考虑婚姻大事。”   话至于此众人不约而同望向?主位。   谢倾屏住呼吸。   伍仁叔啧道:“知易,宝诺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惯着,她将来如?何?能看上外面的男子?”   谢知易:“谁配得上她?放在家里养一辈子呗。”   “那怎么行??”谢司芙道:“好歹招个上门女婿,男人还是挺好玩儿的。”   谢知易冷冷淡淡瞥了她一眼,意?兴阑珊,抱起瞌睡的宝诺上楼回房去。   西厢二楼清净,无人打扰,谢知易一边抱她进屋,一边亲她湿润的嘴唇。   “哥哥……”宝诺有话问他,别开脸,眨巴眨巴眼睛:“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   “?”宝诺歪着脑袋:“我还没?说哪件事呢。”   谢知易今晚莫名亢奋,把她放到床铺上,双臂撑在两侧,低头深深凝望:“我派人去澹州调查叶琅台,随随便便就?查到他造的孽。老太太风烛残年,唯一的心愿就?是替孙女报仇,我自然乐意?相?助。”   宝诺看着他,偶尔感到陌生,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很讨厌叶琅台?”   谢知易用手背抚过她的脸:“整个叶家我都讨厌,他们根本不该出现在平安州。”   宝诺浑浑噩噩,酒劲麻痹思绪,似懂非懂。   虽然醉意?朦胧,哥哥眼里翻涌的暗潮却看得清楚。   “这?次,叶知州恐怕要卷铺盖走人了。”她轻声嘀咕。   谢知易没?接话,眸子垂下去,默不作声地解她的衣裳。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按住那只大胆的手:“别……”   这?是在家里,二姐他们就在楼下,随时可能上来。   “又不听话了,妹妹。”他慢条斯理,动作?冷静克制,与眼底的疯狂截然相?反。   衣裳没?有全?部脱掉,也没?有必要全?部脱掉,半遮半掩更为撩人。   宝诺猜不到他究竟在兴奋什么,或许因为解决了两个大麻烦,多宝客栈安然无恙,一家人整齐团聚?   愣怔的当?头,哥哥进来了。   “一入夜就?精神十?足,是不是要找你的拨浪鼓?”奶娘抱着馒头上楼。   宝诺大惊失色,紧张之下使劲推他,但推不动。   卧房的门没?有锁,甚至是虚掩的。   “你、出去……”她吓得嗓子发颤。   谢知易捂住她的嘴,双眸幽深昏暗,眉心不禁拧起,都是因她过度紧张给绞的。   奶娘走进隔壁谢司芙的屋子,拿起拨浪鼓逗孩子玩儿,哒哒哒哒的鼓点响起,一墙之隔,木架床飞快地吱呀乱晃。   宝诺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怀疑他疯了,做这?种?事上了头,根本没?法中途停下,哪怕被人撞个正着。   “走,看星星,看花花。”   所幸奶娘的心思全?在馒头身上,一边和他说话,一边下楼走远。   宝诺兵荒马乱的心稍稍松懈,没?再推他,双手揪住了枕头,腰肢舒展。   好乖。谢知易莞尔一笑。   他今晚确实过于兴奋。   想到此刻叶家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毁掉,他简直舒畅至极。   觊觎宝诺的叶琅台再也不会出现了,没?把他剁碎了埋土里充当?花肥,已经足够仁慈。   还有谢昭敏。   宝诺的生母,谢知易的小?姨。   她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谢知易厌恶和宝诺有血缘关系的人,除了自己,不该有人和她血脉相?连。   若非理智约束,他早就?悄无声息地除掉谢昭敏。   想到这?儿,他浑身亢奋到极点。   宝诺毫无察觉,她不知道谢知易满脑子想杀了她的生母。   “哥哥。”   她一如?既往地依恋,伸手搂住他的颈脖,要他抱。   幻想中弑杀的快感与现实撞击的欢愉相?融,谢知易眼底颤动,可怕的念头在怂恿,几乎想把她毁个彻底。   宝诺,妹妹,你什么都不明?白。   谢知易心底最隐秘的地方阴暗无比,他希望世上所有人都死光,只剩他们两个。   他还想一直待在里面,和她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甚至多宝客栈他都未必真正在乎。   谢司芙,谢倾,伍仁叔,馒头,伙计……与这?些人产生情?感牵绊的人是谢随野,不是他谢知易。   他们都在瓜分宝诺的时间和注意?力,讨厌得很。   可是宝诺喜欢。   她需要家人,需要同伴,她向?往人间烟火,贪恋朴素平凡的市井生活。   因为她需要,谢知易才成为大掌柜,为她营造其乐融融的温暖家庭,扮演他们心目中沉稳周全?的大哥。   “你真是禽兽不如?啊,谢知易。”唯有谢随野清楚他的真面目:“宝诺要知道你其实是个冷血动物,会喜欢你么?”   两人在内部对话,意?识交流,不耽误身体办事。   谢知易低头看着已然迷离的宝诺,心下冷笑:“我就?是你的阴暗面啊,你以为自己有多干净?”   谢随野没?吭声。   “说话呀。”谢知易痛快至极,几近扭曲的癫狂:“怎么了,想把一切都推给我?可我不就?是你吗?!”   谢随野就?这?么看着他发疯。   以前从未正视过这?个问题,谢知易就?是他的一体两面,这?个独立的灵魂出现,谢随野便将他丢给厉濯楠,让他去面对残忍的成长历练,所有血腥与暴力通通转嫁给他承受。   他厌恶谢知易的伪善和阴鸷,谢知易厌恶他的目中无人的嚣张做派,而且都不愿承认一个事实: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人无法完全?接纳自己,宁肯以两个灵魂相?互推卸。   “我不可能像你那么冷血。”谢随野说:“谢倾他们是我的家人,情?同手足。”   谢知易笑出声:“是吗?可我只把他们当?做工具,给宝诺维持俗世生活的工具罢了,我不需要家人,更别提什么手足。”   谢随野:“你只是怨恨他们一开始没?有接受你的存在,把你视为附庸。”   谢知易笑得肆意?:“你对我的了解根本流于表面,想知道我最真实的面目吗?你敢吗?”   谢随野屏息凝视:“不要吓着宝诺。”   “哥哥……”这?时宝诺忽然唤他一声,手指揪住他的衣衫,舌尖微微探出,索求的意?味。   意?识中扭曲的谢知易却用一副温柔面孔埋下去,迎合她,讨好她。   酒香清甜。   “叫给我听,诺诺,一直叫哥哥,好吗?”他还会引导哄骗。   宝诺听话照做。   她深爱哥哥,不知不觉地让渡底线,一次次地纵容着他。   谢知易当?然也爱她。   她以为自己感受到的就?是一切,然而那些爱意?只不过是他克制计算之后的结果。   “你想毁了她吗?”谢随野问。   谢知易沉浸在欲海中失去理智:“是啊,毁了她,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伤害她。”   如?果放在以前,谢随野不会想听这?些疯话,可他现在很好奇:“说说看,怎么个伤害法?”   谢知易垂眼打量宝诺依赖着他的模样,一种?病态的破坏欲作?祟:“我想,强迫她。”   “什么?”   “我想撕掉人的伪装,让她看见深渊里的我,逼她接受那个我。”   “畜生。”   “尤其当?她毫无防备冲我撒娇的时候,我装成好哥哥宠着她,其实心里都在幻想怎么把她弄哭。”谢知易坦白:“三年前就?想这?么干了。”   谢随野:“她现在就?在身下,用得着用强吗?”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谢知易莞尔笑道:“我想杀光她身边所有重要的人,一个不剩。”   谢随野顿了片刻:“她会对你恨之入骨。”   “是啊,接着我就?可以毫无顾虑地霸占她了。”   宝诺正闭上眼睛享受和哥哥蹭鼻尖的亲昵,谢知易却睁眼看着她,没?有温情?,只有癫狂的独占欲蔓延,还有一种?得逞的快感,像怪物随时会把她吞掉。   “你不想吗?”   抛掉人性的桎梏,将心爱之人禁锢在身边,被她恨之入骨的时候做最亲密的事,唯有这?般极致的爱恨才能彻底填满心底的空洞。   然后死在一起化?为灰烬,再也不分你我。   谢随野琢磨他这?些病态的想法,没?来由地笑了。   *   谢昭敏失魂落魄地回到州衙内宅,心里做好打算,明?日一早便带三郎离开这?里回奉城叶家。   叶琅台反正是废了,叶家只有靠三郎继承家业,如?今即便是老爷也不能随意?与她翻脸。   她再也不想去面对宝诺和谢知易,叶东赋的官位能不能保住她也不在乎,余生的指望皆系于儿子身上,只要好好抚养三郎,她这?叶家主母的位子便固若金汤,等叶东赋死了,整个叶家都是她的了。   谢昭敏唯有这?个念头,疾步往正房去。   “夫人……”屋内的丫鬟婆子焦急地张望:“小?公子没?跟您一块儿回来?”   谢昭敏莫名道:“三郎不是在家吗?”   丫鬟婆子脸色煞白:“你出门没?多久,小?姐过来找小?公子说话,接着把他带走了。”   “带走?”谢昭敏顿觉不妙,立马冲到叶琅萱的院子,可并未找到三郎,连叶琅萱也不见踪影。   “小?姐去哪儿了?!”谢昭敏质问房里的下人。   “小?姐说,带三郎去接夫人回家……”   谢昭敏猛地喘不过气,头昏脑涨连连后退:“快,快告诉老爷,立刻派人出去找……”   州衙内宅灯火通明?,霎时乱成一锅粥,叶东赋得知此事还觉得疑惑:“琅萱和三郎?这?姐弟俩能去哪儿?莫非琅萱胡闹,带着弟弟瞎混?”   谢昭敏几乎叫起来:“她要害我儿子!老爷你还在这?儿说什么废话?!”   叶东赋从未被她这?么呵斥过,惊疑又震怒:“你疯了吧,琅萱是三郎的亲姐姐,骨肉至亲,害他作?甚?”   谢昭敏站不稳,摇摇晃晃险些昏厥。   家丁一波一波出去寻人,竟无半点消息带回来。   枯坐到次日清晨,谢昭敏犹如?半死的藤蔓瘫在罗汉榻上,生气全?无。叶东赋背着手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听见这?句话,半晌不动弹的谢昭敏终于有了反应,直挺挺起身走到院子。   “三郎呢?!”   “这?……”小?厮不知如?何?作?答。   谢昭敏推开他,急忙朝外走,这?时叶琅萱却优哉游哉地现身,脸上挂着古怪的笑意?。   “混账东西,你一夜未归,带着三郎上哪儿鬼混去了?!”叶东赋厉声大骂。   叶琅萱无谓地挑眉,并不理会她父亲,而是盯住谢昭敏,挑衅般看着她笑。   “我儿子呢。”谢昭敏走到她跟前,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大盯死。   “小?娘,真对不住,”叶琅萱笑说:“三郎不小?心走丢了,我找他一夜都没?找到呢。”   “你说什么?!”叶东赋也大步凑到跟前:“怎么会走丢?!七八岁的孩子,难道还会凭空消失不成?你在哪儿把他弄丢的?!”   叶琅萱抿嘴思忖:“嗯……不好说,不记得了,我们去了好多地方,东街,西市,城隍庙,哎呀,平安州那么大,我初来乍到,哪里记得住?”   “贱人!”谢昭敏狠狠一巴掌挥过去,打得她直接滚到地上:“你是不是把三郎卖了?说!是不是把他卖了!”   叶琅萱放声大笑起来:“快去黑市找呀,他们连夜出城,连我也不知往哪个方向?,陆路还是水路,南方还是北方,我怕自己心软,毕竟是我弟弟呀,但愿他别死在路上……”   听见这?话,叶东赋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你、你疯了,三郎还是个孩子,你如?何?做得出来?”   “我有什么做不出来?”叶琅萱兴奋地观赏父亲的崩溃:“我和琅台成为弃子,废就?废了,反正还有三郎,对吧?”她说着转向?谢昭敏,笑得尤为痛快:“你也别想好过!哈哈哈哈!”   谢昭敏扑上去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往死里掐,不带半分手软。   “夫人!”周遭丫鬟婆子七手八脚上去制止。   叶东赋经历持续的打击,支撑不住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   夏至,谢随野生辰。   早上宝诺在衙门祭地祇,临近中午便回了客栈,哥哥的寿辰,今日一大帮朋友要来吃饭。   她在屋里脱掉官服,想找一身喜庆的衣裳应景。   谢知易歪在她的床上,有些意?兴阑珊。   “哥哥怎么了?”宝诺对他的情?绪格外关注,一边对镜戴耳坠,一边从镜子里瞧他。   “平日忙得脚不着地,今儿倒是特意?告假回家。”   宝诺听那语气隐约透着调侃,不禁笑道:“你的生辰我还能缺席?”   谢知易不吭声。   宝诺猛然醒悟过来,起身大步靠近床榻,几乎扑到他胸前,亮晶晶的眸子眨巴眨巴:“等到霜降那日再给你办一次,比今天更热闹更隆重,怎么样?”   谢知易:“一年过两次寿,旁人定觉得古怪。”   “管他们怎么想,我就?要给你过,还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谢知易神情?慢慢放松,手指轻蹭她的脸颊:“那倒不必,我只想和你一个人单独相?处,不要别人打扰。”   宝诺闭上眼睛:“好呀,哥哥的生辰,什么都听你的。”   中午吃席,请来的宾客大多是谢随野和谢司芙的朋友,两人都爱热闹,趁着好日子呼朋引伴,客栈大堂坐得满满当?当?。   以前宝诺还小?,被看做孩子,这?种?宴席通常坐在边上,没?有谁会格外留意?她。今时不同往日,堂堂游影大人,家庭地位攀升,酒席也坐到了谢随野身旁。   “到我生辰能做主位吗?”宝诺托腮瞥他。   “行?啊,平日你想坐主位也没?问题。”   “那我可不敢。”她既想挑战他,又没?那个胆子。   谢随野嗤笑:“瞧你那傻样。”   在外边查案气势汹汹,回到家就?变成乖巧的四姑娘,可真有意?思。   “诶,四姑娘,咱们的新知州何?时到任啊?朝廷还没?定下吗?”游宗熙问。   众人望了过来,宝诺对此话题兴致不高:“听闻吏部拟了几个人选,圣上都不满意?,陆巡抚举荐了一位县令,等他做好交接应该就?能动身了。”   “但愿这?回是个办实事的官,可别像那个叶东赋……”   “诶诶,不谈政事,吃酒吃酒!”   宾客们自觉把话岔开,说些无关痛痒的新鲜逸闻,开怀畅饮。   宝诺垂下眸子缄默。   叶家的丑闻传得沸沸扬扬,叶琅台以前犯的事儿一件件被揭发,罄竹难书,已经判了流放。叶琅萱勾结黑市贩子拐卖自己的幼弟,继母发狂几乎将她掐死。   叶东赋遭到巡抚大人弹劾,被朝廷罢免了官职,大理寺卿也与叶家退婚,撇清关系。   叶府剩下的人只能收拾东西回奉城,听说那叶琅萱半路出逃不知去向?,叶东赋接连遭受打击大病一场,谢昭敏完全?变了个人,对她家老爷置之不理,整日痛骂叶琅萱,诅咒叶琅台,谁要敢劝,她直接骂起叶家的祖宗。   这?些都是外边传的,宝诺没?有主动打听,等叶家离开平安州,大概永远不会再有交集,宝诺在心里和谢昭敏永别,此生不会再想起这?个人,母女亲情?在她心里彻底断绝了。   哥哥对此甚为满意?。   如?果她留恋那点儿若有似无的母女之情?,保不齐谢知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在想什么?”   宝诺发呆被抓个正着,扯起嘴角笑笑:“没?什么。”   谢随野稍稍凑近:“敷衍我,晚上别想好过。”   “……”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了。   游宗熙拍拍桌子:“听我讲,今日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就?揣在我兜里,谁想听啊?”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能让我们升官发财么?”   “俗气。”游宗熙啐一口,竖起手指:“一门顶好的姻缘,我今儿特意?带给多宝客栈的!”   听见这?话,宝诺和哥哥不约而同扯起嘴角,游宗熙先前就?想给宝诺说媒,这?次看来还要当?众催婚,他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哟,游二哥改行?做媒婆啦?”有人调侃。   “旁人想让我给他保媒还没?这?机会呢。”   “谁啊?什么样的姻缘值得你如?此重视?”   眼看他们兴致渐高,一会儿说不定要起哄,谢随野担心宝诺下不来台,趁早将这?火苗掐灭。   “游二,你醉得不轻,管好舌头别乱嚼。”   游宗熙叉腰:“大猫你这?就?不对了,我可是替你操碎了心,千挑万选反复斟酌,还找大师算过生辰八字,世上再没?有与你如?此般配的妙人了,连我八十?岁的祖母都赞不绝口,你可不能不领情?啊。”   谢随野一怔,原来是要给他说亲?   他瞥向?宝诺,发现她的脸色更差了。   “大猫是不是还没?玩够,怕有了媳妇约束,妨碍你逍遥快活?”   谢随野没?吭声,摸着白瓷杯子似笑非笑。   游宗熙大手一挥:“世上最快活之事莫过于娶得美娇娘,夫妻恩爱,日夜相?随,还有什么比这?重要?再说了,大猫身为长兄理应以身作?则,你不成家,底下的弟弟妹妹都跟着学,你看看谢倾,看看宝诺。”   谢倾此刻大气也不敢出。   宝诺面无表情?,冷眼吃酒。   “哎哟,谢掌柜这?般容貌品相?,要找个和他旗鼓相?当?的女子恐怕不易。”   游宗熙赶忙道:“女子容貌固然要紧,但贤惠持家更为难得,在座有家室的都该明?白我的观点,对吧?”   “话说回来,无论如?何?也得自己喜欢,我看大猫不是那种?娶贤妻的人,让他自个儿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老天啊。谢倾扶额闭上了眼睛。   狂蜂浪蝶最爱咀嚼的风月闲话,只要和男人女人有关,无论重复多少遍都不嫌腻。   谢随野说:“喜欢我家小?妹那样的呗。”   大家扫了眼四姑娘,颇感无趣,纷纷抗议:“别拿妹妹来做挡箭牌呀。”   “就?是,你怎么也这?般小?气?喜欢的女子不能说吗?”   霎时引来一阵讨伐。   谢随野失笑,懒得理会。   谢司芙和伍仁叔倒十?分高兴,总算有人替他们催促大哥成家了,趁此时机索性就?把事情?落实,无论最后能不能成,至少让他有这?个觉悟,该是时候考虑给大家找个嫂嫂了。   “游二哥,你看中的哪家小?姐,我们认识吗?”   “我母亲的远房表侄女,家在金陵城,做皮货生意?,她……”   谢随野敲敲桌子嗤笑道:“没?完了是吧,你还认真聊起来了?”   谢司芙立马表明?立场:“自然是认真的呀,游老太太都赞不绝口,我们听听怎么了?老三你说是吧?”   谢倾恨不得原地消失。   伍仁叔帮腔:“既然有这?个机缘,何?不尝试接触?你都没?了解过就?拒绝,万一遇到命中之人呢?”   谢司芙:“不错,我同意?,游二哥的用心不可辜负。”   伍仁叔:“我也同意?。”   “我不同意?。”宝诺忽然开口。   “嗯?”众人始料未及,纷纷转头看着她,不明?所以。   “老四你喝醉了,回屋歇着吧。”谢司芙拿走她手里的酒杯。   “我说,我不同意?你们给哥哥说亲。”她借着酒劲儿放出话来。   完了完了。谢倾预感大事不妙,仰在圈椅里捂住脸,没?法直视。   众人面面相?觑,谢随野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呼吸不由停滞。   宝诺双颊烫红,倔强的嘴唇紧抿,恼火地瞪住他们。   游宗熙怪道:“四姑娘,这?是为何?,难道你怀疑我的眼光?”   宝诺摆头:“你闭嘴,就?数你最烦人,闲得没?事干,到处乱点鸳鸯谱!”   游宗熙笑,拆穿她的小?心思:“是不是舍不得你大哥娶亲?怕他有了媳妇就?忘了妹妹?”   谢司芙也笑,扯扯宝诺的衣袖:“别闹了,乖,大哥迟早都要娶媳妇,再说有了嫂嫂便多一个人疼你,到时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有什么好高兴的?   宝诺双手撑着厚实的桌子站起身:“我哥不会给我找嫂嫂,你们都死了这?条心,他若要娶妻只能娶我!”   话音未落,谢倾已经死了大半,其他人却哄堂大笑。   “四姑娘吃醉酒,怎么变回小?孩了?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晓得你们兄妹情?深,但这?不是过家家,妻子和妹妹可不一样哦。”   宝诺见众人竟然这?种?反应,根本不把她的话当?真,简直可恶至极!   “哥哥,你看他们!”她立马告状。   谢随野拉过她的手,也不替她解释:“好了,你醉得不轻,快回屋睡觉。”   什么?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承认他们的关系,难道果真等着游宗熙说媒?!他是不是想死啊?   宝诺怒上心头,直接扑到他身上,对准他的嘴咬了下去。   周遭调侃的笑声戛然而止,瞬间静若寒蝉。   谢随野心里狂喜,不由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扶稳,以便让她亲得顺畅。   “啊——啊——”谢司芙放声尖叫,猛地一下跳开,和同样尖叫的游宗熙凑到一块儿瑟瑟发抖,惊恐万状地盯着这?一幕。   谢倾抱住脑袋装死。   伍仁叔张嘴呆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落。   伙计们全?都僵硬地定在原地,呆若木鸡。   “四姑娘,你……”   嘀嘀咕咕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谢随野抱着宝诺起身离席,大步往后院去。   -----------------------   作者有话说:下章正文完结,更新时间挪到明早九点!!早点来看!! 第66章   多宝客栈要变天了。   刚走到西厢楼下, 宝诺突然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气?急败坏地跳到地上。   “我没脸见?人?了。”她站立不稳, 晃晃悠悠,压低了眉眼瞪他。   谢随野勾住她的?腰肢:“那正好?, 以?后别出门了,这么漂亮的?脸, 我还舍不得给别人?看呢。”   宝诺仰头咬牙质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吭声?只有我一个人?主?动,什么意思?”   谢随野无辜道:“这是谢知易的?意思, 他可阴了,就?想试探你的?反应,看你能主?动到什么地步, 我是被他胁迫。”   可恶至极。   宝诺推开他, 扭头朝着院门走。   “去哪儿?”谢随野大步上前?把人?揽住。   “这家没法待了,我怎么面对二姐他们呀。”宝诺好?想去撞墙。   谢随野笑说:“行, 回你的?小院子躲几天, 逃避一时是一时。”   他果真骑马带她逃离了客栈的?漩涡。   “游二哥那个大嘴巴……”宝诺已经可以?预料她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会被传成什么样。当时怎么鬼迷心窍的?呢?怎么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扑到哥哥身?上啃他的?嘴呢?老天,她还口不择言地说了些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这晚宝诺在自己的?小宅子辗转反侧,悔得肠子都发青。谢随野倒若无其事地返回客栈,也不知他如何跟家里人?解释这一切。   翌日, 宝诺浑浑噩噩去惊鸿司画卯,一脚走进衙门,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   传得这么快吗?连惊鸿司的?同?僚都听说了?   “老四,咳,”左帆背着手与她打招呼,又尴尬地抠了抠鼻尖:“你没什么事吧?外?边那些碎嘴的?流言千万别放在心上,都是一群长舌鬼, 最爱搬弄是非了。”   宝诺幽幽地看着他:“外?面什么流言啊?”   “……”左帆居然脸红:“哎哟你别管,总之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无论你做任何决定都支持。”   这时柳夏经过,也干咳了声:“老四,今儿这么早?”   宝诺:“往常不都这个时辰点卯,今儿有什么特别?”   柳夏张嘴眨眨眼:“我还以?为你昨天回去吃酒,宿醉一宿呢,哈哈。”   宝诺也真佩服他们心照不宣的?本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破,点到即止。   这一日过得尤为煎熬,终于熬到傍晚散衙,同?僚小聚,订了酒楼吃饭,宝诺也跟着一块儿去。   几杯酒下肚,这群混蛋露出真面目,按捺不住新奇,问她:“老四,你真对你哥用强了?”   什、么??   怎么传成这样了?!   宝诺眉梢挑得老高:“我哪有对他用强?”他分明很享受好?不好??!   柳夏啧道:“听说你昨天当众强吻你哥来着,佩服,好?样的?,不愧是我们惊鸿司的?人?,喜欢就?上,管他什么身?份!”   “对啊对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左帆说你哥哥长得异常俊美,自己留着用,何必便宜了外?人??”   对个屁!   宝诺简直有口难言,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总不能拽着他们一个个辩解:我和哥哥是两?情相悦!不是我强迫他!!   宝诺气?得够呛,猛地灌了好?几杯酒,喉咙火辣辣地,身?上燥热不堪。   都怪谢知易,暗地里算计她!   谢随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坏到一块儿去了!   暮色四合,平安州华灯初上,热闹的?街市人?烟稠密。   宝诺喝得六七分醉意,胸膛里压抑的?情绪没能得到缓解,反倒被酒烧得灼热。   “路上当心点儿,左帆,你看着老四,她有些醉了。”   饭后散伙,各回各家,左帆与宝诺顺路,送到院门口,见?里头亮着灯,于是拍拍她肩:“你哥好?像在……我先?回了,你悠着点儿。”   宝诺胡乱挥了挥手,胳膊虚浮无力,她进了院子,“哐当”关?上院门,把门栓插好?,接着摇摇晃晃进屋。   谢知易正歪在软塌上看书,昏黄灯火笼罩着轮廓分明的?脸,赏心悦目的?皮囊,眉眼清俊,温柔地望着她。   宝诺此时没心思观赏男色,面无表情走过去,喝了口凉透的?茶水。   “怎么醉醺醺地?”谢知易起身?来到她身?旁,温厚的?手掌从肩胛摸到腰间?。   宝诺丢开茶杯,仰头看着他,目光带着冷漠和强势。   “嗯?”谢知易挑眉:“谁惹我的?诺诺生气?了?”   就?是你啊。   宝诺眼睑微微眯起,开口吐出两个字:“跪下。”   谢知易抚摸她的手顿住。   片刻过后,几乎不带迟疑,他视线锁住她,双膝着地,从高高在上的?俯视变为乖巧顺从的?仰视,眼巴巴望着,眉目含情。   宝诺捏住他的下巴端详,指尖落在鼻梁,滑下来,又点在唇间?。   “害我名声扫地,你得赔偿。”   谢知易轻轻咬住她的?手指:“悉听尊便。”   宝诺问:“烧热水了么?”   “嗯,热水烧好?,院子里的?鸡喂了,花也浇了。”谢知易说:“哥哥帮你洗澡,好?不好??”   宝诺正想把手指探进去摸他的?舌头,这时忽然有人?拍门。   “老四,老四!”   左帆的?声音。   宝诺和哥哥对视片刻,转头去院子应门。   谢知易温柔的?目光随着她的?离开转为漠然,冷眼瞥向窗外?,慢条斯理站起身?。   “老四……”左帆去而复返,见?她出来,欲言又止提醒:“你,你可得留意分寸,别对你哥下狠手。”   共事数年,宝诺在他眼里是个不动声色的?狠人?,平日不张扬,甚至很随和,但认真起来冷不丁做出骇人?的?举动,倒比平时凶神恶煞惯了的?酷吏更加可怕。如今她已然控制不住自己轻薄兄长,受到那么多非议必定不悦,这会儿又喝醉了,万一冲动上头做出更加出格的?行为,那可了不得。   左帆越想越忧虑,作为同?僚他觉得应该给她提个醒。   宝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没说话,左帆还想劝两?句,却见?她哥哥提灯从里屋出来,黑发半束,法翠色衣衫不得体地穿在身?上,露出锁骨和半个胸膛,广袖翩然。   “诺诺。”谢知易走近,揽住她的?腰:“你们在聊什么?”   左帆屏住呼吸观察,此人?言行举止似乎并没有被强迫的?迹象。   “左兄担心我兽性大发强取豪夺。”宝诺自觉没有任何名声可言了。   左帆略微尴尬地清咳一声。   谢知易莞尔失笑,用手背蹭她侧脸:“谁那么荣幸能被你强取豪夺?男的?女?的??我可要吃醋了。”   宝诺笑不出来,推开他的?手:“别动我。”造成这后果他少说得负一半责。   左帆立刻恍然大悟:“哈哈,我真是木头,杞人?忧天,你们歇着吧,我不打扰了……”   他赶紧溜之大吉。   宝诺关?好?门,转过去,仰起头:“哥哥高兴了?老实?说昨天你有没有故意引导我?”   谢知易眉梢微挑,他不太喜欢宝诺这种怀疑和审视的?态度,半真半假地问:“讨厌我了么?”   这问题把她噎住。   谢知易看了看手里的?明瓦灯笼:“还是说你不想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想承认我?”   “我是没想过会这样公开。”宝诺认了,怕他多心,决定就?此翻篇:“还要给我洗澡吗?”   谢知易收起阴暗的?小心思,继续向她服软:“当然,哥哥生来就?是要伺候妹妹的?。”   宝诺泡在大木桶里,越琢磨越不对劲,她隐隐觉得刚才好?像中计了。   “想什么呢。”谢知易在后面揉捏她的?肩:“一句话也不说,还在生我的?气??”   宝诺:“有些人?很会以?退为进,吃定了我会心软。”   谢知易:“你的?心软是给我的?特权,还是对别人?也这样?”   宝诺一愣,接着气?笑了,舀水泼过去:“没完了是吧?”   谢知易别开脸躲水,给她洗完澡抱回屋。   “我想到生辰礼物?要什么了。”   “嗯?”宝诺眨眨眼,倒是好?奇:“什么?”   谢知易瞧着她,正欲开口,突然被谢随野霸占了身?躯,冷道:“闭嘴,我不同?意。”   宝诺屏住呼吸,心想怎么毫无预兆地又开始了?   谢知易:“我在跟诺诺商量,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谢随野:“废话,生辰礼物?,她会不答应吗?”   宝诺:“说来听听,我未必拿得出。”   谢知易眉眼带笑:“我想,把我们的?婚期定在那一天,看你愿不愿意。”   宝诺:“啊?”   “她不愿意。”谢随野瞬间?沉下脸:“别做梦了,凭什么你的?生辰变成婚期?”   “诺诺,你觉得呢?”谢知易不搭理他。   老天。   宝诺拉起薄被盖住肩膀,翻过身?去:“你们先?商量好?再告知我吧。”倘若他俩意见?不统一,无论挑哪个日子都不可能顺利完婚。   话音落下,背后陷入诡异的?安静。   宝诺感觉古怪,转过头,发现?哥哥意味深长的?神情。   “怎么了?”   “我能不能理解成,你答应和我成亲,做我的?妻子。”   “……”   又着了他的?道!!   宝诺咬牙愤愤地扭过身?去。   谢知易也歪下来,从背后贴近她的?耳朵:“你不想么?”   宝诺肩膀不由瑟缩了一下:“不是不想,我们早晚都会成亲的?,可我才十八岁,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谢知易的?下巴搁在她肩膀蹭:“好?吧,你说,要我等几年?”   宝诺闻言失笑:“就?算不成亲,我们不还是每天见?面?”   “那怎么一样?”谢知易仰倒在枕头上,望着床铺顶上的?帐子:“现?在整个平安州都知道我被你强占,要是没个名分还怎么出去见?人??”   “……”宝诺不会再上当了:“可以?先?订婚。”她主?要担心成婚以?后心态发生变化,正是身?强力壮拼搏的?年纪,她还想往上升呢。况且游影婚嫁的?年纪本就?普遍偏大,秦臻至今未婚,过得可自在了。   话音落下,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宝诺以?为哥哥失望,转身?打量,却见?他眉眼带笑,沉浸在某种幻想里自娱自乐。   宝诺伸手揉捏他的?耳垂:“想谁呢?”   这次回应她的?是谢随野,眉梢微挑,二郎腿也翘起:“自然是在考虑订婚事宜。”他已经把宴席、宾客名单、礼仪、聘礼和嫁妆、正式婚宴以?及婚后生活都设想好?了。   “啊?”宝诺愣怔。   谢随野朝她嗤道:“聘礼和嫁妆都是我出,娶媳妇,嫁妹妹,双喜临门,你算算这是亏本还是赚了?”   宝诺一把掐他窄腰:“别弄那些复杂的?形式了,聘礼嫁妆从客栈大门抬出去又送回来,多此一举。”   谢随野不同?意:“礼仪不能省,千金之聘,十里红妆,我要迎亲队招摇过市,让全城的?人?开开眼界。”   宝诺眨巴眼睛:“你当真开始规划了?可我们眼下还没有熬过家里那关?呢。”   他转过身?来贴着她的?额头:“明天早上一起回去,好?吗?”   宝诺不由地呼吸放缓,轻轻应了声:“好?。”   他蹭了蹭鼻尖,把她搂到怀里抱着入睡。   *   翌日天微明,多宝客栈。   谢随野与宝诺十指相扣走入大堂。   经过昨日的?混乱,谢倾总算不必一个人?苦守秘密,眼看大伙儿那副目瞪口呆晴天霹雳的?蠢样,颇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这下他倒成了最先?接受的?那个。   “大哥。”谢倾打招呼,目光转向宝诺,有意作怪:“嫂嫂?”   “啊!!”谢司芙捂住耳朵尖叫,受不了这个称谓,恨不能从柜台后面打个地洞逃走。   宝诺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耳根子瞬间?滚烫。   实?在是太尴尬了。   “回来通知你们一件事。”谢随野却抬着下巴一脸骄傲的?样子:“我和宝诺打算订婚,挑个吉利的?日子,把喜事办起来吧。”   众人?闻言倒吸凉气?。   “大哥,你和老四进展这么快,当真考虑清楚了?”   “快吗?”谢随野挑眉:“我们在一起生活多年,知根知底,熟得不能再熟,还需要考虑什么?”   谢司芙挠挠额头,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语般嘀咕:“可,可我们不是兄弟姐妹吗?”   伍仁叔发话:“亲上加亲,这是好?事,我早看出来了,当年知易把宝诺接回来,可不就?像童养媳吗?”   宝诺睁大眼睛瞪过去:“叔,说什么呢?”   “啊,我的?意思是金童玉女?。”他忽而一阵长叹:“恍眼十年都过去了,你们长大成人?,我怎么觉得有点心酸?”   谢随野道:“你还有时间?心酸?订婚宴可要大操大办,想想是在家里宴客还是找一间?更宽敞的?酒楼。”   听见?这话谢司芙赶忙道:“自然在家里办,现?成的?地方和人?手,干嘛出去便宜同?行?”   谢倾叉腰打量四周:“朋友那么多,大堂会不会坐不下?”   “怎么可能坐不下,再说后院还宽敞呢。”谢司芙从柜台后边走出来,抽起袖子:“中间?还能搭个小戏台,请民间?艺人?助兴。”   伍仁叔:“我看索性办个三天,吃流水席,给街坊邻里都发帖子,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他们就?此开始畅想订婚宴事宜,宝诺回屋拿东西。   她在西厢住了十年,从孩童长大成人?,也许还会从闺房变为婚房。   屋子仍是这间?屋子,可忽然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宝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儿,床帐是二姐挑的?料子,盆景是她和伍仁叔逛市集顺便买的?,刺绣插屏出自三哥之手,柜子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文玩都是哥哥每年送的?礼物?,数着看着,宝诺忽然有点想哭。   诶,又非远嫁,只是身?份上的?转变,怎么让人?惆怅起来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荷包下楼。   哥哥正靠在楼梯边等她。   “一会儿还要回衙门,我送你。”他说。   宝诺将荷包丢过去,他随手接住。   “什么?”   “给你准备的?寿礼,本来想当天送的?。”谁知出了意外?。   宝诺说着坐到楼梯上,托腮瞧着他。   谢随野打开荷包,挑眉道:“红绳,两?条?”   “嗯,我自己编的?。”   一条配宝石,一条配玉饰。   他笑了声:“你端水的?本领愈发精进了。”   说着把两?条手链分别戴在左右手腕,边摸边打量欣赏:“果然还是宝石耀眼,深得我心。”   “俗气?。”谢知易抚摸另一条红绳:“分明玉石更具深意,玉能养心,你没听过吗?”   “哦,你是说宝诺的?品位俗气??”   “俗的?是你,她不过迁就?你的?品位。”   “听见?了吧,他嫌弃你做的?东西。”   哥哥相互攻击完,转头一看,发现?宝诺坐在上面望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小狗打架。   “谢宝诺。”   她吐吐舌头,起身?一步步下来,站在比他高半个头的?地方。   “哥哥,订婚以?后我还叫你哥,行吗?”宝诺不想改口。   他伸手牵住她:“我这辈子都是你哥,成亲以?后你只是多了个丈夫,哥哥不会丢的?。”   应该是,多了两?个丈夫。   宝诺抿嘴偷笑,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仿佛此生都不会再放开。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番外if线,写他们小时候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一起长大,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番外明早九点开始更新,但没有存完,无法保证日更,篇幅不长。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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